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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卫所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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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89章 卫所现状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8.4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2

清早,朱聿恒先在后院墙根刨了块地。

沈芷那包菠菜籽,他揣了快半年,从京城到黄河,纸包都捂软了。他蹲下,把土掘松,一行一行,撒下籽,又薄薄盖了层。阿福在旁看着,挠头:少爷,这会儿不急种地吧?卫所还等着点名呢。

他撒籽时,想起离京前沈芷塞这包袱的那幕——那姑娘不紧不慢,把蓝布包递他,说开封的土适合种菠菜,又说你去了河南就不是客人了,主人要种。当时他只当句送别的话,如今蹲在开封的土上,才咂出味:她是把二字,裹在菜籽里给了他。菠菜好活,撒哪长哪,不挑土;他这,也得这般——不挑处境,先扎下根。沈芷还说过各长各的,那是指她和朱的两条路,可这话搁在卫所也通:卫所的人,各长各的,有人逃、有人顶、有人扛活,可根都在这土里,松松土,都能再长。

朱聿恒拍了拍手上的土,这籽不是为吃。是给人看——这土能长东西,卫所的荒田,也能长兵、长坊、长粮。绿芽冒头,比空话有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晨光里,那片刚翻松的土黑油油的,和墙外头荒着的院子,两般。他盯着看了片刻,转身往卫所去。沈芷那句各长各的,他忽然懂了——菠菜籽和卫所一样,埋进土里,先得自己冒芽,旁人看着绿了,才信这土能活。

出巷口,街上的景气比昨日更显萧条。卖早食的摊子稀拉,一个娘子守着一锅稀粥,粥面上飘着几粒米,稀得能照见人影。买粥的人排着短队,个个攥着钱袋,数了又数才递出去。阿福嘀咕:这城的人,比咱村还穷。朱聿恒没应——他数过,这城里半开半关的铺子,比他两年前刚穿越时,又关了三四成。物价高,流民多,守军少,冯从义那句,背后是这座城一天天空下去的实情。

道旁一处塌了半边的粮栈,招牌还挂着,字缺了半边,像张咧着的嘴。几个流民缩在栈檐下,拿破袄裹着,看他们这行人过去。朱聿恒瞥见一个半大娃,正是昨日街角翻垃圾堆里那个,这会儿手里攥着块饼渣,小口小口抿。他心里那本册子,又添了一笔:这娃的父兄,原该在卫所吃粮,如今卫所空了,娃在檐下找吃的。

阿福抱着点名册,沈鋐挎着工具袋,狗剩扛着根准备量地的麻绳,一行人出巷口,朝城西卫所走。道上的风还凉,可日头已经爬起来,照得人身上暖。朱聿恒走在前头,手里那本卫所册沉甸甸的——册上额设三千四个字,他昨夜翻了又翻,今儿要拿活人,一对。

卫所在城西三里,原先是座大营,如今围墙塌了半截,塌的那段拿木栅栏胡乱挡着,栅栏缝里钻出草,比栅栏还高。门口连个站岗的都没有,只有两只鸡在粪堆里刨食。阿福呸了一声:这叫卫所?还不如咱村头的打谷场。

里头比外头更荒。一片空场,场上长满齐腰的荒草,草里埋着半截石臼、一只锈马掌、几块碎瓦。场北是两排营房,房顶塌了三间,剩下的窗棂也没了,破席堵着门。场西是武库,门锁着,锁锈得粘住,沈鋐上去一拧,啪地断了。场东原该是演武的校场,如今也荒了,只当中立着根歪脖子老槐,槐上拴过马,树皮叫蹭得精光,露出白生生的木茬。

朱聿恒走到那老槐下,仰头看了看。槐树粗,年头久,该是卫所初建时就栽的。他伸手摸了摸那白茬——这树见过卫所满营的时候,见过旗号,见过操练,如今只拴过几头没人要的驴。树比人长情,他想着,把手收回来。

朱聿恒站到场中间,转了一圈,把这几样记在心里:空场、破房、锈库、塌墙。他在京城想过的,是图纸上的事;如今踩在这荒草里,图纸落了地——地是荒的,可地还在,这就好办。

