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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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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65章 送别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8.3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2

关宁步兵到了。

十一月初五,祖大寿率四千步卒从通州方向入城。队伍从朝阳门进来,甲叶压着甲叶,脚步声连成一片低沉的闷响,像一头醒过来的巨兽在城里走了半条街。朱聿恒站在德胜门城楼上往南看——看不见,隔着半座城。但他听见了。那声音和骑兵不一样。骑兵是蹄子,急,脆。步兵是鞋底蹭地,沉,稳。

阿福趴在垛口上,脖子伸得老长。

步卒——他嘀咕,这下齐全了。

齐全了。关宁军步兵到了,骑兵早先在广渠门外。城外那八千后金铁骑,面对的不再是两万虚数的守军,而是一支完整的有火器、有甲、有主心的关宁军。

朱聿恒把手里的粉药布袋扎紧。袋子里是颗粒火药,晾了这些天,潮气散了大半。他当初算过——颗粒火药够打三四天,关宁军三天到。差一天。现在差的那一天,被步兵填上了。

沈鋐。他叫了一声。

沈鋐从箭楼台阶下上来,灰布衣裳,袖口沾着墙灰——这几天他在城里跑暗哨,东城西城兵部值房三处来回。

东城报了。沈鋐说。后金昨夜往北挪了半里。不是退——是重新扎营。像在找角度。

找角度。朱聿恒重复了一遍。找了半月,没找着。

城太高。壕太深。火太密。后金擅野战,不擅攻城。这一点,他在广渠门第一战就看出来了。八千骑冲城,冲的是士气,不是城墙。士气撞在火炮和火铳上,碎了。

赵老兵在德胜门的炮位上忙活。他给那门万历四十七年打的红夷炮又缠了一圈麻绳——炮车推上来时磕掉了一块漆,他舍不得,拿碎布蘸了油抹上去。炮管内壁他每隔两天用通条刮一遍,刮下来的黑垢攒在小铁盒里,说留着配慢药。这门炮跟我一样老,他对阿福说,老东西惜命,你惜它,它惜你。

阿福在炮位旁边练铳。他如今管着一队十人的铳手——是那一仗之后,韩爌给他报上去的。十个人排成两排,他喊,前排齐射;再喊,前排蹲下装药,后排。动作比半个月前利索了。枪管烫,他用破布裹着手握,不嘶一声。

你手熟了。朱聿恒路过,说了句。

阿福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公子教的办法好使。三息一轮,后金冲到跟前,铅子还在飞。

朱聿恒没多说。他往广渠门走——那里是袁崇焕的中军。路过城墙根的关帝庙,顾徽音的临时医馆还没收。半个月前这儿挤满了伤兵,现在空了大半,只剩三两个轻伤的在晒太阳。顾徽音坐在庙门槛上,手里补一件破甲。看见他,点了下头。

伤兵少了。朱聿恒说。

仗快完了。顾徽音没抬头,针线穿过甲片,一声。硝石味淡了,血味也淡了。好事。

她补完那处,把甲叠好放一边。庙里供桌底下压着一摞纸——是这些天记的伤兵名册,一人一行,名字、伤处、生死。朱聿恒扫了一眼,活的比死的多。这仗,守住了,人也在。

---

十一月初七,后金试了最后一次。

不是广渠门。是德胜门。卢象升守的那一段。

三百骑压上来,带了两架云梯。云梯是湿木头绑的,外头裹着抢来的棉被,想挡箭。城墙上,卢象升的枪早就架好了。他这半个多月瘦了一圈,甲松了,腰带勒进肉里,但枪还是那杆枪,枪杆上的裂缝用麻绳缠了三道。

卢象升只说了一个字。

德胜门两门红夷炮齐射。装药两斤半,打两百步。炮弹砸在云梯附近,木屑棉絮飞起来,骑在前面的人连人带马翻下去。

火铳——放!

