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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沈芷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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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43章 沈芷的账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8.6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2

国子监第十四天,沈芷来了第二次。

这次没有带木盒,也没有走监生探视的正门。她绕到东侧的小厢门,找了一个替孙府办差的由头,在门丁那里填了送文书三个字,进来了。

朱聿恒正在辨经堂外面的廊子下站着,手里捏着一份《中庸》章疏,没在看,在想昨晚读到的那段关于致广大而尽精微的注释。沈芷在廊柱后面出现的时候,他只是把章疏翻过去,等她走近。

孙先生让我来的。她说,声音不高,不是送东西,是有事告诉你。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折好的油纸包,递给他。纸包不厚,展开是一张抄写的文书,字是沈芷的字——竖写,字小而匀,一看就是认真临摹官文格式抄下来的,不是原件,是手抄本。

朱聿恒接过来,展开,扫了一遍。

这是一份北镇抚司关于谷王府处置案的旧档补充——不是正卷,是附卷里的一页,记的是万历四十年核查谷王府男丁时,各地登记在册的谷王府系男丁名录,最后一行标注:幼子三人,病夭,附注:宗人府已注销玉牒。

他没有立刻说话,把那张字的最后一行看了第二遍。

宗人府注销玉牒这件事,他说,原本和北镇抚司的附卷对上了?

对上了,沈芷说,但有一处不对——宗人府注销玉牒的时间是万历四十年三月,北镇抚司附卷里幼子三人,病夭的记录时间是万历三十八年冬。

朱聿恒把这两个时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万历三十八年冬——。万历四十年三月——宗人府注销玉牒。中间差了一年三个月,谷王府幼子三人在将近一年后才被宗人府正式注销玉牒。

正常流程里,宗人府注销玉牒必须以北镇抚司的处置记录为据,死亡时间和注销时间应该在同一年,最多相差两三个月,处理文书本来就有延迟。但一年三个月——

这不是文书延迟,这是有人刻意放慢了进度。或者,这中间有人在做什么,用这一年三个月的窗口期干了一件需要时间的事。

你是怎么拿到这份副本的?他问。

沈芷的表情没有变,把手缩回袖子里:

北镇抚司有个档房的老书吏,跟孙先生有旧,去年帮孙府查过几件事。孙先生让他找的。

她说得平。朱聿恒把油纸包重新折好,压进袖袋里,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这件事里面有更多细节,但她给到这里为止,就说明她只告诉他这些。

还有别的吗?

沈芷停顿了一下,很短,然后说:

那个书吏,前天在档房里找这份附卷的时候,被北镇抚司的人盘问了一次——说最近有调令,档房里所有谷王府相关的旧档不得随意调阅,需要指挥使签押。

朱聿恒站直了一点。

签押令什么时候下的?

三天前。

三天前——鼓楼巷那个锦衣卫死了之后两天。北镇抚司内部出了事,上面下了封档令,封的不是别的,是谷王府相关的档案。

---

辰时过了,辨经堂开课,朱聿恒进去坐下,把那张油纸包压在袖子里,整堂课没有开口,脑子里转的是那份文书上的时间差。

博士今天讲的是《中庸》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他坐在第三排,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这份附卷,书吏是在封档令下来之前找到的,还是之后?

如果是之前找到的,说明孙承宗预判了封档令,在下令前把材料取出来了。

如果是之后找到的……

他在心里把这个问题压下去,但压不住。

下课之后,他跟沈芷在廊子上说了最后几句话,沈芷已经准备走了,手里拿着那个空油纸包。

书吏找到这份副本,他直接问,是封档令下来之前还是之后?

沈芷把油纸包叠了一下,动作很慢,折了一折,又展开,然后说:

之后。

朱聿恒沉默了片刻。

书吏没事吧?

