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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一次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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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102章 第一次收成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8.5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2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自打分红制立下,朱聿恒日日算着这日子。地里的苗,一日一个样,他的心,也一日比一日定。百亩的绿,是这三个月里,他见过最实在的景。

清早,朱聿恒踩着露水走到田埂上。百亩地,先前那片荒草坡,如今齐刷刷低了头——荞麦穗沉、豆荚鼓、萝卜墒足,连二茬菠菜都蹿得老高,绿得发亮。风一过,满地是熟的味儿。

阿福跟在后头,揉着眼:少爷,今儿真开镰?

真开。朱聿恒蹲下,掐了颗豆荚,剥开,里头豆粒滚圆。他捏了一粒搁齿间,生豆的清苦里带点甜。去冬他在这片坡上画犁图的时候,还没人信这荒土能长粮。如今这满地沉甸甸的,是那张图长出来的。

来福早带着人到了。几十把镰刀排在田头,流民们裤腿挽到膝,等朱聿恒一句话。朱聿恒站起来,手一挥:开镰。

来福头一个弯腰,镰刃咬进荞麦秆,嚓一声,一抱倒下。老禹跟在后头捆,草绳缠得紧,疙瘩打得死。拴柱年轻,手快却毛糙,割两垄就满头汗,来福回头吼他:慢点!秆不断根,明年发的苗弱。拴柱吐吐舌头,放慢了。几个新来的后生,原先在棚里混日子,这会儿也抡起镰,手生,划了道血口子,拿布一缠,接着割。朱聿恒看着这百亩,镰光闪成一片,汗珠子砸进土里——这土,今冬头回有人这么待它。

镰声齐起。百亩地,从东头割到西头,日头从偏东挪到当顶。赵德海带了杆秤和簿子在田埂守着,割一块,称一块,记一块。朱聿恒起初还蹲在地头看,后头干脆跟着秤走——他得亲眼看这数。

头一块是来福那五亩。来福抡镰不含糊,穗子齐根断,捆好抱到秤上。赵德海喊:来福,五亩,净粮一十五石。朱聿恒算了算:一亩三石。他记得去冬问过左近农户,好年景一亩也才打两石出头。这百亩,用的是深耕犁翻过的底,选过的种,密植留的空,浇过两回救急的水——一亩多出近一半。

记上。他对赵德海道,头一亩三石,往后每块都照实记,一块不许少。

轮到周老汉那三亩,赵德海先喊了数:周老汉,三亩,净粮九石二。周老汉愣住,手里镰把掉地上:九石?俺那三亩薄田,往年打的,凑不齐五石……他蹲下,摸那粮堆,指尖陷进去,半天没起来。朱聿恒道:不是田肯出,是你的力没白下。深耕、选种、密植、水——你照着做了,土就还你。周老汉抹了把眼,把粮捧进筐,走两步又回头,冲朱聿恒深深一揖。

赵德海笔尖不停,簿子上来福 五亩 一十五石工工整整。旁边拴柱、老禹、周老汉的亩数也一块块报上来,亩亩都在两石八九到三石一二之间。赵德海算罢总账,抬头对朱聿恒道:公子,百亩算净粮,约莫三百石出头。按咱规约,三七开——卫所三成九十石,屯户七成二百一十石。二百一十石,分下去,每户能落个十几石,够吃一冬带点余。

围看的流民听赵德海念数,起初还静,念到二百一十石,分下去,每户十几石,人群地一声。刘老实掰着指头算:十几石……够吃一冬,还能留点换衣?旁边有人接:何止换衣,能给孩子娶媳妇了!一阵笑,又一阵静。朱聿恒站在外圈,看这张张脸——去冬他们面黄肌瘦,今儿这笑,是从肚皮里出来的。

朱聿恒想起去冬问过的左近农户。这日他绕到卫所旁老佃户的田,同样的土,旧犁浅翻,苗稀稀拉拉。老农蹲在地头看他的百亩,咂嘴:同样的日头,同样的雨,你这地,咋就多出这一半?朱聿恒蹲下,抓把土:不是土好,是底下翻得深、种挑过、苗留得匀、水赶得巧。四样,你试一样,多一成;四样齐,多一半。老农半信半疑,末了憋出一句:明儿,俺也把地深翻翻。朱聿恒笑:翻。翻了,明年这时候,你也能坐田埂上吃白饭。