点名。他朝阿福一抬下巴。

阿福展开册子,扯开嗓子喊。头一个名——王大有。没人应。第二个——李守才。没人应。第三个——张德胜。还是没人。阿福挠头,回头看朱聿恒,朱聿恒朝那两排营房一努嘴:进去喊。

阿福真进去了,一间间拍门。头间住着个老头,听见拍门,探出半张脸,眯着眼问:谁啊?阿福报了名,老头哦了一声,慢吞吞套上鞋,出来站了。第二个名对上人了。第三个名,里头睡着个半大后生,被阿福拽起来,揉着眼站了。就这么一间间拍过去,半个时辰,场上站了稀拉拉一拨人——数一数,四十六个。

点名时还有几桩怪事。有个名,阿福喊了三遍,里头钻出个妇人,说她男人前年病死,名还挂着,粮早不发了。有个名,喊出来是个十来岁的娃,娃说我爹叫这名,可我爹去了口外贩货,三年没回,我替他应个到。阿福皱眉,都记在册页边角。朱聿恒看着那妇人、那娃——卫所空了,空得连死人、走人的名都还在册上吃着虚位,活人反倒顶不上自己的姓。这般账,他在京城查驿传时见过:名在,银走,人不在。一样的套路,换了个卫所。

最末一个名,喊的是陈大有。应声的是个瘸子,拄着棍,一瘸一拐出来。阿福问:您册上写的是陈大有?瘸子笑:是,可我这腿,是去年替周家看庄子的时摔的。卫所早不给我差事了,我自寻活路。朱聿恒在点名册上写了实:陈瘸子,腿伤,私佣周家。这行字,他写得重——一个卫所的兵,跑去给占了军田的周家扛活,这便是空饷链最底下的那一环:人没逃远,是叫地抽干了,只能去抽他地的人手底下讨饭。

册上三千,站出来四十六。

朱聿恒接过阿福记的条,看那四十六个:老的头发白,小的手脚嫩,里头一半是父子——老子在册,儿子顶不上名,可营里就这俩活人,老子把儿子也带来了。他问那老头:您贵姓?

免贵,姓赵,老头拱手,赵德海,永乐年间祖上就钉在这卫所,到我这辈,第五代了。

册上您叫赵德海?

是,可我儿子赵二狗也在册——他早逃了,十年前闹饥荒走的,音信全无。今儿站这的,是我孙子赵石锁。老头朝那半大后生一指,石锁顶他爹的名,可名还是赵二狗的。册上对不上人,可对得上咱赵家的脉。

朱聿恒在册上赵二狗那行,添了行小字——实:赵石锁(孙)。他抬头扫那四十六人:多半是这般——名是死人的、逃人的、早就不在的,活人顶着空名站着。他昨夜翻册,估摸实不足八百,今儿一点,连八百都悬,满打满算,怕不过五百之数。册上那两千多,是吃空饷的名——名字在,人不在,粮照领,钱进了别人的兜。

其余的人呢?他问赵德海。

走的走,逃的逃,老头叹气,前些年还能见着几个,如今……您看这场上,草比人高。将领?将领月白来一回,领了饷就走,谁真在这住?咱这卫所,名儿还在,魂儿早没啦。

朱聿恒把册子合上,没说话。他早料到空,可空到这步,还是心里发沉。四十六个活人,守一座塌了半截的城防——这便是大明朝在河南的一颗钉子,钉是钉着,早锈透了。

武库看看。他朝沈鋐一摆头。

沈鋐拧断锁,推开武库的门。一股铁锈混着霉的味道扑出来。里头黑,阿福举着火把照,照见靠墙一排架,架上该放兵器,可架上空着大半,地上堆着一坨一坨的黑铁——刀枪锈成了团,分不出哪是刀哪是枪,黏在一块,像从土里刨出的废铁。沈鋐蹲下,拿工具拨了拨,摇头:这玩意儿,回炉都费劲,锈吃进骨子里了。

弓搁在另一头,弦全断了,断茬发黄,一碰就碎成渣。沈鋐拈起一截,在指间捻了捻:弓胎还成,换个弦就能使。可这弦……十年没人换过。他翻了翻那堆弓,挑出几张胎子没朽的,码在一边:这几张还能救,剩下的,劈了当柴。又说那刀枪锈团:回炉也得先除锈,锈吃进骨里,得拿酸泡,泡透了再锻。麻烦,可不麻烦不行——咱立坊,头一炉铁,就从这儿出。