城墙上三百铳两排交替。铅弹打在冲到一百五十步的骑兵身上。前排倒,后排刹不住,叠上去,又倒。

三百骑,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算过账退的。攻一次,死几十,城破不了。攻十次,死几百,还是破不了。后金不傻。野战时明军不是对手,攻城时明军有墙。这账,皇太极算得清。

朱聿恒在箭楼里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广渠门第一战。那时后金是来试的,骑兵冲到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圈圈往外量城墙的高度、垛口的间距、炮位的角度。量完,回去算。算完,十一月初七这一回,是真攻了——却选了德胜门,不是广渠门。

他当时在广渠门,听到德胜门号角,心里咯噔一下。后金换了门。为什么?因为广渠门被打怕了。那一战,四门炮齐射加火铳三排,攻城车退了;关宁军到,广渠门外血战一天,后金没占到便宜。于是他们绕到德胜门,想找个软的。

结果德胜门更硬。卢象升的枪,比炮还让人不敢近。

督师算到了。朱聿恒说。

卢象升没懂。

后金换门。袁督师早说了,他们会换。那一夜,他和孙阁老同时判断——后金会选广渠门,也可能换德胜门。炮,从西直门调到了广渠门;可德胜门这边,你顶着。

卢象升了一声。我顶着,是因为我只有这支枪。他要换到安定门、朝阳门,我分不了身。

所以他赌你不换防。朱聿恒说。后金赌你守德胜门不动,你也真没动。两下赌一块了。

卢象升把枪从城砖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打仗就这么回事。你不动,他摸不准;你一动,他就有缝钻。我守我的门,他爱换换去。

朱聿恒站在德胜门箭楼里,看着卢象升把枪往城砖上一靠。枪杆上的麻绳渗了血——是卢象升手心的。

打完了?朱聿恒问。

这一仗打完了。卢象升说。后头那仗,不在这墙上。

---

后金开始北退,是十一月十九。

斥候报上来:营盘拆了三成。火把少了。马匹往北面集结。

沈鋐的暗哨从东城看过去:后金营里在打包。粮袋、抢来的东西,往车上装。

朱聿恒登上广渠门。城外一片空旷——半月前那密密麻麻的营盘,现在稀了。远处的火把,从一片变成了几堆。风从北面灌进来,带着一股子烟味——不是烧村庄的浓烟了,是撤营时就地烧的破烂,淡,散,像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袁崇焕站在他旁边。甲上的血痕早就干了,变成黑褐色的一片。肩头的箭伤结了痂,痂边上还泛红。他比上个月瘦,颧骨突出来,眼睛陷下去,但站姿没变——背挺着,像一根钉在城上的桩。

他们走了。袁崇焕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走了。朱聿恒说。

走了,又没走。袁崇焕望着北面。人退了,种下的东西留着。喜峰口那个口子,是他们自己撞开的,也是咱们自己没堵上的。今年退了,明年还可能来。口子在那儿,风就往里灌。

他说的是蓟镇防务。喜峰口、大安口、龙井关——猎户报信时说的几处,后金真就挑了喜峰口进来。入塞的路,被踩出来了。踩出来的路,明年还好走。

仗打完了。袁崇焕望向北面空出来的原野。可有些账,才刚开始算。

朱聿恒没接话。他听出了袁崇焕话里的意思。城守住了,皇帝该论功。但皇帝心里那点疑,不是一场胜仗能抹平的。疑心像墙上的裂纹——补了表面,里头还在爬。

督师。他轻声说。回营歇着吧。伤还没好。

袁崇焕摇头。风把他的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那副旧甲。

歇不了。他说。城外的人走了,城里的人——才开始忙。

---

城里的人,确实开始忙。

十一月下旬,围城松动,各家府邸的门陆续开了。之前钉死的铁条拆了,送家眷进庙的接回来,南逃的周府派人回来看宅子。米价从两百四十文落回一百二十文。菜市口的说书摊又摆出来了——只是这回讲的不是袁督师献城袁督师血战广渠门。

朱聿恒听着,觉得可笑。同一个人,半个月前是逆贼,这会儿是英雄。话说书人的嘴,翻得比城墙上的旗还快。

但谣言没断根。

沈鋐报:城西白纸坊那边,仍有零星言语在传——袁督师虽打了胜仗,可当初放后金进来的是谁?平台召对那日,皇上脸色不对。说的不是了,是。一个字换了,意思没换——还是那把刀,换了块牌子。

