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是第二天卯初,但韩爌的人昨天傍晚就来了。
孙府门子进来禀报,说是有一个卖杂货的在门外要见记档的朱先生,给了门子一个荷包,荷包里是两枚铜钱,搭着一截旧绦子。
门子说那人留了句话:城西麻布胡同,顺安茶楼,天黑后第一盏灯亮时。
孙承宗把那截绦子接过去,在手心里展了展,没有说话,把它放到桌上,重新去看手里的折子。
我去,朱聿恒说。
孙承宗翻了一页折子,别带太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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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布胡同在城西偏北,离韩爌的宅子隔了四条街,不远不近,是个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地方。
天黑透了之后,朱聿恒换了一件普通的蓝布棉袍,带着阿福,从孙府侧门出去,沿着小胡同绕了半条街,绕到麻布胡同的北入口,顺着胡同往里走。
麻布胡同不宽,两侧是矮墙,墙头上有几棵槐树,枝子伸出来,风一吹,影子在地上晃。茶楼在胡同中段,是一栋两层的旧楼,墙是青砖,门框上挂了一个旧灯笼,灯笼上写着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油灯把那两个字烧得只剩个轮廓。
一楼有三四桌客,都是寻常打扮的人,面生,没有人看他。伙计迎上来,还没说话,二楼有个人探下头,扬了扬手——是一个朱聿恒没见过的中年男人,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穿一件深棕色的直裰,脸色沉稳,不像是寻常的随从。
朱聿恒让阿福在一楼坐着,自己上了楼。
二楼只有一桌,临窗,窗户半开,胡同里的夜风顺着窗缝进来,把桌上的灯焰吹得微微斜着。
韩爌坐在桌后,手边一盏茶,半凉了,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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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上次见时看着老了一些。从镐京回来之后,朝中的事没有消停,他虽然没有进内阁,但内阁的事始终绕不开他,来找他的人多,找他的事也多。上次在孙府的书房里,他是坐着说话的;今晚,他坐着,腰背还是直的,但眼睛下面有一道淡青色,是好几夜没睡的颜色。
韩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不高,一字一顿,出发前一趟,好说。
朱聿恒坐下,把袖子压了压,等他说。
韩爌没有废话,把茶盅往旁边推了推,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展开来,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纸,折叠整齐,放在桌上。
他说,是给延安同知徐鸣皋的,我的门生,如今在延安当差,踏实的人,这些年没出过事。你到延安,不要直接去找他,先在客栈住下,托人带我的名字去。他会来找你,不会公开,自会安排。
他顿了一下。
徐鸣皋知道陕西驿传的底——延安、绥德、庆阳三道,经手的银两有多少到位、有多少缺口、缺口是怎么被填平的,他看过账,心里有数,但没有说话的机会,也没有说话的理由——这些年一直憋着。你去了,算是给了他一个说话的机会。
朱聿恒把那封信拿起来,放进怀里,没有打开。
那张纸,韩爌指了指另一张,是名单,梁廷栋在陕西的关联人,我手里的那份——只有几个名字,不全,但够你用。重点看第三个:延安府通判宋有才。这个人是梁廷栋提携上来的,底子不干净,在延安替梁廷栋的人照看一批民壮,名义上是地方治安,实际上是他自己的人。
私兵,朱聿恒说。
韩爌点了点头,驿传的钱不只是被吃掉了,有一部分被换成了人——梁廷栋在陕西养了一批人,具体多少,徐鸣皋应该大致知道,但没有证据,他不敢说确数。你去一趟,把这个口子撬开。
朱聿恒把这句话压了压,养多少人,是有底线的——养的人太多,消耗的粮食和银两就越大,越难遮掩。他把这笔钱放在驿传系统的缺口里,上限就是驿传系统能承受的最大漏洞。
所以这批人不会太多,韩爌接道,但也不会少——够用就行,不需要五千,几百个精壮的够了。
