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成那顿饭的香,瞒不住。
流民棚里,那个头一个跑去卫所看开镰的后生,成了活广告。他逢人便拍大腿:俺亲眼见,那坡上的荞麦穗,沉得压弯了秆!朱公子让人当场称的,一亩三石!棚里先是一静,随即炸了锅。一个干瘦老汉撇嘴:吹。荒坡能打三石,我把锅吃了。旁边媳妇推他:你懂甚?人家是带法子的,不是瞎种。老汉不服,可架不住肚皮饿、眼热。几日后,真有人背了铺盖去卫所,隔日回来说:落了册,分了地,发了犁——真不是画饼!老汉听了,半夜偷偷也收拾了铺盖。棚里老弱将信将疑,可架不住肚皮饿、眼热。几日后,真有人背了铺盖去卫所,隔日回来说:落了册,分了地,发了犁——真不是画饼!这一传,棚里像开了锅。有本事的连夜走,没本事的也凑钱凑粮,要去碰碰运气。朱聿恒站在卫所墙上,远远望见棚里人来人往,对身旁的沈鋐道:你看,人不用人赶。粮的味儿一飘,自个就来了。
不出十日,开封城外的流民棚里,人人都知道了:卫所那片荒坡,打了三百石粮,三七开,种地的人落了七成。起初没人信——荒了半辈子的坡,能长粮?可田埂上那顿白米饭的味儿,飘出老远,闻过的人嘴就馋,心就活。
最先来的是邻县的人。一姓张的佃户,被周家加租逼得活不下去,带了婆娘和两个娃,走了两天两夜,赶到卫所门口。他一见朱聿恒就跪:公子,俺们不是来讨,是来种地。给块荒田,俺们下力,打下的粮,您拿三成,俺们要七成——不,您拿四成也成。朱聿恒扶起他:不跪。规矩是三七开,你拿七成,卫所三成,少一两不行,多一两也不许。你出几分力,得几分粮。
张佃户一家,是叫人从周家田里赶出来的。原先种周家三十亩,年成不好,租子却一分不少。今年周家又加租,他交不出。管家带人来的那日,正晌午,他婆娘刚把稀粥端上桌,管家一脚踢翻了锅,粥洒在泥里。两个娃扑上去要舔,被管家喝住:欠租的人家,也配吃饭?又夺了他使了十年的锄,扔在路边。他跪着求,管家啐一口:周家的田,不养废人。滚。他婆娘哭了一路,两个娃饿得直叫。走到卫所门口,他腿都软了——怕又是碰上个周家第二。可朱聿恒扶他起来那一下,他觉着,这回遇着的不一样。落了册,分了五亩荒田,沈鋐递来一张新犁。他摸着犁刃,手抖:俺这把力,憋了半辈子,今儿算有着落了。当夜,张佃户摸黑起了床,提了灯去那五亩地,照着来福教的样,一垄一垄深翻。婆娘披衣跟出来,劝:明儿再翻不迟。他摇头:地不等人。俺这五亩,是俺一家四口的命,得赶紧侍弄。灯影里,他翻到天亮,两手全是泥,可脸上笑着。婆娘天亮端来一碗粥,米是自家分的,稠得能立住勺。她递给他,眼圈红:当家的,俺嫁你这些年,头回喝上自家的粥。张佃户接过,喝一口,没言语,只把婆娘的手攥紧了。
他在卫所门口立了块木牌,叫阿福刷了字:凡肯下力者,来者不拒。三条规矩:一、服从屯田制度;二、农闲接受训练;三、不偷不抢不闹事。守规者,按亩分田,三七开。木牌一立,来的人更多了。
阿福守在木牌旁,见人就来,憨憨地问:你肯下力不?人家一愣,他补:肯下力,就有地。这牌上写的,三条。有个逃荒来的老木匠,听了直点头:俺不会种地,会修犁、打农具。给口饭,俺给大伙修家伙。朱聿恒便留了他在武库旁支个小棚,日后沈鋐的炉子,正缺这么只手。
有个后生犹豫:三条规矩,俺怕绑住。阿福正色:不绑。第一服从屯田,是你自个的田,你不服谁?第二农闲训练,是护你自个的粮;第三不偷不抢,是保这地方安稳。三条,条的条都是为你。后生想通,乐了:那俺落册。