他说了不知道,对方信了。他在那个档房里做了三十二年,他们找不到人代替他,短期内不会动他。沈芷把那包油纸折好,收进袖子里,但孙先生说,这条渠道用一次就断,以后不能再用了。

一条路断了。

朱聿恒把这个结论在心里记下来。北镇抚司封了档,书吏这条路断了,谷王府的后续档案不能再从正面渠道取了。这意味着梁廷栋或者更上面的人已经开始收线,鼓楼巷那个被东厂清场的锦衣卫触动了什么,让上面意识到这条线还没断干净。

他们在收线,朱聿恒和孙承宗这一边在展线——两边的速度,谁快谁慢,决定后面怎么走。

---

下午,沈芷没有立刻离开,她在孙府的后院等他——朱聿恒出了国子监,走了两刻钟到孙府,进后门的时候,看到沈芷坐在井台边上,手里剥了半个橘子,另半个还没剥。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石凳是凉的,坐下去就透过衣料往腿上渗。

你今天等了多久?

不久。沈芷把剥好的那半橘子递给他,吃橘子。

朱聿恒接了,分了两瓣在手里,吃了一瓣,橘子是甜的,带点皮的苦味。沈芷在剥另外半个,手指把橘皮一条条揭下来,放在石台上,拼成一个半圆。

你知道那份附卷是什么时候找到的,朱聿恒说,为什么刚才不直接告诉我?

沈芷把最后一条橘皮揭开,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橘子掰成几瓣,吃了一瓣,然后说:

因为我想看你会不会问。

如果我没问?

那就说明你不够在意这件事,或者你觉得有些事可以不清楚。她把橘子瓣排在石台上,整整齐齐,你问了,所以你在意,你需要知道准确的。

这个逻辑听起来像在考他,但朱聿恒没有这种感觉——她不是在考他,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确认他的状态。

封档令下来之后还能拿到这份副本,他说,书吏是怎么做到的?

他记性好,沈芷说,他在那个档房做了三十二年,那份附卷他不是第一次看——上次封档之前,他去找过这份卷宗,看了一遍,记住了内容,然后才有人来盘问他。他跟孙先生说,他们问有没有调阅谷王府档案,他说——他说的是封档令下来之后没有,技术上没撒谎。

朱聿恒把这件事转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他很冷静。

他在里面活了三十二年,沈芷说,不冷静的人活不到现在。

后院里没有人,枯叶在角落里堆着,风来了吹走几片,再来再吹几片,吹不干净。沈芷把剩下的橘子瓣吃了,把橘皮从石台上归拢,捏成一把,放进旁边的木桶里。

你查这些,沈芷忽然说,不只是为了自保了。

朱聿恒没有说话。

我说的不是骂你。沈芷把手在衣角上擦了一下,我是说——我注意到了。上次来国子监,我说你以前查账是为了保命,你说不完全是。你那个备忘录,每天写,内容不是账本,是农事和冶炼。你跟孙先生说话,你不只说谷王府的事,你说陕西的事,说流民的事。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放在桌上让他看。

你在做一件更大的事,她说,比找到梁廷栋、比洗清谷王府的案子都更大。

朱聿恒把橘子的最后一瓣吃了,橘汁留在指尖上,有一点黏。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在想怎么说准确。

他想到了一个词:数字。

他在临漳那份账册里看到的那些数字,被刮花的驿传银两,每一个数字后面是多少匹饿死的马、多少个没有领到粮的驿卒,多少条路在烂,多少封加急信件因为马死了而延误了三天五天十天。这条路上的每一个人,都只是那个更大的坏掉的机器里一个小齿轮,他们在错的时候咬合,在错的时候脱扣,然后有人摔下去,没有人记得那个人的名字。

他查账,是因为他看见了那些数字,但他不甘心数字只是数字。

你说得差不多对,他最后说,但我自己也不完全清楚是什么,所以说不清楚。

沈芷点头,没有追问。她把手放在膝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有一本账。

朱聿恒等她说下去。

不是驿传的账,是我从小记的,她说,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他管着一片庄子,每年秋收,他会把当年的收成、粮价、各家壮丁的情况记下来。我帮他抄写,帮着学,从十岁记到十四岁——那年他死了,庄子的账就没人记了,但我已经学会怎么看账了。

她停了一下,把橘皮又归拢了一下,没有看他。

我看过很多账——驿站的、庄子的、铺面的,每一本账里,你都能看出来这一年过得好还是坏、谁在赚谁的钱、谁把谁吃了。账是会说话的,只要你肯听。

你的账本还在吗?朱聿恒问。

沈芷说,我一直带着,搬了几次也没有丢,她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看看。

沈芷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一转,然后说:你是想参考格式,还是想看数字?