朱聿恒没吱声,只看着那堆刚称过的粮。去冬他查案,拆穿一张伪证能高兴半宿;今儿这三百石,压得他心里头又沉又暖——沉的是这粮后头几百张嘴,暖的是这些嘴,今冬不用逃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书上念过的词:。那时当考点背,考完就忘。如今站在这百亩前,他懂了:所谓高产,不是甚玄术,是深耕把底翻松了、选种把劣的剔了、密植把地塞满了、水赶在苗渴前头浇了——四样凑齐,土就肯多出粮。这道理他前世已知,只是落到这双手上,才真成了活路。

朱把几个种地的头叫到田头,蹲下,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他画了深浅两道沟:旧犁浅翻,根扎不深,天一旱就死;咱这深翻的,根往下走,喝水多,秆子壮。又画了疏密两垄:种太稀,地空着;太密,苗抢食。咱这留的空,是算过的——一垄几棵,棵棵有饭吃。末了画了条水线:苗渴前浇水,叫赶早;渴死了再浇,叫喂药。两样,差出一季的命。来福蹲旁边看,挠头:少爷,这法子,俺们祖辈没试过。朱聿恒道:祖辈的法子不差,是没把几样凑一块。深耕、选种、密植、灌溉——单拎一样,长不出这三石;四样齐了,土就肯多出粮。老禹在旁嘟囔:俺种了一辈子地,今儿才知,地还能这么种。这便是他带来的,最实在的见识——不是天降的粮,是把书上的理,落到这双手上。

收粮那几日,来福把他娘从棚里接了来。老娘捧着分到的粮,手直抖:儿啊,这真是咱自个地里长的?来福憨笑:娘,真是。七成是咱的。老娘抹泪,把粮锁进箱,又打开,摸了摸,再锁上——这一季的命,她得捂紧。拴柱的媳妇,拿分到的豆换了匹布,给孩子缝了件新袄,小娃穿了,满棚跑,撞翻了李婆婆的簸箕,惹得一阵笑骂。周老汉把粮分了半袋给邻棚的孤老,道:俺如今有了,不能眼看着旁人没有。朱聿恒远远看着这些,没过去——这人间烟火,比他前世任何宏图,都真。他忽然懂了:他前世想,想的都是大词;如今这救,是一箱粮、一件袄、半袋分给孤老的米。

沈鋐从武库那头过来,袖口还沾着铁屑。他这几日收废铁、修农具,顺带在城门口支了个摊子望风。这会儿凑到朱聿恒耳边:少爷,城外流民棚里,昨儿就有人闻着咱这头茬的味儿了。今儿开镰,棚里几个后生蹲在坡上看,眼都直了。

朱聿恒笑:让他们看。看得越真,越知道这地不是画饼。

沈鋐的废铁摊子,不只收铁。他耳朵灵,棚里谁骂周家、谁夸朱公子、谁想来投,他听了就记。这日他回禀:少爷,棚里有个老帐,说周家收租比朝廷还狠,佃户逃光了,田荒着。俺琢磨,这人,咱能拉来。朱聿恒道:拉。凡肯下力的,来者不拒。荒田怕的是没人,不是没主。沈鋐点头,把那老帐的名记在袖里。

沈鋐这几日在城门口支的废铁摊子,成了流民棚的耳目。他收铁,也收话——棚里谁家断了粮、谁家娃病了、谁想来投朱公子种地,他一一记在心里,回禀。这日他蹲在摊子后,看几个后生扛着铺盖往卫所走,回头对朱聿恒笑:少爷,你看,人不用人赶,粮的味儿一飘,自己就来了。朱聿恒望着那背影:这便是利一方的开头。今日几个,明日几十,后日几百——根扎出去,就收不回了。”

沈鋐的私炉这几日没闲。他带拴柱、狗剩几个学徒,把武库锈铁回炉,照朱聿恒画的弯铧图,一炉炉打新犁。新犁出炉,烙了弯铧印,往地里一放,翻土深且省力。沈鋐摸着犁刃,对朱聿恒道:少爷,这犁,如今开封卫所的人都认得——弯铧印,就是咱的记号。朱聿恒道:记号是死的,犁是活的。多打几张,扩田时,人手一张。沈鋐咧嘴:够。炉子昼夜不歇,扩到五百亩的犁,俺包了。

日过午,粮堆成了小山。流民们席地坐在田埂上,汗还没干,脸上却都挂着笑。朱聿恒叫阿福去卫所灶上借了口大锅,又让人从开封城里粜了几十斤米——不是常吃的杂粱,是白米。他又去二茬菠菜地里掐了一大抱嫩叶,交给李婆婆她们去洗。

今儿收成头一日,他对众人道,不立规矩,先吃顿饭。田埂上摆,地头吃。

流民们愣了。去冬逃荒,谁见过收成头一日就吃饭的理?刘老实嗫嚅:公子,这……粮还没分,先吃?

