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八月初六夜里到的。
送信的是卫辉驿的驿卒,连夜赶,马到堡门口便口吐白沫。他把信递出来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累的,是怕。
朱聿恒就着灯拆开。
信纸是寻常的毛边纸,字却写得极稳。头一行只有一句话:
梁廷栋升了兵部左侍郎。
他往下看。
一
六月底的事。兵部尚书出缺,眼下由梁廷栋署理部务,加左侍郎衔。距尚书,只差一步。
这一步,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他如今在兵部,说话的分量不同了——从前他进言,是臣子进言;往后他进言,是本兵进言。本兵说边镇的事,陛下要听。
我头一次听见这个消息,是在值房外头。两个同僚在说话,一个说梁公这回是实至名归,另一个说河南那位,怕是不好过了。
我当时手里端着一摞簿子,端得很稳。走出十步,我把簿子放下了,在廊下站了半刻钟。
你放心,没人看出来。
二
第二个消息,比第一个坏。
梁廷栋开始对陛下吹风了。
不是上疏。上疏有据可查,落人口实;他不上疏,他在奏对的时候说。我托人打听了三次,拼出来的,大约是这个样子——
七月初,兵部奏事,说的是陕西剿贼的军械。奏完了,陛下问:河南那边的火器,如今造得如何?他说:造得很好。河南的铳,比工部造的还好。
陛下说:那便好。
他说:好是好……只是臣职在兵部,不得不虑。宗室掌兵,本朝无此例。此人如今在河南,地连五卫,人逾两万,器甲兼备。今日他无二心,朝廷用得顺手;可他日若是——
底下他说了什么,打听不出来了。我只知道,那日散朝,陛下没有说话。
这便是吹风的法子。
他不弹劾。弹劾要有实据,实据站不住,弹劾便成了诬陷。他只在奏对的末了,加一句不得不虑,加一句他日若是。
这样的话,一句是一句,句句都不算罪状,句句都往人心里钉。
弹章要过内阁、过通政司、过科道,一层层都要留痕。吹风不要。吹风只在君臣两个人之间,说的人不留底,听的人记在心里。
你要我评一句,我说:这一手,比曹景辰那一本,狠十倍。
三
第三个消息,最坏。
陛下没有表态。
既没有说此人可虑,也没有说此人不必虑。他只是没说话。
我在工部这两年,学会了一件事:看陛下的意思,不要看他做了什么,要看他没做什么。
从前有人弹你,陛下把弹章留中——那是他不信,可他也不想办你。留中,是给你留着余地。
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是当着兵部堂官的面,说到了你的名字,说到了宗室掌兵,说到了他日若是。
这样的话,若是从前,陛下会说一句:朱聿恒在河南办的是实事,尔等不必多疑。只要这么一句,风便止了。
他没说。
沉默不是不信。沉默是:朕听见了,朕记下了,朕不驳。
不驳,便是默许。默许他说下去,默许这些话在朝野之间传开,默许人人心里都存一个河南那位,怕是不好过的念头。
这念头一旦存下,便再没有法子把它抠出来。
我写到这儿,搁了三次笔。这一封信,我写了四夜。头一夜写完,我烧了;第二夜重写,又烧了;第三夜写到一半,蜡烛倒了,烧了半张。
这一封是第四遍。我不再改了。
因为你该知道。
四
底下是我替你想的几条,你且听着,不一定对。
头一条:吹风最怕的,是实据,也是最不怕实据的。他吹的是他日若是——说的是将来,不是现在。将来的事,你没法自证。你报多少账,都证不了十年后的自己。
所以你不要去辩我不会反。这一句,越辩越黑。
第二条:他吹的是。这两个字,是这一箭的箭头。你若能把它拔了,风便散了一半。怎么拔,你比我清楚——我的浅见是,兵这个东西,名分比实数要紧。
第三条:这些东西,说到底,都不在你的手里,在陛下的心里。陛下心里那一根刺,是拔不出来的,只能让它自己长进肉里,长到不疼。
怎么长?用得多了,便不疼了。你若能让朝廷一日离不了河南的粮、河南的铳、河南的消息,那根刺还在,可它扎着的地方,早长成了茧。
第四条,也是我最想说的一条:
你在河南做的那些事,我都一份份留着底。谁调过档,调的哪一本,哪一日,经谁的手,我都记着。工部的出入簿、兵部的领料单、卫辉驿的维修账——这些纸,看着轻,堆起来能压死人。
我留着它们,不是为了扳倒谁。
是为了有一天,若真有人要拿二字说你,我便把这些纸摊开来,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做实据。
