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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选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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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100章 选种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8.7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2

沈芷来的前一日,朱聿恒独自在田埂上走。百亩黑土翻开了,风一过,土腥气扑脸。他蹲下,抓把土,心想:地有了,犁有了,可这土,空着也是土,得有籽,才成田。沈芷那包菠菜籽,他数过,只够十几亩;余下的,得另寻。城里种子行,周家抬了价;卫所公仓的陈粮,多是麦,做种出苗弱。他犯愁——这字,比还难。

沈芷来的那日,是个晴早。她拎着个布包,站在卫所门口,望那片翻好的黑土,眯眼笑了:地翻得真透。

朱聿恒迎出来:沈姑娘,正要找你合计种子的事。

阿福端了碗粗茶,沈芷接了,没喝,先问:犁坊成了?朱聿恒点头,引她到田头,把难处说了:犁有了,地翻了,可种甚?沈芷给的那包菠菜籽,百亩摊下来不够;别的种子,城里贵,周家还抬着价。

这二字,阿福前儿探过。他跑了几家种子行,寻常菠菜籽,一升不过几文;如今周家打了招呼,涨到十几文,还限售。阿福回来学舌,朱聿恒听了,反倒定了心——周家越卡,越说明种子是紧俏物;紧俏,便有人肯换、肯留。他不跟周家明面争价,只走沈芷这条道,再教流民自个留种,把变成自个有种。

沈芷把布包往石上放:你愁的是种,我正愁没人试。她解开包,里头不止菠菜籽——还有豆、萝卜、荞麦。我多备了些,她说,开封的土,我试过,宜菠菜、宜豆;萝卜耐活,荞麦长得快,都能救急。可光有籽不够,得会选。

朱聿恒一怔。

对,选种。沈芷蹲下,抓了把菠菜籽,摊在掌心,籽有好坏。瘪的、杂的、陈的,种下去不出苗,出了也弱。得挑——穗选法,把长得最壮的株留下来,收它的籽;去杂去劣,混在里头草籽、瘪粒,拣出去;再有水选,好籽沉,瘪籽浮,一淘就分。

朱聿恒当日便试。他借了卫所的簸箕,装了半簸劣杂参半的籽,迎风一扬——瘪粒轻,随风飘走,饱粒沉,落回箕底。流民们围看,啧啧称奇。他又端来一盆水,把籽倒进去,搅了搅,瘪的、空的,浮上来,好的沉了底,捞去浮的,剩下的粒粒饱满。

这法子,他对众人道,不费劲,家家使得。往后分了种,先风选一遍,再水淘一遍,苗能齐三成。赵大在旁试了手,簸箕一扬,笑:这活,俺在行——俺娘在世时,就这般簸粮。

朱聿恒听着,眼睛亮了。前世他念书时,翻过农学课本,良种选育四个字,考完便忘;如今站在这片土上,沈芷随口说的,正是那课本里最实在的理。他忽然觉出,自己从现代带来的那点见识,落在这选种上,便是一条活路。

两人就着那方试验畦,又聊开。朱聿恒蹲着,拿树枝在土上画:选种是一桩,种法也得讲究。一亩地,连年种一样,土力空;今年菠菜、明年豆、后年麦,轮着来,土歇得过来,粮打得多。再就是密植——籽别太稀,也别太密,稀了占地,密了争肥。还有,地力虚,得喂,人粪、草肥,沤了上地,苗才壮。

沈芷听着,眼睛亮:您说的轮作,俺娘也讲——豆能肥地,种过豆的地,种麦格外好。可休耕,俺没听过。

休耕,朱聿恒道,就是一块地,种一季,歇一季,让土喘气。咱眼下地少,歇不起;等田多了,得歇。他顿了顿,这些,书上有,土里也证着。你娘传你的,是土里的;我念的,是书上的。咱俩合着,流民少走十年弯路。

沈芷低头,拨了拨土,轻声:我娘若在,定跟您投缘。

朱聿恒又道:选种还有一法,叫单株选优——一畦里,挑三五株最壮的,单收单存,明年只种这几株的籽,一代代挑,籽越来越壮。西洋有种法,叫,就是这个理。沈芷眨了眼:单收单存?那得多少罐?朱聿恒笑:不用多,一户留三五株的籽,够自家种;卫所留一罐好种,分给明年新来的户。沈芷点头:这法,俺娘也懂——她存的好种,年年单留,种出来的菜,比旁人家的旺。两人相视一笑,都觉出,对方懂的,正好补自个不懂的。