朱聿恒听着,心里已把武库分了三堆:能救的弓、能回炉的锈铁、能试的火铳。工程师的脑子,见什么先分类——分了类,才知从哪下手。他问沈鋐:这十二杆火铳,能挑出几杆不炸的?沈鋐把地上那杆炸了的捡起,翻来覆去看铳尾:炸在尾箍,尾箍是后来铆的,铆得马虎,一响就崩。前头几杆是原装的,不炸,顶多木托裂。我挑挑,四杆能留,余下八杆,拆了零件补那四杆。朱聿恒点头——四杆可用,等于卫所眼下有四条能响的火器,虽少,比没有强。他想起袁崇焕那张图上的药量配比,沈鋐这手艺,正是把图纸变实物的手。

火铳在墙角,码了十二杆,木托虫蛀,铳管用布裹着。沈鋐解开布,擦了擦铳口,朝里望:堵了一半,膛里有锈瘤。他挑出三杆,装上药,朝场子那头一棵枯树放。头一杆,响是响了,可铳身一震,木托裂了缝;第二杆,药装多了,铳管往后喷火,沈鋐手一抖,差点没拿住;第三杆,干脆炸了膛——铳尾崩开,铁屑飞起,擦着阿福耳朵过,阿福嗷一声跳开。

阿福捂着耳朵,脸白:沈哥,这玩意儿要命啊!沈鋐把炸了的铳扔地上,过去扒开他手看:皮没破,吓的。他拍了拍阿福肩,火器这东西,认人。你拿它当祖宗供着,它护你;你拿它当摆设,它要你命。这卫所,是把火器当摆设供了十年,供出三成炸膛。

朱聿恒看着阿福惊魂未定的样。这后生,在京城围城时见过真火器,可那回是关宁军的精铁铳,响得利落;眼前这堆,是拿命试的炸膛。两样火器,隔着一个有人认真擦没人认真擦。他想起袁崇焕那张血火器布防图——图上每条线,都是拿命试出来的准星;这卫所的铳,是拿命试出来的炸膛。一张图,救了城;一堆铳,要了命。同是火器,看谁在手。

三成,沈鋐把炸了的铳扔地上,这十二杆,能用的不到四杆,还得分哪杆先炸。要上阵,这是送命。

朱聿恒看着那棵被打得千疮百孔的枯树,心里算:十二杆火铳,三成炸膛,等于十杆里废三杆。这便是卫所的火器——锈的锈,炸的炸,摆着吓唬人。他想起在京城围城时,袁崇焕那张血火器布防图,图上是精铁、是准星、是药量配比;眼前这堆,是锈瘤、是虫蛀、是拿命试的炸膛。两张图,隔着一个有人认真没人认真的距离。

兵器的事,回头另算,他记下,先紧着地。

军田在卫所南边,出了塌墙,过一道浅沟便是。赵德海说,原先军田连成片,千顷不止,如今……他领着朱聿恒往南走,走不多远,就见沟那头立着块界石,界石这边荒着,长满野蒿;界石那头,却是一片好麦,麦苗齐整,垄沟笔直,田埂上还压着新踩的脚印。

这是军田?朱聿恒问。

是,可不敢认,赵德海苦笑,这田原先是卫所的,十年前,周家——城里周氏,您许听过——拿极低的租子了去,说是借,一借不还。产出归周家,上头拨的军田银子,照领。咱卫所的人,反倒没地种,只能给周家当短工,挣口饭。

周家占了多少?

六成往上,老头伸手指,您往南看,这一片,那一片,再往东那片——凡是好的,都姓周了。剩下的四分,沙碱地居多,打不出几颗粮,咱自己种着活命。

这六成,是一年占的,还是慢慢占的?

