昨儿吹灯前定下的五条,一条一条在办。头一条,便是把虚额账抄实。
抄好的虚额账,摊在案上,像一匹揭了皮的癞疮。
朱聿恒就着灯,一页一页翻。粮册上,开封卫额设三千,实不及八百;兵器册上,鸟铳缺了四十七杆,腰刀短了一百零三把,弓弩的弦断了大半,册上却都写着。他昨儿叫沈鋐去武库点了实数,沈鋐回来,啧了半天嘴:公子,册上写的,跟库里躺的,差着一座山。
案头那几样,他挨个摸过——孙承宗的荐书、韩爌的信、兵部的批红、自己那份监督卫所整顿的虚衔行文、赵德海抄的全套卫所册、沈鋐点的兵器缺单、再加钱贵经手的批文底子。七样,凑了六样半,独独还差朝廷核准那一道。他把手按在册上:这六样半是根,核准的回文是土,根扎进土,才立得稳。
七证凑齐,他对灯影念叨,梁廷栋那张网,是死的——他靠的是上头有人,替他压案。我这网是活的,靠的是桩桩件件都落在纸上,谁也抹不掉。
差着一座山的,不止兵器。
领饷的花名册,朱聿恒叫张德胜核了三遍——花名上三百二十人,每月按三百二十份关粮;可实打实来操练的,连八十个都凑不齐。空出来的二百四十份粮,叫人领了,银子落了私囊。这叫吃空饷,按大明律,是杀头的罪。
谁领的?他问张德胜。
张德胜把花名册翻到中段,手指点着一个名字:百总李彪。这二百四十份,都在他名下挂着。每月粮到,他派人去领,花押是他的人。小的查了,这李彪名下挂的,十有八九是死人、逃人,或是压根没这个人——名册上有个王二牛,小的去问,村里人说王二牛崇祯元年就饿死了,坟头草都一人高了。
李彪这法子,不新鲜。卫所三年塌下来,挂空饷是公开的诀窍:死人不上报,逃人不销名,新补的兵丁名册写十个、人只来三个,余下七个的粮,自然进了经手人的腰包。李彪管着一哨,这哨的册,他一支笔就能改。可旁人挂空饷,至多猫腻几十份;李彪狠,二百四十份,几乎把个哨吃空了——实打实来操练的,连他亲兵算上,不到二十人。一个百总,名下只剩二十条枪,这卫所,还能叫卫所?
他手下那几个帮着领粮的,朱聿恒问,都是什么人?
两个亲兵,一个账房,张德胜说,账房姓吴,是李彪从老家带出来的,花押都是他仿的。小的查过笔迹,花名册上三百二十个名,真迹不到九十,余下二百三十几,都是一个笔路子——吴账房的。
兵器呢?
兵器册的缺,也是他经的手。张德胜翻到兵器那页,四十七杆铳,三十杆好铁,卖的价银,走的不是卫所账,是城南永昌铁铺的暗账。沈叔点过,那铺子的铁,跟咱武库的好铁,一个成色。
朱聿恒盯着那个名字。李彪,百总,管着卫所一哨的人马,也管着这二百四十份空饷。兵器册上的缺口,也绕不开他——四十七杆鸟铳,沈鋐说,其中三十杆是好铁打的,库里却查无此物;去年冬,城南黑市上流出过一批军械,买卖双方都咬死不认,可沈鋐认得那铁——是卫所武库的好铁,他当年在局里见过。
倒卖军械,也是杀头的罪。朱聿恒把两本册合上,这两桩并在一处,李彪活不成。
他没急着动。周家的暗箭才射了两回——拔人、掐粮。他若贸然拿一个百总开刀,周德裕必以为是针对周家,反倒打草惊蛇。可李彪这案子,干净。
干净在何处?李彪挂空饷、卖军械,账是钱贵经手的——钱贵是周家远房表侄,管册籍批文。可朱聿恒手里的铁证,不沾周家一个字:花名册是张德胜核的,兵器册缺口是沈鋐点的,领饷的假花押是李彪自己人的笔迹。桩桩件件,都落在李彪一人头上。周家想保,也保不了理;想攀,也攀不到朱聿恒借题整周的由头。
先收拾手脚,他想起昨儿睡前那句话,根留着最后算。这李彪,是手脚里最黑的一根——砍了他,既立了威,又不沾周家的边。
他铺开纸,提笔。
给韩爌的信,得用法。韩爌离京前教过他:取《千字文》奇字为钥,把紧要的字,换成千字文里对应的字,寻常人看了只当是封闲信,唯接信人照钥一解,便知底细。朱聿恒把李彪的罪状,拣要紧的,一一换过——写作,写作,写作,一串奇字排下去,明面上却是一封问安的闲信,末尾还聊了句开封的雪。
这法子好。他写罢,吹了吹墨,梁廷栋的网再大,也摸不到千字文里去。