沈芷又蹲下,抓了把土,递给朱聿恒:您瞧,这土黑里带油,是肥土;城东那片,土发黄,板,得喂几年粪才成。咱这百亩,算运气好,底下是淤土,黄河泛上来的,肥。朱聿恒接土,搓了搓,想起前世学的土壤——淤土、壤土、黏土,各有性子。他点头:土分性子,跟人一样。咱这百亩是淤土,宜菜宜豆;往后要扩,得先认土,别瞎种。沈芷笑:您这认土,比俺娘还准。

我试试。他接过籽,在地头划出一方试验畦,先拿菠菜籽试——开封土宜菠菜,一个月就能收,正好作流民的活命菜。

他照沈芷说的,把籽浅浅一盖,踩实,又引了渠水,慢慢洇。沈芷在旁看,点头:你这盖法,比俺想的细。

朱聿恒把流民里会种地的都叫来,赵大领头。他拿两把籽,一把好一把杂,摊在破布上:你们瞧,这把粒饱、色正,是好的;这把瘪、色暗,是杂的。种地,先选种——好籽出好苗,好苗多打粮。杂籽混进去,苗弱,还抢肥。

赵大凑近看,咂嘴:俺种菜,也知道挑籽,可没您这般分明。朱聿恒教他穗选法:留种的地,单划一块,不选的株拔了,只留最壮的;等它结籽,收了,才是明年的种。赵大点头,转身对众人说:这理,俺懂——菜要留种,得挑好的,不能好的赖的一锅收。

人群中,一个年轻媳妇怯怯问:俺家的籽,混了草籽,咋拣?朱聿恒教她:草籽轻,风一扬就走;拣不净的,水淘,草籽浮,好籽沉。那媳妇点头,回头便去自家袋里挑。

瘸腿婆子挤上前,捧出自个留的豆种:俺这豆,是逃荒时攥着的一把,舍不得吃,留着种。朱聿恒看了,挑出几粒瘪的,其余饱满:您这把,留得对。明年,能种出一片。婆子眼圈红了,把豆种贴胸口——这是她逃荒以来,头回有。

种子分下去那日,卫所门口排了长队。赵德海端着册,逐户唱名;阿福提着几只布袋,按份抓籽,抓得手都酸了。流民们安安静静排着,没有抢、没有闹——这是他们逃荒以来,头回领东西,不靠抢。

一个娃,踮脚看阿福手里的布袋,咽口水。阿福笑,抓了把豆,塞娃怀里:拿去,跟你娘种。娃跑了,娘在队尾,红了眼。

阿福看着那娘的红眼,嘟囔:少爷说的图这些人不死,俺如今信了——这把籽,是一条命。

第二日,阿福没闲着。他见瘸腿婆子蹲不下,便蹲过去,帮着把籽埋进坑,埋得轻巧。婆子过意不去,他笑:您教俺咋埋,俺帮您埋,咱俩搭手。又有个流民后生,不会使锄,阿福握着他的手,教了半晌——他当差时使刀枪,如今使锄,倒也顺手。朱聿恒远远见了,心想:这憨直的后生,如今也成了卫所的一根绳,把人和人,捆在一块。

赵德海唱名,一户领一份:菠菜籽一撮、豆种一捧、萝卜种一捏。

赵德海另立了一册种子簿,一户一行:户主何名、领菠菜籽几、豆几、萝卜几、种于哪块。他写得细,朱聿恒翻看,点头:这簿,跟流民分田册一对,谁种了甚、收了甚,清清楚楚。赵德海低声:公子,这簿一立,流民跟卫所,更拴死了。

阿福在旁,伸头看了那簿,咂嘴:赵爷,您这字,比俺当差写的禀帖还清楚。赵德海笑:这簿,比禀帖金贵——禀帖上去,官不看的;这簿在咱手里,救的是命。阿福想想,点头,往后发种,他帮着在簿上画押,一笔一画,像个先生。

有个老妇,不识字,听赵德海念了自个的名,凑近看那行字,手指颤着摸了摸,对旁人说:俺这辈子,名头回写在上头——不是卖身契,是种地的册。旁人流泪,都去摸自个那行。赵德海看着,低声对朱聿恒:公子,这簿上的名,比田还拴人。

