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说不容易,但不是不行——这句话在朱聿恒脑子里转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孙府书房里,他把自己想出来的那个方案摆在孙承宗面前,说完等孙承宗的反应。
孙承宗听完,沉默了将近半柱香的工夫。
然后他说:风险太大。
我知道。
知道就够的。孙承宗把那份铨叙录的抄本重新展开,压在桌角,兵部封存库在吏房北侧的跨院,里面的档案按年份分格存放,负责管档的是典吏陶冕,他是梁廷栋提拔上来的——你只要踏进那个跨院,他没准当天就会让梁廷栋知道有人去动乔允那批档案。
所以要绕过他。朱聿恒说。
孙承宗把他看了一眼。
绕过他的办法,朱聿恒继续说,沈鋐在东厂做过事,知道怎么进一个不让外人进的地方。我昨天问过他了——他说兵部封存库有两道门,外头那道是皂吏守着,里头那道是典吏管的。外头那道,卯时换值,前后有半刻钟的空档;里头那道,每月逢一逢六可以持稽查例单进去核对,不需要典吏陶冕在场。
孙承宗把这几句话听完,眉头拧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这些?
东厂旧年在兵部安插过人,规矩他记得。朱聿恒说,这批档案只要我进去,最多一炷香的时间,把乔允万历四十二年那批稽查记录的封皮抄下来,原件不动。
就算你进得去,那个稽查例单从哪儿来?
韩爌。朱聿恒说,他在内阁待过,手里有旧年的空白例单,加个戳印,走个形式,进封存库是够用的。
孙承宗把手边的茶盅拿起来,没喝,就那么端着,看了朱聿恒很久。
你把这些都想过了?
昨晚想的。
那你自己进还是带人?
带沈鋐。在门口接应。他顿了一下,阿福不能去——他脸生,兵部里头没见过他,但他机灵,见了陌生人反应容易过激,出事了会惹麻烦。
孙承宗把茶盅放回去,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立刻说或,只是把桌上那份抄本折了折,重新压好。
韩爌那边,我今天写信。他说,稽查例单的事,他点头了再动。他转过眼神,直接看着朱聿恒,我只说一遍:进去之后,只看,不拿,不留任何痕迹。档案封皮上如果有封泥或者签押,你连印子都不要磕。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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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爌的回信在当天傍晚送到了孙府。
信很短,就一句话:例单已封好,另附两道——一道你用,一道备用。明日使人来取。
朱聿恒把信折好,压进怀里,坐在廊下想了一会儿。
沈鋐已经在当天卯时按约定来孙府递帖子,孙承宗让人把他安置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名义是替孙府修缮军器架子的匠人。这个理由说得通,沈鋐的手确实粗,不像读书人,问起来也不怕。
朱聿恒去找他,把明天的事说了一遍。
沈鋐听完,没有多问,只说:明天逢六,例单那道门没问题。外头皂吏那道——卯时换值前半刻,我去换值那人身后跟着,挡一下视线。你进去之后,出来的信号是什么?