又另附一封明面文书,只说卫所百总李彪,查有吃空饷、盗卖军械情弊,恳请按律核办,措辞平实,不攀不咬,走孙承宗荐的那条路子,递到兵部。两封信一明一暗,明面的给案子一个名分,暗里的给韩爌提个醒:这案子干净,您照律办便是。
信发走的那日,开封飘了今冬第一场雪。雪不大,碎米似的,落在破旗上,一会儿就化了。
阿福捧着信匣回来,搓着手:少爷,信真能到韩老太爷手里?这雪天,道不好走。
走驿站。朱聿恒说,韩爌教的那套,驿站上的人看不懂,只当平常文书,反倒安全。你记着,往后凡要紧事,都走这条线——南阳卫那边,也有个接应的,皮子上写,里头用奇字。
他说的,是韩爌给的暗桩:南阳卫有个旧人,专替他转密信,皮子用二字遮眼,内文照千字文奇字写。这法子,梁廷栋的网摸不着。
阿福把信匣藏进怀里,似懂非懂地点头,临出门又回头:少爷,那南阳卫的接应,可是王大有去的那个卫?
正是。朱聿恒一怔,忽觉这暗线竟连上了——王大有被调去南阳卫协理文书,名还在册,如今他那头的旧人,倒成了自己的暗桩。周家的暗箭拔走了一棵树,不想这棵树,在别处长出了根。你记着,信走南阳卫转,比直递京里稳。王大有在那儿,名分上护着这桩事。
阿福应声去了。朱聿恒望着雪,心想:活子这东西,真是自己会生根。
信发走,便是等。
等回文的日子,朱聿恒没闲着。他叫赵铁柱把四十六个能练的人,操练加码——每日辰时到校场,先绕着跑三圈,再练枪、练阵。
校场上的光景,一日比一日像样。刘庆原先是矿上的账房,手稳,如今教他练长枪,枪尖点着风,竟也有模有样;孙贵养过马,腿脚活,跑圈总在前头;钱三箭法准,朱聿恒拨了那几张断弓给他,他拣好的修了修,竟能射落槐树上的枯枝。赵铁柱背着手在场边走,看见谁姿势不对,过去就是一脚:腰沉!枪是命,命能歪着使?
石锁举着那面破卫字旗,站在场边,替他记谁到、谁没到。这孩子记性奇好,头三日还对着册子点,到第五日,四十几个人的脸,他全认下了,谁迟到、谁偷懒,他小本本上画杠,回来一五一十报给朱聿恒。朱聿恒摸摸他脑袋:你这旗号兵,比朝廷的记功簿还灵。
张德胜寸步不离册房,把李彪名下的花名,一笔一笔,跟实人对照,写成一本虚实对照册。他原先是个闷头兵,如今沾了账,倒显出股子韧劲——每日趴在案上,核到油灯芯爆了,才肯歇。赵德海瞧着,私下跟朱聿恒说:公子,这张德胜,是块好料。周家当初打他、断他指,没断了他的心,倒把心逼出来了。
沈鋐把武库的兵器又点了一遍,缺的数、好的铁,都列了单子,连同那三十杆好铁的去向,一并归入证物。点罢,他没闲着,炉子又生起来,把那杆成了的铳擦了又擦,又打了两把新锄——月粮若真卡着,他跟朱聿恒说,这锄先备着,开春散户一回来,地不能荒。
钱贵这几日来得勤,前后探了三回。
头一回,他揣着个手炉,笑眯眯进册房,东问西问:公子,这花名册,还要核多久?指挥使那边,问了好几回了。
朱聿恒不抬头:快了。核完,给您过目。
第二回,他带了话:俺家老爷——周家老太爷,念叨说,公子年轻有为,卫所交您手里,他放心。就是这李彪,到底跟老爷有点远亲,老爷说,若是小过错,抬抬手,便过去了。
朱聿恒这才抬眼:周老丈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李彪吃空饷、盗卖军械,是两桩死罪,不是小过错。
钱贵笑了笑,没接,手炉换了个手,又走了。
第三回,他凑得近些,话里的意思,薄得透亮:这李彪百总,是个浑人,可到底也是卫所的老人。公子年轻,办事讲究个……稳妥。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真要闹到朝廷,指挥使面上也不好看——俺家老爷跟指挥使,是至亲。
这话里的意思,朱聿恒听得明明白白——是来探口风,也是来递话:李彪背后,周家沾着;你朱聿恒若办李彪,便是跟周家过不去;不如卖个面子,大事化小。
他把笔搁下,抬眼看钱贵:钱吏目,李彪吃空饷、盗卖军械,册上有名,库里有缺,花押是他的笔迹。这案子,桩桩件件,都落在他一人头上。我按律办事,跟旁人,有什么相干?
