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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周氏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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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94章 周氏的反应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8.5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2

帖子是昨儿后晌到的。一宿过去,朱聿恒把那红封在灯下翻了两遍,角上王府的暗纹,他摸得熟了——和那张借田契一个印。周德裕请他吃饭,不是客气,是探他。

清早他站在卫所门口,望着那道塌了半扇的门板。周德裕是周王跟前的红人——周家老太君是周王跟前的姑奶奶,周家小姐又嫁进王府,这等门第,平日连知府都得让三分,如今竟派人请他这个远支宗室吃饭。缘由只有一个:他这半月查册、量田、问人,周家占的那七成军田,叫他摸到了痒处。周德裕请他,不是抬举,是先礼后兵——用一顿饭,把井水不犯河水这话,当面摁进他心里。

朱聿恒把红封收进怀里。他来整顿,本就没想绕开周家;可根在周王,那层不能先碰。这顿饭,他去,是给周德裕面子,也是借机看清这位宗室姻亲,到底有多硬的底。

天刚亮,他叫阿福去请赵铁柱和赵德海过来,趁早饭的功夫,把赴宴的事说了一遍。

赵德海听了,眉头拧成疙瘩:公子,周家这宴,去不得软。您一个人去,他几句软话一裹,您底就漏了。

我不一个人去。朱聿恒笑,阿福跟着,你跟着,再带两个场上能站的老军,在门外候着。周家堡深,人多看门。

赵铁柱蹲在门槛上,把那杆试过的铳靠在腿边:老朽去不便——周家认得俺这张老脸,俺一露面,他当是您带了兵去,反添忌。俺在卫所候着,您赴宴,俺把场上的人拢一拢,您回来,咱接着干。

朱聿恒点头。他望着院里那面破旗——风里还啪啪响。昨儿插上的,今儿再看,竟觉着卫所有了点筋骨。

这顿饭,他对两人说,我去吃,不是去应承。周德裕请我,是给我台阶;我踩上去,也看清他底下是坑还是地。席上他说啥,我记啥;他请的菜,我也记——记它值卫所多少人几日的口粮。

阿福在旁挠头:少爷,菜也记?

朱聿恒说,周家一桌的排场,便是卫所一年的亏空。我把那数记下,回来算给咱自己听。

赵德海咂咂嘴:公子这是,把人家的饭,吃成自家的账了。

赵铁柱把铳往腿边挪了挪,忽然开口:公子,俺在卫所几十年,周家这般请人,头一回见。俺给您句笨话——他敬酒,您沾唇便好,别真喝;他问话,您往卫所的人上引,别往田上答;他不提田,您更别先提。这般人,你越想说明白,他越摸得清您的底。

朱聿恒记下了:老百户这话说到点上了。我今儿去,只听,只记,不出招。

赵德海却还拧着眉:公子,您得当心——周家收拾过不爱听招呼的官。前儿祥符县有个知县,查周家隐瞒田亩,刚要上报,没半月,便叫兵部寻了个由头调去湖广,至今没回。周家在兵部的关系,不是摆设。您今儿赴宴,他若拿话套您查到哪步,您含糊些,别叫他知您已摸到七成田。

正是。朱聿恒起了身,走,赴宴去。

---

周家堡在城西,离卫所七八里。出卫所门,往西走,路两边的田便不一样了——卫所这边,地荒着,草比苗高;过了那道界沟,田整整齐齐,麦苗旺得压弯了腰,沟渠是新挖的,水哗哗淌。阿福看得直咂嘴:少爷,这边的田,咋比咱卫所肥这么多?

不是肥,朱聿恒踩了踩脚下的土,是有人侍弄。这地,原是卫所的军田,如今种着的,是周家的佃户。

沟边一个弯腰插秧的汉子,听见说话,抬头瞅了他们一眼,又慌忙低下——那脸晒得黑,袖口补着补丁,和卫所那些散户一个样。朱聿恒认出那身形:前儿摸底,他在周家矿口见过类似的,都是叫士绅拉去扛活的军户。地还是卫所的地,人种着周家的粮。

又走一程,路边现出个佃户庄子。土墙矮,茅草顶,几十户挤在一处,炊烟瘦得像根线。庄口立着个周家的田庄管事,骑在驴上,手里扬着鞭,正骂一个老汉:这季租子迟了三日,你家汉子还在矿上没回来?告诉周家,迟一日,加一斗!老汉偻着腰,连连作揖。朱聿恒脚步没停,可把那管事的脸,记下了——圆脸,下巴一颗黑痣,和门楼前那护院,一个做派。周家的势,不止在门楼,在这庄子口,在这鞭声里。