都想看,朱聿恒说,你从十岁到十四岁记的账,四年,崇祯元年是今年,万历四十七年算,你记账的时候是万历三十四年到三十八年之间——那几年,陕西开始旱,北方的粮价已经在动。

沈芷把头稍微偏了一下,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那几年粮价的走势?

大概知道。朱聿恒没有解释来路,如果你的账里有粮价的记录,能不能告诉我,保定那一带,那几年粮价的变动幅度是什么量级?

她沉默了片刻,眼神里有一点思考,一点意外,然后说了一个数字——

万历三十五年,保定一带上等粳米每石五钱银,到万历三十八年,我们庄子最后一年,涨到了一两一钱。三年涨了将近一倍。

一两一钱每石,万历三十八年。朱聿恒在脑子里记下这个数字,它和他在备忘录里估算的那些数字交叉,补上了一块他缺失的拼图。

你记性好,他说。

账本在,沈芷说,不是记性,是写在纸上的。

她没有说这话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点他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不是得意,是平静的笃定,她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不轻描淡写,也不夸大。

你那本备忘录,沈芷说,如果需要人帮你理农事那部分的数字,我算过一些,你可以告诉我怎么记,我帮你记。如果你需要参考真实的数字做基准,我的账本可以借你看。

这个提议说出来的时候,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借你一支笔,但朱聿恒知道她在提供什么——她在提供自己作为一个账务合作者,把她那套从十岁开始学的看账能力,还有那本跟着她搬了十几年的旧账本,一起用在他那本备忘录上。

他说,有些地方需要核对数字,我后面说给你。

沈芷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衣角,把橘皮再整理了一下木桶里的位置——她随手做这些小事的时候,总是不浪费一个动作,拍一下就把皱褶拍平,整一下就把橘皮放正,像是生活里所有零散的事情在她手里都有一个准确的位置。

孙先生说让你今晚在这里吃饭,她说,他有话说,要跟你一起讲。

什么事?

北镇抚司的封档令,沈芷说,孙先生说那是梁廷栋的部署——他知道乔元孚找到你了,他知道你取到了密钥,他现在在把所有旁证档案全部锁死,不留后路。她顿了一下,孙先生说:梁廷栋在收线,说明他已经动手了。

---

孙承宗在书房等他,桌上没有摆折子,只有一盏茶,一叠纸。

朱聿恒进来,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沈芷跟你说了?

说了大意。

那就从头说清楚。孙承宗把那叠纸推过来——是一份手写的时间线,从万历三十八年写到崇祯元年,每一年标注了一个关键事件,排列工整,像是他已经整理了很多遍。

朱聿恒低头看,把那份时间线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梁廷栋在宗人府有人,孙承宗说,三天前,宗人府的人从档库里调阅了一份谷王府玉牒的原卷。是王则安下的令,用的是梁廷栋兵部侍郎的签押——他越权了,宗人府档案不在兵部管辖范围,他用兵部签押去调宗人府的档,这本身就是要引人注意的动作。

他在做什么?

他在确认——确认那份玉牒原卷里,谷王府幼子的记录是否完整,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孙承宗把茶拿起来,没喝,放回去,他现在知道你取到了密钥,他也知道乔元孚出现了,他在做的事,是把所有可能指向他的旁证重新确认一遍,哪里有破绽,他修哪里。

他是在毁证。

不只是毁证。孙承宗停了一下,他在向你发出一个信号——他知道你在动,但他暂时没有动你,是因为他要先把自己那一侧的防线补全。他在买时间,你也在买时间。

朱聿恒把那份时间线翻了一页,看见万历四十二年那一行——乔允主持军械稽查,出入六部,留副本于义字库。他用手指压住那行字,义字库那份副本,梁廷栋知道吗?