钱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没料到,朱聿恒不接这茬,反把话堵了回来——案子只认李彪一人,旁的,一概不牵。周家的面子,到了朱聿恒这儿,是一张没写字的白纸。
公子……说的是。钱贵讪讪地退了。
钱贵回周家堡,把话回了。周德裕听了,手里的茶盏顿了顿,没言语。他原以为这年轻宗室,不过是来卫所混个虚衔,闹不出动静——不想对方不动声色,先抄了账,又拿住了李彪。李彪是他周家安在卫所的一颗钉子,挂空饷的银子,三成落了李彪的兜,七成经钱贵的手,进了周家的账。这案子若只办李彪一人,那七成便烂在钱贵经手的批文里,查不到周家头上;可若朱聿恒哪日翻到批文底子……
这后生,周德裕把茶盏放下,对钱贵说,比我想的滑。你往后,少往他册房跑——去得勤了,倒像咱心虚。
钱贵应了,退下。周德裕望向窗外卫所的方向,那面破旗隐约可见,在风里啪啪响。他想起宴上朱聿恒那句井水不犯河水——原以为是句软话,如今听来,竟是先把退路铺好了:你周家不动我,我便只办李彪;你周家若动我,这二字,便是回去的石头。
后生可畏。他轻声,却笑不出。
朱聿恒望着钱贵背影,对赵德海说:记上:钱贵这几日来探了三次,话里替李彪周旋。李彪这案,周家那边,怕是知道了。
那咱还办不办?赵德海有些慌。
朱聿恒吐出一个字,正因为他知道,才得办。办得干净,他周家半个字挑不出;办得不干净,倒给他留了口实。这叫——打他的手脚,还不让他喊疼。
回文在半月后到。
七证,到这日,算是齐了——荐书、信、批红、虚衔、卫所册、兵器缺单、再加这道核准的回文。朱聿恒把回文对着灯看,心里那根弦,头一回松了半分:从前是根扎在纸上,如今土也来了,根扎得进去了。
不是寻常公文,是韩爌私信,夹在孙承宗荐书的回执里。信上只寥寥数语,用的是千字文奇字,朱聿恒照钥一解,大意是:案已核,按律当斩,着即办理,不必差人押解,就地正法,以儆效尤。末了还有一句:行事须稳,勿授人以柄。
核准了。朱聿恒把信就灯上烧了,灰落进铜盆,就地正法。
行刑的日子,定在腊月初八。
腊月初七夜,雪住了。朱聿恒独坐在灯下,把几句话又过了一遍。卢象升送行时说的活子能自己生根——李彪这颗钉子拔了,卫所这棵活子,才真能往下扎;孙承宗赠荐书时说的守比拿到难十倍——刀落容易,守住这卫所不烂回去,才见真章;韩爌末了那句勿授人以柄,更是要紧:明日斩李彪,桩桩要落在律上,半句闲话不给周家留。
拿到容易,守住所难。他喃喃。明日这一刀,是拿到;往后的日子,是守。
他翻出卢象升赠的那把素牛皮鞘刀,抽出半寸,月光照在刃上,冷白。这刀,卢象升说留着防身,也留着记着——你是来守的,不是来杀的。可今夜,他第一次觉得,守和杀,原是一件事的两面:不杀李彪,这卫所的空饷便杀不光好人;杀了李彪,才守得住剩下那些想活的人。
卢公,他把刀归鞘,您的话,我懂了。
朱聿恒没声张。他只叫赵铁柱传令:腊月初八辰时,阖卫军官,到校场集合,有一桩要案宣判。又私下吩咐张德胜,把虚实对照册、兵器缺单、假花押原件,都带去,摆在台上。
那日天晴,风硬。校场边的老槐上,挂了霜。
辰时未到,军官们便陆续来了。有的裹着旧棉袄,缩着脖;有的穿戴齐整,却脚步虚浮——这几日三天自清的话传开,人人心里有数,今儿这一场,不是看戏,是看自己。他们三三两两站定,不远不近,谁也不跟谁搭话,只拿眼偷瞟台上那几样证物。