咳嗽两声。
沈鋐想了想,又说:进去之后走左边,乔允那批档案是万历四十二年的,按例放在东格的第三排,从右往左第六格——东厂旧年在兵部稽查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套格位,我记得。
朱聿恒把这个记下来,正要走,沈鋐拦了他一下。
你知道怎么开那种橱格的锁吗?兵部封存库的橱格用的是广锁,不是一般的平头锁。
朱聿恒停了一步。
沈鋐从怀里摸出一根折断的铁丝,不到一指长,弯了个角度,递给他:插进锁眼左侧,稍微用力压住,往右转,听到轻响就开了。进去之前先练几遍。
朱聿恒接过那根铁丝,掂了掂,看了沈鋐一眼。
沈鋐的眼神平静,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在教他一件具体的事。
练过之后,你把这根铁丝压扁。沈鋐说,带进兵部容易被搜出来,压扁了贴在靴底,不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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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朱聿恒在书房里练了大半个时辰。
孙承宗给了他一把旧橱锁,说是仓房里淘换出来的广锁,形制相近。朱聿恒按沈鋐说的,把铁丝插进锁眼,一遍一遍地找那个。
广锁的锁眼是一个横向的窄槽,比寻常的平头锁深了将近一指。铁丝进去之后左右移动的空间很小,稍微偏了一点,就会卡住;力道轻了,锁舌纹丝不动;力道重了,铁丝反而会被锁眼边缘夹住。
开头几次没找到,手指上的力道不对,太大或者太轻。第三遍的时候铁丝折了,他换了沈鋐备用的第二根,重新来。第七遍的时候,铁丝在锁眼里转了半圈,锁舌发出一声细微的,弹开了。
他把锁重新合上,从头再来。又开了三遍,手感基本稳了——他发现关键不在力道,而在角度,铁丝进去要向左偏大约五度,这个角度卡住锁舌上的突齿,然后右转的时候才能带动锁芯,一次到位。
这是一种完全靠触觉走的事,跟读书不一样,跟打算盘不一样,靠的是手指记住那个角度和那个轻响之间的位置关系。他把这件事想了想,发现这和他在现代学电路焊接时摸出来的感觉很像——焊点找准了,锡丝就会自然流进去,找不准怎么加热都是废的。
阿福趴在桌对面,半睡不睡,眼皮耷拉着,含混地问:少爷你练这个干什么,是要去哪里开锁?
没有。
那练这个……
闲着。
阿福了一声,把脑袋重新搁在胳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鼾声轻得像在叹气。
朱聿恒把那把广锁合上,最后开了一遍,听到那声,比之前利落了一半,放下来。
他把铁丝压扁——用砚台底压的,两端各压一下,整根铁丝薄得几乎可以贴进布缝里——夹进靴底的内衬里,然后把蜡烛吹了。
夜里没有风,书房里漆黑,只有窗纸上透进来的一层淡月色。
他躺下去,没有立刻睡着,脑子还在转。明天进兵部,最大的变数不是那两道门,也不是广锁,是人——你永远不知道在你计划好的路线上会站着谁,而那个有没有见过你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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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时不到,天还是靛蓝色的。
朱聿恒在孙府侧门外与沈鋐碰头,两人没有多说话。沈鋐穿着一件暗褐色的短打,腰间束着细带,看起来像是跑腿的——走在兵部门前的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
韩爌的稽查例单折在朱聿恒怀里,外头套着一件官服——借孙承宗手下一个闲职庶吉士的制式,皂边浅青,不显眼,但进兵部的门用得上。
天光渐渐亮起来,街上马蹄声稀疏。
兵部在皇城东侧,与吏部隔一条甬道。朱聿恒走到兵部门前,看了一眼那两个倚着门柱打盹的皂吏——换值快到了,其中一个已经在看天色。
他没有从正门进。
沈鋐早一步绕到北边,那里有一道连通后院的侧门,平时供杂役进出,是兵部所有人都知道、但外人不知道的路径——沈鋐在东厂时打听过。
侧门那里有一个皂吏,四十来岁,眼睛眯着,在拿一把葵扇扇冷风——这个举动本身就说明他昨晚没睡好。
朱聿恒从他前头走过去,扇冷风的皂吏抬了一下眼皮,看见官服,懒得细看,把脑袋重新低下去。
进了侧门,朱聿恒转向左手边的甬道,脚步不快不慢。封存库的跨院在吏房后面,绕过一道月亮门,再过半截花坛,往北走二十步就到。
他把步子放慢,把脑子里画的那张路线图对了一遍——月亮门,花坛,北走二十步,左手边的跨院门。
月亮门出来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不对。
跨院门前站着一个人。
不是皂吏,是个穿着七品补服的官员,背朝着他,正在看跨院门上的木牌。那个人的身形他见过——或者说,他背影的站法见过:肩膀向左偏,右脚比左脚略往外转,是个有旧伤的人。
然后那个官员转过了身。
朱聿恒把脚步稳住,把这张脸和脑子里的记忆对了一下。
兵部武选司的郎中,王则安。
梁廷栋的人。
是他在宗人府查阅谷王府旧档的——孙承宗那封急信里点名说过。
朱聿恒没有停,也没有快,继续往前走,步子和之前一样。
王则安看见了他。
他的眼神先是打量了一下朱聿恒的官服,然后落在脸上,停了一停——那个停顿大约有半息,不算长,但足够让朱聿恒感觉到他在比对什么。
这位是?王则安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不是盘问,更像是随口一句,但眼神没有移开。
朱聿恒把步子停下来,把手里的例单拿出来,递过去:稽查例单,逢六核对旧档,走个惯例。
王则安没有接例单,只扫了一眼封皮,然后把眼神重新放在朱聿恒脸上:阁下是哪房的?