这是我不确定的地方,孙承宗说,乔允当年极为谨慎,那份副本没有在任何正式文书里提及,只有知道乔允工作方式的人才会想到他会在义字库留底档。梁廷栋在乔允手下只干了两年主事,两年里能知道多少——我不清楚。

如果他不知道,那份副本就是我们手里还没人碰过的证据,朱聿恒说,如果他知道,他这几天应该已经去取了。

义字库有登记册,孙承宗说,凡是有人进库,必须记档。我已经让人查了最近一个月的进库记录,没有发现异常。他顿了一下,但这也说明不了太多问题——他们可以在登记册上动手脚,就像他们在北镇抚司封档、在宗人府调卷一样。

所以要先去看一眼,确认还在。

确认还在,才能考虑下一步,孙承宗说,取出来,交给韩爌,跟密钥一起,形成完整的指控链——这是我们目前手里最后一个主动筹码。

谁先用完时间?

不知道。孙承宗说,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乔元孚现在处于危险中。鼓楼巷的事之后,梁廷栋知道乔元孚找到了你,乔元孚是目前唯一一个活着的、知道顾秉谦和梁廷栋当年共谋的人,他没有任何靠山,没有官身,只有一个年迈的身子和一肚子二十年前的旧事。

朱聿恒把这句话的分量压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孙承宗说,他来见你之后,就销声匿迹了。我的人找了两天,没找到——他是有意在藏,藏了二十年的人,不容易找。

找不到乔元孚,就找不到活的证人。密文档案里的内容是死的,需要乔元孚这个知道前因后果的人来配合解读,才能让那些数字变成有逻辑的指控。

他如果让我找,朱聿恒说,他会把消息带给我——他主动找了我,他不会就这样消失。

孙承宗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他在白纸坊等了二十年,朱聿恒说,他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他把联系方式留给我,他给了我鼓楼巷,他提前布置了炭铺的后撤路线——这不是一个要逃的人的做法,他是在确保双方都能安全地保持联系。

孙承宗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风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一阵,廊子下的灯笼轻轻晃,把光投进书房,在墙上画了一个弧度。

那就等,孙承宗说,但有一件事,趁现在梁廷栋还在补自己的防线,这几天必须做——

他从那叠纸里抽出最下面一张,推过来。

那是一张地图,手绘,标注了北京城的几条街道,有一处用墨点圈住,旁边写着三个字:义字库。

义字库,朱聿恒念出来,工部的?

工部外库,兵仗局代管,孙承宗说,里面存有一批从宣德年间就一直没动过的旧兵器入库存档,还有一批地方上报兵部的军械核查记录——其中有一份,是乔允万历四十二年主持的那次军械稽查原始副本。他看着朱聿恒,我要你在三天之内,设法把那份副本取出来,或者确认它还在。

朱聿恒把那张地图翻转来看,然后反过去,重新看义字库的标注。

义字库在正阳门南边,内城靠近宣武门的位置,平时兵仗局的人管着,但实际使用率很低,长年就是一批老书吏在值守,无事不开库,开库也是兵部或者内廷的人才能进。

我没有兵部的牌子,他说。

但你有国子监的监牒,孙承宗说,义字库里还存了一批国子监旧年的经书和农书,是宣宗年间赐下去的,按规制,国子监每二十年要来对一次库——上次对库是万历二十三年,正好今年差不多该再对了。我替你安排一份对库手续,你去的名义是国子监奉博士令对旧书库。

名义上说得通,朱聿恒把可能遇到的问题过了一遍,但兵仗局开库的时候,一定有人跟着。

一个老书吏,六十二岁,掌义字库三十年,孙承宗说,腿脚不好,不会全程跟着,进门之后大概率让你自己找,他在外面等。

经书的位置和军械稽查记录的位置是分开的。

是分开的,孙承宗说,经书在东侧,稽查记录在西侧,中间隔一排旧兵器架,绕过去大约走十五步。

他没有问孙承宗是怎么知道义字库内部布局的,有些事他不需要追问来路。

他把那张手绘地图折好,放进袖袋里。

三天,他说。

三天,孙承宗重复了一遍,梁廷栋补完他那侧的防线大约需要五天,你们的窗口是三天。

---

那天晚上,饭后,沈芷在厨房收拾碗筷,朱聿恒站在厨房门口,把义字库这件事说了——不是全说,是说了要去对库,需要确认一份旧档。

沈芷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回架上,没有转身:

几时去?