朱聿恒把那罐晒干的头茬菠菜搁在桌上,这顿,是庆的。庆咱这百亩,真长了粮。

大锅烧起来,白米饭的香气混着炒菠菜的清气,在田埂上飘。沈芷是晌午到的。她骑了头小毛驴,老远看见这片绿海,勒住绳看了好一阵,才下了驴走进人群。朱聿恒迎上去,把那罐干菠菜递她:你给的籽,二茬了。头一把炒菠菜,留的你。

沈芷接了罐子,指尖摩挲那干叶子,眼圈有点红,却笑:我娘说,土不负人。今儿信了。她转头看那锅炒菠菜,绿汪汪的,油星几点,是这荒年里顶金贵的一盘。

沈芷没急着吃,先拉朱聿恒到一旁,蹲下掐了株荞麦看穗:你这密植,留得巧。太密易倒,你这垄距,风过能透。朱聿恒道:前世书上看的,落到这地,调了两回才稳。沈芷笑:我娘教我认土,淤土发暖,宜菠菜宜豆;你书上那套,正好补上。土法加书理,才是活路。她又指二茬菠菜:这二茬,要比头茬壮。头茬是试,二茬是证——证明这土,真服了咱的法子。朱聿恒点头:等扩了田,这法子得教给每一个人。一个人会,救百人;人人会,救一方。沈芷看他,眼里有光:救人,救的不是眼前这几亩了。朱聿恒没答,只把那罐干菠菜又推了推她:先尝。证,你自个尝出来。”

沈芷放下碗,去二茬菠菜地掐了把种株,招妇孺们围过来。她捏着种株教:这籽,得等荚黄了收,晒透了藏,明春一出,苗齐。今儿这二茬的籽,比头茬壮,留下作种,往后咱自个有种,不假外求。李婆婆捧着种株,像捧个金贵物:姑娘,这法子,俺记下了。几个小媳妇也凑近看,沈芷一一教。朱聿恒在旁看着,心想:这籽,不单是菜,是这百亩往后不靠人的根。

饭摆开。没有肉,就白米饭配炒菠菜。流民们捧着碗,先还拘着,后来便顾不上——筷子扒饭,就着菠菜,一口接一口。瘸腿婆子捧着碗,手直抖,饭粒掉在手背上,她也不管,只往嘴里送。吃着吃着,她停了,抬头看朱聿恒,嘴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三年了。三年没吃过白米饭了。”

旁边几个老流民也停了筷。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捧着碗,喉头动了动:俺逃荒四年,今儿这口白米,是四年来头回。又一个妇人,拿袖口抹眼:俺娃生在道上,没见过粮堆啥样。今儿他蹲在粮堆边,说娘这是山吗。李婆婆搂着杏儿,轻声:俺这把老骨头,原以为要烂在道上。如今坐在这田埂上吃白饭,值了。这些话,没有一句大声,却一句句砸在朱聿恒心上。他忽然懂了:他前世查案,图的是拆穿真相那一瞬的快;如今这碗白饭下肚的安,是几百人几百日的安。两样都叫,可后者,沉得多。

田埂上静了一瞬。风把菠菜的味儿送过来。朱聿恒看着那婆子——去冬她拄拐来按印的时候,眼里是死灰;今儿这碗白饭下肚,那点光又回来了。他忽然觉着,前世他拼了命想当个破案的人,拆穿一张假账能乐半宿;如今站在这田埂上,看几百号人捧着碗吃饭,那点乐,轻得像灰。

他慢慢坐到田埂上,捧着自己那碗。饭是白的,菜是绿的,周遭是人声。他一口一口吃,心里头那股踏实,比拆穿十个贪腐案还厚。他懂了:让一群人活命,比查出一个贪腐网络,更让他安心。这不是智力上的痛快,是人心里的安稳——前者是他一个人的快,后者是几百个人的活。