李彪是被带去的。他到这会子还梗着脖子,以为不过是罚俸、降职——直到看见台上摆着的那几样证物,看见朱聿恒一身素袍站在台中央,才慌了。
百总李彪,朱聿恒声音不高,却压得住风,你名下挂空饷二百四十份,每月粮银入私囊,历时三年有余;卫所鸟铳缺四十七杆、腰刀缺一百零三把,其中三十杆好铁铳,流入黑市,经查,是你使人盗卖。这两桩,大明律皆论死。今上核准,就地正法。
李彪扑通跪下:公子!小的冤!这花名是上头叫挂的,小的不敢不挂!兵器是……
花押是你的笔迹。张德胜上前一步,举起那本虚实对照册,这二百四十个名字,实人不到八十。王二牛崇祯元年就饿死了,您还让他了五年的粮。
兵器册的缺口,是沈铁匠点的。赵铁柱补了一句,好铁的去向,单子在此。李彪使人卖与城南黑市,价银入了他的私账——这账,钱吏目经手,可花押,是您李彪的。
李彪哑了。
台下站着阖卫的军官——百总、总旗、小旗,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没人出声。风卷着霜沫子,打在脸上,没人抬手挡。一个总旗偷偷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死寂里竟听得见;旁边的小旗,手在袖里抖,抖得袖口一颤一颤。他们不是同情李彪——是看见了自己:李彪今日的头,明日便可能是自己的。
刽子手是朱聿恒从府里带的人,不是卫所的。刀落得快,李彪的人头滚在雪地上,脖腔里冒出一股白气,转眼被风吹散。
没有人说话。
几十个军官,齐刷刷看着那颗头,没人挪眼,也没人低头。校场静得能听见旗绳拍打杆子的声音——破卫字旗在风里,啪,啪,一下一下。
朱聿恒扫视台下,看见了他们眼里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愤怒,是怕。是下一个会不会是我的怕。
他要的,就是这怕。
诸位,他开口,声音仍是平的,李彪的罪,自己犯的,自己担了。今日斩他,不是为立威,是为卫所清账。我丑话说前头——
他顿了顿,让风把每个字送到每人耳朵里。
吃空饷的,自己走。倒卖军械的,自己交。我给你们三天。三天内,主动清了,既往不咎;三天后,我手里这本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查。查出来,照李彪例办。
说完,他转身下了台。
台下那几十个军官,立了半晌,才三三两两散了。没人回头看地上那颗头——自有府里的人,去收。朱聿恒没走,立在台边,看那摊雪地上的暗红,慢慢被风冻住。风更硬了,吹得破旗啪啪响,像替那颗头,说了一句没人敢说的话。
他站了许久,直到校场空了,只剩赵铁柱陪着。老百户没言语,只把那面破卫字旗,往杆子上紧了紧——风大,旗绳松了。
老百户,朱聿恒忽然说,您当年带兵,也这么斩过人?
赵铁柱想了想:斩过。可那时的斩,是上面叫斩,咱照办;今儿的斩,是您自己查出来的罪,自己定的刀。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上面的刀,落在谁头上,看上头高兴;您的刀,落在谁头上,看那人自己作的孽。赵铁柱望着雪地,这刀,服人。
风里,破旗还在啪啪响。台下那几十个军官,立了半晌,才三三两两散了。没人回头看地上那颗头——自有府里的人,去收。
阿福跟在朱聿恒后头,小声说:少爷,他们……真会自己交?
