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是七月十二到的。
送信的是信阳卫的一个总旗,马跑到堡门口便栽了下来,人是被人架着进来的。他喝了三碗水,才把话说囫囵。
报上说:张献忠在湖广受抚,不到半年,复叛。先是杀了受抚地方的县丞,接着掠了三个州县,裹胁数千人,如今往北窜,前锋已经过了信阳卫南面的两处隘口。
卢象升把报看了两遍,往案上一拍。
又来了。
朱聿恒拿起报,从头看到尾。看完了,他没说话。
卢象升在屋里踱了两步,说:这个人,我听说过。崇祯三年在陕西起的事,去年受的抚,今年又反。降了反,反了降,反反复复四回了。
四回?
四回。卢象升停下脚步,头一回受抚,给了银子,散了;第二回受抚,给了官身,做了半年,跑了;第三回,给粮,吃完又反。这一回是第四回。
他冷笑了一声。
这种人,反复无常,招抚有什么用?唯有剿。
朱聿恒放下报,说:卢兄,我不同意。
卢象升转过身。
朱聿恒说:流寇的问题,不在军事,在政治。
卢象升的眉毛拧起来:你说清楚。
没有土地给流民种,杀再多也没用。朱聿恒说,这话我憋了两年,今儿跟你说透。
他走到案前,拿了张纸,提笔。
先算一笔账。
一
剿一个贼,要花多少?
朱聿恒在纸上写。
一个兵,一个月饷银一两五钱,行粮三斗。出征在外,加行粮、加赏银、加运粮的脚价——运一石粮到前线,路上人吃马嚼,要耗三石。这么算下来,剿一年的贼,一个兵要吃掉三十两银子。
杀一个贼,赏银二两。可杀十个贼,不一定杀得掉——贼是散的,兵是聚的。兵去剿,贼便跑;兵一走,贼又聚。
他抬头:卢兄,你带兵这些年,剿了多少?
卢象升沉默了一下,说:记不清了。总有万把。
杀了一万,明年起来多少?
卢象升不答。
朱聿恒自己答:不止一万。因为杀掉的是贼,没杀掉的是贼的来处
他在纸上画了一道线。
再说养。给一个人二亩地,一年打三石粮,交一成,剩两石七,能养活一家四口。二亩地,是三万一千亩里的一小块;一个人的口粮,是四十七座仓里的几升。
杀一个人花三十两,养一个人花二亩地。卢兄,你说哪个划算?
卢象升盯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朱聿恒放下笔:我不是说不该剿。该剿的得剿——杀人的、放火的、惯匪,这些人剿了便是替地方除害。可剿不能止住贼。剿是割韭菜,割一茬长一茬,因为根还在土里。
二
那根是什么?
朱聿恒又拿了一张纸。
第一样,地。
河南的地,在谁手里?王府占着,勋贵占着,乡绅占着。周家在许州一带的田,连着几十里——这些田,早年是自耕农的,是怎么到周家手里的?灾年借粮,还不上,押地;打官司,输了的,抵地;再不济,白契一签,人便成了佃户。
一个人没了地,他做什么去?给人家当佃户,打下三石交两石半。碰上旱、碰上蝗,一粒不收,租子照样要。他便只能走。走到路上,就成了流民。流民聚起来,便成了贼。
第二样,税。
辽饷加了,剿饷也加了。剿饷是剿贼用的——可贼越剿越多,饷越加越重;饷越重,失地的人越多;失地的人越多,贼越多。这是个套。
第三样,灾。
旱、蝗、河决。这三年,河南旱了两回,蝗了一回。地里颗粒无收,仓库是空的,官府赈不出来。人饿了三天,什么规矩都不作数了。
他把三样写完,搁下笔。
地没了,税加了,天还灾。三样凑一处,人便成了贼。这不是他们天生的反骨,是这条路上,除了去当贼,没有别的活法。
三
朱聿恒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还有一样,是我这两年才想明白的。
哪一样?
驿站。朱聿恒说,前几年朝廷裁驿站,省下几十万两银子。这件事,办的人当它是功。
卢象升点头:是。省钱嘛。
省了钱,可把人推到哪儿去了?朱聿恒说,天下有多少驿卒?几万。这些人识路、会骑马、能吃苦,还懂怎么递消息、怎么联络。
他把纸翻过来。
这几万人,一夜之间没了营生。他们去做什么?
