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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朝堂攻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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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143章 朝堂攻讦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8.8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3

五月十二沈鋐报完,屋子里静了一阵。

朱聿恒把笔放下,指节在桌沿敲了两下。

“奉旨采办河南土仪。”他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像嚼一颗还没熟的青杏,“采办的不去省城,往陈留走。陈留离咱们这儿,八十里。”

沈鋐说:“住进了驿馆,带了六个人,架子是采办的,可脚往乡下来。这几天,他差人去过两回颍川卫的新屯,还问了归德卫的仓在哪儿。”

阿福在门边听着,憋出一句:“那不就是来瞧咱们的?”

朱聿恒没接话,扭头看窗外。堡墙外头,五月的麦正抽穗,风一过,绿浪一层层压到墙根。这片地,两年前还是长不出苗的荒地。

“不是来瞧咱们。”他说,“是来瞧这片地,和地后头那两万一千张嘴。”

沈鋐眼皮动了动:“公子这是说,京里有人,不放心咱们这两万一千张嘴?”

“不是不放心。”朱聿恒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河南卫所图上,手指点在陈留,“是有人把这当成了刀。刀在谁手里,比刀快不快,更要紧。”

他转回来,看着沈鋐:“京里那三个暗哨,最近递了什么?”

沈鋐从怀里摸出一卷皱巴巴的纸:“东城茶肆的老周说,兵部里头,接连有人来问河南的军械旧档。西城炭铺的伙计听见,有京官在酒桌上念叨‘河南那个宗室,养的兵比一镇还多’。兵部后巷补鞋摊的跛子,前儿见周文焕进了梁廷栋的私宅,待了小半个时辰。”

朱聿恒接过纸,看了一遍,叠好。周文焕——周家的京官亲戚,当初周德裕在河南使绊子,周文焕在京城替他牵线。这根线,早连到梁廷栋身上。

“陈留的陈公公,和周文焕,怕不是两件事。”他说,“一个明着来查,一个暗里递话。梁廷栋这回,不出面,也不上疏,他让河南的士绅去闹,让京里的官去弹,自己只在后头听。”

沈鋐问:“那咱们怎么办?”

朱聿恒把纸还给他:“先让陈留那位,查个够。”

二

北都的邸报,是五月二十送到堡里的。

方存义捧着那卷抄报进来时,脸色不大好看。朱聿恒接过来,展开,一眼就看见了那道疏。

疏是河南道御史某人上的,背后联名的数人里,头一个就是开封府乡绅周秉中——周德裕的族叔。疏里列了四条罪:

一,拥兵自重。河南五卫,私练新军千余,火器八百,名为卫所操练,实则宗室私兵。

二,收买人心。免赋给田,开仓济民,流民趋之若鹜,皆呼“朱公子”而不知有朝廷。

三,擅改成法。自行立籍、分社、设仓,三制皆出私门,有司不得过问。

四,交通边镇。以火器结陕西督抚,南北私通,迹同割据。

末一句最重:“此等规模,若再纵容,异日恐尾大不掉,朝廷将无以制之。”

朱聿恒看完,把抄报搁在桌上。

方存义小心问:“公子,这……周家这是要把您往死里整。”

“整不死。”朱聿恒说,“整死我,这两万一千张嘴谁管?朝廷不敢接这个担子。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命,是让我露出破绽,让朝廷动手收。”

阿福在旁边挠头:“那咱露不露?”

“不露。”朱聿恒笑了笑,“他们要破绽,我偏不给他们破绽。他们说我拥兵,我让这兵,名正言顺挂在卢总督名下。他们说我收买人心,我让这些人,户户在布政司的册上。他们说我擅改成法,我把三制写成条陈,早报过部里了。”

方存义松了口气,又皱眉:“可这疏已经上去了。朝廷若派人来查……”

“来查才好。”朱聿恒眼神定了定,“查,就得对账。账在我手里,干干净净。查得越细,我越干净。”

三

低调,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朱聿恒不再出堡巡田。往日他隔三差五要去各卫屯转一圈,这次连颍川卫的新麦他都没去瞧。对外的文移,一概由方存义出名,他只在后头画押。

