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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一个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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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93章 第一个盟友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9.0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2

天蒙蒙亮,朱聿恒从怎么动第一铲里抬起头,窗纸泛了白。他一夜没合眼,可身子不觉得乏——想了一宿,反倒想清了:根在周王,那层不能先碰;先把眼前能动的,动了。

他想起昨儿后晌,赵德海说的那句话——田占了,是将官和士绅分了赃;可分赃的底下,是活人。活人活不下去,才逃。他摸底半月,摸的是田、是饷、是铳,归根到底是活不下去的人。今儿要落的铲,先铲向人——把人叫回来,名才实,田才好追。

昨儿后晌,他把摸底摸出的底,在灯下捋了三遍。人、地、器、官,四类,官那类牵着周王,碰不得——他是宗室,奉朝廷令来整顿,可周王也是宗室,还是他上头的王,动周王便是宗室查宗室,这棋从第一步就险。可人、地、器三类,他能动:人,叫散户回来;地,先量清再慢慢追;器,沈鋐已经锻上了。三类里,他又排了次序——先弱后强,何家占田最少、后台最薄,先从其追田立样;马家次之;周家最后,待根基稳、名分足,再碰。这法子,是卢象升教他的活子能自己生根,也是韩爌在京里替他压着风声换来的从容。根扎稳,枝才伸;如今,该落第一铲了。

他揣了册子,往武库去。

沈鋐在院里,炉火刚起,见他过来,扬了扬手里一根铳管:公子,您要去会那老百户?他天不亮就来,这会儿准在武库擦铳。

沈鋐把铳管翻了个面,火门处新铆的铜箍泛着光:这老百户,俺头回来卫所就瞧上眼了。他擦铳那股劲,和俺锻铁一个样——火急了铁焦,查急了露底,他擦铳也不急,一天擦一杆,擦得慢,可擦得亮。俺锻铁,他擦铳,都是把坏件往好里弄的人。朱聿恒笑:你倒会给人下评语。沈鋐把铳管搁回炉边:俺不会说虚话。这卫所,能干事的人不多,老百户是一个,您是一个,俺算半个。仨半人,先把这摊子支起来。朱聿恒点头,心里那张图的那格,先填了老百户的名。出了院。

院外风凉,他忽然想起出京时几张脸:孙承宗握着他的手,说守比拿到难十倍;卢象升拍他肩,说你是拿棋的人,不能待在棋盘上;韩爌递来那卷驿传密码,说遇事,先问底。如今他落了子——子落卫所,先遇到的,不是敌,是赵铁柱这样的老兵。孙承宗说的,他原以为是对着敌守;如今懂了,守,是先守住自己人:守住赵铁柱,守住沈鋐,守住那些还没凉的火,卫所才守得住。他揣紧册子,步子稳了。卫所这盘棋,他原以为最难的是动周王;如今赵铁柱点醒他——最难的是先有人肯跟。周王远,赵铁柱近;远的根动不得,近的人先聚。聚起人,器、地、官,一样一样捡回来,卫所便活了。他想起韩爌说的遇事先问底——底不是账,是人心。人心回来,账才好平。

武库在卫所西北角,门朝东,半扇门板塌了,拿麻绳拴着。他推门进去,里头一股铁锈混着潮土的气味。光线从破窗漏进来,照见靠墙一排铳,和墙角一个弓着背的人影。

那人听见脚步,回过头。五十出头,黑脸,颧骨高,左手握着块破布,正擦一杆铳的火门。左手袖口卷着,露出小臂上一道疤——从腕子一直拉到手肘,旧了,泛白,像一条嵌在肉里的旧河。

武库里光线暗,可朱聿恒一眼就认出那是老百户——沈鋐说过,五十多,打过仗,腕到肘一道旧刀疤。他走近,见赵铁柱不光擦铳,脚边还摆着个木盆,盆里是碱水,破布在里头泡着。墙上钉着块羊皮,画着卫所操练的旧阵图,边角叫虫蛀了,可阵脚还清楚。老百户干活细致,铳管一节一节拆开,用火门针通了又通,像在伺候个老伙计。朱聿恒想,这便是卫所空了二十年,还肯把器物当命的人——器有人惜,人才有盼头。

你就是赵铁柱?朱聿恒问。

老百户赵铁柱。他用破布揩了揩手,没起身,公子找俺,是为昨儿沈铁匠说的?