梁廷栋的人?朱聿恒问。

查不清。沈鋐说。白纸坊那边嘴巴紧。但散话的路数——和上次一个样。先放风,再有人添油,传着传着就成了大家都这么说

朱聿恒想起平台召对上,梁廷栋那份伪造的军报被孙承宗戳穿。当时梁廷栋额头渗汗,说容臣回兵部查证。查了这半月,没查出个所以然——因为本就是假的,查不出真凭实据,却也洗不干净。

假的东西最麻烦的地方,不是被人拆穿,是拆穿了也还在那儿。像墙上的霉,刮掉一层,底下的孢子还在。

沈芷来孙府那日,带了一包东西。不是吃的,是纸——从北镇抚司偷抄出来的几页残档。

乔允那条线,有进展。她在书房里摊开那几页,手指点着其中一行。万历四十年到四十五年,兵部驿传银的批文,根子都在乔允手里。他死之后,批文换了个印——不是兵部的印,是东厂的。

朱聿恒凑近看。纸上是一串编号,后面跟着银两数,再后面是驿站名。他认得这些驿站——保定、顺德、彰德、临漳,正是孙承宗告诉他的那四驿。陈有功吃马三年的那四驿。

乔允搭的东厂和兵部之间的暗线,沈芷说,他死后,接手的人换了个法子走账。东厂的印,兵部的银。梁廷栋万历四十三年进兵部,正好是乔允死前两年——他在乔允手底下学了这个法子。

所以梁廷栋不是起点。朱聿恒说。

不是。沈芷把纸收起来。他是个好学生。乔允教的手艺,他接过来,用得比师父还顺。那道勾单——东厂翻孙府查到的那份,名单最后一个是你——那勾单的风格,和这些残档一个样。都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朱聿恒想起平台召对上,那份伪造的军报。日期格式错,没有收文编号。梁廷栋造得了假,却造不出整本收文簿——因为真的收文簿,走的也是乔允那条暗线,他够不着根。

查到乔允的档案下落了吗?他问。

沈芷摇头。北镇抚司那几柜,万历三十六年到四十五年的驿传案底,被人撕了大半。撕的手法是锦衣卫审讯房的手艺——不是寻常销毁,是针对性地抹。抹谁?抹乔允经手的那几页。有人不想让这份档案留着。

不知道。沈芷说。但能在北镇抚司撕档案的,不是梁廷栋这种级别的。他够得着兵部,够不着诏狱的柜。

她没说那个人是谁。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那把握刀的手,不在梁廷栋身上。和孙承宗说的,一样。

---

十一月二十六,乾清宫。

论功的旨意下来了。

城守住了。这是天大的功。该赏。

赏单上:孙承宗加太傅,荫一子入监。卢象升升右佥都御史,仍旧巡抚。祖大寿赏银四百两。袁崇焕——

袁崇焕的赏,单独写在一张纸上。

袁崇焕。崇祯念这个名字时,停了一下。

殿里静。孙承宗站在班列最前,胡子白了,背却直。他听见这两个字,眼皮没抬。

袁崇焕率关宁军入卫,广渠门血战,城赖以全。崇祯念得平。然——围城之初,后金自喜峰口入,蓟镇无备,袁崇焕身为蓟辽总督,有失察之过。且平台召对,通敌之嫌虽未坐实,然物议尚存,不足服众。

他放下那张纸。

着袁崇焕调南京,任南京右都御史,参赞机务。关宁军事务,交兵部议处。

殿里更静了。

南京右都御史。听上去是个大官——都察院在南京也有一套班子。可南京的班子,不管事。参赞机务,四个字,听着威风,实则闲坐。这是明升暗降。是摘印。是把袁崇焕从蓟辽总督的实权位子上,挪到江南去喝茶。