来的不是乞儿,是手上有茧、心里有火的人。有个姓孙的老兵,名守仁,原在宣府边镇当兵,左腿是在一次夜袭里废的。退下来,无田无家,靠乞讨混了两年。听见卫所能种地,他拄拐来了,见了朱聿恒就抱拳:公子,俺打仗不行了,种地还成。给俺一亩,俺也能出粮。朱聿恒见他腰板还直,点头:一亩太少,给你两亩。腿不便,地挑近的,省你挪步。孙守仁眼眶一热,没多话,只把拐杖往地里一顿:这两亩,俺拿命侍弄。
有个姓王的寡妇,男人死在逃荒道上,她带了个哑巴娃,不声不响排在队尾。赵德海要她按印,她手抖得按不上。朱聿恒握了她的手,帮她按下:这印,是你自个的田。往后,不靠人施舍。又对赵德海道:孤寡,分田照常,粮不足,卫所补。寡妇听不懂甚大道理,只把娃往怀里搂紧了,眼圈红红的。
赵德海忙得脚不沾地。案上簿子一册接一册,新来的先报姓名、人口、会啥活,他记了,发一块木牌,上头刻了户主名和亩数。来福帮着领人去地里,拴柱帮着发种,阿福帮着称犁。卫所空场,日日像赶集——不是卖货,是分地。有个新户头回见这阵仗,愣着不动,阿福推他:愣甚?去领你的犁!这犁,是你明冬的命。新户这才醒过神,小跑着去排队。有个会编筐的老汉,落了册,领了地,却把编筐的破篾刀也带来,说:地俺种,筐俺编,卫所缺啥盛粮的具,俺包了。又有个年轻后生,原在周家当长工,偷跑出来,低声道:俺会赶车,卫所要运粪运粮,俺的鞭子熟。赵德海都记了,在木牌后背一一刻上。新户这才醒过神,小跑着去排队。赵德海抬头,看这乱哄哄又热腾腾的场,对朱聿恒低声道:公子,咱这卫所,从前冷清得像坟。今儿,活了。
过了些日子,卫所空场竟自发成了小市集。新户拿多余的菜、编的筐、打的锄,互相换。张佃户的婆娘,用一筐菠菜换了王寡妇半匹布;老木匠用修好的犁,换了来福家两只鸡。赵德海看呆:公子,这地方,真成个村子了。朱聿恒笑:村子,才扎得下根。
新户落了册,先搭棚。卫所周边空地,几日间冒出一片茅棚,炊烟断了又续。张佃户一家在分到的五亩边搭了棚,婆娘在棚前支了灶,两个娃在田埂上追蜻蜓。傍晚,张家灶上飘出粥香,张佃户蹲在地头,看自个那五亩黑土,半晌憋出一句:俺这辈子,头回有自个的地。隔壁新户听见,应和:可不是。明儿多翻两垄。棚区夜里不安静——娃哭、狗吠、夫妻拌嘴,却都是活人的声。几个半大娃,光脚在田埂上追蜻蜓,摔了跤,爬起来接着跑。阿福瞧见,乐:这娃,比咱当年有劲。朱聿恒远远听着,对阿福道:你听,这声,比京城衙门里安静。
沈鋐的私炉,支在武库后头,昼夜不歇。风箱呼嗒,锈铁回炉,掺了新收的废铁,火候到了,锻出的犁刃乌亮带韧。沈鋐搬了块炭,把炉火催得更亮,铁坯在火里由黑转红,再转成透亮的橘黄。他钳出来,大锤小锤交替,铧尖慢慢弯出那道记号里的弧度。淬火时,铁坯嗤一声插进凉水,白气腾起,刃口便定了型。他拿砂轮蹭了蹭,对朱聿恒道:少爷,这犁,比头批的还利。弯铧印一烙,开封卫所的人,隔老远认得。狗剩是他新收的学徒,十四岁,爹娘死在逃荒道上,跟来卫所。手小握不稳锤,沈鋐教他:锤要稳,不是狠。腕子定,力才透进铁里。练了半月,手上的泡结了茧,竟打出了第一张小锄,举给沈鋐看时眼亮:师傅,俺打的!沈鋐摸那锄,点头:成。这炉子,往后也有你一把力。这夜,狗剩头回独自守炉,打了半宿,手磨出血泡也不停。沈鋐半夜来添炭,见他愣是没睡,叹:急甚?炉子跑不了。狗剩咧嘴:师傅,俺想多打几张,新户等着用。沈鋐没再劝,只把炭添足,坐旁边陪他打到天亮。次日,沈鋐报朱聿恒:少爷,如今一日能出犁八张,半月够五百亩用的。要扩千亩,俺添个炉,赶得及。朱聿恒道:添。炉子多一座,田多活一片。