为卫所。朱聿恒在他旁边蹲下,看他擦的那杆铳——铳管锈得发暗,可火门叫他擦得锃亮,像一只睁着的眼。

赵铁柱擦了擦手,打量他:公子真是宗室?俺见过的宗室,来卫所都是收份礼、点个卯走人,没一个肯蹲地上看铳的。

我是远支,名聿恒。朱聿恒笑,来是整顿,不是收礼。

老百户一声,那道疤在腕子上动了动:你这宗室,和从前见的,俩样。

赵铁柱把铳放下,打量他:公子,你来这里做什么?这种地方,来一个走一个,没人当真。

这话,朱聿恒在京城听孙承宗说过一半——守比拿到难十倍。可赵铁柱说得更直:来一个,走一个。

我不走。他说。

赵铁柱看了他很久。那双眼,像磨过的刀,旧,可利。

你不走,老百户重复一遍,像在嚼这三个字,那我帮你。

朱聿恒没想到这么快。他原备了一肚子话——讲摸底、讲立基、讲先弱后强——可赵铁柱一句话,把那些话都抵了回来。这卫所空了二十年,头一个肯认真跟他的人,不是沈鋐,不是赵德海,是眼前这个擦铳的老百户。

他原以为,要拿下赵铁柱,得费些唇舌——讲摸底摸出的七成田、讲空饷、讲周王背后的网,一样一样摆。可老百户不让他摆。你来这里做什么?这一问,问的不是来意,是来意真不真。卫所来过的官多了,收份礼、点个卯、走人,没一个当真。赵铁柱见得多了,才把来一个走一个说出口。朱聿恒那句我不走,不是答应,是立誓——他想起出京时卢象升说的你是拿棋的人,不能待在棋盘上,如今他真落了子,子落了,就不能悔。赵铁柱那句那我帮你,也不是客套,是老兵认了真——他擦了二十年铳,等的就是个不走的人。两人都没多说,可这一来一往,盟就算结了:一个肯留,一个肯帮,卫所的头一根活子,扎下了。

你帮我什么?朱聿恒问。

俺干的了的。赵铁柱指了指那排铳,操练。场上那四十六个老弱,俺排了时辰,没几个人来。你既不走,俺把时辰排实——能站的,教他端铳;站不稳的,教他认旗。卫所空了人,可人得有人带,才聚得起来。

他顿了顿:俺爹是百户,俺爷也是。三代吃卫所的粮,卫所给过俺家活路。如今卫所空了,俺擦铳,是擦给自个看,也是擦给那些不来的军户看——只要还有人擦,这卫所就没真死。你来擦,俺给你递布。

俺爷那辈,卫所场上千把人操练,铳声能惊飞城头鸦。俺爹接了百户,赶上卫所开始空——田叫士绅借走,人叫士绅拉去扛活,册上名还在,人没了。俺爹临死前攥着俺手,说卫所给过咱家活路,你别让这百户断了。俺应了,可接过来,卫所一年空似一年。上头指挥使换得勤,没一个真管;俺一个人,叫不回那些散出去的人。可俺没撂挑子——铳还擦,旗还藏,就等一个肯当真的人来。你来了,还带沈铁匠锻铳、带娃学字、带人去矿上问活人,俺瞧得出,你是真当真。俺这把老骨头,还能跟你干几年。赵铁柱说罢,把破布往铳管上一搭,像给老伙计盖了床被。朱聿恒听着,没言语——这老百户说的,不是忠心,是恩义:卫所给过他家活路,他便还卫所一条命。这恩义,比任何将令都结实。