又走二里,远远望见周家堡。青砖门楼,两丈高,檐角蹲着石兽,门前一对石鼓,擦得锃亮。护院站在门两边,短打扮,腰里别着棍,眼神往过路人身上刮。阿福缩了缩脖子:少爷,这门,比咱卫所那塌了半扇的,气派多了。

阿福又瞅了瞅那对石鼓,压低声:少爷,这门口的石兽,都比咱卫所的人阔。咱卫所连个看门的都没有,全靠赵老百户自己守。

朱聿恒望了眼门内影壁后的深院。周家这一门之隔,里头是仓、是田、是护院;门外,是卫所那些散了的兵。他来整顿,要的便是把这门里的富,挪回门外的穷——不是抢,是照着朝廷的律法,一笔一笔,算回来。

朱聿恒没应。他数了数门前的护院——六个,个个精壮。周家占着七成军田,养的护院,比卫所现下的兵还多。

一个管事模样的迎上来,堆着笑:可是宗室公子?我家老爷候着了。请。

朱聿恒把腰牌一亮——那是朝廷给的宗室勉励虚衔,等于一道通行证。管事见了,笑得更深,躬身引路。阿福要跟,管事拦了拦:这位小哥,在外头茶房候着便是,我家老爷单请公子。

赵德海在阿福耳边低声:你跟着少爷,盯紧里头动静,俺和老军在门外。阿福嗯了一声,攥了攥袖里那把小刀,跟管事往偏廊去。

管事引他到二门,请他在外厅稍候。朱聿恒站着,借这功夫打量周家堡——里头三进院子,青砖到顶,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虽是白日,也显出气派。东跨院传来碌碡声,是周家的碾房;西边一排仓房,门板厚实,锁着铜锁,里头怕装满了租粮。一个佃户挑着两筐新麦,低着头进西角门,管事在点数,筐一晃,麦洒了几点,佃户慌忙去捧,管事瞪一眼,没言语。朱聿恒把那仓房、那麦、那佃户弓着的背,都记在眼里:周家的富,一筐麦、一座仓、一个躬身的背,便积成了。

朱聿恒独自进了正厅。

---

厅里暖烘烘的,地龙烧着,炭气裹着菜香。周德裕已在主位坐着,见他进来,起身相迎,笑得周正:聿恒公子,久仰。周某筹备了半日,总算把您请来了。

说话间,他抬手轻轻一挥,廊下立着的四个丫鬟便同时欠身,一个奉茶,一个布菜,一个打扇,一个添酒——动作齐整,像练过百回。朱聿恒余光扫见,心里有数:周德裕连待客的排场都调教得这般服帖,卫所那些散户,在他手里,怕也是这般一个眼色便躬身。

朱聿恒拱手:周老丈费心。

他打量这周德裕——五十出头,圆脸,蓄着短须,一身绸衫,料子是上等的杭绸,袖口绣着暗纹,和那帖子一个工。人胖,可眼睛不胖,眯着,里头光一转一转,像算盘珠子。果然是体面人,连笑都带着分寸。

厅外廊下,隐隐传来算盘声,噼啪不断——那是周家的账房,趁主家待客,还在核田庄的租子。朱聿恒余光瞥见廊角一个瘦长老者,伏在案上,指尖拨得飞快。周家的富,不在这一桌菜,在廊下那算盘里:一亩田一斗租,七成军田,便是七成卫所的粮,流进了周家的仓。

坐,坐。周德裕按他到客位,公子远来整顿卫所,周某是本地士绅,理当尽地主之谊。卫所旧弊,非一日之寒,公子年轻有为,周某佩服。

丫鬟端了热巾来,朱聿恒接了,擦了手。巾是细棉的,雪白,用过便由另一个丫鬟收走——这般排场,卫所里想都不敢想。

酒过三巡,正上着菜,一个瘦长账房捧着册子匆匆进来,到周德裕耳边低语。周德裕点点头,提笔在册上批了句,账房又匆匆退下。朱聿恒余光瞥见那册子封皮写着周庄秋租,心头一动——周德裕连待客的功夫,都不耽误核租。这般人,田庄上的事刻在骨里,卫所那七成田,他岂肯轻易撒手。