后天。

阿福跟着吗?

不带阿福。他顿了一下,你不用担心,进去拿东西出来,名义上说得通。

说得通不代表没有风险,沈芷把手巾搭在架子上,这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你要我做什么?

朱聿恒没有想到她会直接问要我做什么,他沉默了一下,说:

不需要你做什么,就是告诉你。

那我知道了。沈芷重新拿起手巾,理了理架子上的碗碟位置,后天你去的时候,我在孙府门口等,你出来之前,我在那里。

这句话说得平,不是誓言,是告知,像是把一件已经定好的事说出来。

朱聿恒没有说。

他说了。

---

后天的事还没到,第二天出了一件意外:沈鋐来了。

不是夜里来,是大白天,在孙府后门等了半个时辰,让人传话说有紧事。

朱聿恒从国子监出来,直接去了孙府,在后院见到了沈鋐。沈鋐这次没有戴围巾,露着脖子,右颈上有一道旧疤,明显是很深的刀口愈合后留下的——以前从没看见过这道疤,应该是他自己特意遮住的。

出了什么事?

沈鋐站着,没有坐,他说话一贯直接:

昨天,鼓楼巷附近又死了一个人——不是锦衣卫,是乔元孚的儿子。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朱聿恒脑子里一片静。

他儿子?

乔元孚有个儿子,四十来岁,在西城开着一家笔墨铺,沈鋐说,昨晚,笔墨铺出了火,把隔壁两间都烧了,他儿子没有逃出来——街坊说是灯烛不慎,但我去看了,着火的位置不对,是从铺子后间的窗户边上烧起来的,不是灯台倒了,是有人从外面把火引进去的。

笔墨铺的火。引火点在后窗。乔元孚的儿子。

朱聿恒站在院子里,脑子飞速转着——梁廷栋知道乔元孚找到了他,梁廷栋在收线,而乔元孚的儿子是乔元孚在北京最明显的牵绊,是最容易找到的标靶。如果乔元孚在躲,梁廷栋找不到乔元孚本人,就从乔元孚的儿子下手——或者逼他现身,或者直接灭口,以绝后患。

现在是灭口。

乔元孚不知道他儿子出事了。

他还在藏着,朱聿恒说,他不知道这件事。

应该不知道,沈鋐说,但我不知道他藏在哪里,没法通知他。

他会出现。朱聿恒把之前跟孙承宗说过的那句话又说了一遍,他会主动联系我——但他现在不知道他儿子的事,当他知道的时候,他的反应我不确定。

老人二十年守着一个秘密,守着乔允的档案,守着那份良心,一直在等一个可以把真相说出去的人。他儿子是他的牵挂,现在牵挂没了,一个二十年里靠着这个牵挂撑着的人,在这件事之后会怎么走——朱聿恒不知道。

我需要在他知道这件事之前找到他,他说,或者在他知道之后第一时间接触到他,在他做出任何激动的举动之前。

沈鋐点头,我在找,但他藏得深。

你找,我也找,朱聿恒说,义字库那件事后天还要去,但乔元孚的事不能等——

他想了一下,鼓楼巷,炭铺,他有后撤路线,他撤出去之后最可能躲在哪里,你知道吗?