借调的,兵科。朱聿恒说,督查房让人来走个过场,具体的事我也不清楚,单子上有戳印,您要核的话自便。
他说这话的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像一个奉命来跑腿却搞不清楚自己在跑什么腿的低阶文书,烦是烦,但不怕事,因为本来就什么事都没有。
王则安看了他片刻,把视线转向例单,这次真的接过来展开看了看。
朱聿恒站在原地,眼角盯着跨院门——还锁着,门上那块木牌是稽核区,非例不入。他不动声色地把怀里的铁丝位置摸了一下,还在靴底,没掉。
韩某人的印。王则安把例单翻过来看了一眼,把它折回去,递还给朱聿恒,韩爌是阁臣,这个印放这里不对路——兵科稽查用的是兵科都给事中的印,不是阁臣印。
朱聿恒接回例单,没有变脸色,只是把例单再看了一眼,然后苦着脸说:又用错了?上次他们就用错过一回,我说让书吏再换一张,他们说这种事走个形式,不要紧……他叹了口气,把例单折好揣进怀里,行,我回去让他们重新出一道,下次再来。说着就往来路转。
等一下。
王则安的声音从身后跟来,不高,但很准。
朱聿恒停住,没有转身。
你姓什么?
朱聿恒说。
哪个李?
木子李。他转过身,把自己的脸朝着王则安,神情有点无聊,有点轻微的不耐烦——就是一个跑错腿的小吏应该有的表情,大人还有别的事?
王则安又看了他一眼——这次是从脸到官服到靴子,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然后他说:没有了,你去吧。
朱聿恒点了下头,转身往侧门方向走。
他把步速保持均匀,背部的神经一直绷着,等着从身后传来或者脚步声——但什么都没有。他绕过月亮门,转进甬道,走了大约十步,在一道柱子背后停下来,侧耳听了片刻。
跨院那边没有动静。
他在柱子背后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的气慢慢压出去,手指活动了一下——刚才他一直把手攥着,没有让自己的神情传到手上,但现在可以松开了。
他咳嗽了两声。
不到半息,一个人影从甬道另一端的暗处滑过来——是沈鋐。
看见了。沈鋐声音压得很低,王则安,梁廷栋武选司的人。他今天来这里不是例行——这个时辰来封存库,不合规矩。
他知道乔允的档案。朱聿恒说,或者知道有人要来动它。
沈鋐点了头。
我们回。朱聿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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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孙府,孙承宗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朱聿恒把经过说了一遍,包括王则安那番问答,一字不省。孙承宗听完,把手里的茶盅放下来,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那几份文书重新整了整,压在砚台下面。
他看出来了吗?孙承宗问。
没有。朱聿恒说,但他盯的时间多了半息。
半息就够了。孙承宗说,王则安不蠢,他回去会想这半息里看到了什么,想清楚之前他不会动,想清楚之后他就会让梁廷栋知道。他把手搁在桌边缘,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所以那批档案,今天不能去了,明天也不行——要换一条路。
什么路?
兵部那边我有一个旧人,翰林院庶吉士出身,万历末年入兵部,一直在兵备司当笔帖式,从来没得罪过人,也没被人得罪过——他能调档,不走封存库的门。孙承宗说,但要用到他,就意味着让他知道我们要查什么,这个人可信,但有风险。
多大的风险?
孙承宗沉默了片刻:他上头挂的是梁廷栋提拔的那条线,但他本人不是梁廷栋的人——他只是在那棵树荫下待着,没往里走。这种人,用起来是最稳的,但也是最难开口的,因为你不能确定哪句话会让他把自己摘出去。
朱聿恒想了想,说:我去见他。
孙承宗把他看了一眼。
不是你出面。孙承宗说,是我写一封信,你亲手送去,他看见我的字,会知道这件事的分量——但见面不要在他那里,让他来我这里,在我书房说话,这样他心里有底。
什么时候?