从前这卫所,赵铁柱又指着那排锈铳,铳是工部发的宣铁铳,沉手,射得准;甲是京匠打的鱼鳞甲,刀砍不进。俺爷那辈操练,铳声能惊飞城头鸦,甲亮得晃眼。如今呢,铳锈死,甲虫蛀,都是叫空饷掏空的——饷空了,器便空;器空了,人便散。沈铁匠锻的这几杆,虽不如从前宣铁铳,可胜在是真的、能响的。你把器补上,再把人拢回,卫所能慢慢像从前。老百户说罢,从怀里摸出块油布包,打开,是半截箭簇,簇尖磨得发亮:这是俺爷留下的,俺藏了多年。你立基,俺把这半截箭簇,给操练第一的兵——算个念想,也算告诉卫所的人,从前的规矩,还在。

朱聿恒听着,心里那张图,忽然落了一颗钉。他前头摸的底——人、地、器、官,四类——那类牵着周王,动不得;可这一类,眼前就立着一根活子。赵铁柱不是活子,是活子的根:他三代军户,有威望,懂操练,卫所里老军认他。有他带头,那四十六个、外头那一百五,才有人肯跟。

我不动周家,朱聿恒说,先把基立住——把人叫回来,把地量清,把器修好。你带人操练,我往外头捞人。咱各干各的,先让卫所像个卫所。

赵铁柱咧嘴:你不动周家,周家动你咋办?他占着七成田,背后站着王府,你一个宗室公子,他未必搁你眼里。

他动我,我吃亏,朱聿恒说,可我先立基,把人、器、地拢住,他动不了我的根。根在周王,那层我不先碰;可根外头的田、人、器,我先捡回来。捡回来了,他再动,便是动朝廷的卫所,不是动我一人。朝廷拨的粮、发的饷,原就是卫所的——我把卫所本来的样子立起来,他占的,反倒成了理亏。

他顿了顿:操练先从场上四十六个里挑能站的,你排时辰,沈铁匠的锄先发下去——人有锄,先种点粮,肚里有食,才站得稳。等刘庆他们回来帮记账,把空名一个个填实,卫所便有了骨架。

赵铁柱咧了咧嘴,那道疤跟着动了动:你这法子,和俺当年想的一块。俺早先也想叫人回来,可没人撑俺——上头指挥使换得比唱戏还勤,谁来都收份礼走人,俺一个人,叫不回。

他顿了顿,讲起往事:俺头回试,是五年前,去周家矿上找那些逃户,说卫所还认你们,回来操练。可周家护院把俺拦在矿口,说这人签了死契,归周家。俺一个老百户,拦不住。后来又试,去马家窑上,被马家管家轰出来。俺才明白,人叫士绅拉去了,名还空在册上,光俺一个人喊,喊不回。如今你来,带着沈铁匠、带着册子、带着朝廷那道宗室勉励的令,俺这回,不是一个人喊了。

如今有我撑你。朱聿恒说。

赵铁柱没急着起身。他蹲回原地,从怀里又摸出块油布包——不是方才那半截箭簇,是另一卷,更旧,边角磨得发毛。他解开,里头是张麻纸,纸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分了好几回才写成。

公子,老百户把纸摊在膝头,这单子,俺存了五年。

朱聿恒凑近看。上头一行行,都是人名:赵铁山、王大有、张德胜、刘庆、孙贵……后头跟着小字,记着去向——周家煤矿,背煤马家窑,赶车城里,补鞋何家庄,佃种。有的名后头画了圈,有的打了叉。他认得几个:赵铁山是石锁他爹;刘庆是方才提的补鞋老军;王大有、张德胜,是卫所里还认的老军,散在外头扛活。