卢象升的脸色变了。
朱聿恒说:李自成是驿卒。银川驿的。他丢了差事那年,说的话是什么?——朝廷不要我了。
张献忠手下有多少驿卒?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这些流寇里头,能打能跑、能探能联的那批骨干,多半是从驿站里出来的。
他抬起头。
省下的几十万两银子,养出了一支杀不尽的兵。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蝉。
卢象升走到窗边,站了很久。
他说:这话,你在京里说过么?
说过。朱聿恒说,在陕西也说过,跟孙传庭说过。他不服。他说以杀止杀。
他现在还这么想?
还这么想。朱聿恒说,可他替我往兵部递了咨文,替我担了罪。这说明他心里,已经认了一半——只是嘴上不肯认。
卢象升转过身:那你说,招抚该怎么做?
朝廷的招抚,给的是什么?
免死牌。
朱聿恒说,给一张免死牌,说你降了,不杀你。可降了以后呢?回去没地、没粮、没活计。免了死,免不了饿。
饿三天,他又拿起刀。这不是他反复无常,这是朝廷的招抚本就不彻底。
他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招、安、两、事。
招抚招的是人,安置安的是肚子。这两样,本朝从来只做头一样。
他把笔一搁。
张献忠降了四回,反了四回。旁人说他反复无常——我倒想问一句:那四回里,有一回是给了他土地的吗?
四
卢象升坐下了。
他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大口,抹了把嘴。
你说的这些,我在马上想过一百回。
朱聿恒看着他。
崇祯二年,我在山西剿贼,杀了两千。杀完那年冬天,我又去,那地方又起了一伙。我进去问,领头的那个,是两年前被我杀掉那伙里跑掉的一个。
他苦笑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这杀得完么?
可我是武官。卢象升说,我管的便是杀贼。你说的这些——清田、减赋、安置、备荒——那是朝廷的政事,是户部的事,是地方官的事。我一个带兵的,说这些,人家当我越权。
朱聿恒说:我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在这儿待着?卢象升说,因为你把这些做出来了。我这半辈子剿贼,剿得越多,心里越空。到了你这儿,我头一回看见贼变成农民。
他顿了顿。
可你也得明白一件事。
哪件?
你在河南,能安置两万一千口。可天下有多少?卢象升说,陕西、山西、湖广、四川、南直隶——几十万?上百万?你在河南做得成,挪到别省便做不成。为什么?因为别省没有一个你。
朱聿恒沉默。
卢象升说:全国性的问题,得有全国性的方案。你我在这河南一隅,能做的不是救天下——是给天下打个样。
打个样。朱聿恒重复了一遍。
打样。卢象升说,让人看见:这法子,成。成了,自然有人跟着学。不成,你便是把这五卫做到天上去,也只是五卫。
朱聿恒站起身,走到图前。
他在图上看了一会儿,手指落在南边——信阳卫。
那便从这儿打起。
五
三日后,朱聿恒到了信阳卫。
随行的是刘铁柱的两个哨、方存义,还有春杏挑出来的两个书手。
他在信阳卫的南隘口外设了一处所,起名叫归农所。
规矩是当众立的,写在木牌上:
一、凡放下刀来的,不究既往,登记入册。
二、入册者分田,与良民同;编入社,与良民同;子弟入学堂,与良民同。
三、不愿留的,交出器械,给三日路费,自行离去,不许再来骚扰。
四、入册之后,服屯田之制,农闲受训,不偷不抢不闹事。
木牌立起来那天,围了不少人看。有人念,有人问。
有个老汉问:大人,那要是贼来了,咱降了,往后查出来,算不算从贼?
朱聿恒说:不算。入了归农册,便是良民。往后有人拿这个说事,你提我的名,提这本册。
老汉还不放心:那要是……朝廷不认呢?