酒过三巡,菜一道一道上。

头一道,是炖熊掌。青铜盅里盛着,汤清,掌糯,上头飘着几片笋。朱聿恒夹了一小块,尝着,心里却算了笔账:这掌,市价怕要十两银子,够卫所二十人吃半月粮。

第二道,糟鹌鹑。一盘十只,个个饱满,皮亮得透光。他数了数,没动筷,心里记:十只鹌鹑,抵卫所五人一月口粮。

第三道,蟹粉狮子头。每只碗口大,蟹黄堆顶,热气腾着鲜气。周德裕笑:公子尝尝,这是阳澄湖的蟹,一年就这一季。朱聿恒尝了一口,鲜是鲜,可他想的是:这一只头,卫所三十人能打一顿牙祭。

第四道,冰糖燕窝。盏儿小巧,里头丝缕分明。周德裕说:太太们爱这个,公子也润润。他啜了一口,记下了:这一盏,够卫所一家三口过一冬。

第五道,烤鹿腿。整条腿架在银盘上,外皮焦红,刀一划,肉汁顺着淌。周德裕亲自执刀,片了一碟推过来:公子,这鹿是府上猎场打的,野物,养人。朱聿恒接了,咬了一口,没言语——这腿,顶卫所五十人一日嚼谷。

第六道,鲜笋烩鱼翅。周德裕笑道:公子,这鱼翅难得,府上猎场管事托人从南洋带的。朱聿恒听着,心里那本账又添一笔:这一盘,卫所百人吃一月还宽裕。

第七道,火腿蒸甲鱼。甲鱼盖着火腿薄片,蒸得透亮,周德裕挟了一箸:公子,这甲鱼是府里池子养的,补。您整顿卫所,操劳,该补。朱聿恒尝了,记:这一盅,卫所四十人吃半月。

第八道,八宝鸭。整鸭腹里塞着糯米、莲子、红枣,油亮亮的。周德裕笑:这道,是太太们爱做的,公子尝个鲜。他动了一筷,记:这一只,抵卫所三十人一月嚼谷。

周德裕见他每样只浅尝,笑问:公子不合口味?周某这厨子,是从府里带出来的,手艺粗,您将就。

合口味。朱聿恒搁了箸,只是聿恒近来肠胃淡,吃不得太厚。老丈盛情,记在心里。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托词。这般山珍,他半生没吃过几回;可今儿赴宴,他舌尖尝的是味,心里算的是账——菜越厚,账越沉,周家的理亏,便越显。

菜一道道,他不拒,可每样只动一两筷,余下的,都在心里折算成卫所的口粮。到第八道毕,他暗暗合计:这一桌,从头道到尾,拢共怕值二百两开外。二百两,按卫所一人一月六斗、一斗值一钱算,够两百人吃一个月还有余。

他把这数,默默压在舌尖,没说出口。

---

酒酣,周德裕话头转了。

公子,他搁了杯,笑意不减,周某是个直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丈请说。

您是宗室,金枝玉叶,奉旨来整顿卫所,那是朝廷的体面。可这卫所的事——他顿了顿,端起杯啜了一口,说句掏心窝的,卫所空了二十年,田叫人借走,人叫人拉去,非一日之寒。您要整顿,周某双手赞成。只是……

他放杯,身子微微前倾:只是各人有各人的营生。您做您的宗室,体面;周某占的几分田,是祖宗传下的家业,佃户种着,也养活一方人。您整您的卫所,我种我的田,井水不犯河水,岂不两便?

朱聿恒笑了。这笑,他练了半宿——不冷不热,不卑不亢:老丈说的是。聿恒奉旨整顿卫所,先把逃户叫回,把空饷填实,原也不碍着旁人的田。

周德裕眯眼,那光转了转:公子明白人。卫所那点田,荒着也是荒着,周某佃户种着,好歹出粮。您要整顿,整卫所里的人便好,田的事,莫要深究——深究了,伤了和气,也伤了宗室体面。

这话,裹着糖,里头是刀。朱聿恒听得分明:你整你的兵,别动我的田;动了,便是伤宗室和气——他是周王姻亲,朱聿恒动他,便是宗室查宗室。

老丈费心。朱聿恒举杯,聿恒初来,先把眼前能动的动了。田的事,自有朝廷律法,聿恒不敢妄为。

他把朝廷律法四个字,咬得轻,却清楚。周德裕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笑开:公子守规矩,好,好。

周德裕端起杯,转了转:公子既守规矩,那周某冒昧——您这半月整顿,可查到哪一步了?卫所那点田,荒着也是荒着,您若要量,量便是;只是有些田,佃户种了多年,您一量,佃户慌,周某也得安抚。您说是不?