今天写信,明天见人,后天拿档案。孙承宗说,王则安今天看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小吏在封存库前转,他会花一天时间确认这个人是谁——一天之内他确认不了,因为在兵科没有名字,他只能往下查,这个时间差够用。
朱聿恒把这个时间表默记下来。
孙承宗重新展开桌上的那份铨叙录抄本,把它压平了,然后说:
来,现在把所有线摊开,我要最后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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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摊开的东西不少。
铨叙录抄本,三套账的拼图残本,沈鋐的证词(朱聿恒按孙承宗的要求整理成了一份条陈),韩爌关于批文格式的那封旧信,还有那个装密钥蜡纸的铁管——铁管没有打开,只是放在那里,作为实物。
孙承宗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看过去,不说话,只是看。
朱聿恒坐在对面,也不说话,等他。
外头天色已经到了巳时,院子里的光从窗缝斜进来,把桌上那几件东西的轮廓打得很清晰。
孙承宗最后把目光停在了那个铁管上。
梁廷栋。他先开口了,他翻谷王府旧档,这件事有两个可能——第一,他知道谷王府有个幼子没有死,要找出来灭口;第二,他不知道,只是在用谷王府旧案的痕迹作为掩护,真正要清查的是别的什么。
我倾向于第一个。朱聿恒说。
我也是。孙承宗说,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灭口——他图什么?他顿了一下,梁廷栋是驿传贪腐网络的京城最高点,这件事你已经基本确认了。一个活着的谷王府幼子,跟他的驿传账目,有什么关系?
朱聿恒把这个问题想了一遍,没有立刻接话。
乔允。孙承宗自己把话接上,乔允把孩子送走,是万历四十一年。乔允把驿传稽查档案封存,留下密钥,是万历四十二年。乔允死,是万历四十五年。他用手指在桌边轻轻点了三下,三件事,时间挨着,人是同一个。梁廷栋在乔允手下做了两年主事,他不可能不知道那份稽查档案的存在——他之所以没有去动它,是因为他找不到密钥,他不知道密钥在哪里,更不知道密钥是什么样的。
但他知道乔允留了什么。朱聿恒说。
他大概知道。孙承宗说,所以这么多年,他没有彻底放心过——那份稽查档案,配上密钥,就是他这二十几年所有的把柄。只要有任何一个人能把这两样东西凑齐,他就完了。他转过眼神,直视朱聿恒,现在你手里有密钥。
这句话落下来,书房里静了一阵。
谷王府的幼子,孙承宗继续说,是乔允救出来的,安置的,保住的——这件事梁廷栋后来知道了,他知道那个孩子长大之后,可能有一天会去追乔允的事。乔允活着的时候,梁廷栋还有所顾忌——乔允死了之后,他的顾忌就变成了那个孩子在哪里,什么时候会来
所以他要找到我,然后灭口。朱聿恒说,不只是因为谷王府的旧账,是因为我是能拼完那份稽查档案的人——因为乔允选了这么一条线,用一个孩子的生死作为密钥的存在证明。
孙承宗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但这里有一个地方,朱聿恒说,我想不通。
孙承宗抬起眼神。
乔允把那个孩子送走,这件事,梁廷栋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朱聿恒说,乔允是把幼子交给了东厂的改令者,那个改令者又交给了腰挂乔字号武选司牌子的兵部男人——整个过程绕了两道手,乔允自己才是第一个知情者。如果乔允不说,梁廷栋怎么知道那个孩子没死?