梁廷栋站在兵部班列里,低头看自己的靴尖。靴尖擦得亮。他想笑,没笑出来——场合不对。

这半月,他在做一件事。不是造谣——造谣那套,白纸坊的人替他做。他做的是另一件:把袁崇焕的说法,变成可以摆在御案上的字。

他找了几个蓟镇的旧僚,写了一份后金入塞路径考,里面把喜峰口无备,隐隐归到总督调度失宜;又让兵部僚属重新誊录平台的问对记录,把通敌之嫌未坐实那句,誊成了通敌之嫌待查。一字之差,语气全变。皇上翻到那页,看见的是,不是未坐实。

这些事,他没在殿上做。他在殿下做。等崇祯开口问袁崇焕该当如何时,他跪下,不说话——只把那份考据递上去。递的方法也讲究:不抢,不争,像只是为陛下备览。

崇祯看了那份考据。看的时候,手指在两个字上点了点。

梁廷栋抓住的就是这一点。他不要崇祯信袁崇焕通敌。他只要崇祯不信袁崇焕完全无辜。只要有一丝疑,刀就该收。收刀的旨,就好下了。

孙承宗开口了。

陛下。他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见。袁崇焕纵有失察,然广渠门血战,臣在城上亲见。城守,袁功第一。调任南京,固可安物议。然——关宁军离了袁崇焕,犹臂之失手。乞陛下,暂留其节制之权,俟辽东事定,再议。

崇祯看着孙承宗。看了很久。

孙阁老。他说。你说的,朕知道。可——他顿了顿。城是守住了。守住了,就该把刀收回来。刀握在一个人手里太久,朕——睡不踏实。

这句话,说透了。

不是袁崇焕有罪。是袁崇焕手里的兵,让皇帝睡不着。围城时要用他,围城一解,这把刀就该归鞘。归谁的鞘?归兵部的鞘。归皇帝的鞘。

孙承宗没再说话。他慢慢退了半步,站回班列里。

朱聿恒站在孙承宗身后的幕僚位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想起了孙承宗在出宫路上跟他说的那句话——道理救不了人。今天救袁督师的,不是道理,是皇上还要用他退敌。道理,只是给皇上一个台阶。

现在,台阶没了。敌人退了,皇上不用袁崇焕退敌了。道理,也就没地方放了。

袁崇焕接旨的时候,只说了四个字。

臣,遵旨。

声音不大。但稳。像他在广渠门中箭时那样稳。

韩爌站在文官班列里,手里抱着那本翰林宣纸簿子。簿子上记的,是这半月城墙上死的人——那一仗,死七,伤二十三;之后零零碎碎,又添了几个。名字他一笔一画写的,王二、李存孝,还有几个只写得住姓。

旨意念完,他没鼓掌,没叹气。只把簿子往怀里收了收。旁边有个年轻御史小声说袁督师这就去了南京,语气里有惋惜。韩爌瞥了他一眼。

去了南京,是活路。他声音低,只有那人听得见。若换个处置——你我都看见过那张假军报。活路,就是赢。

年轻御史不说话了。

---

旨意传到广渠门,是十一月二十七黄昏。

袁崇焕在营里接的旨。传旨的是个内侍,捧着黄绫,念完,把那张调任的纸递过来。袁崇焕接了,叠好,塞进甲缝里。

几时起程?他问。

陛下未限定时日。督师—— 。内侍想找个合适的词,没找着。您妥当了,再走不迟。

袁崇焕点点头。内侍走了。

他站在营门口,看着城墙。城墙上的火把亮着,照出守军的脸。这些脸,他半个多月来天天看。有的他叫得出名字,有的叫不出。但他们都认得他——袁督师。

传令。他对亲兵说。关宁军不动。等朝廷的旨意下来,怎么分,怎么驻,听兵部的。

亲兵应声去了。

袁崇焕在营门口站了很久。风从北面来,带着草原上干透了的草籽味——和那个夜晚一样的味。那时后金刚破喜峰口,风里是关外的寒气。现在寒气还在,但营盘空了。

他转身,进了中军帐。

---

送别在十二月初一。

袁崇焕选这天走,没声张。一辆青布马车,两个随从,一箱书。没有仪仗,没有送行的官。他本想悄悄出城,不惊动人。

但朱聿恒在彰义门等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走。袁崇焕看见他,有点意外。

沈鋐说的。朱聿恒说。他说您昨夜把中军帐的地图都卷了。

袁崇焕笑了笑。那是朱聿恒第一次见他笑——不是战场上的冷笑,是松了口气的那种。

你那暗哨,比我的斥候还灵。他说。

两人沿着城墙走了一段。彰义门这一段,是朱聿恒这些天守得最少的一段——他主要在广渠门和德胜门。但城墙是一样的城墙,砖是永乐年烧的,两百年了,砖面上的霜化成了水,顺着缝往下淌。