这单子,赵铁柱说,是俺一个人去矿上、去窑上、去庄上,一家一家问出来的。五年前俺头回试叫人回来,被周家护院拦了,俺没恼,回来就把那人名记上;后来又去马家、去何家,能问着的,都记。问不着的画个圈——那是逃远了,或没了音信。打叉的,是没了:病死的、塌方压死的、叫士绅打死的,俺都记着。卫所空了人,可人没真没,都在这单子上,活着的,是个数;没了的,是个念。

朱聿恒指尖划过那些名。墨有深有浅,深的早,浅的近——老百户是五年里,一回一回,往这纸上添。一个擦铳的老兵,没人派他记,没人赏他记,他自己记了五年。这单子,比任何将令都沉:它记的不是空名,是一个个活过、逃过、没了的人。

你摸了半月册,赵铁柱说,册上是空名;这单子上,是活人。册说卫所三千,实不足八百;我这单子,记的是那走掉的两千多,如今在谁家手里扛活。你查田、查饷,得先知道人去哪了——人去周家矿,田便在周家;人去马家窑,田便在马家。这单子,和你查的账,是一对:账说田少了,单子说人去哪了;人回来了,田才追得回。

他把单子往朱聿恒手里一递:俺一个人喊不回,可俺记下了每一个的名。你来了,带着朝廷的令、带着沈铁匠的器、带着能立基的底气,这单子,归你。你按这上头的去向,一家一家去捞——刘庆在城里,近,先捞;孙贵在马家窑,后;钱三在周家猎场,最扎眼,最后。剩下的,一个一个来。

朱聿恒接了。纸薄,可沉。他想起昨儿在灯下捋的那四类——人、地、器、官。赵铁柱这单子,把那类,从空名填成了活人:哪个人,在哪个士绅手里,干啥活,还能不能叫回来。这比他摸的册子实在十倍。

老百户,他收起单子,你记了五年,我接了,便一天不落,接着记。

老百户没接话,起身,拍了拍膝头的土,领他往武库深处走:俺带你看看卫所的家底——你摸了人、摸了田,器这块,俺替你摸。

武库里头比外头还空。靠墙的架子上,铳歪七竖八躺着,十二杆,四杆瞧着还能使,余下不是锈死就是炸膛过的裂口。墙角堆着破甲,片儿掉了大半,像褪了壳的龟。弓箭篓里,箭杆虫蛀了大半。地上还散着几只断了脚的马镫、半截旗杆、一堆生了绿锈的火石——都是从前操练用过的旧物,如今和尘土作伴。

俺点过,赵铁柱说,铳十二,能用四;甲八副,能穿两;弓十五张,弦断九。这便是卫所的家当。朝廷拨的军械,册上写的是,实打实,就这。他踢了踢脚边一只铁盔,盔底锈穿了个洞,这盔,挡不了刀,挡土还差不多。前儿的仗,卫所没打过;可真要打,这盔先透,人先慌。器空成这样,还叫卫所?

朱聿恒在册皮背后添了一句:武库实况:铳十二用四,甲八用二,弓十五断九。器之空,甚于人。

沈铁匠已锻出几杆,他说,器能补。可人会用器的,才金贵。

赵铁柱嗯了一声:你这话在理。器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卫所,器空了二十年,人空了二百年——不对,人没空,人都叫士绅拉去扛活了,名还空在册上。

他忽然压低声:公子,你来了这些天,周家的人,怕早盯上你了。

怎讲?

今早俺来时,见两个周家护院,在卫所外头那棵老槐下转,眼睛往这门里瞟。赵铁柱朝门外努了努嘴,周家占着卫所七成田,你来查册、量田、问人,他们能不警觉?你一动,他们就知。

朱聿恒望向门外。晨光里,老槐影动,看不真切。可赵铁柱这话,和昨儿老周信上写的对上了——梁廷栋的人盯他,周家的人也盯他。两张网,一张从京里伸来,一张就在这开封城里。

那俩护院,赵铁柱补,穿的还是卫所旧号衣——周家连护院都穿咱卫所的皮,可见盯的不是一天两天。你查田,便是揭他们的皮;皮揭了,他们坐不住。

盯着好,朱聿恒说,盯着的,才是怕的。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头一回带了点笑意:你倒不怕。

怕也得干。朱聿恒也笑,你既帮我,咱就干起来。

日头上来,石锁背着个破布包跑进武库,见赵铁柱,怯生生喊:赵爷爷。

老百户弯腰,摸了摸娃的头:识字了?