朱聿恒脚步没停,李彪那颗头,比我说一百句话都管用。人哪,不见血,不信真的。
头三天,静。
到第四天头上,第一个总旗来了,捧着一包银子,颤巍巍递给张德胜:俺……俺名下挂了八个空额。这银子,是这三年的,全在这儿了。求公子……
张德胜接了,记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小旗、总旗,陆陆续续来,有交银子的,有交兵器的——一把锈腰刀、两张断弓,也有人交的是实物抵的粮。赵德海一笔笔记,本子越来越厚。
有个姓马的总旗,交的是一杆缺了鞘的腰刀,刀身还沾着旧血:俺……俺名下挂了五个。这刀是当年吃空饷买来的,如今物归原主。他交完,不敢看朱聿恒,低头退了。有个年轻小旗,抖着手交出一吊钱:俺就挂了一个名,银子全在这儿,求公子饶命。朱聿恒瞧他年纪轻,脸上的怯是真的,摆摆手:一个名,交了便罢。往后别再挂。
最末一个来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百总,捧着张地契,颤声说:俺挂了十二个空额,银子早花光了,这处祖田,抵了罢。俺在卫所四十年,没想过临了丢这个人。他说着,眼圈红了。朱聿恒接过地契,没言语,只重重一点头——这老百总交的,不止是田,是一辈子的脸面。
到第七天,算总账:交出的银子、粮、兵器折价,拢共够卫所四百余人吃上半年还宽裕。赵德海翻着厚厚一本,咂舌:公子,这比李彪一个人的罪,值钱多了。
这本就是目的。朱聿恒说,这三日自清,才是收。刀吓住了人,人自己把烂账吐出来——比我去一个个查,快十倍,也稳十倍。
他想起先弱后强的路数:今日收拾的是卫所里的军官,是周家安在卫所的手脚;往后,还有占田的何家、马家,最后才是周家那层根。这杀鸡儆猴一刀,砍在李彪头上,可周家堡里那只鸡,往后的毛,也得一根一根薅了。
赵铁柱嗯了一声,半晌,憋出一句:公子,您这手,比俺当年带兵狠。
不是狠。朱聿恒把账本合上,是这卫所烂了三年,不剜这块疮,好人也能烂进去。李彪是第一个,不会是最后一个。
沈鋐蹲在廊下,听见这话,手里的铳没停,只抬眼看了朱聿恒一下。他是东厂旧人,见过的血比这多十倍,可那些血,多是上头一句话的事;今儿这血,是这年轻人一笔一笔,从册上算出来的。公子,他闷声说,您这法子,比东厂省事——东厂要人死,得编罪;您要人死,罪自己就搁在那儿。俺服。
阿福在旁,许久没吱声。他原以为少爷是个读书的宗室,来卫所不过是混差事;今儿校场上那颗头,让他头回觉出,这少爷手里,是有真章的。他偷偷看了朱聿恒的侧脸——还是那张年轻的脸,可站在台上说自己走、自己交的时候,竟压得住几百年的卫所规矩。
几日后,卫所气象真变了。军官们见朱聿恒,不再远远躲,反倒主动行礼;操场上的人,来得齐了,练得狠了;连钱贵来册房,话也少了,只埋头记账,不敢再东问西问。赵德海跟朱聿恒说:公子,您这一刀,把卫所那股子懒筋,挑断了。
朱聿恒摇头:懒筋没断,是怕。怕,管得了一时;要管得长久,还得靠根——根扎稳了,不用怕,人也肯干。他把那本虚实对照册收进箱底,这根,是地,是粮,是让人看见盼头。李彪这颗头,只是把土松了。
他想起周家。这一刀,砍在李彪头上,可周德裕坐在周家堡里,必听得见刀声。李彪挂着空饷、卖着军械,背后有没有周家的手?钱贵替他周旋,便说明有。可朱聿恒这一办,办得干干净净,只认李彪一人,周家想替他出头,都没名分——反倒显得心虚。