几百个……朱聿恒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转了一遍。几百个养着的人,若有一天京城生变,或者陕西出了什么局面,这几百人是什么——是打手,是护卫,还是更危险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韩爌问,语气是陈述,不是疑问。
在想这批人的用处,朱聿恒说,若只是护卫,不需要养这么多,也不需要放在陕西这个位置。陕西北部,延安到绥德一线,往北是蒙古,往东是山西,往西是宁夏卫——
是个出口,韩爌说,也是个退路。
这两个字落下来,茶楼的二楼里静了一下。
退路——梁廷栋在给自己留退路,在最乱的地方留了一条能走的路,留了一批能用的人。这不是普通的贪腐,这是有人在提前布置乱世里的活命棋。
我明白了,朱聿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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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聿恒展开那张纸,在灯下看了一遍。
名单上有六个名字:最上面是延安兵备道副使,下面是绥德知州,再下面是延安府通判宋有才,后面三个是更小的职衔,全在陕西北部沿线。六个人,从兵备道副使到一个驿丞,连成一条线,恰好是延安到绥德那段驿道上的关键节点。
梁廷栋的手伸到陕西,不是偶尔伸进来摸两把——是有意搭了一个完整的架子。
这些人知道彼此的存在吗?他问。
韩爌摇了摇头,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梁廷栋不会让他们互相认识,他只需要每个人管好自己那一段。这就是这种人的办事方式:把每一块砖单独砌,每块砖之间没有直接联系,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整堵墙长什么样。
所以要撬开一块,不是撬倒整堵墙,朱聿恒说,而是找到那块最容易裂的砖。
韩爌看了他一眼,你会找的。
这是韩爌少有的直接表扬,短,干脆,没有多余的字。朱聿恒没有接这句话,把名单叠好,收进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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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续了一次,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了两口。
胡同里有风声,时起时息,槐树影子在窗格上晃了一晃,重新静下来。
我来问你一件事,韩爌放下茶盅,你去陕西,你认为你是去干什么的?
朱聿恒想了一下,实地察访民情,查陕西驿传的漏洞,顺带核实梁廷栋的陕西布局。
你说的这些,是你应该做的,韩爌说,但不是你去陕西真正要弄明白的事。
那是什么?
是这件事有多大,韩爌说,梁廷栋的驿传贪腐,从保定到河南到陕西,每一段你都看到了,这还不算卷进来的各地兵备道和通判。这已经不是一个人的事——这是一套体系,驿传这条线只是露出水面的一块,水面下还有多少,你不知道,我不知道,但你去陕西,要记着看。
朱聿恒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下。
陕西的驿传账,他想了一下,我在河南看过的那些,消账文书和批文编号是配套的,每一张批文对应一笔拨款,只要两端的存根都在,就很难查出漏洞——漏洞是在中间环节,是在批文经手的那段路上。陕西更远,批文从京城到陕西兵备道,中间要过户部、兵部、地方布政司三道手,每道手都可能有一个截留节点。
所以,韩爌说,陕西的账比河南难查,因为链条更长——但也因此,留下来的痕迹更多。链条每长一截,就有多一个人知道真相,多一个人随时可能成为破口。梁廷栋把链条做得这么长,是因为他需要这么多人帮他遮盖,代价是这么多人里只要有一个人撑不住,整条链就松了。
徐鸣皋就是那个撑了很久但还没有松的人,朱聿恒说。
韩爌说,他憋着,是因为没有人给他一个理由说话——你去,给他这个理由。
韩爌继续说:梁廷栋能在三省做成这件事,背后需要什么?需要各省兵备道都听话,需要兵部的拨款批文不出问题,需要驿传系统的账能对得上——这些是表象。表象之下,是这些地方上的人为什么肯听他的,是朝廷的稽查为什么没有到过这里,是每一年的驿传经费核查为什么到了他的账房就变了一个样子。
这个系统,是怎么维持的?