卫所俩字了!石锁把布包展开,上头歪歪扭扭写满赵石锁。赵铁柱眯眼看了,点头:好。这字,比铳管用——铳能护身,字能记账,账清了,田才追得回。

石锁忽然眼圈一红:赵爷爷,俺爹还在周家矿上,俺想他。

赵铁柱摸娃头的手顿了顿,对朱聿恒说:这娃爹赵铁山,在周家矿上背煤,签了死契,回不来。你立基,先把这娃爹,和矿上那些军户,捞回来。

朱聿恒看着娃。他想起初来卫所摸底时,石锁在场上学写,他爹却在井下推车咳血——爹在暗处推煤,儿在明处识字,中间隔的,是周家一张死契。他把石锁爹赵铁山,矿上,立基首捞添在单上,又添一句卫所子弟,立基后须有学。

他回头对赵铁柱说:这娃该上学,不该在这破营里。你立基,别忘了这些娃。

记下了。朱聿恒把石锁及卫所子弟,立基后须有学添在单上。

赵铁柱拍了拍石锁的肩:娃,好好学字,将来卫所立起来,你是头一批识字的兵——比俺当年强。石锁使劲点头,攥着布包跑了。朱聿恒望着娃的背影,想:立基立的不只是田和人,还有这些娃的将来——卫所空了二十年,断的不只是兵,是后代的念想。如今旗插了,字学了,念想便续上了。

沈鋐这时扛着个木箱进来,箱里是昨儿锻好的五杆铳、八把锄。他见赵铁柱,把一杆铳递过去:老百户,您试试手。

赵铁柱接了,掂了掂,拉栓,合膛,动作利落:这铳,沉手。火门收得紧,不炸。他朝沈鋐一点头,天津卫的手艺,没丢。

您识货。沈鋐难得露了笑,这铳尾箍重铆了,您使着若顺手,俺再打几杆,配齐十二。

配齐了,操练才像样。赵铁柱把铳搁回墙边那排,俺排操练名册,能来的先排二十,您照这数打器——锄锹先紧着场上的人,铳往后头排。

成,俺按您的名册来。沈鋐把木箱里余下的锄一一摆开,器随人走,人有锄,心才定。

沈鋐蹲下,拿袖口蹭了蹭锄面:俺在天津卫的卫所里,也见过多了空炉——炉空了,填炭就起;可这卫所的炉,叫人抽了风箱,填炭也起不来。如今风箱是啥?是那两百个散在外头的人。人回来,风箱转,炉才旺。俺锻器,就是给这炉备柴。

朱聿恒看着这一老一少——一个擦铳,一个锻铳,都把卫所的器物当命。他忽然觉得,立基这事儿,不是他一个人扛:沈鋐锻铁,赵铁柱带人,石锁学字,赵德海守脉,外头那些散户,是待捞的活子。他不过是把这些,串成一根绳。

老百户,他问,卫所里,除了你,还有肯干的人么?

赵铁柱想了想:有。几个老军,和王大有、张德胜他们一样,散在外头,可心里还认卫所。俺给你数——左所老军刘庆,打过仗,腿坏了,在城里补鞋;右所孙贵,会喂马,马家窑上赶车;中所钱三,箭法好,在周家猎场当护院,可他不爱干那差。这几人,你叫得动,他们就回。