腊月初八那日,周家堡的护院比往日多站了两个。周德裕听着钱贵回禀李彪斩了,头滚在校场雪地里,半晌,把手里那盏宜兴紫砂重重搁在案上:这后生,是真敢下刀。他原以为朱聿恒年轻,不过是来卫所镀个金,闹不出大事;如今一颗头落地,他才觉出,这后生不是来镀金的,是来刨根的——刨他周家安在卫所的根。可刨得有据,他周德裕半个字挑不出,反倒得替那七成空饷的账,捏把汗。
老爷,钱贵低声,咱要不要……
不要。周德裕截住他,他按律办,咱按律挑不出。这会儿动他,倒坐实了咱心虚。先看着——看他下一步,动谁。
暗箭我接了,朱聿恒对灯影说,这一刀,还回去。不砍你周家的人,砍你周家的爪。
窗外的雪,又落下来。破旗上的霜化了,湿漉漉的,可旗还插在那儿,啪啪响着,像憋了多年的咳,终于出了声。
灯下,案上那几样——调令抄件、虚额本、韩爌信、孙承宗荐书、核准回文——一样样摆着,像几块刚垫实的石。李彪那颗头,化进了校场的雪里;可朱聿恒知道,卫所的烂,不止在空饷。他翻开册子另一页——军田。这一页上,写着开封卫原有军田若干顷,如今实在种着的,不到三成,余下七成,不知何时,落进了旁人手里。鸡杀了,猴子怕了,可占着卫所田的那些人,还稳稳坐着。
次日,他把赵铁柱、赵德海、沈鋐叫到一处,摊开军田册。
这册上,军田原额四十顷,赵德海指着一行,如今实在种着的,十一顷不到。余下近三十顷,明面上写着,可小人去城外转了,分明是有人种着——只是种的不是卫所的人,是旁人。
旁人都是谁?朱聿恒问。
赵德海迟疑了下:大头的,是周家;小头的,有几家士绅——城西的陈秀才,占着八亩;城南的孙屠户,占着五亩;还有个卖豆腐的寡妇,占着两亩,说是卫所早年抵给她的债。
朱聿恒听着,心里那张先弱后强的图,又清晰一分。周家是根,动不得;可那几家小士绅,占得少、后台弱,正该从他们身上开刀——既试出卫所查田的成色,又不惊动周家。
陈秀才八亩,孙屠户五亩,他点了点册,这两家,先查。占得最少,后台最弱,律上又明明白白写着军田不准私占——大明律,咱们占着理。
沈鋐在旁闷声:公子,这查田,比斩人难。斩人凭册,查田凭界。地界早叫人犁乱了,没个凭据,空口说咱的田,人家不认。
凭据有。朱聿恒翻到册子后页,那里记着每顷军田的旧界、旧户、旧粮,册就是凭据。咱照册去量,多出来的,便是占了卫所的。他把册合上,先从陈秀才那八亩起——他占得最少,咱收得最稳,旁人瞧见了,便知道卫所是真要田,不是吓唬。
正说着,沈芷来了,手里攥着个小布包:前儿那包菠菜籽,苗壮得很,我再来送些。开春您那二亩荒地,多种点。她瞥了眼案上的军田册,没多问,只把布包放下,粮是人活的根,地是粮活的根——您查田,查的是根。
朱聿恒接过布包,掂了掂。沈芷那包菠菜籽,自打到了开封,发了苗,如今又要多种。他想,这军田清查,跟那畦苗一个理:地给了,人肯种,根就活了。
阿福在门口探头:少爷,这查田,会不会得罪人?周家占得最多,咱却不查周家,先查那穷秀才……
查田是为卫所的田归卫所,朱聿恒说,不是为得罪谁。周家占得多,根扎得深,咱一把拔不动;那几家占得少,先拔了,既立了规矩,也给周家看——咱查田,是按律,不是按仇。他周家若识相,自个把多占的退了;若不识相,等根基稳了,再算。
阿福似懂非懂:俺明白了,先捏软的。
不是捏软的,朱聿恒更正,是先易后难。软的捏住了,硬的才肯让。
他想起离京前,韩爌说过一句话:办事如抽丝,得一根一根来,急不得。查田这根丝,周家是那最粗的一根,攥在手里扯不动;不如先抽那几根细的——陈秀才、孙屠户、豆腐寡妇,抽出来,卫所的田界就显出个样,周家那根粗的,迟早也松。
空饷是疮,他对灯影说,军田是根。疮剜了,根还得刨回来。
他提笔,在明日安排上添了一行:查军田。先从最小的那家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