几日后,赵德海核簿,发现一户多领了豆种。他报给朱聿恒,朱聿恒去看,那户是个寡妇,带着俩娃,悄悄多抓了把,藏袖里。朱聿恒没发作,只把豆种要回,对那寡妇说:种不够,言语一声,卫所添;偷拿,寒的是自个人的心。寡妇红了脸,把豆种交出。朱聿恒转头对赵德海:这簿,不只是记种,是记心。心寒了,田种不出粮。赵德海点头,在簿上那户名下,添了行小注。他亲自交代:先种菠菜,一个月收一茬,活命要紧;豆和萝卜,等菠菜收了再种。先活命,再谈收成。

流民们捧着籽,像捧着命。李婆婆把籽贴胸口,对杏儿说:这籽,是咱娘俩的粮。杏儿伸手摸,被娘轻轻拦了——籽金贵,不能糟蹋。刘老实捧着豆种,手抖:俺种了一辈子地,头回有人把种白给。

来福领了菠菜籽,攥在手里,想起娘——娘若在,定教他挑最壮的株留种。他把籽小心收进怀里,对朱聿恒道:公子,这籽,俺种出苗,头回收了,留最好的给卫所。

老禹领了豆种和萝卜种,回头把拴柱叫来,父子俩一人捧一半。拴柱如今是犁坊学徒,手上有泡,捧籽却轻得像捧蛋:爹,咱俩种,一块收。老禹嗯了一声,眼里有光。

周老汉领了荞麦种,摸了摸,嘟囔:荞麦长得快,俩月就能吃。俺那三亩薄田,要是有这籽……他说到一半,咽了——那三亩,早荒了。朱聿恒听见,记在心里:周老汉的话,点出一件事——百亩之外,还有多少这样的,等着籽。

沈芷没走。她在卫所住了两日,跟赵大把留种的地划了出来,又教流民妇孺,怎么从自家的菜里,挑出最壮的株留种。她说话不紧不慢,妇孺听得进:留种,不是留得多,是留得壮。一畦里挑三五株,比一畦全留强。

她蹲在畦边,跟朱聿恒聊起自个:我家原先在城外有几亩菜地,我娘教我留种——最好的株,不采不收,留着结籽,收了晒干了,存进陶罐,封了口,来年才用。一粒好种,能传几代。朱聿恒听着,忽然懂了:沈芷懂的,是世代传下的土法;他懂的,是书上的理。两下一合,才是真法子。

沈姑娘,他问,你咋这懂农事?

沈芷低头,拨了拨土:我娘是农家的女儿,嫁到沈家,还种菜。我打小跟着她,土里的事,看得多。她顿了顿,后来娘没了,地也没了。如今看你把这百亩种活,我像见着我娘的地了。

她顿了顿,讲起一桩旧事:我七岁那年,跟着娘在菜地留种。娘指着一株最壮的茄,说,这株的籽,留着,明年种出来的茄,比今年的还壮。我偷懒,把瘪籽也收了,娘也不骂,只说,你留了瘪的,明年的苗就弱,弱了打不着虫,一园子都跟着遭殃。那年,俺家的茄,果然比旁人家的旺。沈芷笑,我娘没念过书,可她懂的,比书真切。

她在卫所那两日,真把留种教进了人心里。一个流民媳妇,抱着娃,蹲在畦边,沈芷手把手教她认株:这株秆粗、荚满,留;那株细、荚稀,拔。媳妇笨手,沈芷不急,一遍遍教。又有个老妇,自个种了一辈子,偏不信留三五株,沈芷笑:您留得多,籽杂,明年苗不齐;留得壮,苗齐,打得多。老妇嘟囔:俺活七十岁,头回听这话。却也照做了。

两日后,沈芷要回城。朱聿恒送她到卫所门口,她回头望那片黑土,轻声:等菠菜收了,我再来尝。朱聿恒点头:收了,头一把给您留着。沈芷笑了,拎着空布包走远。朱聿恒望着她背影,心里暖——这姑娘递的,不止籽,是一份懂他的人心。

他摸了摸怀里那空布包——这包籽,是沈芷头回给的,如今落进了几百号人的地里。一颗籽,串起这许多人:沈芷的善、赵大的艺、流民的根。他忽然懂了,所谓,不是一个人做的,是各人递各人的籽,凑一块,便活了一片。这籽,是颗种,埋在土里,也埋在人心。

朱聿恒看她教人,心里叹:这姑娘,懂的比他多。他前世念的书,是道理;沈芷懂的,是土里的事。两人凑一块,才真把籽,落对了地方。

沈鋐听说流民要点种,把犁坊的边角铁料,打了十几把小锄,锄板不大,趁手。他扛到田头,分给流民:犁翻地,锄点种,一套的。来福接过,掂了掂:沈师傅,这锄,轻巧。沈鋐咧嘴:轻巧才趁手——你们娘们娃子,也使得动。流民们接了小锄,点种更快了,一行行籽,埋得匀。