他想起前世查案,拆穿一张假账,赢了,却只剩自个得意——那快感,像放完的炮仗,响过就空。如今这碗白饭,下肚是实打实的暖,几百人一起暖,他自个也暖。前者是他一个人的高,后者是一群人的安。他忽然明白:人这辈子,图的不该是我赢了我们活了。这一念,比他前世念过的任何道理,都沉。

沈芷在他旁边坐下,也捧着碗。她不怎么说话,只把菠菜叶子挑给旁边坐的杏儿。杏儿是前些日子才跟着李婆婆来的娃,瘦得只剩眼睛大。小丫头捧着碗,先不敢动,李婆婆哄了半天才扒一口,随即眼睛亮了——那大概是她记事以来,头回吃上白米饭。

朱聿恒看在眼里,把自个碗里半截菠菜夹给杏儿。小丫头抬头看他,他笑:吃。今儿管够。

饭罢,沈芷陪朱聿恒沿田埂走。她掐把二茬菠菜,叶厚茎壮:你这水,浇得准。苗要水时你给了,苗怕涝时你停了——这分寸,书上学不来,得守。朱聿恒道:前世书上写灌溉管理,四个字。落到这地,是每日清早去摸土、看叶、听风——书是死的,地是活的。沈芷点头:我娘教我认土,你教我看书上的理。如今合在一处,倒比单会一样强。她顿了顿:你这百亩,救的是眼前人。可开封城外,荒田多的是。你这法子,该让更多人知道。朱聿恒望向城外:正要扩。消息传开,人来,田就大。沈芷笑:那我下回再来,该尝的不是百亩的菠菜,是千亩的。”

沈芷走时,朱聿恒把她送到卫所门口。她上驴前,回头笑:你这分红制,我听明白了——不是把地给他们,是让地,像他们自个的。朱聿恒点头:对。地还是卫所的,可他们出的力,大头归他们。人心比地契拴人。沈芷想了想:我爹在工部,见惯了分田分粮的章程,没一份,像你这么。明,才信。朱聿恒道:明字,是我从京城学来的——也是被逼出来的。查案那会儿,账一糊,人就糊涂;账一清,人就清醒。种地一个理。沈芷勒了驴绳:下回我带几样南边的种来,试试你这土。朱聿恒笑:来。咱这百亩,经得起试。

日头偏西,饭吃过,碗空了。流民们没散,三三两两坐在田埂上,摸着自个圆了的肚皮,话也多了。来福摸着肚皮对拴柱道:咱那亩,七成是俺的。今儿这碗,是俺自个地里长出来的。拴柱点头:可不是。明儿多侍弄两垄。周老汉蹲在一旁,摸着规约纸上七成归屯户那行,嘟囔:俺那三亩薄田荒了半辈子,如今在这百亩里,倒有了着落。

朱聿恒听着这些闲话,不吱声。这闲话,比规约上的字,更让他踏实。

阿福蹲在朱聿恒身侧,捧着碗,碗底朝天,舔得干干净净。他抬头对朱聿恒道:少爷,俺以前当差,盼的是月例;今儿这碗,盼的是明年——明年这田,得更大。朱聿恒笑:会大的。你这舌头,先尝着这味儿,往后多的是。阿福认真点头,把碗扣在膝上,像扣着个念想。

夜里,他独坐灯下,翻那本《屯田规约》。前世念管理,背过,考完便忘;如今站在这百亩前,他懂了:所谓让屯户觉得地是自个的,不是真把地给他,是让他知道,自个出的力,大头归自个。这三百石粮,九十石归卫所作留种备荒扩田,二百一十石进了屯户的肚——账一清二楚,人心就稳。

他提笔,在规约后头添了一行:百亩首收,净粮三百石有余。三七开,卫所得九十石,屯户得二百一十石。此为例,往后每季照此。

夜里,粮堆旁草棚里点了盏灯。几个流民轮着守——不是朱聿恒派的,是自个儿来的。来福抱枪坐在粮堆边,拴柱靠着麻袋打盹,老禹哼起一段荒调,调子不知哪来的,荒荒的,却暖。朱聿恒远远听见,没过去。这守粮的,守的不是粮,是自家明年的肚皮。他从京城带来的那点孤单单的查案快感,如今泡在这荒调里,淡了,却实了。