五
最后说两句私话。
你不必回我。走这条线太险,多一封便多一分险。
我这边,你放心。工部里知道我在查这些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的老上司,一个是替我递信的商队掌柜。老上司明年致仕,掌柜跟了我父亲二十年。
倒是有一桩,我该告诉你:周文焕近来又来问过我两次。问我近日手头忙不忙,问我河南可有书信来。
他问得很客气,可他站在我案边不走,眼睛看着我案上的簿子。
我答:家兄在河南做生意,偶有家书。他说:哦,做生意。便走了。
他没信。
我写这些,不是要你替我担心。我一个人,比你好脱身——你身后是两万一千口人,我身后什么都没有。
你记着一句话就成:
风已经起来了。这一回吹的,不是河南,是京师。
你在河南把根扎稳。这边的事,我替你看着。
信到这里便完了。
末尾没有署名,只按了一枚小小的朱印——是她父亲留下的一方旧印,刻着一个字。
朱聿恒把信看了三遍。
第三遍看完,他把信叠好,递给卢象升。
卢象升就着灯看。他看得很慢,看到陛下没有表态那一处,停了很久。
看完,他把信放下,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纸响。
过了半晌,卢象升说:这一手,比曹景辰那一本凶。
朱聿恒说。
弹章是明枪。卢象升说,明枪来了,你能看见,能挡,能找人替你挡。孙阁老那一挡,便是替你挡了明枪。
这一回不是明枪。
不是。卢象升说,这是往心里面钉。弹章伤的是名,吹风伤的是心。名可以洗——查清楚了,账对上了,名便清了。心里的刺,你洗不掉。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
梁廷栋学乖了。上回那一本弹章留中,他便明白了:硬来不行。所以他改了法子——他不弹你,他让陛下自个儿疑你。
朱聿恒说:他这一手,还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他不必担责任。朱聿恒说,弹劾不成,是诬陷,要反坐。吹风不成,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不得不虑,只是职在兵部。进可以攻,退可以说自己尽的是本分。
卢象升点头:所以他往后,会一直吹下去。
吹到你倒,或者吹到他倒。
朱聿恒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便让他吹不动。
第二日一早,堡里议事。
到的是卢象升、方存义、沈鋐,还有赵德海——赵德海是被叫来的,他不识字,可他管着铳坊的账,朱聿恒要他来听一听。
朱聿恒把信里的话,挑能说的说了。说完,他说了四件事。
头一件,照旧报。
他对方存义说:往后河南的每一件事,无论大小,一律报。报兵部,报布政司,报宗人府。粮出了一石,报;铳出了一杆,报;屯里添了一户,报;学堂多了一个娃,报。
方存义迟疑:大人,报得这么细……
报得越细,他越没法吹。朱聿恒说,他吹的是拥兵自重,我报的是每一石粮的去处。他那一句是虚的,我这一摞是实的。虚的撞实的,撞不赢。
方存义应了。
第二件,朱聿恒看向卢象升,让你和孙大人,多用我。
卢象升不解。
吹风吹风,吹的是这个人迟早要反。要破它,不是辩我不反,是让朝廷一天也离不了我。朱聿恒说,卢兄,往后你的标营,粮、械、药,都从河南出;你在河南剿贼,粮秣我来供,伤兵我来养。孙大人那边也一样——陕西要铳,我造;陕西要粮,我调。
你要我把你绑在我的战车上?
朱聿恒说,绑得越紧,越砍不动。砍我,你的兵便没饭吃,孙大人的铳便断供。到那时候,不是我求朝廷留着我,是朝廷自己舍不得砍。
卢象升听完,笑了。
你这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不是算盘。朱聿恒说,是活路。
第三件。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要自请分权。
屋子里静了一下。
卢象升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要上一道疏,请朝廷派一员将领来河南,协理军务。朱聿恒说,名正言顺地来,管操演,管调遣,管那一千新军。
卢象升站了起来。
朱聿恒,你自断一臂?