这话,是探他查到没查到周家头上。朱聿恒听出弦外之音:周德裕想知道,他摸的底,摸到七成军田没有。

方才量了几户小的,他淡淡,何家、马家占的,先量着。卫所千头万绪,聿恒一样一样来。

他故意提何家、马家,不提周家。周德裕眼底那光,松了松——朱聿恒先动小的,没先动他,这让他放心,也让他轻看:这宗室公子,到底不敢碰大的。

话锋一转,周德裕问起京里:公子在京里,可曾见过韩阁老?周某早年托人递过话,韩阁老学问好,周某仰慕。

朱聿恒心头一动——韩爌。周德裕提韩爌,是探他在京里的靠山。他浅笑:韩阁老为国操劳,聿恒晚辈,见过两面。

兵部那头呢?周德裕又问,卫所这摊子,归兵部管。公子整顿,兵部可有人照应?

这一句,朱聿恒记在心里了。周德裕问兵部,是告诉他:周家在兵部有人,你动我,兵部那头不答应。和赵德海说的通过兵部的关系递过话,对上了。

兵部自有公论。他淡淡一句带过,聿恒只管奉旨办事,旁的不敢多问。

周德裕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公子年轻,沉得住气,好。周某就喜欢和沉得住气的人打交道。

笑里,那手压下来的力道,不轻。

周德裕又斟了杯,状似闲聊:公子在京城,孙阁老、卢大人那般前辈,是常接触的吧?孙某、卢某,都是朝廷的柱石,周某仰慕得很。

他提孙承宗、卢象升——是探朱聿恒京里到底谁撑腰。朱聿恒听得分明,浅笑:孙阁老、卢大人,都是聿恒仰慕的前辈。聿恒一远支宗室,晚辈罢了,不敢高攀。

他把不敢高攀说得轻巧,却没接周德裕的话头——既不认孙、卢是自家靠山,也不否认。周德裕那光转了转,没再追问,只笑着举杯。这般人,问不出底,便不硬问;可今儿这一问,朱聿恒记下了:周家连他京里的交情都摸,是怕他背后真有硬手。

---

酒过数巡,周德裕擎杯起身,满厅的丫鬟仆从都静了。他朗声道:今日敬公子一杯——一敬宗室体面,二敬咱卫所边上的人,井水不犯河水。公子,这杯,您得接。

这是明着的下马威:一杯酒,把不犯河水的话,当着满厅的人,摁死。朱聿恒起身,接了杯,没真饮,只沾了沾唇:老丈厚爱。聿恒也敬您一杯——敬卫所那些还在的人,敬他们熬着的日子。这些人,聿恒来,便是为他们。

他把为他们三字,说得平,却让周德裕笑意顿了一顿。满厅静了瞬,又各自低头吃菜。这一来一去,谁都没退,谁也没翻脸——可那不犯河水四字,朱聿恒接了,却塞回了卫所的人进去,周德裕的网,没罩住他。

酒至半酣前,周德裕夹了片笋,似叹似笑:说起来,卫所那摊子,近年真是不成样。前儿俺去城外,见那武库塌了半扇门,铳锈得认不出样——这般卫所,公子整顿,怕是费老劲。俺常跟人讲,卫所早该并了,空挂着名,白费朝廷粮。

这话,是软刀子:先把卫所说成一摊烂泥,再暗示并了省事——若卫所并了,田归谁?自然归占着的人。朱聿恒听出他话里那点盼着卫所散的心思。

烂是烂,他淡淡,可根还在。根在,便能活。聿恒来,便是把根护住。

周德裕笑而未语,只又敬了杯。

酒至半酣,周德裕话头又偏。

说起来,他夹了片笋,状似无意,卫所里有些兵,懈惰得很。周某前儿听人提起,有个小旗,和您走得近,成日不在营里,跑外头打听——这般人,留在卫所,怕带坏风气。周某托了兵部的朋友,把他调个清闲差事,也算成全他。