赵铁柱这几日也来守粮。他背着手,看流民抱枪坐粮堆边,对朱聿恒道:公子,这帮种地的,如今真成了护田的。前儿演练,还生疏;今儿守粮,倒比军士还上心——这是自个的粮,舍不得丢。朱聿恒道:赵老百户,你那两张皮,今儿算彻底合成一张了。赵铁柱难得露笑:合成一张,才好使。田有人护,人有田种,周家再想动,先得过这几百号人。

写罢,他又想起离京前那一桩桩托付。韩爌的字验法、卢象升的素牛皮鞘刀、孙承宗的推荐信、顾徽音的工部账、沈芷的籽——那时他只图查案破案,觉着那才叫本事。如今站在这百亩前,才懂:查出十个贪腐案,不如让几百号人端稳饭碗。分红制立住,他不再只是那个图智力快感的宗室子弟,而是个,让一群人活命的人。

他忽然觉出,自个的思想,正悄悄挪了个位置。早先他救人,救的是身边这百十号流民——利的是身边人。如今这三百石、这顿田埂饭、这城外闻风来看的流民,让他明白:这法子,能救的不止身边人,是一方。从利身边人利一方,这道坎,今儿这顿饭,算是迈过去了。

周德裕那边,消息也到了。这日他坐在账房,听钱贵把探来的数报完,半晌没言语。账房先生拨了算盘:老爷,按这三百石算,朱聿恒那百亩,一亩比咱佃户多打近一半。咱周家三千顷,荒着的两千顷,若都照这法种……周德裕抬手止了:荒着,也是我的田。他种出粮,倒显出我的田荒着——这比占我的田,还扎心。钱贵低声:老爷,他这一闹,城外流民都往他那去。往后咱再想军田、收流民为佃,怕是没人肯来了。周德裕眼神沉了:他收的是人心。人心一收,我的田,就长不出腿也留不住人。他想起梁廷栋那头——前番钉信递了,梁大人正查朱聿恒的来历。如今这收买人心四字,倒成了最好的由头。

钱贵又来回禀:老爷,这两日,城外流民棚里,又走了七八户,投了朱聿恒。棚里管事说,是闻着粮味去的。周德裕冷笑:粮味?是人心。他给人饭吃,人给他命卖。钱贵低声:老爷,再这么去,咱周家往后的佃户,怕招不齐了。周德裕沉默半晌,吐出一句:得让他停。明着停不了,就从上头停——他能种地,能救人,未必能挡住朝廷的刀。他想起梁廷栋那头,钉信早递了,回音该到了。

沈鋐在门外探了探头,进来低声道:少爷,周家那头有动静。钱贵这几日往咱田头转得勤,今儿还带了个数账的先生,远远把咱粮堆数了。俺瞧着,周德裕坐不住了。

朱聿恒合上规约,淡淡道:他坐不住,正说明咱的路走对了。他越急,越露破绽。他想起离京时韩爌教的字验法,又想起卢象升那句每季奏报兵部——前几日他已把这份规约抄了一份,随季度呈报递了上去。那奏报上不写案情,只写屯田收成、三七开账、流民安分。梁廷栋要在上头挑刺,先得对着这清清楚楚的账挑——账越清,他越难下手。这便是反捋:他把规约摊在明处,让暗处的人,无从落笔。

沈鋐,他道,往后你那废铁摊子,支稳了。周家谁来转,记着。

沈鋐咧嘴:少爷放心,城门口那摊子,谁进谁出,俺瞧得真。

几日后,收粮入库。卫所公仓那九十石,赵德海一斗一斗量进去,封了仓门,挂了锁。二百一十石,按亩分到各户,户户画了押。阿福帮着发粮,捧着斗,手都热了:少爷,俺这手,头回发的不是饷,是粮。这粮,是咱自个地里长的。

赵德海站在一旁,把发粮簿子合上,轻轻舒了口气。他跟朱聿恒从京城出来,见过这位公子查账时的冷脸,也见过他立规约时的沉稳。如今这二百一十石粮下了户,他头回觉着:跟的这位,不是个只会算计的宗室,是个,真把事做成的人。他低声对阿福道:咱少爷,前儿在京城,拆的都是别人的账;今儿在这,立的是自个的业。阿福憨憨应:可不是。账是死的,粮是活的。”

阿福捧着斗发粮,每发一户,叫那户主在簿上画押。他认得几个字,却把每个人的名都念得响:来福,十五石。拴柱,十二石。周老汉,九石二。念到瘸腿婆子,他特地多添了半斗:婆子一人,多给点,省得不够。婆子按了手印,攥着粮,冲他咧嘴笑。阿福摸摸头,对朱聿恒道:少爷,俺这手,点的不是数,是命。朱聿恒笑:对,是命。你点仔细了。