断一臂,保全身。朱聿恒说。
你知不知道,这一千人是你两年练出来的?卢象升的声音提起来,从五百到一千,从拿不起铳到三轮齐射,从一群种地的到能在谷口打胜仗——这是你一刀一枪攒下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交出去?
我不交,人家便要来拿。朱聿恒说,与其等朝廷派个不知底的人来,不如我自己请。我请来的,我还能说话;他硬派的,我连话都说不上。
他站起身,走到卢象升跟前。
卢兄,你想想:拥兵自重这四个字,靠什么立住?靠兵在我手里。我若把兵交出去,这四个字,自己就倒了。
可兵交出去,你手里还剩什么?
剩地。朱聿恒说,剩两万一千口人,剩三万一千亩地,剩四十七座仓,剩十所学堂,剩铳坊里那八百杆铳和一百四十个匠人。
他顿了顿。
兵是牙,地是根。牙可以换,根不能动。
卢象升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坐了回去。
他说:你这人,心狠。
对自己狠。卢象升说,换了我,我做不到。我练出来的兵,谁要,我跟谁拼命。
朱聿恒笑了笑:你是带兵的,我是种地的。带兵的人惜兵,种地的人惜地。兵没了可以再练,地没了,人就散了。
方存义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一直没落下。
他等两人说完,才小声问:大人,请朝廷派员……这疏,怎么写?
朱聿恒说:照实写。写我宗室身份,掌兵不便;写河南军务日繁,一人难以兼顾;请朝廷选派一员,来河南协理。
大人,那这一千人往后……
名在朝廷派的那一员手里,粮在我这儿,械在我这儿,操演的章程在我这儿。朱聿恒说,方先生,你记着:名分是空的,粮械是实的。空的东西给了他,实的东西还在咱手里。
方存义想了想,眼里的慌乱退了些,提笔记下。
第四件。朱聿恒看向沈鋐,那两个京里来的,还在么?
沈鋐摇头:走了。七月二十几上走的,走得很急。
什么时候开始急的?
归农所立起来以后。
朱聿恒点头:那便对了。
他转向众人:他们走,是因为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梁廷栋从前探我,探的是数——多少兵、多少铳、多少粮。这些数,弹章用得上。如今他不用弹章了,他要的不是数,是一件事。
卢象升说:归农所收纳贼众。
朱聿恒说,这一件事,比一万个数都值钱。因为数可以说清,收纳贼众这四个字,说不清——你也说不清,我也说不清。他只要把这四个字递上去,往后所有的吹风,都有了根。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会儿,沈鋐说:公子,还有一桩。
那一百八十六个人里,手茧在虎口的那个,有动作了。
朱聿恒抬眼。
他这几日常往信阳卫的驿路上跑,说是去看他老娘——他入册的时候报的是信阳卫人。可我查了,信阳卫没有他这门亲戚。
他见谁?
见的是周家在信阳的一处货栈的伙计。沈鋐说,去了三回。
朱聿恒沉默了片刻。
不惊动。
他要看什么,让他看。他要去哪儿,让他去。朱聿恒说,只是——往后归农所的册,给他看的那一本,单独造一份。
沈鋐应下。
他又说:公子,京里那两个走了,可走的只是两个。往后来的,怕不是这个路数了。
我知道。朱聿恒说,往后来的,不会再看铳坊和粮仓了。他们要看的,是归农所,是那一百八十六个人,是我送出去的那三十石粮。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都藏不住。既然藏不住,那便不藏。
赵德海一直在角落里听着。他听不太懂朝堂上的事,可他听懂了一句:大人要把兵交出去。
散了会,他磨蹭到最后,才开口。
大人,铳坊那八百杆……要不要交?
朱聿恒看着他:你想交么?
赵德海搓着手上的铁灰,吭哧了半天,说:俺不想。
为什么?