这个,给你。袁崇焕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不是那道调任的旨,是另一卷——皮纸,卷得紧。我在广渠门画的火器布防图。哪门几炮,打多少步,装多少药。还有后金攻城的几种路数,我标了。

朱聿恒接过来。沉甸甸的。皮纸上有墨,也有暗褐色的点——是血。不知是袁崇焕的,还是别人的。

我用不上了。袁崇焕说。南京没有城要守,没有后金要挡。你留着——你比兵部那些人,懂怎么用炮。

朱聿恒把图卷收进袖子。袖口贴着胳膊,凉的皮纸,暖的手。

督师。他说。南京……也好。离得远,耳目清静。

袁崇焕看他一眼。那眼光里有一种朱聿恒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不是怒,是像看透了什么之后的平静。

聿恒。他第一次叫了朱聿恒的名字。不是朱公子,不是,是名字。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袁崇焕说。我打了半辈子仗,杀过的人,救过的人,数不清。到头来明白一件事——能活着,把想做的事做完,比什么都强。城守住了,人活着,这就够了。剩下的账,算不清的,留给后人算。

风把他的披风吹起来。披风下,那副旧甲上的血痕,在暮色里像一片干透的地图。

你记着。袁崇焕说。你做的事,是对的。火器、屯田、那些别人听不懂的东西——是对的。别因为别人说你错,你就停。活着,就能接着做。

他顿了顿。风里带了点雪星子——十二月初,北京该下雪了。

你那份报告,他说,写袁崇焕绝无通敌的那份。我听孙阁老提过。写得好。可你记住——这种报告,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朝廷要疑你,你写一百份,它也能找出第一百零一个由头。

朱聿恒没想到袁崇焕知道那份报告。他写的,是灯下那一份,呈了孙承宗。孙承宗压着没递——留到压不住那天用命搏。可袁崇焕竟知道。

像是看出了他的意外,袁崇焕摇头。城墙上的事,瞒不过守城的人。你写报告那几夜,灯亮到三更。广渠门的风,吹得见。

督师……朱聿恒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不必解释。袁崇焕说。我信你写的。我也信我自己——广渠门那一仗,我没通敌。可信不信,不由我定。这世道,活下来的人,未必是没罪的,是恰好没人要他死。我这次,恰好赶上了皇上还要用我退敌。下次——不一定。

他拍了拍朱聿恒的肩。甲硬,手也硬。

你比我会看火器。这图你拿着,将来万一用得上。若有一日,你我也站到城下——他没说完,笑了笑,那笑里有一点苦。也算没白教。

他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车夫甩了鞭子,青布马车驶出彰义门,往南去了。

朱聿恒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越来越小。车轮碾在官道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

袁崇焕活着。这是朱聿恒穿越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改了历史的一笔。历史上,这个人会在明年八月,被凌迟于西市,三千五百四十三刀,京城的百姓争着买他的肉。而现在——他去了南京,活着。

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一个人,活下来了。

可朱聿恒高兴不起来。他望着空了的官道,想着袁崇焕刚才的话。算不清的账,留给后人算。这账,后人算得清吗?

---

回到城里,沈鋐在孙府门口等他。

兵部的人去了广渠门。沈鋐说。宣了道旨。关宁军归兵部直辖,分三路驻防——祖大寿一路驻蓟州,何可纲一路驻宁远,其余拨入京营。

朱聿恒脚步停了一下。

分三路。一支完整的关宁军,拆成三块,各归各的将,各听各的令。这跟梁廷栋想做的火器营回京是一个路数——把能打的,拆散;把握在别人手里的,收回来。

阿福从门里探出头,听见了后半句。他攥着那杆裹破布的铳,眉头拧着。

拆了?他说。关宁军那么能打,拆了不糟践吗?