新犁一张张出炉,烙了弯铧印,分发到新户手里。来福成了带队的,领着新户下地,手把手教深翻:犁把别压死,让铧吃进土里——你听这声,嚓,是吃到了底。新户里有个性子倔的,姓马,嘀咕:俺爹教俺浅翻省劲。来福不恼,犁给他看:浅翻根浅,天旱就死;深翻根往下走,喝水多。秋后谁打得多,比一比。马后生半信半疑,可看邻垄那苗确实壮,便也学着深翻。几日后他扛着自翻好的地来,嘟囔:你这法,邪门,地还真服。来福笑:不是邪门,是理。又蹲下,用手指在泥里划了条水线:密植不是挤,是让每棵都喝到水、晒到阳。你照这线点种,棵距匀,通风,病害也少。马后生蹲着看那线,半晌点头:福哥,俺服了。朱聿恒在旁听着,没过去——这,正是分红制要的:让种地的人,觉着地是自个的。几日后,他真把来福叫来:你带新户带得好,东片那二百亩,你当小甲,账你清,粮你核。来福一愣:俺?俺就一农户。朱聿恒道:农户才懂地。你清了东片的账,我才能顾西片。来福攥了攥拳:成。俺不辜负这二百亩。当夜,来福就着灯,把东片二百亩的户名、亩数、苗情,一笔笔记在册上。拴柱笑他:急甚?来福道:公子信我,我不能让他信错。
农闲的训练也扩了。赵铁柱把新户里的壮丁编成两队,哨声一响,长枪齐出。头回集训,新户站得歪歪扭扭,枪出得不齐,赵铁柱喝了几回,才像点样。孙守仁腿不便,排尾持枪,手却稳——那枪法,是边镇留下的。赵铁柱让他示范,新户们看了,服气。几回下来,哨声一响,两队齐出,竟有了股杀气。赵铁柱对朱聿恒道:公子,这些人,农闲是户,急时是兵。田有人护,周家再想动,先得过这几百条枪。朱聿恒道:赵老百户,你那两张皮,如今算缝死了。赵铁柱背着手,难得露笑:缝死才好。田是皮,人是骨,骨肉连着,拆不散。有个姓李的年轻新户,头回握枪时手直抖,说:俺是种地的,不是打仗的。赵铁柱不恼,把枪夺过来,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种地护田,才没人抢你的粮。你今日护的不是别人的田,是自家的口粮。李娃琢磨几日,再集训时,手不抖了,枪出得齐。他跟孙守仁学着守仓,夜里提着灯笼巡田,遇见野狗,竟敢抄起棍子赶。赵铁柱背着手看,对朱聿恒道:公子,这帮人,真成卫所的了。
孙守仁也笑:公子,俺腿废了,守仓、巡夜,俺包了。田是俺们的,俺看得住。
沈鋐收废铁,也收耳风。他往邻县跑,顺带探听,回来说:少爷,邻县也旱,好些人闻着咱这粮味,正往这赶。还有周家的佃户,听见了,有几个偷偷往咱这挪。朱聿恒道:传。传得越远,来的人越多。周家的田荒着,是没人;人一来,田就活了。
不几日,真有两个周家佃户,趁夜摸来,见了朱聿恒直磕头:公子,俺们是周家的佃,租子重,年年起早摸黑还欠着。听闻您这三七开,俺们把命押上也来。朱聿恒扶起:来了就是卫所的人。周家的账,你们不欠了。两人红了眼。
他收的铁摊子,如今是卫所的眼睛。谁往卫所去、谁从周家来、驿站几时走信,他一一记。这日回禀:少爷,周家钱贵,往驿站跑了三回,像递急信。那驿丞,跟周家有点交情。沈鋐另派了个机灵小子,日日蹲在驿站对面茶馆,专记周家信几时发、走哪条道。小子回来学舌:钱贵那信,封皮厚,像是钉死的,驿站给单挂号。沈鋐冷笑:钉死就好,钉死才留痕。朱聿恒点头:他递他的,我报我的。前儿季度奏报,我把三条规矩、扩田数目、新户名册,全抄了递兵部——梁廷栋要参我,先得过这几百号人的嘴。账明,他无从落笔。沈鋐笑:少爷,你这明,跟韩大人教的字验一个理——把话摊在明处,暗处的人咬不着。