靠的不是梁廷栋一个人,韩爌说,靠的是大家都得到了好处,靠的是大家都知道这是不能说的事,靠的是偶尔有人想说实话,就会出事——出了事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朱聿恒没有接话,但他知道韩爌说的是真的——不是对他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是说给这些年一直藏在心里的某种判断听的。
你去陕西,韩爌最后说,看清楚这件事有多大,然后把自己那一段做好。不要想着一次把所有人都拉下来——那是皇帝该想的事,不是你该想的事。
我知道,朱聿恒说。
你不一定知道,韩爌说,年轻人容易看到全局,就想把全局都解决了。这是个陷阱——解决全局的人,往往什么都没解决,因为他把自己那一段给耽误了。
这句话落下来,屋子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麻布胡同的风声又来了一阵,把那盏灯的焰子吹了一下,灯光在桌上晃了一晃,重新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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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韩爌的长随,一直站在门口角落里——这时候轻轻咳了一声。
韩爌把茶放下,要走了?是问长随的。
长随点了点头,前街巡夜的已经换班了,再过半个时辰要到这一段。
韩爌站起来,整了整袍子,扶了一下腰间的玉带扣——那个扣子是旧的,铜的,不是玉,是多年前某次出行时玉的碎了,换上去应急,后来就一直没换回去。朱聿恒注意到这个细节,没有说什么。
信不要弄丢,韩爌说,名单你记清楚了吗?
记清了。
原件明天一早烧掉,名字和职衔记在脑子里,不要写在纸上。你拿着名单走陕西的驿道,被人搜出来,够你死一回。
朱聿恒点头,把那张纸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六个名字、六个职衔、延安到绥德的相对位置——然后把纸递还给韩爌,不用烧,您处置。
韩爌接过去,没有看,揣进了袖子,转身往楼梯走,脚步不急,但有一种不需要送客的利落。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没有转身,只是侧过来说了一句:
徐鸣皋这个人,本分,但胆子小。你见到他,先让他觉得自己说的话是安全的,他才会说。
说完,下楼去了,楼梯踩得很稳,一声接一声,然后是一楼的门开合的声音,风声,脚步声,消失在胡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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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聿恒在二楼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
灯已经燃到了将尽的位置,芯子上有一颗油花,时跳时息。茶盅里的茶彻底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一股凉意从喉咙往下顺,带着点陈年茶叶的苦味。
他在心里把韩爌说的话顺了一遍。
徐鸣皋——延安同知,韩爌门生,知道驿传底细但没有说话。宋有才——延安府通判,梁廷栋的人,照管民壮。六个名字,从兵备道到驿丞,延安到绥德这段驿道上的完整架子。
他想到韩爌那句你去陕西,是去看清楚这件事有多大——这句话不是废话,是一个线索。韩爌的意思是:单独的帐目漏洞,单独的经手人,单独的几个名字,不足以动梁廷栋;你要看的,是这整件事的体量。等你看清楚了体量,就知道下一步怎么出刀。
这是老人的逻辑:先看清,再动手,步子要慢,但每一步要稳。
阿福在楼下忍了大半个时辰,这时候终于往楼梯口探了一眼,用极低的声音喊:少爷,那个人走了吗?
走了,朱聿恒站起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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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顺安茶楼,麻布胡同里风更大了,两侧的槐树的枯枝在风里互相撞着,发出干燥的、咯咯的声音。
阿福把手缩进袖子里,走了几步,说:那个老先生是谁,我没进去,但我在楼下瞧见他出来,走路姿势不像是寻常人——
不是寻常人。
阿福想了一下,那是……比孙先生还大的人?