孙承宗的手指在桌边停了一下。
好问题。他说,说明这件事当时至少还有第四个人知道——不是沈鋐,不是改令者,不是乔字号武选司的人,是另外一个人,在整个过程之外的旁观者,或者是乔允死后,有人无意中拼凑出了这件事的轮廓。他顿了顿,梁廷栋在乔允手下做过两年主事,乔允的事情他所知甚详——但幼子没死这件事,如果不是乔允亲口说的,就是从乔允的某件遗物里看出来的,比如……
比如那份稽查档案里有什么梁廷栋看不懂的地方。朱聿恒接上,格位或者批文编号对不上,他以为那是乔允的失误,后来想明白了,知道那里头藏了东西,但他找不到密钥,无法解读,只能凭直觉猜乔允做了什么——其中一件可能的事,就是把谷王府的幼子留了活口。
但猜和知道不一样。孙承宗说,猜的话,他没有必要翻谷王府的旧档,他只需要盯住那个能解读档案的人——也就是最有可能拿到密钥的人。他把手摊开在桌上,把这几件东西的关系用指节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梁廷栋翻谷王府旧档是今年才有的事,这说明在今年之前,他没有把谷王府幼子和乔允档案联系在一起——是今年发生了什么,让他忽然想到了这条线。
今年,朱聿恒想了一下,孙承宗您急信提醒我是最近的事——还没急信之前,韩爌已经开始查驿传账目了。
韩爌查账,孙承宗说,梁廷栋知道了——韩爌查到的那个方向,和乔允当年稽查的方向,是同一条路的两个端口,梁廷栋恍然大悟,顺着这条路往前想,想到了乔允,想到了谷王府,想到了那个没死的孩子。
书房里又安静了一阵。
朱聿恒把这条逻辑链重新顺了一遍,感觉位置对了,但有个地方还悬着。
但梁廷栋在宗人府查的是确认谷王府五服内男丁——他不只是找一个活着的幼子,他在找所有可能知情的人,范围太大,说明他自己也不确定要找的人究竟是谁,他只是在撒网。
所以,孙承宗说,他没有你的名字,没有你的脸,他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的可能。撒网、收网、逐一确认——这需要时间,他已经动作了,但还没收到网。
他把那份铨叙录抄本折好,压在砚台下面,继续说:
还有沈鋐的上线。朱聿恒顺着接,那个让沈鋐跟踪我确认身份的人,身边挂的是司礼监的牌子——他不是梁廷栋这条线的,他要的不是灭口,是确认我活着,等将来用我。
这个人,孙承宗说,我想了很久,没想明白。他把茶盅重新拿起来,这次真的喝了一口,放下,能让身边人挂司礼监牌子的,不超过五个人——五个人里,哪一个有动机在二十年前留一个谷王府的孩子活口,又在二十年后把他找出来确认身份,还要在三年内等待时机见他,但始终没有出现……
他死了?
有可能。孙承宗说,也有可能是出了变故——那个时机,一直没有到位。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摊开,看着自己的手掌,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朱聿恒等着他说。
梁廷栋是刀。孙承宗说,但握刀的手,不在兵部,不在梁廷栋这里——在梁廷栋身后,更高的地方。那把刀用了很多年,刀背压的那只手,你一直没看见,但它在。
然后是第三条线——来劝我的那个东厂人,来找我说谷王府的事不要再查了的那个人。朱聿恒说,他不是梁廷栋的,不是沈鋐上线那边的,他是独立的第三方,代表另一个完全不在这张图里的势力。
三条线。孙承宗把这个数字压了压,三条线找同一个人,目的各不相同——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是沈鋐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孙府外头转,已经转了半个时辰,是陌生面孔。
朱聿恒和孙承宗对视了一眼。
孙承宗把桌上的东西迅速叠好,放进书架夹层,把外头的一排线装书重新推回去,把书架恢复原样,动作利落,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倒像是做过许多遍这件事。
你去侧门看一眼。他对朱聿恒说,沈鋐描述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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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门半开着,沈鋐贴在墙边,把头侧了侧,示意朱聿恒从门缝往外看。
街对面,一家卖杂货的铺子门前,有个人站着。身形中等,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头上是平顶巾,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
但他没有往铺子里看,他的眼神一直在孙府大门的方向。
多久了?朱聿恒问沈鋐。
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了——至少半个时辰。沈鋐低声说,换过一次位置,从铺子门口挪到了斜对面的茶摊,现在又回来了。是在候。
梁廷栋的人?