因为那是俺一杆一杆打出来的。赵德海说,哪一炉铁,哪一个匠,哪一回回炉,俺都记得。交出去,人家不知道这铳的脾气。
那便不交。朱聿恒说,铳坊不交。往后朝廷若问,便说铳坊是工部核准、兵部备案的军械造作,不是私造。
赵德海松了口气,咧嘴笑了。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大人,那……往后咱造什么呢?
朱聿恒看着他,说:造更好的。
当日下午,他把刘铁柱叫了来。
刘铁柱今年二十出头,是头一批拔上来的哨官。他进来的时候,操演的汗还没干,甲也没卸。
朱聿恒把自请分权的事说了。
刘铁柱听完,站得笔直,一句话没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大人,这一千人,是俺们从五百练起来的。
我知道。
谷口那一仗,俺在前头。第三轮齐射的时候,俺身边的柱子倒了,俺把他的铳接过来,接着打。刘铁柱说,大人,那些人不是兵册上的名字。
朱聿恒说:我知道。
那为啥要交出去?
朱聿恒看着他,说:因为交出去,他们才能活。
刘铁柱愣住了。
你想想:这一千人在我手里,人家说是我的兵;在朝廷派的将领手里,人家说是朝廷的兵。朱聿恒说,是我的兵,便是我的罪;是朝廷的兵,便是朝廷的功。你愿意他们当我的罪,还是当朝廷的功?
刘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忽然跪下了。
大人,俺不去别处。他说,您把俺交到哪儿,俺便在哪儿。可俺想跟着您。
朱聿恒把他扶起来。
我不交人。他说,我交的是名。你还是你,兵还是那些兵,操演的章程还在方先生手里,粮械还在我这儿。变的只是一本册上的几个字。
刘铁柱站起来,抹了把眼睛。
大人,俺懂了。
懂了便去。朱聿恒说,明日照常操演。别让底下的人慌。
刘铁柱应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大人。
俺爹说,他守了三十年的空墙。刘铁柱说,俺不想守空墙。
朱聿恒看着他,说:你守的不是空墙。
刘铁柱笑了笑,出去了。
六
韩爌的回信,是八月二十到的。
朱聿恒去信,只写了一件事:梁廷栋吹风,陛下不驳,怎么办。
韩爌的回信极利落,一共没几行。
你问我怎么办,我先告诉你,我怎么办。
梁廷栋的话,我听说了。我没有驳他。
不是不敢驳。是我驳了,便是替你说话;我替你说话,他那一句宗室掌兵,便多了一分凭据——人家会说:孙阁老替他挡过,韩阁老也替他挡过,一个宗室,劳动两位阁老,这还不叫?
所以我一句话不说。我在等。
我等什么?等他说错一句话。
吹风的人,最怕的是吹得顺。吹得越顺,便越放松;越放松,便越容易说漏。前朝严嵩倒台,不是因为有人弹他,是他自己跟皇上说错了一句话。
你要做的,便是让他一直吹下去。他吹得越久,破绽越大。
至于陛下那里——你不要去辩。你一辩,便是心虚。
你只做一件事:把河南的事,做得比从前更好,报得比从前更勤。
人心这个东西,怪得很:一个人若天天听人说你坏,又天天看见你办成事,头一年他信坏话,第二年他半信半疑,第三年他便只信自己眼睛看见的。
陛下不驳,是给你留了时间。你别辜负这一年半两年。
还有一句:孙阁老今年七十二。他跟我说,他怕等不到那一天。
我回他:等不到,也得等。这世上,总得有人替做事的人撑着伞。
信末没有别的话。
朱聿恒把信收进匣里,坐在案前,很久没动。
七
京师的秋来得早。
孙承宗住在城西一处旧宅,房子不大,是他告老之后买的。院里有一棵老槐,是他自己种的,如今已有碗口粗。
那日下着小雨,他在檐下坐着,膝上盖着一条旧毯。
老仆端了药来,说:老爷,该吃药了。
孙承宗喝了。喝完,他问:今儿几儿了?