糟践。朱聿恒说。可有人不怕糟践,怕它捏在一个人手里。

阿福不懂朝堂的事,但他懂一件事——那一仗,他带着十个铳手趴在城墙上,后金冲上来,是关宁军的旗在前面顶着。旗在,人心就在。旗散了,人心往哪聚?

袁督师走了,阿福闷声说,城墙上那杆红底金边的旗,也收了。

朱聿恒看他一眼。阿福说不出大道理,可这句话,比许多人奏疏里的都准。旗收了,人还在,可聚人的那根线,松了。

梁廷栋的台阶。朱聿恒说。

什么?沈鋐没听懂。

袁督师走了。关宁军拆了。梁廷栋不用再怕一把刀捏在一个人手里。朱聿恒把袖子里的皮纸图卷紧了紧。这一仗,我们守住了城。可辽东那张牌,被人重洗了一遍。

他进了孙府。孙承宗在书房里,灯没点,坐着。

送走了?老人问。

送走了。朱聿恒说。活着走的。

孙承宗了一声。黑暗里,朱聿恒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老人很轻地叹了口气。

活着,就好。孙承宗说。在这朝堂,能活着,已经是赢了一半。另一半——看命。

朱聿恒把袁崇焕给的图卷放在书案上。

督师说,能活着把想做的事做完,比什么都强。

他是对的。孙承宗说。可他忘了说一句——这朝堂,不让你好好活着把事做完。它先磨你,再疑你,再收你的刀。你袁督师这样的人,磨不死,疑不死,最后死在自家刀下。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算是见了第二回。孙承宗说。第一回,是平台召对,皇上没下刀。第二回,是今日,刀偏了——没落在袁崇焕脖子上,落在了他兵权上。两回,都是我挡的。可我挡得了一次,挡不了十次。我老了。

阁老不老。朱聿恒说。

老不老,不由我说。孙承宗笑了声,笑里带咳。七十的人了,这半月急火攻心,受了寒,撑着城防没倒。倒是不倒,往后难说。

朱聿恒想起末尾,孙承宗是撑着城防、带着他进平台交班的。那时老人背还直。这半月,直里透出疲。

你去睡吧。孙承宗说。明日,还有账要算。袁崇焕走了,关宁军拆了,梁廷栋的刀该转向了。下一个,未必是他。是你,是我,是这城里每一个想做事的人。

朱聿恒退出来。院子里冷。他抬头看天——北面的烟散了,星星露出来。半个月来,他第一次看见星星。

他往城墙根走。关帝庙的灯还亮着一盏。顾徽音在里头收拾。伤兵名册收进了木匣,破甲叠成一摞,供桌上的香燃到一半,弯弯的一缕青烟。

医馆要收了?朱聿恒在门口问。

收了。顾徽音没回头,把最后一件甲放好。伤兵都回了营,剩的几个轻伤,自家能照应。这庙,还回和尚。

她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袁督师走了?

走了。往南京。

顾徽音了一声。没有意外,没有惋惜,像是早料到。她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对活着走这件事,比谁都看重。

你那报告,她说,写他没通敌的那份。我听父亲提过。写得好,也只是——拖一拖。

拖一拖,也是赢。朱聿恒说。这是韩爌在殿上说的话,他记下了。

拖一拖,是赢。顾徽音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这两个字的斤两。可你不能老靠拖。拖得了一阵,拖不了一世。你迟早得有自己立得住的东西——不靠皇上高兴,不靠梁廷栋疏忽。

这话,和袁崇焕在彰义门说的,一个意思。不同的人,看见的是同一件事:在这朝堂,活命靠运气,立事靠自己。

朱聿恒没答。他摸出袖子里的皮纸图卷。袁崇焕的笔迹,力透纸背,像他这个人。

星星下面,是空了的广渠门营盘,是拆散的关宁军,是往南京去的青布马车。

一个人活着走了。一座城活着留下了。可这座城的病,没有因为一场胜仗就好。

(第六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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