朱聿恒拍他肩:你这炉子、这摊子,是网眼。韩大人、卢大人、孙大人、顾姑娘,是网纲。如今这网,从护己,罩到了护一方。沈鋐咧嘴:少爷,俺这打铁的,也成纲上一环了。
沈芷是半月后到的,骑了驴,后头驮俩麻袋。掀开给朱聿恒看:南边的种——番薯、蚕豆,几样菜籽。你这土试试,成了,又多几样活命粮。朱聿恒摸那番薯种,块块饱满:先试一小块,成了再扩。沈芷蹲下,掐了株番薯苗:这物耐旱,亩产高,荒年能救命。你这土淤暖,试成了,比荞麦还稳。她比划:这物切了块,沾草木灰,埋沙里,开春一栽,满地爬秧。荒年,它是救命粮。朱聿恒道:书上说过,这物高产。落到这地,得先试土性。沈芷又笑:我娘说过,土跟人一样,得慢慢处。你处了这百亩,处出感情了?朱聿恒想了想:处出来了。早先这坡,我只当是查案的由头;如今,是几百号人的命根。沈芷点头:你这救人,救的不止眼前人。这法子传开,开封城外,不知多少荒田能活。
朱聿恒望向城外:正要传。消息出去,人来,田就大。沈芷忽问:你救了一方,京城那边查的案呢?梁廷栋、谷王旧档,还查不查?朱聿恒沉默一瞬:查。案要查,人也要救。如今救人,就是查案的另一条路——把人流住,贪腐的网就少了可钻的空。沈芷笑:你这理,比账本深。
她没闲着,招了妇孺,教认番薯种、留菠菜种。捏着番薯块:这物切了块,沾草木灰,埋沙里,开春一栽,满地爬秧。李婆婆捧着番薯像捧个稀罕:姑娘,这物真能当粮?沈芷笑:南边靠它活过几回荒。又教菠菜留种:二茬的籽,比头茬壮,留下作种,往后不假外求。几个小媳妇记了,回去便在院角试种。有个叫春杏的,真在墙角点了一畦菠菜籽,日日偷看。三日后冒了芽,她喜得跑来报沈芷:姑娘,出来了!绿莹莹的!沈芷摸她头:记着,这籽留好,明春不假外求。春杏用力点头,像接了件宝贝。朱聿恒看在眼里,心想:这籽,不单是菜,是这五百亩往后不靠人的根。
沈芷临走那日,忽然道:我娘生前,也是这么教我的——把能吃的东西,留了种,往后不靠人。她顿了顿,我爹死得早,娘一人拉扯我,靠的就是这点不肯求人的硬气。如今见你这五百亩,我像见着我娘说的那个世道。朱聿恒道:你娘的硬气,你传下来了。沈芷笑:传一半。另一半,你这分红制替我传。
两人沿田埂走,新户远远见了,都停手叫朱公子。沈芷低声:你这明字真管用。人人看得见自个的粮,就人人肯出力。朱聿恒道:这道理,是京城学的——账清,心安。种地、带人,一个理。他忽然想起离京时那几位:韩爌的字验、卢象升的素刀、孙承宗的名单、顾徽音的工部账。那时托付的是一件件查案的事,如今落到这五百亩上,倒成了护人的网。他心里,又敬了一敬。
周德裕那边,坐不住了。他把探来的数反复看了三遍。账房拨一遍算盘:老爷,按这势头,年底朱聿恒的田怕上千亩。一千亩,一季四千五百石——咱周家两千顷荒田,一年也打不出这数。周德裕茶盏顿了顿:荒田是荒,可田契是咱的。他种出粮,显出我的田荒着,这比占我的田还扎心。钱贵低声:老爷,流民都往他那边跑,咱再想招佃,招不来人了。咱周家的名头,在棚里都成狠主了。周德裕想起自家那两千顷荒田。早些年,他了卫所的军田,说是代管,实则是自家的租子田;卫所册上写得清,地里却荒着,租子照收。如今朱聿恒把卫所荒田种出了粮,显出那两千顷的荒,也显出他周家的虚。更要紧的是,朱聿恒立了规矩,凡军田被占的,卫所都要清——这一清,就清到他周家的头上。他越想越坐不住,在屋里踱了半宿,对钱贵道:他清军田,咱那两千顷就露了怯。得赶在他清到咱头前,先想法子。钱贵道:咱能想甚法?周德裕冷笑:名头算甚?只要朝廷的刀落他头上,他这五百亩,一夜间就成罪证。