差不多,朱聿恒说,各有各的大法。
阿福点了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嘀咕了一句,这都是什么人呐,一个比一个……叫人不敢多想。
朱聿恒没接这句话,把衣领往上扯了一下,继续往胡同出口走。
巡夜的锣声从前街传来,远了一下,又近了,拐过一个弯,然后渐渐走远,消散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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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孙府,孙承宗的书房灯还亮着。
朱聿恒进去,把韩爌说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一字没省:徐鸣皋的身份和接头方式、宋有才的名字和民壮的细节、韩爌说的判断,以及那份名单上六个人的位置关系。
孙承宗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把磨好的砚台往旁边推了一下,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宋有才三个字,看了一眼,重新盖上砚盖。
民壮,孙承宗说,这个词在陕西北部不是寻常词——那一带匪患重,地方上组织民壮抵御有前例;但替梁廷栋照管地方治安是两件事。你去陕西,先把这个数量摸到——他养了多少人,是关键,五十个和五百个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我知道,朱聿恒说,但不能直接问——只能侧面来。
孙承宗说,你有徐鸣皋,可以从粮食入手——养民壮要发米,发米要有来源,来源是驿传系统截留的银两换的粮。你让徐鸣皋查近三年的延安米粮采购记录,对照驿传银两的缺口,大致能估出一个数字。
这是一个朱聿恒没有想到的角度:不是从人头数,是从粮食消耗逆推人数。他在心里把这个逻辑转了一圈,确认可行,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孙承宗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
韩爌说的——他说的是实话,也是他自己的判断。梁廷栋不是头脑简单的人,他在陕西的布局,不是为了一时之利,是为了有朝一日京城出变故的时候有个去处。他停了一下,这件事你心里存着就好,不要到处说,也不要告诉韩爌你已经把这层想明白了。
为什么?
因为知道自己被看透的人,会提前动,孙承宗说,现在梁廷栋还以为你只是在查账,等他发现你在看的是整盘棋,他就会变——变的方向我们现在算不清楚,最好不要逼他变。
朱聿恒把这句话收进去,明白。
还有一件事,孙承宗说,把那张写了宋有才的纸折了折,不叠整齐,捏成一个团,到了陕西,你见到的每件事,不要只记在脑子里,写下来——日期、地点、说的人、说的什么,越细越好。等你回来,那些东西会有用。
写在哪里?
孙承宗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册子,封面是普通的草纸,没有标题,线装,厚度不大,大约三十来页,这个,你带着。写满了就另外找纸,但格式要一致——日期在最上面,不要省。
朱聿恒接过那个小册子,翻了翻,是空白的,纸是好纸,比普通草纸细密。他把它收进包裹里,多谢。
孙承宗摆了摆手,去睡,明天卯初出发,今晚还有几个时辰。
他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想了想,说了一句:
陕西那边,能看的看,能做的做,但有一件事记清楚——你不是去救陕西的。那不是你一个人能救的,也不是这一趟能救的。你去,是去把该记下来的记下来,把该看清楚的看清楚,回来再说。
朱聿恒在门口站了一秒,
孙承宗点了点头,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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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住的那间东厢,阿福已经把明天要带的东西理了一遍,摆在角落的包裹里,整整齐齐——换洗的衣物、干粮、水囊,还有沈芷塞进来的那双厚底棉鞋,已经在行囊底层压着了。
朱聿恒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备忘录取出来翻到最后几页,在农业那一节的末尾写了两行字:
陕西北部,延安、绥德、庆阳——旱灾、驿传漏洞、民壮,三件事连着看。
又在下面空了一行,写:
徐鸣皋,延安同知,韩爌门生。先让他觉得说话是安全的。
然后把备忘录合上,放进包裹。
阿福早已经睡着了,鼾声像往常一样均匀。
他把灯拨亮了一点,坐在灯下又待了一会儿,没有要做什么,只是待着。
窗纸上有光——不是天光,是从廊下透进来的,沈芷那边的灯还亮着。
他坐了片刻,站起来,出了东厢,走过回廊,走到沈芷那边屋子的窗下,在窗外站了一下,没有敲门,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这么晚还没睡。
窗里头有动静,是翻书的声音,停了。片刻后,窗户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沈芷的脸出现在那条缝里——灯光在她脸上,眼睛是亮的,手里还攥着一本书,书页的角折了,是正在看的状态。
睡不着,她说,你去见人了?
出发前的事说完了?