老百户一个个数:刘庆,左所老军,腿是周家矿塌方压坏的,如今在城里补鞋,可他逢人还说俺是卫所的兵。孙贵,右所,会喂马,马家窑上赶车,可他惦记的是卫所马号里那几匹老马——马家拉去用了,他每回见着,都去添把草。钱三,中所,箭法是卫所头一份,叫周家猎场拿银子挖去当护院,可他跟俺说过,给周家看场子,不如给卫所射靶——周家的箭,射的是自家兽;卫所的箭,射的是敌。

他在地上拿炭画了几个名:加上俺,卫所里肯实心干的,统共这几个。外头那一百五,是活子;这几个,是活子的头。刘庆腿坏,干不了重活,可他认得字、会算,能帮您记账;孙贵会喂马,将来卫所马号立起来,他顶用;钱三的箭,操练离不了。您把这几人拢住,卫所就有了骨。

朱聿恒把这几个名,郑重在单上圈了,又在旁写了句:活子头——赵铁柱(总)、刘庆(账)、孙贵(马)、钱三(射)。这是他摸底半月,头一回有人替他点出自己人——从前他摸的是空、是贪、是占;今儿赵铁柱点出的,是剩下那点没凉的余温。这些名,和石锁、和沈鋐、和赵德海,都是卫所空壳里还没凉的火,他要把这些火,聚成一堆,先烘暖场上那四十六个。

这几人,朱聿恒和赵铁柱商量,明儿我先去会刘庆——他在城里补鞋,好找,腿虽坏,心静,能帮着理册记账。孙贵在马家窑上,后儿去;钱三在周家猎场,最扎眼,放最后,等咱旗立稳了,他自会回来。你先排操练,把场上能站的聚起来,我往外头捞人,咱两头并进。

赵铁柱点头,刘庆俺熟,他腿坏前,是左所的好手,识字。您去会他,提俺的名,他信。

明日,他对赵铁柱说,你把我排的操练时辰,排实。能来的,发沈铁匠的锄;来不了的,我带人去捞。咱先让场上这四十几个,像个兵。

老百户把那杆试过的铳靠墙搁好,和沈鋐锻的那排并排,俺今儿就把旗找出来——库里还有面旧旗,俺藏了多年,今儿该挂了。

赵铁柱说着,从武库梁上抽下一根竿,竿头卷着面布,抖开,是一面褪了色的卫字旗,边角破了,可字还认得。老百户拎着旗杆,忽然对朱聿恒说:公子,你这人,和从前的官,俩样。从前的官,来卫所是收礼;你是来,把卫所当回事。俺这把老骨头,跟过三任指挥使,没一个正眼瞧过俺擦的铳。你头回见俺,就蹲地上看铳——这俩样,俺认。

赵铁柱把旗插在武库门口,风一吹,破旗啪啪响,像憋了多年的咳,终于出了声。

这旗,老百户说,俺爷那辈操练打的,卫所空了,俺怕周家的人瞧见收了,藏梁上。今儿挂出来,是告诉卫所那些散了的人——卫所还在,旗还插着,没散。

朱聿恒望着那面旗。旗是旧的,可插在卫所门口,这卫所,头一回有了点的样子。

正巧场上几个老弱收工路过,看见旗,停了脚。一个瘸腿汉子愣了愣,忽然红了眼:这旗……俺刚来卫所那会儿,操练完都围着这旗吃饭。后来旗没了,俺们也没了着落。另一个老军嘟囔:旗还插着,卫所还在?赵铁柱听见,朗声道:在!从今儿起,每日操练,都从这旗下过。旗在,卫所在。那几个老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有人默默站直了——瘸腿的也把腰杆挺了挺。朱聿恒在旁看着,没出声:这面旧旗,比他十句话都管用,它告诉卫所的人,从前那个卫所,没死透。他忽然觉得,这面旧旗,和沈芷那包菠菜籽一个理——都是埋了又发的芽:菠菜籽埋在土里,遇水冒绿;旧旗藏在梁上,遇个肯当真的人,便重见天日。卫所这些人,也是埋了多年的芽,只等有人松土。

他想起出京时卢象升的话:活子能自己生根。如今根扎下了——赵铁柱是根,旗是芽,那些待捞的散户,是土里还没冒头的种。

沈芷那包菠菜籽,也在院墙根冒了绿——土里的芽不挑肥瘦,给点水便长;卫所这些人,也是这理,不挑他们逃过、顶过、扛活过,给条活路,便回来。今日这一日,旗立了,人聚了,根扎了;明日去会刘庆,后日赴周家宴,一步一步,都是往那图上,填实实在在的一笔。

阿福在旁挠头:少爷,咱今天算是结盟了?