朱聿恒筷子一顿。

小旗——和他说得上话的,卫所里就那么一两个。周德裕这话,明着是,暗着是警告:你动我的人,我也能动你的人。调令盖着兵部的印,他动不了。

他抬眼,对上周德裕的笑。那笑,还是周正,可眼底多了点什么——像是等着看他慌。

听朝廷安排。朱聿恒把筷子放下,笑了笑,卫所的人事,聿恒不敢擅专。朝廷调,便调。

周德裕满意地点头:公子通融。周某就知,您是明白人。

这一来一回,朱聿恒把周德裕的底,又摸了一层:这人软中带硬,面上客气,手里攥着兵部的关系,真要较劲,先从卫所的人下手。那小旗一调走,便是剪他羽翼的头一刀。

朱聿恒心里雪亮:周德裕点这个名,是告诉他——卫所的人事,周家伸得进手。一张调令,盖着兵部的印,便能把和他近的人拔走,他连拦的由头都没有。今日拔一个王大有,明日便能拔张德胜,后日拔赵铁柱——只要兵部肯盖印。这网,从京里伸到开封,从兵部伸到卫所,比他想的,密。

他不动声色,又啜了口酒。酒是花雕,温的,入口绵,落肚却烧。

饮到末了,周德裕从袖里抽出个红封,推到他面前:公子整顿辛苦,这点心意,给卫所添置些器物。周某一点敬意,公子莫嫌。

朱聿恒扫了眼那红封——厚厚一沓,怕是百两银票。这是封口费,也是软笼:收了,便算受了他周家的情,往后动田,先掂量。他不推,也不接,只笑:老丈厚赐,聿恒心领。卫所器物,沈铁匠正锻着,不劳老丈费心。

他没接那红封。周德裕也不勉强,笑着收回袖里,那笑里,多了分掂量——这宗室公子,礼没全受,话没全应,软硬都不吃透。

---

宴散时,周德裕亲自送出来。门外风一激,朱聿恒酒意醒了大半。

公子慢走。周德裕拱手,笑意依旧,他日得空,常来坐。周某这卫所边上的人,和气生财。

老丈留步。朱聿恒回了礼,聿恒告辞。

周德裕立在门里,看他往外走,那笑,直到转过影壁,还黏在脸上。

阿福从偏廊窜出来,一把揪住他袖子:少爷,您没事吧?那桌菜,俺隔着窗闻着都馋,您吃着咋脸色不对?

吃着呢。朱聿恒笑,记着账呢。

赵德海和俩老军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围上来。朱聿恒摆手:回去说。

回程路上,天擦黑。城西的田又归了黑,可朱聿恒眼前,还浮着那桌菜——熊掌、鹌鹑、狮子头、燕窝、鹿腿、鱼翅,一道道,折算成卫所的口粮:二百两,两百人,一月。

赵叔,他忽然问,卫所现下在场的人,一日嚼谷多少?

赵德海算了算:场上四十六,外头散户没回,按在场算,一人一日约莫六分银子的粮。一月,统共八十来两。

朱聿恒点头。周家一桌,抵卫所全场人两个半月的口粮。这数,他记死了。

阿福在旁咂嘴:少爷,那桌菜,俺隔窗闻着,馋得慌。您说值二百两,二百两是多少?

够咱卫所全场人,吃两个半月。朱聿恒把那串数,在心里又过一遍——熊掌十两、鹌鹑五两、狮子头八两、燕窝十二两、鹿腿十五两、鱼翅二十两,添上甲鱼、八宝鸭,二百两出头。这些钱,若换了粮,散出去的军户,能一家一家,叫回来。

那小旗,他问,周德裕说调走,你说,是谁?

赵德海脸色一沉:场上和您近的,就王大有、张德胜两个。王大有前儿跟您去矿上问过活人,张德胜帮着理过册。要调,准是这俩里的一个。

明日查调令。朱聿恒说,兵部的印,我认得。

阿福在旁嘟囔:少爷,这周家,比咱卫所横多了。俺看那护院,腰里别着棍,眼神凶得很。

横,是因为他占着理亏的田,还养得起护院。朱聿恒望向远处卫所的方向,咱先把自家的基立住,他再横,也是占着朝廷的田——田是卫所的,不是他的。

赵德海在旁,低声补了句:公子,周家这宴,是敲山震虎。他请您,是告诉您——他富,他有人,您动他,得不偿失。可他越震,越说明他怕。

阿福不懂。

怕公子真把卫所立起来。赵德海望向城西的田,卫所一立,逃户回来,田便要追;田一追,周家占的那七成,便坐不住。他今儿请这顿,是趁卫所还没立稳,先压您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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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卫所,院里黑着。沈鋐的炉火还亮着,他蹲在炉边,见朱聿恒回来,扬了扬手里的铳管:公子,赴宴可还顺?