不知道,沈鋐说,他在找我的时候,找的是我的铁匠铺,但那是他通过沈家纸铺那边兜了一圈才找到的,他知道我在哪里,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死角。

朱聿恒在脑子里把这条线捋了一遍——乔元孚,六十余岁,在京城,没有官身,只认识沈鋐和他这两个近期接触的人,还有乔家那些远亲,还有白纸坊沈家纸铺的人。

白纸坊。

沈家纸铺的人,他说,那个老妇人,你能不能让人盯着?乔元孚如果要找地方躲,而他在京城认识的人有限,他可能会回到沈家纸铺那边——他和乔一琦有同族之谊,那个老妇人见过他,他们之间有信任。

沈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去安排。

---

沈鋐走了之后,朱聿恒在后院站了一会儿。

阿福从后门探进头来,看见他站着,没有说话,悄悄退回去了。

风从西边来,把墙角积的枯叶堆了一下,然后散开,每一片叶子各飞各的,落在不同的地方。

他想到乔元孚的儿子——一个在西城开笔墨铺的四十岁男人,跟谷王府的旧案没有任何直接关系,他只是乔元孚的儿子,只是因为这个,被人点了一把火。

他已经见过够多这样的事了——账册里被刮花的数字,临漳那个老驿卒,沈鋐右颈上那道愈合的深刀口,鼓楼巷被菩提子珠盯梢的胡同……每一件事里,死掉的和被伤掉的,都不是最该被处理的那个人,他们只是某条线上最容易被剪断的那一节,剪掉他们,有人觉得线就断了。

线没断。

但人死了。

少爷,阿福又探进头来,这次没退,孙先生说开饭了。

来了。

朱聿恒把那些零散的念头暂时压下去,走进廊子,去书房先找孙承宗把沈鋐的消息说了。

孙承宗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大的变化,只是把那盏茶从桌上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用力压在桌面上,力道比平时稍重了一点。

他在加快速度,孙承宗说,乔元孚的儿子不是碰巧的。他用笔墨铺这把火,一共做了三件事——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数,第一,断乔元孚在京城唯一的直系牵挂,断他出来的理由;第二,逼乔元孚在悲痛和愤怒里出现,失去隐藏多年的谨慎;第三,向你示威——他在告诉你,他能碰到的,不只是档案。

朱聿恒把这三条在脑子里转了一遍,没有开口。

义字库,孙承宗继续说,后天这件事不能推迟——推迟一天,就多一天的变数。梁廷栋用笔墨铺的火来加快节奏,他要的是让你乱、让乔元孚乱,在乱里抓住漏洞。你不能乱。

我知道。

你去义字库,确认副本还在,取出来,孙承宗说,乔元孚那边,等消息,白纸坊那边盯着,他出现的时候第一时间去,告诉他他儿子的事,在他做决定之前稳住他。这件事的顺序不能错——乔元孚如果在知道消息之前被梁廷栋的人摸到,他没有任何自保能力。

如果他在知道儿子消息之后失控呢?朱聿恒问,他今年六十多岁了,二十年的东西,儿子没了——

他不会失控。孙承宗说,用一种确认的口气,不是推测,他守了二十年,他知道怎么活下去。悲痛和失去不会让一个守了二十年秘密的人变成疯子,只会让他更想把那件事做完——用儿子的命换一个结果,还是用儿子的命换什么都没有,他自己清楚。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书房里的光线斜了,打在那叠时间线的纸上,把最后几行字拉出一条长影。

吃饭,孙承宗站起来,把那叠纸翻过去扣着,吃完饭把今天的事记下来,不要只放在脑子里。

---

后天,义字库。

今天,沈鋐找乔元孚。

他回到国子监,熄了灯,没有立刻睡着。

史可法已经睡了,鼾声均匀,长而深,像一个把所有账都记清楚了再去睡觉的人。

朱聿恒睁眼看着窗纸,把今天所有的事逐一归置——沈芷那本从十岁记到十四岁的账本、封档令下来之后被盯问的书吏、孙承宗说的他在买时间、沈鋐说的着火点在后窗。

他在这些事情里待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让脑子空下来。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廊子里有人拍了两下窗框——是孙府的人,轻敲两下停一下再敲一下,那是孙府的暗号,有紧急消息。

朱聿恒翻身坐起,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廊子里站着孙府的小厮,凑近了用极低的声音说:

乔老先生在孙府后门,一个人来的,说要见您,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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