朱聿恒沉默了一瞬,说:那便让他来问我。
方存义在旁边记着,手抖了一下。
回程的路上,他小声说:大人,收留从贼的人,若出了事,这便是私通流寇的实据。
朱聿恒说:我知道。
大人既然知道……
知道还做,是因为该做。朱聿恒说,方先生,你想想:那股人往北窜,进了河南,抢粮、杀人。他们抢完,往哪儿去?往湖广去,往陕西去。明年他们又来。
杀了他们,死的是三百个人,得三百个仇家——他们的兄弟、儿子、同乡,都会记着这笔账。安置了他们,得三百个种地的。
他顿了顿。
再说,这三百个人里头,有多少是真要反的?多数是饿的。饿的人,给他一碗饭,他便放下刀;撑的人,才拿刀不放。
方存义不再说了。
六
那股人是在七月十九窜进来的。
三百余众,由一个叫王虎的头目带着,从南边的山路过来,一路抢了两个村子。
卢象升主张剿。
三百人,我两个哨够了。他说,早点打,少死百姓。
朱聿恒说:先别打。
等他们再抢两个村?
围住。朱聿恒说,断他们的粮道,不让他们再抢。围三天。
卢象升皱眉:围三天做什么?
等他们饿。
饿急了,更凶。
饿到第三天,再送粮过去。
卢象升愣住了。
你说什么?
送粮。朱聿恒说,送三十石粮过去,够他们吃两天。
卢象升盯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朱聿恒,他们有刀。
有刀。朱聿恒说,可他们饿了三天。饿了三天的人,你跟他讲道理,他听不进;你给他饭吃,他才听得进。
他们吃饱了,更有力气打你。
他们若真要打,何必等吃饱?朱聿恒说,他们抢粮,是因为饿了三天。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找饭吃的。
卢象升沉默了半晌,说:你有多大把握?
五分。
五分?卢象升声音提起来,五分的把握,你拿三十石粮去赌?
三十石粮,赌一百八十个人的命。朱聿恒说,杀了他们,我得一百八十个仇家。安置他们,我得一百八十个种地的。这笔账,我算过。
卢象升看了他很久,终于挥了挥手。
围到第三天,朱聿恒叫人抬了三十石粮,送到那股人扎营的山坳口。
送粮的是老崔。老崔不去,他说他怕。
朱聿恒说:你去最合适。
为啥?
因为你是个做饭的。朱聿恒说,做饭的人送粮,人家信。
老崔去了。
他带着四个人,抬着粮袋,走到山坳口,把袋子放下,然后退回来。
那股人先是围着粮袋不敢动,怕有毒。后来有人忍不住,拆开一袋,抓了把生米塞嘴里嚼,嚼完没事,众人便一拥而上。
老崔站在远处看着,回来跟朱聿恒说:大人,那些人吃生米。
朱聿恒说:我知道。
第四天,朱聿恒派了个人进去传话。
传话的是个屯正,姓李,早年在湖广做过货郎,会说那边的话。
李屯正进山坳,把规矩说了一遍:放下刀的,不究既往,分田入册;不愿留的,交刀,给三日路费。
说完他便出来了。
那天没动静。
第五天,出来了七个人,把刀扔在地上,跪着不动。
第六天,出来了四十多个。
第七天,王虎带着剩下的人出来了。
王虎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他走到朱聿恒跟前,把刀双手递过去,然后跪下了。
朱聿恒扶他起来。
王虎说:大人,俺不信你。
朱聿恒说:我知道。
俺降过两回。王虎说,头一回,给俺免死牌,俺回家,地早没了,家里人死绝了。第二回,给俺粮,吃了半月,粮没了,上头说俺又要反,派人来剿。
他抬起头。
这一回,你给俺地?
朱聿恒说:给。跟别人一样,一人若干亩,按你家几口人算,入册,编社。你若不信,先去看着。看三个月,地跑不了,册也跑不了。
王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又跪下,磕了个头。
大人,俺跟你种地。
七
三百余众,最后点清:一百八十六人入册分田,六十七人交刀领路费走了,剩下三十余人是死硬,夜里逃窜,被刘铁柱的两个哨追上,缴了械,押送官府。
按大明律,这三十余人里为首的,该斩。朱聿恒没有替他们求情。
他只对卢象升说了一句:这三十几个人,不是饿的。他们是拿杀人当营生的。这种人,安置不了。
卢象升点头:这你倒明白。
那一百八十六人,被编进了信阳卫的三个屯。
分田那天,朱聿恒在场。
他看着那些人领农具、量地、按手印。有人捧着地契哭,有人跪在地上不起来,有人反复问屯正:这地,真是俺的?