分了种、有了锄,流民们头回自家做主,种自个的地。那几日,百亩地里,处处是人——

李婆婆带着杏儿,在分到的亩里,照朱聿恒教的,浅浅盖了菠菜籽,踩实,又引了渠水洇。杏儿蹲在垄边,看娘点种,学着想下手,李婆婆握着她的小手,一粒粒按进土:轻点,别按碎了。娃认真点头,像办大事。

来福领着两个后生,在自家地里风选了籽,又水淘一遍,才下种。他扶着沈鋐打的小锄,一坑三五粒,行距留两指,教后生:公子说的法,记牢。后生笨手,他一遍遍教,像沈鋐教他打铁。

有个后生,头回使小锄,锄把攥得死紧,一锄下去,把籽刨了出来。他红了脸,要重种,来福按住:慢,锄是点种,不是刨地。轻着些,土松了,籽埋进去就成。后生照做,第二锄轻了,籽稳稳埋下,他咧嘴笑,像得了甚宝贝。旁人见了,都笑——这笑里,没有逃荒时的苦,是学着手艺的喜。

老禹和拴柱,父子俩一块地,老禹挖沟、拴柱点种,配合得默契。拴柱如今手上泡结了痂,握锄稳当,老禹看了,眼里那点光,比种下去的籽还实。

赵大在自己那小块里,挑了最壮的株,系了草绳——留种。他蹲着,跟旁人唠:留种,是给明年留活路。今年留好种,明年不打慌。几个流民听了,都去自家地里,挑株系绳。赵大自家那株,他蹲着看了半晌,想起逃荒时饿死的亲人——若早有这留种的法,或许能多熬一冬。他把草绳系紧,轻声:明年,用这籽,多种几垄。赵大自家那株,他蹲着看了半晌,想起逃荒时饿死的亲人——若早有这留种的法,或许能多熬一冬。

瘸腿婆子,腿不便,蹲不下,便坐在地头,把豆种一粒粒摆进坑,摆得慢,却匀。旁人要去帮,她摆手:俺自个的种,俺自个种。那执拗里,是逃荒以来头回的踏实。

来福见瘸腿婆子摆得慢,蹲过去,把自个风选好的豆种,分了半把给她:您慢点,不急,这几日都能种。婆子抬头,眼湿:你这后生,心好。来福笑:公子教的——先活命,再谈收成。您活了,地才有人种。他起身,又去教另几个后生风选,簸箕一扬,瘪粒随风走,饱粒落箕底,教得认真,像要把自个学的,全倒给旁人。

朱聿恒这几日,天天沿田埂走。一百亩,一家一块,他一家家看过去——李婆婆那亩,菠菜籽盖得浅,踩得实;来福那亩,行距留得匀;老禹父子那亩,沟挖得深,保水;瘸腿婆子那亩,籽摆得慢却齐。他看在眼里,不指点,只偶尔蹲下,把没盖实的籽,轻轻按实。流民们见他来,不躲,反倒凑过来问:公子,俺这行距,可还成?朱聿恒点头,心里那点踏实,又厚了一层——这些人,把地当自个的了。

赵铁柱带着操练完的人,也来田头转。老百户背着手,望那一片点种的人,半晌说:公子这选种,比教兵法还细。兵法教人杀人,这法教人活命。他顿了顿,咱卫所的人,从前只知操枪;如今流民种地,咱也得懂点土里的理——往后,流民护田,咱护人,两张皮,合成一张。朱聿恒点头:赵老百户这话,说到根上了。

几日后,试验畦的菠菜冒了苗——两片子叶,嫩绿,挤挤挨挨。

流民们听说菠菜出了苗,都来畦边看。杏儿被李婆婆抱着,伸手指那点绿,呀呀叫;来福蹲下,数了数苗,对旁人说:这苗,比俺家的直犁翻的地出的齐。赵大掐了片子叶,含嘴里嚼,眯眼:嫩,苦中带甜——是活命的味。

又过了二十来天,试验畦的菠菜长到半尺,朱聿恒掐了一把,叫阿福下锅炒了。一盘素炒菠菜端到李婆婆面前,婆媳俩闻着香,不敢动筷。朱聿恒把筷递给杏儿:先给娃尝。杏儿咬了一口,咂嘴,笑了。李婆婆尝了一口,眼泪砸进碗里——这是逃难以来,头回吃上自个地里长的菜。