周德裕与梁廷栋,不是头回打交道。早几年,梁廷栋在保定,周德裕替他打点过几桩驿传的账,人情欠着。这回周德裕的信,梁廷栋不能不重视——可也不能由着周德裕乱咬。他要在两头走绳。
钱贵觑他脸色,劝:老爷,咱真要告到朝廷?朱聿恒没占咱的田,只是种了卫所的荒。周德裕瞪他:你懂甚?他种的是卫所荒田,显的是咱周家两千顷的耻。这耻,比丢几亩田要命。钱贵不敢再劝。
那封钉信,写的是朱聿恒借屯田之名,收买流民,私扩军田,图谋不轨。他咬了咬,把图谋不轨四字描得重。钱贵疑惑:老爷,这不轨得有凭。周德裕冷笑:凭,是要让人查的。他收的人心越多,朝廷越疑——一个宗室,在地方聚起几百号人,朝廷能不防?信发了驿站,他望向信走的方向,喃喃:梁大人,这回你总该动手了。他想起朱聿恒那句来者不拒,冷笑:来者不拒?等你头上那把刀落下,看你还能容多少人。
他等不得回音,又写一封,加一条:朱聿恒每季奏报兵部,借屯田之名,行结交流民之实,瞒上欺下。收买人心坐实成结交匪类。钱贵担忧:老爷,这匪类怕牵出咱周家那两千顷荒田——流民原是咱的佃户。周德裕眼神一沉:牵就牵。只要朝廷的刀落他头上,我的田自然回来。他没料到,朱聿恒那份每季奏报,早把账摊在明处——他越往上告,越显得自己心虚。钱贵叹:老爷,咱这是跟一个把账摊明的人较劲。周德裕不答,只把茶盏转了半圈。
周德裕的信,往京城走。梁廷栋拆信那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信压在案下,对来人淡淡道:知道了。他桌案里,还压着孙承宗的推荐信、韩爌的密函——两路话,一路说朱聿恒可疑,一路说朱聿恒可用。他翻来覆去,拿不准。这人做的事挑不出错,可来历查不清。这种人最让上头犯难:用,怕养出尾大不掉;不用,可惜了这块实在的料。他想起这朱聿恒的宗室来历,玉牒上写得含糊,查下去,竟牵出当年谷王一脉的旧档——那旧档,上头有人不让他深查。既查不清,他便只能盯着朱聿恒做的事。可做的事,挑不出错。他提笔,在周德裕信旁批了四字:容后再议。这四个字,给朱聿恒争来时日。
可周德裕的第二封随后也到。梁廷栋看着两封信并排,先前那容后再议,到底改了——提笔写下四字:着人密查。他唤来姓方的属下,低声:去开封,查朱聿恒的账、田、人。账务清不清、田合法不合法、人服不服,一一报我。不要惊动人。方属下领命去了。梁廷栋望着他背影,心里有数:这查,查的是朱聿恒的错;可若查不出错,周德裕的脸,就得自己兜着。他端起茶,呷一口,自语:一个宗室,在地方聚起几百号人……若真无罪,这人,倒可用。这四个字,比容后再议重了一分,给朱聿恒的时日,少了。
一个月,屯田从百亩扩到五百亩。赵德海把总账摊在灯下,一笔笔念:五百亩,一亩三石,净粮一千五百石。三七开,卫所四百五十石,屯户一千零五十石。这一千零五十石,够四百口人吃一冬带余。念罢手有点抖:公子,去冬咱逃荒,几十口人命悬一线。今儿这数,想都不敢想。正说着,孙守仁拄拐来报:公子,俺那两亩,今秋打了六石半——比说好的三石一亩,还多。赵德海奇:你咋多打?孙守仁笑:深翻加密植,根扎得深,苗壮。俺这瘸腿,种地倒不含糊。朱聿恒道:多打的,算你的。分红制,多种多收。孙守仁咧嘴,拐杖往地里一顿:俺这两亩,侍弄到死。又有个叫马贵的新户,头回种,也打了两石八,乐得夜里睡不着,跑来跟赵德海念叨:赵爷,俺这手,真能种出粮!赵德海拍他肩:能。你自个的粮,自个种出来的。朱聿恒道:想得敢想。明年扩一千亩,这数翻一倍。赵德海拨算盘:一千亩,需新犁四百张、种两千石、人四百户。按这法,一季成。朱聿恒望向窗外新翻的田:一千亩,是利一方的实步。走稳了,开封城外,再没荒田。赵德海凑近,压低声:公子,扩千亩,最难的不是地,是人。如今四百口,您一人盯得住;千亩八百口,您盯不住。朱聿恒道:所以要在新户里拔小甲,各片自清账,总账归你。赵德海迟疑:小甲若生二心呢?朱聿恒笑:分红制在前,他多打粮自己也多拿,犯不着。人心,是账清清出来的。赵德海琢磨半晌,点头:成,俺回头挑人。