屯正说:是你的。册上有你的名。
有个人问:那俺死了,地归谁?
屯正愣了一下,喊人来问。问到方存义,方存义来问朱聿恒。
朱聿恒说:归他儿子。没儿子归他女儿,没女儿归他社里。总之,不收回去。
这话传下去,那些人又哭了一场。
卢象升站在地头,看了很久。
他跟朱聿恒说:我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见送粮打仗的。
朱聿恒说:这不是打仗。
比打仗难。卢象升说,打仗是让对方死,这是让对方活。让死的人死容易,让活的人活下来,难。
他顿了顿。
你这一仗,没死几个人,却断了一百八十个贼的根。
朱聿恒说:杀一百八十个人,得一百八十个仇家;安置一百八十个人,得一百八十个种地的。这笔账,我两年前就想明白了。
卢象升看着他,摇头笑了。
你这人,心是软的,账是硬的。
阿福那几日也跟着忙。他帮着抬粮、牵马、跑腿。
到晚上,他忽然问了朱聿恒一句。
少爷,咱给贼饭吃,那被他们打死的人咋办?
屋里静了一下。
方存义抬头看他,卢象升也看过来。
阿福说:那两个村子,死了七个人。有个老太太,是被砍死的。咱给杀人的饭吃,那老太太咋办?
朱聿恒没有立刻答。
他坐下来,想了很久。
阿福,他说,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阿福愣住了。
我真的答不上来。朱聿恒说,往前看,多安置一个人,便少一个贼,往后少死几个人。往后看,那七个人的命,已经没了,我拿什么也换不回来。
他低下头。
我只能记住两件事:头一件,那七个人的名字,我让方先生记在册上,往后他们的家人,社里养着。第二件——往后能少死一个,便少死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阿福。
你要是问这样做对不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我能早半年在信阳卫设这个所,那两个村子,也许就不用死人。
阿福挠了挠头,说:少爷,俺就问问。
问得好。朱聿恒说,这话,往后你还得问。别让它过去。人要是连这个都不问了,那才真完了。
八
沈鋐是七月底回来的。
他一进门就说:公子,那两个京里来的,把这件事记下了。
记了什么?
归农所,一百八十六人入册,王虎的名字,还有——沈鋐顿了顿,您送的那三十石粮。
朱聿恒了一声。
他们往京师递信了?
递了。走的是卫辉驿的邮匣。沈鋐说,小人照旧办了——用字验密码,抄了一份,先一步发去了顾姑娘手上。
公子,沈鋐犹豫了一下,这一回,小人不能喂假数了。
朱聿恒看向他。
这一回的事,是明摆着的。沈鋐说,一百八十六个人在信阳卫种地,瞒不住。人家去看一眼便知。假数喂出去,反倒显得心虚。
朱聿恒点头:你说得对。这一回,不喂假数。
那……
这一回,把真数给他们,还要让他们看全了。朱聿恒说,不但让人看,我还要上疏把这事报上去。
沈鋐一惊:公子,这岂不是……
岂不是自己把刀递过去?朱聿恒说,是。可你想想:这事若被他们先捅出去,叫宗室私纳贼众;我自个儿先报上去,叫奉旨安置降民,以工代赈,化贼为民。同一件事,谁先说,便是谁的理。
他站起来。
再说,我这疏里,会写清楚一件事:这三十石粮,是我请拨的备湖广赈粮里的一部分,有旨意在先。送粮是奉旨赈济,不是资贼。
沈鋐听完,眼里露出点光。
公子,这一手高。
不是高,是快。朱聿恒说,他们递信走卫辉驿,我递疏走驿站加急,再让顾徽音在京里接应。看谁先到。
沈鋐应下,退了两步,又停下。
公子,还有一桩。
那一百八十六个人里,有一个不对。
朱聿恒转过头。
哪不对?