朱聿恒站在一旁,看娘俩吃,心里那点踏实,比查回一百亩田还实。技术降维,落到这颗菠菜上,便是活命。

来福吃了那口炒菠菜,回头在自己分到的地里,挑了最壮的一株,拿草绳轻轻记了,不采。朱聿恒瞧见,问,他说:公子教的穗选法——这株最壮,留着结籽,明年给卫所。朱聿恒拍拍他肩:你懂了。

几日后,李婆婆那亩的菠菜,也冒了苗。她蹲在垄边,手指抖着,碰了碰那点绿,回头对杏儿说:活了,咱的菜活了。杏儿伸手摸,被娘轻轻拦——苗嫩,不能碰坏。婆媳俩对着那点绿,笑了半天。隔壁刘老实那亩,苗也出了,他拄着棍,看了半晌,嘟囔:地没骗咱。朱聿恒蹲在畦边,算日子:一个月,便能收一茬。他想着流民捧籽的样子,忽然觉出,这一颗颗籽,比他查回的田、打出的犁,更贴人心——田要人种,犁要人扶,可籽一入土,自己就活了。

沈鋐这几日收废铁,顺带探了城里的种子行,回来低声报朱聿恒:少爷,周家不光卡铁,还卡种。种子行的价,抬了三倍,还只卖给有周家条子的人。可俺瞧着,乡下农户自个留的种,周家卡不住——咱教流民留种,这条路,周家断不了。朱聿恒点头:断不了,就好。

钱贵又来报:老爷,那后生不光打犁,还分了种。沈家姑娘给他送了菠菜籽、豆种,他教流民选种,家家分了一份。如今卫所外头,家家点上了种。

周德裕听着,半晌:他这是,把活路,种进人心了。

周德裕又道:他先打犁,再分种,如今教选种——一步步,把流民拴死在卫所。犁是骨,种是肉,人是魂,三样都齐了。

钱贵低声:老爷,要不,咱也抬抬种子价?他沈家送,咱买断城里的种,叫他买不着。

周德裕摇头:买不断。种子是活物,今年留了,明年自个有;他教流民留种,更是断不了根。咱抬价,反倒显出咱慌。他顿了顿,你只管盯着——他扩一步,咱记一笔。等他枝繁叶茂,再动手,一拔就断。

钱贵应了。周德裕独自望向城外那片绿,心里那点寒意,又深了一分:这后生不夺田、不抢种,只把活路,一粒粒种进人心里;等人心成了林,他的三千顷,便真是座孤城了。

他想起自个占这三千顷,也是趁灾起的意——陕西旱那年,军户饿得卖田,周家低价收,名是,实是占。如今朱聿恒趁灾,走的却是反路:把田还人、把籽给人。一样的灾,两样的法;一个趁火打劫,一个雪中送炭。周德裕忽然觉出,自个占了几十年安稳的田,头回遇着个不按他的规矩来的人。

他想起梁廷栋——当年周家要占卫所军田,是梁廷栋在兵部递了话,军户才得出田。如今梁廷栋查朱聿恒的来历,周家正可借力。同样的梁廷栋,当年帮他占田,如今帮他除敌——这张网,兜得住周家的田,也兜得住朱聿恒的命。

钱贵在旁,低声问:老爷,咱就这般由着他?周德裕望向窗外:由不得咱。他犁、种、人,三样都齐,咱动他,先得动那几百号人——那几百号人,如今认他,不认周家。等京城梁大人查实他来历,借朝廷的刀,一举除根。眼下,先由着他种。他冷笑,种得越欢,根系越深,到时拔起来,越疼。

钱贵又低声:老爷,这几日,城外又来了几十号流民,听说卫所分地种,都往这儿奔。咱要不拦?周德裕冷笑:拦甚?让他们来。来得越多,朱聿恒摊子越大,越显眼,梁大人查起来越容易。再者,流民聚在卫所,周家占的田,越发显出空着——他种得越满,越衬得咱的田荒。他顿了顿,荒,也是罪。他想起自个占的田,种的是佃户,收的是租;朱聿恒种的,是人心。租能收,人心收不走。卡种子?他摇头,种子满地都是,他沈家还送,卡不住。这后生,路越走越宽。