粮入仓那日,朱聿恒随赵德海去公仓。九十石,一斗一斗量进去,仓底铺了干草防潮,仓门挂了新锁。赵德海把钥匙交朱聿恒:公子,这九十石,是留种、备荒、扩田的本。按你吩咐,每季动支,都入簿,人人可查。朱聿恒接过钥匙,没挂腰间,只搁在账簿旁:锁是死的,账是活的。真要防人贪,靠的不是锁,是人人都看得见的数。他临走,回头望那仓——这仓里装的不止粮,是几百号人明冬的命。

朱聿恒拍拍他肩:记着,往后每季都这么发。分发粮的那日,不立规矩,先让大伙儿看账——账明,心才安。”

朱聿恒又算了一笔:卫所那九十石,留种二十石、备荒二十石,余下五十石,能换铁、换犁、换下季的种。沈鋐那私炉,如今不光修农具,还能打新犁——深耕犁的弯铧印,已是开封卫所的记号。他叫赵德海把余粮记到账上:这五十石,是下一季的本钱。本钱滚本钱,田就扩得起来。赵德海拨算盘,算罢抬头:公子,照这法,下季扩到三百亩,犁够、种够、人够,便成。朱聿恒望向城外那片荒:三百亩不够。周家荒着的两千顷,才是该去的地方。可那田,不能明抢,得让人心自己过去——就像今儿这顿饭,吃进肚,人就来了。

城外的流民棚里,消息到底传开了。开镰那日蹲在坡上看的几个后生,回棚里一说,棚里的人半信半疑。可田埂上那顿白米饭的香,瞒不住——风把味儿送出去老远,闻过的人,嘴就馋,心就活。朱聿恒算着:这头一收,名声出去了,城外流民还会来,周家的三千顷荒田,也该有人去种了。

他站在卫所墙上,望向城外。暮色里,那片绿海静静的,像在等下一场雨。收成这日,他给那几位远在京城的老人,心里又敬了一敬。韩爌、卢象升、孙承宗、顾徽音——你们给的网,兜的是人。今儿这三百石,便是这网兜住的第一群命。

风里,他仿佛又听见沈芷的话:等菠菜收了,我再来尝。她尝了。下回她来,该尝的是扩了的田、多了的人。

更深,卫所门外有了动静。沈鋐去看了,回来说:少爷,城外流民棚里,两个后生连夜来了,说要投咱种地。俺让他在门房歇着,明儿你见。朱聿恒点头:让他们来。今儿两个,明儿二十,后儿两百——这百亩,装不下这许多人,可开封城外,荒田多的是。他望向窗外夜色,那里头,不知还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片绿。收成这顿饭,吃下去,就收不回了。

明早,那两个连夜来的后生,真在门房等着。来福领他们去见朱聿恒,两个后生扑通跪下:公子,俺们会下力,给口饭就行。朱聿恒扶起:不跪。在这,按手印,不磕头。你出几分力,得几分粮。他叫赵德海取了空白簿,给两人落了户,分了工具。后生攥着锄,眼亮:公子,俺这把力,往哪使?朱聿恒指城外:往荒地里使。荒地里,能长出明冬的粮。

朱聿恒算着:这头一收,名出去了,人必来。百亩装不下,便扩。他叫赵德海把卫所周边荒田摸一遍:先扩到三百亩,犁够、种够、人够,便成。再往后,五百亩、一千亩——周家荒着的两千顷,一处一处,咱去种。赵德海拨算盘:公子,扩到五百亩,需新犁二百张、种千石、人二百户。按今儿这法,一季成。朱聿恒望向城外夜色:五百亩,是利一方的头一步。走稳了,这开封城外,再没荒田。”

夜里,他独坐灯下,又翻那本规约。首收的数,工工整整记在末尾:百亩,净粮三百石有余,三七开。他提笔,在旁添了一行小字:此例一行,明年今日,当是千亩。窗外人声早静,唯余虫鸣。他忽然觉着,自个这宗室老爷的名头,在这百亩前,轻了;可这几百号人的活路,在他心里,重了。明儿,城外该来更多人了——他得把那三条规矩,想周全:服从屯田、农闲受训、不偷不抢不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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