那人不像种地的。沈鋐说,手上有茧,可茧在虎口和指根——是握刀握出来的,不是握锄头。他与人说话也怪,专问屯里的数:多少兵,多少铳,粮仓在哪儿。
朱聿恒沉默了一下。
查清楚了么?
还没有。沈鋐说,小人不敢惊动。
不惊动。朱聿恒说,把他编进社里,让社里的人看着他。他要问,让他问——给他能问的,看他往哪儿递。
沈鋐应了。
他在图册上落了一笔:归农所立·信阳卫南隘口·四条规矩·王虎率众降·一百八十六入册·六十七领路费去·三十余解官·送粮三十石·死七人·公子令记其名养其家·阿福问被杀的人咋办·公子答我答不上来·京来二生脸记此事递京·不喂假数·真数报部·请拨赈粮有旨意在先·一百八十六人中有一人不似农·留线。
落完笔,他想:这一回,公子的手伸得比从前都长。伸得长,够得着的也多,可露出来的也多。
九
归农所立起来以后,各处的反应不一样。
春杏的学堂里,来了十几个从贼人家的娃。
有人不乐意,来找春杏说:那些娃的爹,是杀人的。
春杏说:娃是娃,爹是爹。
那人说:那要是娃长大了,也学他爹呢?
春杏说:那便看咱教他什么。
那人没了话。
春杏给那些娃单独摆了一桌,就在她讲台边上。头一日那些娃不敢抬头,第二日敢了,第三日跟着念了。
念的是人、田、册、铁。
念到字的时候,有个娃忽然哭了。
春杏问:咋了?
娃说:俺爹说,俺们不是人,是贼。
春杏蹲下来,看着他。
你爹说的,是气话。她说,你记着这个字。记着这个字,往后你便不是贼。
老崔的灶屋添了两口锅。
他说:一百八十六张嘴,一口锅不够。添完锅他又添了两口,说:往后还来人呢,多添两口省事。
赵铁柱在墙头,看见归农所那些人下地。
他跟人说:你看那些人走路的样子——先前是贼的时候,走路是飘的,脚底下没根;如今下地了,走路是沉的,一步一个坑。
沈芷把菠菜籽分到了新安置的人手里。
有人不认得,问:这是啥?
沈芷说:菠菜。二十天能掐一茬,掐了还能长。
那人把纸包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赵德海的铳坊里,这一阵打的不全是铳。
他领着人打了两百副锄头、一百二十把镰、六十张犁。打完他说:这些家伙什,比铳难打——铳有样子照着,锄头得看人使,高矮胖瘦不一样。
他跟朱聿恒说:大人,铳是牙,这些家伙什才是根。牙咬人,根养人。
朱聿恒说:那便多打些。
王虎分了十二亩地。
他家里人死绝了,按册该分五亩。方存义来问,朱聿恒说:给他十二亩。他一家就剩他一个,五亩地养不活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王虎不会种地。头一回下地,他把锄头抡得太高,锄刃翻过来,差点砍着自己的脚。
老栓在旁边看着,走过去,手把手教他。
脚分开,腰塌下,锄头贴着地皮走。老栓说,你这是砍人,不是锄地。
王虎脸红了,重新来过。
那些日子,他天不亮便下地,天黑了还不回。社里的人劝他歇,他不歇。有人问他为啥,他说:俺怕这地不是俺的。
册上有你的名。
册上的字俺不认得。王虎说,俺只认得地。地里的土是黑的,俺踩着它,它便在。
他说完,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十
八月初,朱聿恒写完了那份条陈。
条陈不长,三千余字,写得极实。
头一段说贼的来处:地、税、灾、驿,四样根由。
第二段算账:剿的成本,养的成本,两下对比,列出了数。
第三段说招抚的病:只免死,不安置,所以降而复叛。
第四段说可行的法子:设归农所,立归农册,分田、编社、备荒、兴学,四样并行。
第五段说河南的样:五卫、两万一千四百余口、三万一千余亩、四十七座仓、十所学堂,以及信阳卫这一百八十六人的下落。
末了他写:
臣在河南一隅,所及者五卫,所活者两万余人。天下之贼,不止数万;失地之民,不止百万。臣之法,在河南可行,在他省,臣不敢必其可行——非臣之法不可用,是无臣之人。
臣不敢请朝廷尽用臣法。臣只请朝廷,择一二省试之。试之一年,若民归而贼少,则推广;若不然,臣甘领欺罔之罪。
写完,他把条陈交给卢象升看。
卢象升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说:这一本递上去,有两种结果。
哪两种?