算是。朱聿恒笑,第一个盟友,比一千顷田金贵。赵老百户这人,肯当真,卫所便有了主心骨。

阿福憨笑:那俺明儿跟您去会那补鞋的刘庆?

朱聿恒望向武库那面破旗,风里啪啪响,咱把盟友,一个一个,结下去。结到周家那道门面前,咱也有底气敲门。

回院路上,阿福迎上来,手里攥着张纸:少爷,周家送帖子来了。

阿福懵懵地:周家请咱?咱查了他们七成田,他们不恼,还请吃饭?

赵德海在旁,眉头一皱:公子,这不是恼不恼的事。你查了周家七成田,他请吃饭,是试探你——看你是真来整顿,还是来走个过场。

朱聿恒接了帖子。红封,纸是好纸,角上印着暗纹——和那张借田契一个纹,王府的规矩纸。上头写着:周氏家长德裕,恭请宗室公子赴宴,叙乡里之谊。

周德裕,他念出那名,想起之前查的——周家老太君是周王跟前的姑奶奶,周家小姐嫁进王府。这周德裕,便是周家当家的。赵德海说过,周德裕和京里有人走动,那,怕就是盯着他的梁廷栋一脉——两张网,在周德裕身上,说不定暗暗搭着线。

赵德海凑过来看了眼,眉头拧得更紧:公子,这是鸿门宴。他请你,是给你个台阶:你做宗室,他占军田,井水不犯河水。你去,是接了台阶;不去,是撕了脸。可这台阶,踩上去软,底下是坑。

老头压低声:周德裕这人,俺早年见过——周家老太君还在时,他就管周家外头的田产,如今老太君去了,他当家。这人和京里有人走动,听说通过兵部的关系,递过话。您查卫所,他若要拦,能从兵部那边使绊子。您赴宴,留神他话里套您底,也留神他席间提京里的人——提了,便是告诉您,他后头有人。

试探就试探,朱聿恒把帖子折了,他请,我去;他不动,我不动。他给我台阶,我踩上去,也看清他底下是坑还是地。先看他底。

他望向武库方向,那面破旗还插着,在风里啪啪响。盟友有了,旗立了,可周家这一请,说明他摸的底,周德裕已经觉着痒了。这顿饭,怕够卫所两百人吃一月——他赴宴时,会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回院的路上,朱聿恒盘算赵铁柱点的那几个活子头:刘庆在城里补鞋,明儿先去会他——腿坏的人,心最静,能帮着记账;孙贵在马家窑上,后头再去;钱三在周家猎场,最敏感,得最后。三个活子头拢住,加上赵铁柱,卫所便有了骨头;骨头支起来,外头那一百五散户,才有个靠。他想起先弱后强——对人,也一样:先拢最肯干的,再慢慢唤回迟疑的。

阿福跟在后头,忍不住问:少爷,周家真请咱吃饭?咱去,他下毒咋办?

下毒倒不至于,朱聿恒笑,他是宗室姻亲,体面人,不会用那下作手段。他用的是话——席上客客气气,话里套你的底。咱去,听他说啥,记他请的啥,回来算账。

阿福似懂非懂,那俺跟着,替您尝菜?

你跟着,替我看门。朱聿恒拍了拍这憨后生的肩,周家堡深,你盯紧出口,别叫人堵了。

明日去会赵老百户说的那几人,他收起帖子,后日,赴周家的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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