说完了,他说,都理清了。
沈芷把书放下,倚在窗框上,看了他一眼,那就睡,明天早起。
他说,你也睡。
他转身要走,沈芷在背后叫了他一声,等一下。
他停住,回头。
沈芷把手从窗缝里伸出来,递了一个小布包,油纸包的,是腌姜和一包陈皮——路上天冷,驿站的饭不干净,肠胃容易出问题,早上吃两片,好一些。
朱聿恒接过来,把那个小布包在手心里捏了一下,软的,厚度很均匀,包得很仔细。
还有,沈芷说,备忘录上,农事那几页我照着你写的又理了一遍,有三处数字可能有误差——种粮量那行,你写的是每亩一升五合,我查了嘉靖年间的农书,黄土高原那边的土壤薄,按一升更稳妥;我夹了张纸条在那一页里,你到陕西看了实地再决定用哪个数。
朱聿恒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去核查备忘录的数字,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这些天,沈芷说,语气很淡,你在国子监的时候,我闲着没事,就翻了翻。
谢谢,他说。
不用谢,她把窗推开了一点,又把书拿回手里,看了他一眼,陕西那边冷,记得换厚衣裳。
朱聿恒把那个小布包收好,点了点头,记着。
走了?
走了,他说,你睡。
沈芷把书翻到刚才折角的那页,没有再说话,把窗轻轻合上了,灯光隔着窗纸透出来,是一块淡黄色的光晕,暖的,静的。
朱聿恒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了那扇窗一眼,然后转身回东厢。
屋外有风,把院子里枯枝上最后几片叶子刮了下来,打在地上,沙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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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朱聿恒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就这么睁开眼,看见黑暗,然后就清醒了,睡意全无。
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再睡,干脆起来,把包裹最后检查了一遍——韩爌的信在最里层,用一块旧布包着,压在衣物下面;铁管(乔允的密钥)在靴底的内衬里,蜡封完好;备忘录和那个孙承宗给的小册子,一并夹在备用的袍子里,不显眼。
沈鋐昨天傍晚来过一趟,在后院门口只站了一盏茶的工夫,把接头方式说清楚了:沿途如果出了事,找驿站里卖热食的老妪,给她三文钱买一碗热粥,加一句掌柜的,辣子少放——那是接头暗语,老妪会转告沈鋐,沈鋐会在当晚出现。
哪些驿站有你的人?朱聿恒问。
从华阴到延安这段,沈鋐说,每隔两站有一个。
绥德呢?
绥德以北没有,沈鋐说,但考察团应该到不了绥德以北。
朱聿恒点了头,没有再问,沈鋐也没有多说,抬手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得和他来时一样静,胡同里连脚步声都几乎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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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先是一条细线,然后慢慢宽了,把东厢的角落一点一点照亮。
阿福在这时候翻了个身,把眼睛睁开了,眯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把胳膊举起来,眼睛一睁就看见朱聿恒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那里,吃了一惊:少爷,你起来了?
起了,朱聿恒站起来,把包裹背上,快去洗脸,今天走路要用腿的,别一出门就犯困。
阿福嘟囔了一声,把鞋穿上,跳下床,跑去院子里的水缸边,打了水哗哗地洗脸,洗到一半猛地打了个冷战,缩了一下脖子,倒吸了一口冷气,少爷,这水……这水也太冷了!
那就少洗两下,朱聿恒说。
那能洗干净吗?
干净不干净关陕西什么事,走了。
阿福一边抹着脸一边笑了,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跑过来把自己的包裹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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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承宗在前院送他们出门,站在台阶上,风把他的发丝吹了一缕起来,他用手压了压,没有说什么特别叮嘱的话,只是在朱聿恒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叫了他一声:
回来的时候,把那个记录册带回来。
朱聿恒回头,明白。
孙承宗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转身进了前院,把门关上了。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在清晨里很清楚,一声,干净,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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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聿恒背着包裹往孙府外走,阿福跟在身后,两只靴子踩在青石板上,踏踏的。
他们走过成贤街,走过一段还没有人开门的铺面,走过一棵巨大的国槐——国槐的根部把地砖顶起来了,高高隆起,绕着走要多走几步,每次经过都要绕一圈。阿福每次经过都要嘀咕一句这树还没修,今天他也嘀咕了,但嘀咕完之后没有停,继续走。
朝阳门在东边,远远地看到城楼的轮廓了,天色是灰蓝色的,城楼的砖在这个颜色里显得很重,很黑,雉堞一格一格地排着,向两侧延展出去。
马已经在城门附近等了,阿福去牵,朱聿恒站在城门外的广场上,往四面看了一圈。
考察团的人陆续聚集,昨晚他见过的那些面孔,今天在这里又出现了——主持御史站在最前面,两个随行文书在整理行囊,工部的人在和御史说话,兵部的佐贰在验人数。
顾徽音已经在了,站在工部那边,手里拿着一份什么,低头看,看完抬头四面一扫,扫到他的时候,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朱聿恒也点了点头,没有走过去。
沈鋐在人群最外围,一个普通随从的打扮,低头在整理鞍具,像是在忙着什么,但视线扫了一圈,把人都记了一遍——朱聿恒能看出来他在做什么,别人看不出来。
卯时一到,御史一声令下,马蹄声动。
朱聿恒翻身上马,把包裹在马鞍旁压实,策马跟上前面的队伍。
城门洞在面前,门洞里黑,回声大,马蹄声像石头扔进水缸,哗然而起,在那个封闭的空间里撞来撞去,然后出来,变成开阔的,空旷的,和煦的晨光里的马蹄声。
出了城,官道笔直向西。
道路两侧是干燥的冬田,灰黄色,麦苗还没有出来,只有田埂上有几根去年的枯秸,风把它们吹得斜着。更远处,有几棵大树,枝桠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在土里的刷子,黑色,静止不动。
队伍出了城门洞,慢慢散开拉成一列,主持御史在最前面,两个文书紧随其后,工部的人在中段,朱聿恒和阿福在后半段,沈鋐混在更靠后的随从人群里,隐在尘烟里,轮廓模糊。
行了约莫半里路,有人从旁侧驱马过来,在朱聿恒身边略略放慢了步子,用低得刚好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昨晚去见了什么人?
是顾徽音,骑着一匹浅灰色的马,穿的青色骑装,风把她鬓边的一缕头发吹起来,她伸手压了压,没有压住,任它去了。
旧人,朱聿恒说。
有用的?
他说,延安有一个人,到了我来安排,我们一起去见。
顾徽音沉默了一下,把马缰绕了一圈压在手里,宋有才的事,我在工部的批文里见过他的名字——他批过一笔修缮延安府衙的款子,款子下来的时间和一批驿传银调拨的时间差了三天,我当时觉得蹊跷,没有证据,记在了脑子里。
朱聿恒看了她一眼,三天……他在心里把这个细节转了一圈,款子下来之前,驿传银先动——他在等上头拨款下来补窟窿。
顾徽音说,他在用驿传的银子周转,等工部的钱到位再填回去——但有一年他没填,那一年延安驿传的银子和工部那笔款子都消失了。
朱聿恒把这个信息和徐鸣皋的证词在脑子里拼了拼,拼出的轮廓比他原来想的要大一点——宋有才不只是在照管民壮,他还在替梁廷栋做资金腾挪,用两条来源的钱互相填补,让每一本账看起来都勉强过得去,但实际上两边都有窟窿。
这件事,他说,你在见徐鸣皋的时候可以直接说,比我说有用——工部的批文是实证,他的驿传账是另一端,两端加在一起,数字会对上。
顾徽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把马驱开了一步,重新回到工部那边的位置去。
阿福在身后悄悄凑上来,压低声音:
少爷,她怎么说的一堆账?
在查事,朱聿恒说。
阿福把头缩回去,喃喃道,这个女子……跟沈姑娘不一样,沈姑娘是那种……沈姑娘的账是她自己的账,她那个账……他想了半天,说不出什么形容词,最后憋出一句,就是感觉不一样。
闭嘴,朱聿恒说,骑马。
阿福嘿嘿笑了,把马鞭在手里绕了绕,老实地跟上了。
朱聿恒在马上,把衣领往上拢了拢,眼睛顺着那条笔直的官道向前看,看到道路在远处消失进天边浅灰色的薄雾里。
陕西在那里,薄雾后面,官道的尽头,几百里外。
那里有旱灾,有饥民,有梁廷栋的架子,有徐鸣皋和宋有才,有韩爌说的这件事有多大——所有的这些,都在前方,等着他去看。
他没有缩手,也没有加鞭,只是保持着队伍的步频,跟着队伍,走进那团薄雾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