八月廿三。
孙承宗了一声,望着院里的雨。
他想起七月初那场召对。那天他也去了,是陛下特召。他站在殿里,听着杨嗣昌说话,听着梁廷栋说那句臣职在兵部,不得不虑,听着陛下没有说话。
他当时想出班。
可他忍住了。
因为他忽然明白:他若出班,这一回便挡不住了。
头一回挡,是替一个做事的人说话,站得住;再挡一回,便成了这个宗室的靠山——到那时候,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那人的罪。
所以他站着没动。
他七十二了。这把年纪,他什么没见过?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他见过魏忠贤的生祠,见过辽东的溃兵,见过袁崇焕被押进京城的那一天。
他这辈子只认一个理:做事的人,不该被做事这件事害死。
雨下得大了些。
老仆说:老爷,进屋吧,雨要湿了毯子。
孙承宗说:不急。
他望着那棵老槐,忽然说了句:你说,一棵树长到能遮人的时候,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仆答不上来。
孙承宗自己答:是好事。可长在别人家院子里的树,长得太大,主人家便要睡不着觉了。
他咳了两声,缓过来,又说:
我怕是等不到那棵树结果子了。
老仆说:老爷别说这话。
孙承宗笑了笑:不是丧气话。我这一辈子,种过不少树。有的活了,有的死了。活了的,也不用都看见结果。
八
顾徽音那几日不太好过。
周文焕又来了一回。这一回他不问了,他直接看——他站在她的案边,伸手翻了翻她案上那摞簿子。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
顾徽音站着没动,也没拦。
翻完了,周文焕把簿子放回原处,笑了笑:顾姑娘,你案上的东西,倒是杂。
她说:帮办旧档,自然杂。
是么。周文焕说,我听说,户科那边,有人托你查过河南的账。
那是去年的事了。替户科老郎中理的旧账,他如今致仕了。
周文焕点点头,那便好。
他走了。
顾徽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院子,才坐下来。
她坐了很久,然后打开匣子,把里头那一沓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谁调过档,调的哪一本,哪一日,经谁的手。
工部的出入簿、兵部的领料单、卫辉驿的维修账。
一张一张,纸都发黄了。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她想起两年多前,那个人离京的时候,把这件事托给她。那时候她问他:我一个人,怎么盯?
他说:不用你盯出什么。你只把这些纸留着。留着,便是有朝一日的凭。
她当时不懂。
如今她懂了。
她把纸收好,重新锁上匣子,然后提起笔,开始抄今天工部的出入簿。
抄到一半,窗外有脚步声。
她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停,又走了。
她继续抄。
九
河南的日子,照旧过。
堡里的人不知道京师的风。他们也不该知道。
老崔的灶屋又添了两口锅。他说一百八十六个人,加上原先的,一日两顿,锅不够使。添完锅,他站在灶门口数了数,一共十六口。
十六口。他跟人说,我在这灶屋守了三年,从一口到十六口。
那人说:老崔,你这差事,比当官的还忙。
老崔说:忙好。忙说明有人吃饭。
春杏的学堂里,那些从贼人家的娃,如今敢抬头了。
有个娃念书念得最好,念到字的时候,声音比谁都响。
春杏问他:你为啥念这么响?
娃说:俺要让人听见。
春杏愣了一下,说:让人听见什么?
娃说:听见俺在这儿念书。
春杏没再问。她摸了摸那娃的头,让他坐下。
沈芷在分菠菜籽。这一季的籽收得多,她一包一包分下去,分到归农所那三个屯的时候,特意多给了些。
有人问:沈姑娘,咋给他们多些?
沈芷说:他们地是新分的,头一年土瘦,多下些籽。
那人了一声。
沈芷低头继续分包,说:土瘦不要紧,种两年便肥了。人也是。
赵铁柱在墙头,看见王虎在下面锄地。
王虎如今锄得像样了,一锄下去,深浅匀。
赵铁柱喊他:王虎,歇会儿!