头一种,没人看。压在通政司,和别的奏疏堆在一处。卢象升说,第二种,有人看了。看了以后,有两种人:一种说你狂妄,一种说你有用。
朱聿恒说:说我有用的,会怎么用我?
用你去别省,照这个样子做。卢象升说,那便是把你从河南拔出来。
朱聿恒愣了一下。
卢象升说:你想过没有?你这个法子若真成了,朝廷第一件事,便是让你去别处做。到那时候,你便不是河南的朱聿恒了。
朱聿恒没有说话。
卢象升看着他:你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朱聿恒说,是怕做不动。
为何?
这法子在河南成,是因为河南这两年,是我一寸一寸刨出来的。朱聿恒说,换一个省,没有这两年的底子,没有方存义、赵德海、春杏这些人,我做不动。勉强做,做砸了,这法子便完了——不是我一个人完,是这个法子完了。
卢象升点头:所以你这一份条陈,得写清楚一样东西。
什么?
这法子不是你一个人做的。卢象升说,你得让人知道,这法子靠的是一套人马、一套册、一套规矩。要挪,得连人带规矩一起挪,不是挪你一个。
朱聿恒想了想,把条陈拿回来,添了一段。
添的是:屯正如何选、册书如何考、仓老如何管、社如何编、学堂如何设、工分如何记。写得很细,细到一册纸的样式、一杆秤的准头。
添完,他放下笔。
这一份递上去,我等的就是一句话。
哪句?
总有一天,会有人照着这个样,做给天下看。朱聿恒说,我不一定做得成,可这个样,得留下来。
卢象升说:那得等一个能做得了主的人。
朱聿恒说,我在河南把根扎深些,等得起。
十一
八月底,邸报到了河南。
邸报上头一件,是湖广的处置。张献忠复叛之后,陛下震怒,下旨切责湖广巡抚,革了三个州县官的职,命河南、湖广、陕西三省调兵会剿。
第二件,是加饷。有大臣上疏,请设总督,专办剿贼;为筹军饷,请再加剿饷一分。
朱聿恒把邸报看了两遍,递给卢象升。
卢象升看完,把邸报放下,说了句:又加饷。
加一次饷,多一万贼。朱聿恒说。
卢象升没有反驳。他端起茶碗,喝了很久。
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认。他说,可我带兵,还是要去剿。我不去,这股人便过了黄河;过了黄河,中原便是战场。
我知道。朱聿恒说,你剿你的,我种我的。你挡住他们今年,我让他们明年没处招人。
卢象升抬起头:你这话,说得比那份条陈实在。
那便记下。朱聿恒说,往后这句话,比那份条陈管用。
十二
条陈送出去了。
沈鋐走卫辉驿那条线,把副本抄了一份,先送顾徽音。
他回来的那日,带了京师的信。
信有两封。一封是顾徽音的,一封是韩爌的。
朱聿恒先拆了韩爌的。
韩爌的信极短,只有几句。
归农所一事,京中已有风声。有人议:宗室收纳贼众,其心叵测。
我不替你辩。我只提醒一句:你做的每件事,都要有一句话能说清。做得对的,说不清,便成了错。
你那个条陈,我看过了(顾姑娘抄给我的)。写得实。可你要记住:这本条陈若是被人拿去做文章,臣之法在河南可行,在他省,臣不敢必其可行——非臣之法不可用,是无臣之人这一句,会变成诛心的把柄。
人家会说:你是在说朝廷无人。
朱聿恒的手停住了。
他接着往下看。
不过,这句话我不让你删。因为它是实话。实话可以不说的委婉些,不能不说。
你往后要当心的,不是这句话,是听这句话的人。
朱聿恒把信放下,又拆了顾徽音那一封。
顾徽音的信,头一句便是坏消息。
梁廷栋升了兵部左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