当夜,朱聿恒把赵德海叫来,摊开册:百亩下了种,可城外还有几百号人等着。要扩,得有田、有种。

赵德海拨了拨算盘:公子,按眼下的法子,一亩菠菜籽一撮,百亩百撮;再扩五百亩,得五百撮,加上豆、萝卜,种子是一笔,犁也得再加。咱公仓那二百两,撑不到秋收。

撑不到,就想招。朱聿恒望向窗外黑黢黢的卫所田,周家的三千顷,闲着也是闲着。咱先立好这百亩的样,让外人瞧见——跟着咱,有地种、有饭吃。到时候,人来投,田自来。

赵德海点头,把这笔账,又记进那本暗账里。

朱聿恒望着那本暗账,心里又转一事:地是卫所的,种是流民的,收了粮,咋分?若全归卫所,流民不情愿;若全归流民,卫所撑不住。他琢磨:三七开——三成交卫所,七成归种的人;多种多收的,额外奖;偷懒的,扣粮。再就是,农闲时,把流民编队,教点本事,使他们觉出,这地是自个的。

这套,叫屯田。他对赵德海道,今儿先记下,等百亩收了,咱立规矩。赵德海应了,在册上添了行小字。朱聿恒不知,这套他随口想的法子,后来成了开封卫所屯田的根——根扎得牢,比三千顷占着的田,难拔十倍。

阿福没走。他蹲在赵德海旁边,看着那本种子簿上密密麻麻的人名,忽然冒出一句:少爷说,一颗籽,是一条命。您瞧这簿,几百条命,都写在上头了。赵德海抬头,笑:你这后生,如今也会说理了。阿福挠头:不是理,是俺亲眼见的——那瘸腿婆婆捧着豆种,手直抖;那娃踮脚看俺布袋,咽口水。这簿上的名,不是一个字,是一个人。他说着,伸手在簿上自个名下,又描了一遍那几画,像怕人认不出。朱聿恒在旁听了,没言语,只把那句几百条命在心里掂了掂——这百亩地,种下去的不止籽,是几百号人活着的指望。

种子下了地,朱聿恒却没松劲。他望着城外——百亩之外,还有几百号流民,挤在城墙根,眼巴巴望着这边。这百亩,养不活所有人。

要扩,得有更多田。可田在谁手里?周家那三千顷,横在眼前,像座山。

当夜,朱聿恒独自在灯下,摊开卫所旧册——那册上,周家占的三千顷,白纸黑字,名分在卫所。他手指划过那几行,心想:田就在册上,人在周家手里;要动,不能明夺,得让田,自己过来。他想起查田时摸到的几户——周家去的军田,军户早逃,田荒着。若把那些荒田,悄悄分给新来的流民,周家一时未必察觉;等流民种活了,田便姓了实,不姓周。

这法子,得慢。他对灯说,一步一步,让周家的田,自己长腿,走到咱这边。

他摸了摸怀里沈芷给的籽布包,心里有了下一个计较:地不够,便去要;种不够,便去选。可这字,比打犁、比分田,难上十倍——周家那三千顷,名分在卫所,若要动,便是跟周德裕撕破脸,便是跟京城那张网正面撞。

沈鋐这几日,借着收废铁,探得更准:周家与京城梁廷栋那条线,没断,反倒紧了。周德裕那封递京城的信,怕已到了人手里。朱聿恒听着,不慌——他如今有犁、有种、有人心,周家要动他,先得动这几百号人;而这几百号人,早不是来时的流民,是卫所的活子。

要田,得有法子。他对风说,不能直接要,得让田,自己过来。

夜风穿过卫所,带着土腥气,也带着那点嫩绿的味。朱聿恒合上旧册,想起试验畦里那两片子叶——如今该已铺成一片绿了。一颗菠菜籽,落地、出苗、长叶,不过月把;可这一颗颗籽,串起的,是沈芷的善、赵大的艺、流民的根,还有他这个宗室老爷前世今生凑不齐的理。他望向窗外那片黑黢黢的田,仿佛已看见百亩绿浪翻涌——那是活命的绿,是人心扎下的根。

可绿浪之下,账还没算清:田是卫所的,种是流民的,收了粮,归谁?他摸了摸怀里那空布包,想起白日跟赵德海合计的三七开——三成交卫所,七成归种的人。这法子,叫分红,也叫公道:流民出了力,该得大头;卫所出了地,该留小头;多种多收的,额外奖,懒的扣粮——赏罚分明,人心才稳。

等百亩收了,他对灯说,立规矩,算细账。犁有了,种有了,人有了,下回,该算的是——这粮,怎么分。他吹了灯,起身。窗外几声虫鸣,几星绿意,都在土里,悄悄长着。

(第一百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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