王虎抬头,抹了把汗,笑了一下,又低头锄。
赵铁柱摇摇头,嘟囔了句:这小子,跟地较上劲了。
十
朱聿恒那几日常常一个人在堡墙上站着。
从墙头望出去,能看见屯田的边。地里的秋苗已经起了身,一片一片,绿得发暗。再远些,是渠,是路,是学堂那面飘着的布幡。
他想起两年前刚来的时候,这里是一片荒地。
两年。五卫,两万一千四百余口,三万一千余亩,四十七座仓,十所学堂,八百杆铳,一千兵。
他做成了。
可做成这件事本身,如今成了罪。
他从前想过很多次:光种地不够,得改规矩。如今他又多懂了一层——改规矩这件事,最难的不是改,是改成了以后,怎么活下去。
一个朝廷,容得下一个无能的宗室,容不下一个有能的宗室。
因为无能的不费猜疑,有能的,天天让人睡不着觉。
他想起顾徽音信上那句:陛下心里那一根刺,是拔不出来的,只能让它自己长进肉里,长到不疼。
长到不疼。
那得用多少事,多少年,才能把一根刺捂成茧?
风从北边来,吹得墙头的土屑往下掉。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黑。
十一
那夜他做了一个决定。
次日一早,他去了铳坊。
赵德海正在为一杆铳的火门发愁——那杆铳的火门打偏了半分,点火慢。
朱聿恒看他弄了一炷香,说:别修了。
赵德海抬头:大人?
这一杆的火门,修不好了。朱聿恒说,我今儿来,不是说这杆铳。
他走到案前,摊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支铳。可这支铳,和他从前画的不一样——铳管旁边,多了一个弯钩一样的东西,后头连着一小块钢片。
赵德海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没看懂。
大人,这是啥?
朱聿恒说:打火的家伙。
打火?用火折子?
不用火折子。朱聿恒说,用石头。
赵德海愣住了。
朱聿恒把纸往他跟前推了推,用手指点着那处。
你看这儿。这个东西叫击锤,前头夹一块火石。这儿,是一小块钢,叫火镰。这儿,是弹簧。
他一处处点过去。
手指一扣,击锤往前打,火石撞在火镰上,迸出火星;火星落进这个药池里,引着池里的引药;引药再引着膛里的药。铳就响了。
赵德海听呆了。
半晌,他说:大人……那火绳呢?
不要火绳。
不要火绳?赵德海声音大起来,那……那下雨天呢?
下雨天照打。
夜里呢?
夜里也照打。只是有火星,有响声,跟白天一样。
赵德海盯着那张纸,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不敢碰。
大人,这……这东西,能造出来么?
朱聿恒说:能。难,但能。
难在哪儿?
三样。朱聿恒伸出三根手指,头一样,火石。不是什么石头都能打出火星,得找着合适的石料,还得会开、会夹。
第二样,弹簧。这一块钢,得硬,还得有弹性——打下去有力,打完能自己弹回来。这样的钢,咱现在的炉子炼不出来。
第三样,火镰。这一小块钢要硬,要经得起几千次撞,撞了还得迸得出火星。
他说完,看着赵德海。
这三样,一样比一样难。
赵德海咽了口唾沫。
大人,那……咱还造么?
朱聿恒把纸卷起来,递给他。
他说:从今日起,铳坊分两摊。老法子照旧造,供眼前的用;新法子另起一摊,你亲自带,挑最好的八个匠,关起门来造。
造多久?
不定。朱聿恒说,造不成便一直造。
赵德海接过那卷纸,手有点抖。
大人,俺有个不该问的。
如今京里那个风声……咱这时候,不该收缩着点么?这时候造新铳,若是造出动静来……
朱聿恒看着他,说:赵师傅,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偏要这时候造。
为啥?
因为人家疑的是我拥兵。朱聿恒说,兵这个字,我要交出去;可器这个字,交不出去——也不必交。
造铳,是替朝廷造。工部核准,兵部备案。他总不能说我造铳也是罪。
他顿了顿。
再说,兵没了,我还有铳;铳没了,我什么都不是。
赵德海没听全,可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他把那卷纸小心地揣进怀里,说:大人,俺这就去挑人。
挑人之前,朱聿恒叫住他,先办一件事。
啥事?
把炉子改了。朱聿恒说,要炼出那样的钢,咱现在的炉子不行。
赵德海愣住:改炉子?
朱聿恒说,铁不够好,钢就出不来;钢出不来,弹簧、火镰便都是空的。
他走到窗边,望着铳坊外头那五座炉子。
炉火正旺,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
赵师傅,他说,咱从头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