不像。沈鋐说,梁廷栋的人跟踪有痕迹,这个人……他在候,不是跟,他知道目标在这里,在等目标出来。这个手法,是东厂的。
朱聿恒把那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门缝合回去,转身。
你之前说,让我跟踪你的那个官老爷——他说会直接来见我。朱聿恒说,但他没来,派了人来劝我。现在又来一个人守在外面。他停了一下,这个人是那个官老爷的?
沈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排除。
那他在等什么?
等你出来。沈鋐说,他守门,说明他不想进——不想惊动孙府,或者不方便进孙府,但他要见你,要在孙府以外的地方见你。
朱聿恒把门缝又开了一条缝,把那个青布棉袍的人再看了一眼。
那个人正好转了一下脸——不是看过来,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然后重新抬起来。但在那一眼里,朱聿恒看见了他手腕上的一串东西:褐色珠子,五颗,穿在一条黑绳上。
不是佛珠,颗数不对,也不是东厂惯用的那种式样。
但那五颗珠子,是鸡血石的,磨得很圆,在冬日的阳光里有一种暗红色的光。
朱聿恒盯着那串珠子看了很久,说:
我出去见他。
沈鋐的手搭在门边,没有立刻放开:你确定?
他如果是来杀人的,朱聿恒说,他不会在孙府门口站半个时辰。他等到现在,是因为他需要跟我说话。
沈鋐把门放开了。
朱聿恒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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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人不少,但也不密,正好够两个人站在茶摊旁边说话而不显眼。
那个青布棉袍的人听到动静,转过来,看见朱聿恒,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就站在原地,等朱聿恒走近。
朱聿恒走到他面前,站定,把他打量了一遍——四十来岁,面相普通,没有什么出挑的地方,但两眼平静,不是那种见了人会紧张的人。
你等了半个时辰。朱聿恒说。
那人点了头,声音不高,话也不废,我家老爷让我来的。
你家老爷是谁?
那人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朱聿恒。
是一张名帖,叠成四折。
朱聿恒展开,只看了两眼,手指就微微动了一下。
名帖上写的不是名字,只有一行字:
乔字号,万历四十一年,当年知情者,今欲见你,只请一面。
朱聿恒把名帖折回去,攥在手里,把那个人看了很久。
他在哪里?他问。
东城鼓楼巷,一家卖炭的铺子,后院——那人顿了一下,今天酉时,他等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不急不慢,很快混进街上的人群,消失在拐角处。
朱聿恒站在茶摊旁边,把手里那张名帖攥着,没有动。
风从街口吹来,把他的衣角掀了一下,重新落下。
乔字号——这是沈鋐说过的词,万历四十一年那晚,把幼子接走的兵部男人,腰挂乔字号武选司牌子。
那个人,还活着。
他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压了一下,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也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就好像这件事他早就预感到了,只是一直没让它浮上来,现在它来了,他反而清醒了。
他把名帖重新展开,看了最后一遍:笔迹工整,字小而密,用的是西南产的熟宣,这是一个有来历的人惯用的纸——不是随便在外头找的。那行字写得很直,没有抖,写字的人下笔的时候是镇定的,或者说,他为了见这个面,已经等了足够久,久到不再紧张了。
乔字号,万历四十一年,当年知情者。
他掌心里攥的这句话,等了将近二十年。
他把名帖对折,压进袖子里,转身往孙府方向走。
沈鋐还在侧门边上,见他回来,没有多问,只是把眼神放在他脸上,等他开口。
酉时,东城鼓楼巷炭铺后院。朱聿恒把这个地址说出来,帮我探一下那条巷子的出入口,提前一个时辰去。
是那个人?沈鋐问。
不知道。朱聿恒说,但他知道乔字号三个字。
沈鋐沉默了片刻,点了头。
朱聿恒推开侧门进去,背后那道门被沈鋐重新带上,插销轻轻落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今天已经出了两件事——早上王则安堵在封存库门口,下午鸡血石珠子的人守在孙府外头。
两件事挤在同一天,背后不是巧合,是节奏——是某个他还没看到全貌的棋盘,正在换手。
他把手抄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张名帖,感觉到熟宣的纸质在指尖下薄而紧实,然后把手放开,往书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