老头想了想:慢慢占的。头一回,是二十年前的荒年,卫所的人跑了一半,地荒着。周家出面,说替卫所种着,免得荒了,拿极低的租子,把地了去。头几年还意思意思,给卫所送几石粮;后来人跑光了,卫所没人说话,租子也免了,地就姓了周。再往后,周家势力大了,又借了别所的田,借来借去,六成成了他的。历任指挥使,来了,收份礼,睁只眼闭只眼——这礼,比那几石粮值钱多了。

朱聿恒听着,在册上记:军田六成,二十年渐占,首借荒年,后免租,终姓周。这路数,他在京城见得熟:先是,再是,最后是。借的时候客气,占的时候无声,等发现,木已成舟。驿传的银这般没的,卫所的地也这般没的——天下的账,坏在一个上。

朱聿恒顺着他的手看。南边的田,好的一块挨一块,垄直得像拿线弹过;荒的一块挨一块,野蒿比人高。好的是周家的,荒的是卫所的。这般光景,他昨夜在册上只看数字,今儿踩在田埂上,才真看见——数字后头,是人,是地,是一家一家,把卫所的血脉,抽干了。

他踩过界石,进了周家的田。垄沟边蹲着个佃户,正锄草,听见脚步,抬头看他们,神色戒备。赵德海说:这是周家雇的短工,姓孙,原先也是卫所军户,地没了,来周家干活。那孙姓佃户听了,垂下头,锄得更快。朱聿恒扫了眼他的手——手上全是茧,指缝里嵌着泥,和卫所那四十六个老弱一个样,可这人脚下踩的,是卫所原先的地。他忽然明白二字的分量:不是借,是夺;夺了地,再把丢地的人雇回来种夺来的地,工钱不过糊口。这圈转下来,卫所的人,两头吃亏。

周家一年从这片地,收多少?他问赵德海。

老头伸手指了指南边连成片的好田:您看这势头,少说千顷。一顷出粮百石,千顷十万石。上头拨的军田银,按册上是三千人份,可人不在,银进了将官和周家的兜。地出的粮,也是周家的。卫所两头空——人空、粮空,就剩个名,挂着好看。

朱聿恒算了算:千顷十万石,够多少张嘴?他在河北一路见过的流民,一村一村往外走,若这十万石还在卫所手里,能活多少人?这笔账,他不替周家算,替那些出城的流民算——地没少,粮没少,是进了别家的仓。

他想起在河北一路见的荒田,和这如出一辙:空饷抽了人,占田抽了地,人地皆空,卫所便空了。可河北那头是兵祸,这头是慢慢抽——抽得无声无息,等发现,已空了六成。

周家,他念了一遍这姓,和周王,什么关系?

赵德海压低声:姻亲。周家的姑娘,嫁进周王府里,做了侧妃。这层皮一披,谁敢动他家?历任指挥使,来了,收份礼,睁只眼闭只眼,走了,卫所还是空着。您今儿看的这摊,前几任都看过,看过就走,没一个真动。

朱聿恒没接话。他蹲下,抓了把周家田里的土,又抓了把卫所荒田的土——周家的黑、润、成团;卫所的灰、散、风一吹就起尘。一样的天,一样的雨,土分出贵贱,只因为垄那头立着块界石,界石后头站着周家。

赵德海在旁叹:公子,您别嫌老汉啰嗦。这卫所,我爷爷那辈,营里满当当,操练的号子能传出二里地。到我爹,还能见着旗。到我这辈,旗杆倒了,没人扶。我儿子二狗,饿得受不了,跑了。我孙子石锁,今儿是头回站这场上——他连号子啥样都没听过。老头说到这,声音低了,可石锁比他爹强,起码人还在这。

朱聿恒看着老头花白的头。五代人,钉在一个卫所,一代比一代空。爷爷满营,爹见旗,孙子连号子都没听过——这不是一家的事,是这卫所,一点点,把魂抽走了。他想起工程上说的疲劳断裂:不是一下断的,是一次次小裂,攒到最后,啪。这卫所,便是疲劳断裂到尽头的样。

可断裂的件,能焊。他这趟南下,带的不是刀兵,是焊法——把松了的人,焊回卫所;把抽走的地,焊回军册;把锈了的器,焊回火力。焊,得先点准裂在哪儿:人裂在空饷,地裂在占田,器裂在炸膛,官裂在十年七换。裂找准了,焊点才牢。这法子,他在京城斗梁廷栋时使过——那时是查账焊账,这回是查卫所焊卫所,路数一样,只是这回落的是自个儿手里的活。