朱聿恒在灯下摊开册子,把今儿记的菜价折算,一笔一笔写上去:熊掌十两、鹌鹑五两、狮子头八两、燕窝十二两、鹿腿十五两、鱼翅二十两……末了添一行:周家一席,值二百两余,抵卫所全场两月半口粮。

沈鋐凑来看了,啧了一声:这数,够俺锻百杆铳了。

沈鋐指着那行两月半口粮,又道:俺算过,这二百两,若换成粟米,够卫所散户三百口,吃一春。周家一顿糟蹋的,是三百张嘴一季的指望。他说着,把炉边的铳管翻了个面,公子,您这账记得狠,可记对了——周家的富,原是卫所人碗里扒出来的。

正是。朱聿恒合上册子,周德裕请我这顿,是告诉我他富;我记这笔账,是告诉他——这富,是从卫所身上刮的。

沈鋐嗯了一声,把铳管架回炉边:俺锻器,您记账,咱各干各的。他富他的,咱立咱的。等卫所立起来,他这桌菜的钱,得一笔一笔,吐回来。

他起身,走到院墙根。沈芷那包菠菜籽,前儿冒了绿,今儿竟抽了寸把高的苗,在夜风里轻轻晃。他蹲下,看了会儿——这苗不挑肥瘦,给点水便长;卫所那些散户,也是这理,给条活路,便回来。可周家那桌菜,一顿便糟蹋了他们半年的指望。

根基还浅,他轻声说,像对自己,也像对那苗,可苗活了,便有盼头。

正要回屋,赵德海急匆匆从门外进来,脸色不好:公子,出事了。

今儿后晌,兵部下了调令——场上那个和您走得近的小旗王大有,调去南阳卫协理文书,即日启程。调令盖着兵部的印,指挥使不敢拦,已交割了。

朱聿恒站住了。

周德裕的话,应验了。那二字,今儿便落了实——王大有,是他摸底时头一批肯跟的活子头,今儿叫周家一支调令,拔了。

张德胜呢?他问。

还在。周家这刀,先砍一个,试您的手段。

王大有是活子头,他想起赵铁柱那单子上,王大有名后头写着马家窑,赶车调去南阳,离了卫所,便离了根。可他名还在册上,人还能回来——只要卫所立住,调令压不住想回来的人。

朱聿恒望向武库那面破旗,黑里看不真,只听得风里啪啪响。他想起宴上周德裕那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周家先动了水,他这头,便不能再只守着不犯。

明日,他沉声,把王大有的调令抄一份,存底。再点场上的人,名册重排——走了的,记上;在的,加紧操练。周家拔我一棵树,我种回一片林。

赵德海应了,匆匆去办。阿福揉着眼,还懵着:少爷,王大哥走了?他昨儿还说跟您去捞人呢。

朱聿恒拍了拍憨后生的肩:王大哥不是走了,是叫人挪了。赵叔方才说,调令今儿后晌就到卫所,指挥使不敢拦,已交割——周家这刀,快得很,宴席未散,令已出。明日咱把调令抄了存底,也写封信给韩阁老,提一句兵部有人插手卫所人事。京里那头,得有人知道。

走了。朱聿恒摸了摸那憨后生的头,可走了一个,还有赵老百户,还有沈铁匠,还有矿上、窑上那些没回来的。周家拔得动一个,拔不动卫所的根。

他望向周家堡的方向。那头灯红酒绿,这头破旗啪响。这一席饭,他吃出了价,也吃出了周德裕的底——软话裹刀,兵部做手,先剪羽翼,再逼他就范。

来日方长。他转身进屋,把门带上。

他靠在门后,把今儿这顿饭,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周德裕的软话、暗网、调令,一样一样,和他灯下那张图对上:根在周王,那层不能先碰;可周家先动了手,他更不能只守。明日起,他要把赵铁柱点出的活子头一个个捞回,把沈鋐的铳一支支锻出,把场上的人一排排操练实——根基扎稳了,周家占的七成田,便是个待算的账。今日这顿饭,他吃出了价,也吃出了火:卫所这些人,等的不就是一个肯记着他们、肯替他们算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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