朱聿恒日日去巡田。五百亩连成片,从卫所墙外铺到城西坡脚。他踩着田埂走,东头新翻的番薯垄,西头二茬菠菜,中间荞麦将收。风一过,绿浪从脚下漫到天边。他想起去冬,这坡只有荒草;如今,是几百号人的命。沈鋐跟在后头低声:少爷,这绿,比京城的官服好看。朱聿恒笑:官服穿给上头看,这绿活给下头人吃。他蹲下抓把土,土是暖的——这暖,是几百号人侍弄得来的。晨里,他巡到东头,遇见周老汉已在地里锄草,见他便笑:公子,俺天不亮就来了,这草不锄,争苗的肥。朱聿恒看他手上的茧,比落册时又厚了一层,心下安稳。
夜里,朱聿恒又去巡,见孙守仁提灯守在仓前,腿不便,却坐得直。他问:冷不?孙守仁笑:不冷。这粮是俺们大伙的,俺守着,踏实。朱聿恒点点头,没打扰,悄悄走了。
分粮那日,新户老户排成长队。阿福捧着斗,一户一户发,念着名:张佃户,五亩,十五石。孙守仁,两亩,六石。王寡妇,两亩,六石。念到王寡妇,他多添了半斗:寡妇带娃,多给点。寡妇按了印,攥着粮冲他咧嘴笑。阿福转头,自个在账上把那半斗记在名下。朱聿恒瞧见,笑问:你记自己账上?阿福憨笑:俺吃粮少,这半斗,算俺的捐。朱聿恒没揭穿,只在心里记:这憨小子,心比账清。有个姓周的老流民,接了粮,手抖得兜不住,米洒了几粒,他慌忙蹲下,一粒一粒拣回斗里,嘟囔:糟践不得,糟践不得。朱聿恒站旁看这长队,想:这队,比京城衙门口齐整,也暖。
夜里,朱聿恒独坐灯下,翻那本越写越厚的《屯田规约》。头页是分红制,后添了扩田的数、三条规矩、新户名册。提笔在末尾添:一月间,来投四百口,扩田至五百亩。此例不止,根扎一方。写罢望向窗外。暮色里,新翻的田连成片,像块绿毯铺向城外。他觉着自个的思想又挪了一步——早先救身边人,如今救一方;一方活了,这世道便多了一块不死的地。
他盘算:千亩扩田,需新犁四百张、种两千石、人四百户。犁,沈鋐的炉子赶得及;种,选过的留种够;人,消息传开,不愁不来。难的不是扩,是扩了之后怎么稳——五百亩靠他一人盯,千亩就盯不过来。他要在新户里拔能写会算的,分给各片田当小甲,账各片清,总账他拢。这一步,才是利一方真落地的关。
他甚至想得更远:一方活了,能否一方带一方,让河南荒田都活?那时便不是利一方,是利一省。可这念头太大,他压下心,先顾眼前五百亩。
他要在方属下到之前,把账、田、人,都摆得明明白白。账有赵德海,田有规约,人有分红——这三样,经得起查。周德裕的刀磨得响,他偏把脖子伸过去,让刀砍在铁上。
他想起离京时,韩爌的字验、卢象升的素刀、孙承宗的推荐信、顾徽音的工部账。那时只当查案的凭仗,如今站在这五百亩前才懂:那一张张托付,兜的是人。分红制立住,这网从护己变护人,又从护人扩到护一方。他没声张,只在心里给那几位远在京城的老人,又敬了一敬。
敬罢,他忽然想到梁廷栋案上那两封信。周德裕的刀,已磨响了。着人密查四个字,像根细针,扎在五百亩的安稳里。朱聿恒把规约合上,吹了灯。窗外,新翻的田在夜色里静着,静得叫人不敢睡太沉。
他知道,朝廷的刀,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