他更记着离京前那句先立基,再踩须。基是根,须是枝;根没扎稳,枝伸出去,风一吹就断。今日看的这摊,是根上的裂——人空、地空、器空,得先焊根。周家那根须,暂且不动,等根稳了,再顺着须摸上去。这节奏,急不得,也慢不得:急了,根没牢就动须,反叫人一锅端;慢了,根烂透,须也枯了。他要在根还钉着土里时,下手。

他把手里的土搓了,起身。风过,周家的麦苗齐刷刷一动,卫所的野蒿也动,可两样动法——一个齐,一个乱。

回去,他拍了拍手,点名册、武库、军田,今儿都看了。账,一笔一笔,记。

阿福抱着册子,狗剩扛着绳,沈鋐提着那杆炸了膛的铳,一行人往回走。赵德海送到塌墙口,拱手:公子,您是真要管?

真要管。

老头盯着他看了会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进营房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硍着声说:公子,老汉这把老骨头,算不得什么。可您若真把卫所立起来,我孙子石锁,就不必顶着他爹的死名,也不必去给周家扛活了——那娃,该有自己的名。朱聿恒点头:会有。

他看着老头驼背进去。这卫所,空了这么些年,可赵德海这五代的脉,还钉在土里,没断。他要做的,不是凭空造个卫所,是把这脉,从土里,扶起来。根还在,扶起来就成。

沈鋐在旁听着,轻声说:这老汉,是活棋。别的空名是死子,他是活子,能生根。朱聿恒看了他一眼——这人,总能把事说成棋。可这回,他说得对:赵德海是活子,石锁是活子,那四十六个老弱,多半是活子。空名是死子,死子销了便罢;活子,一个一个,叫回来,卫所就活了。朱聿恒看他背影——那背影驼着,可脚步还稳,像这卫所,塌了墙,根还钉在土里。

回巷口的路上,沈鋐忽然开口:那周家,和京城那头,有没有线?

朱聿恒看了他一眼。这人话少,可一句话,常戳到点子上。他想了想:周王是藩王,藩王和京城,线多了。先不急——先核清咱这本账,账清了,再顺着线摸。

沈鋐点了点头,不说了。可朱聿恒知道,这人记下了。他这双眼睛,从天津卫跟到河南,看地形、看人脸、看暗线,一样不落。

回程路过周家的庄院。庄院墙高,门楼新漆,两尊石狮镇着,狮子比卫所那老槐还精神。门口立着个管家模样的,绸衫,腆着肚,正吆喝长工搬粮袋。粮袋沉甸甸,长工弓着背,一步一挪。朱聿恒瞥见粮袋上印着字,和南边那片好田对上了——这便是千顷粮的去处,一车一车,运进这高墙。

沈鋐在旁,把那庄院的量了一遍:墙几尺、门几进、石狮的料、长工的脚程。他这人,看什么先量尺寸,和朱聿恒看什么先分类,一个路数。走远了,他才低声:这庄院,不简单。墙里头的势,怕不止周王一层。朱聿恒看他:怎么说?沈鋐说:我早年在天津卫,见过东厂的人办事,那讲究,和这庄院一个调——门面光,里头暗。周王是藩王,藩王和京城,线多了;京城那头,又连着咱一路上见过的那些法。这周家占田,未必只为一个周王,后头怕还系着更大的网。朱聿恒没接,可把更大的网四字,压在了心里。他在京城斗过的梁廷栋,也是一张网;这河南的周家,是不是那张网的支线,如今还说不准,可得防着。

管家余光扫到他们这行人,拿捏着劲儿,多看了朱聿恒两眼——这后生,骑不得马、带不得兵,可后头跟着个挎铁匠家什的沈鋐,还有个抱册子的阿福,不太像寻常客商,也不太像流民。他没上前,只朝长工骂了句慢手慢脚,转回门里去了。沈鋐在背后轻轻了一声,朱聿恒知道他那声的意思:这庄院,记下了。

到了院门口,日头已过午。朱聿恒进院,先去墙根看那片菠菜地——土还是松的,没动静,可他仿佛已经看见绿芽钻出来。他蹲下,用手指在土上划了道痕,像给那本空册子,先画了第一笔。

阿福把点名册撂在桌上,灌了瓢凉水,咂嘴:少爷,那周家,比咱卫所阔十倍。朱聿恒说:阔的是地,不是理。地是卫所的名下,他拿了,理就在咱这边。阿福不懂理不理,只觉少爷说的对,点头。狗剩在院里喂骡,骡喷着气拱他,他笑着躲——这院子,自昨日收拾出样,今日更活了,廊下沈鋐的铁砧支起来了,风箱摆在旁边,只等点火。

朱聿恒坐到桌前,把今日记的几样摊开:点名册(四十六人、添了七八行小字)、武库分三堆的打算、军田的界石与千顷数。他拿炭笔,在册皮背后列了张单——

一、核兵:册三千,实不足八百,空饷名清出,一笔一笔,对死人、逃人、顶名。

二、武库:四杆火铳可用,锈铁回炉,弓胎救几张;立坊先点火,沈鋐主。

三、军田:六成被占,周家最大;先量清实亩,再依法追。

四、立坊:三铁——农具、河工、兵器;匠从流民青壮里挑。

列完,他看这单,像看一张图纸。图纸上,卫所从空,一样一样,填回来。他想起在京城时,孙承宗那句守比拿到难十倍——拿到这卫所容易,守得住、填得满,才叫难。今儿只是看清了在哪,真填,还早。

沈鋐这头,立坊的料已现成。武库那堆锈铁,回炉便是农具的坯;城里关了的铁铺,匠人散了,可手艺在,招回来,便是河工的锹、兵器的铳。他盘算:头一炉锻农具——卫所的人先有犁有锄,才种得回那六成地;第二炉锻河工具——河南多水患,锹筐夯,修渠护田用得上;第三炉锻兵器——炸膛的拆零件补好铳,锈刀回炉重打,一点点,把武库火力攒回来。三炉铁,三样活,把卫所的人从变成有活干。人有活干,便不愿逃;逃的见着活,也愿回。这便是——坊一立,人便聚;人一聚,卫所便不再是空名。

沈鋐在廊下生火,风箱呼嗒呼嗒,第一炉铁要从武库那堆锈里出。朱聿恒听着那声,心里那点又实一分——基不是空话,是这风箱一拉、铁砧一响,锈团进了炉,慢慢能锻出新的。

卫所的事,今日只是开了个头。册上的三千,场上的四十六,武库的锈铳,南边的界石——一样一样,他都记下了。夜里,他要就着灯,把这本册子,从头翻一遍。

他想起了离京时卢象升那句话——活子能自己生根。今儿在卫所,他看见的,是一颗快枯了的子:人名空了,地空了,规矩空了。可枯不等于死,根还钉在土里,赵德海那五代的脉,还在;石锁那半大后生,还站着。只要把土松一松,水浇一浇,这子,能再冒芽。他种的菠菜籽,和这卫所,是一回事。

风起,院里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朱聿恒把册子收进包袱,吹了灯前,又去墙根看了一眼那片土——还是松的,可他信,绿芽会来。先把这本空册子,一夜翻透,明日,才好落第一笔实账。

他蹲在土边,想起卷四这趟南下的心思。离京前,卢象升说他是拿棋的人;到了河南,他才咂摸透——拿棋的人,不在于下多大,在于落子的地方,是不是活土。京城那盘棋太大,他下不动;这开封卫所,虽小,却是活土,落一子,活一子。他如今不讲救天下,只讲救一个是一个——先把这四十六个老弱救住,把南边那六成地追回来一厘是一厘,把武库那堆锈锻出几杆能响的铳是一门是一门。能救一个,是一个;救着一个,便多一颗活子,多一分根。

这心思,和他在京城时不同。京城时,他想的是查清楚、捅上去;如今到了河南,他明白,查清楚不够,得自己动手填。账要自己算,地要自己量,坊要自己立。别人填不动的空,他来填;别人叫不回的人,他来叫。菠菜籽埋进土里,不声不响,可绿芽会来——他这能救一个是一个,也是这般,不声不响,一颗一颗,填那空了的卫所。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起身。廊下沈鋐的磨铁声细细的,一下一下,像给这荒院子打着拍子。明日,他进卫所,摊开那本册子,对着今日点出的四十六个活人,一封一封,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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