新军的“半隐形”,是卢象升过来定下的。

那日卢象升骑马进堡,听完来龙去脉,只说了一句:“名归我,根归你,这事儿早定了。如今不过是坐实。”

他把新军的名目改了:不叫“新军”,叫“各卫操练壮丁”。操练的册子,归到开封、南阳、归德、颍川、信阳五卫的军册底下,不单列。枪械不再集中摆在堡里的武库明面,分藏到五卫的库房,钥匙各卫掌印官拿着,朱聿恒这边只留一本收发册。

“对外,”卢象升说,“就说五卫按朝廷旧制,轮流派壮丁操练,防流寇。火器是朝廷配的,操的是朝廷的兵。谁要说闲话,让他去问兵部——这兵,本督标下的。”

赵德海听着,嘀咕:“那咱这八百杆铳,算谁的?”

卢象升看他一眼:“算朝廷的。你只管造,造出来登记在兵部武库司的册上,哪天朝廷来点,你打开库房给人看。就看册,别多话。”

赵德海点头,转头去改他的册子——把“豫字”的号,添进武库司的格子里。

朱聿恒在旁边看着,心里一句话没说出口:兵挂了卢象升的名,根还在地里。牙可以换,根不能动。这话他跟卢象升说过,卢象升没接,只管把刀往自己身上揽。

四

陈留的陈公公,真查了。

沈鋐的线报雪片似的来:陈公公带人点了颍川卫的仓,量了归德卫的田,还去了一趟新屯,问娃娃们“谁给你们的饭”。

娃娃们不懂事,七嘴八舌:“朱公子给的!”“春杏先生教的!”“我阿爷说,咱家分了十二亩!”

陈公公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

朱聿恒得信,只问沈鋐一句:“他记的,和咱账上,差多少?”

沈鋐说:“差不离。咱给他的那本,和给朝廷查田官的那本,是一套数。”

朱聿恒点点头。给暗探看的那本,和给真查田官徐兆奎看的那本,本就是一套——真账。假数留给谁?留给那些想抓错处的人,可陈公公手里的,是真账。

“他若要见我呢?”沈鋐问。

“见。”朱聿恒说,“他奉旨来,我躲,反倒心虚。见的时候,穿常服,不挂任何衔,就说是‘在此料理屯田的宗室’。他问什么,我答什么,答的都在册上。”

五月廿八,陈公公真派人来请。

朱聿恒换了件半旧的直裰,跟着去了陈留驿馆。

驿馆里,陈公公五十上下,白净面皮,说话慢条斯理。他先问屯田,再问火器,末了问一句:“听闻宗室在此,练有私兵千余?”

朱聿恒答:“回公公,河南五卫,按卢总督钧令,轮流派壮丁操练,防流寇入豫。器械是朝廷配的,册在兵部武库司。壮丁不脱离本业,农忙种地,农闲操练。这事儿,卢总督的禀报里写过,兵部有底。”

陈公公又问:“那流民呼你‘朱公子’,不呼朝廷,可有这事?”

朱聿恒说:“公公若去屯里问,他们也会呼‘方先生’‘春杏先生’‘老崔头’。给了饭的人,总得有个称呼。可真要论归属,户户在布政司的籍,田在卫所的册,粮在仓的簿。称呼是一时的人情,册籍是一世的规矩。”

陈公公不说话,拿小指剔了剔牙。

朱聿恒补一句:“公公回去,不妨把这些都写进折子。臣不敢瞒,也不敢夸大。陈留的屯,归德卫的仓,颍川卫的田,公公都看过了,对不对,都在公公笔底下。”

陈公公瞥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倒不怕咱家写坏话。”

“公公是奉旨来的。”朱聿恒说,“奉旨查的,是实情。实情写坏了,也是实情。臣若做了亏心的事,不怕公公写,怕的是公公写不出。”

陈公公没再问,摆手送客。

回去路上,沈鋐问:“他信了没?”

朱聿恒摇头:“他信不信不要紧。他要的是回去有本可交。咱们给他一本干干净净的实情,他交上去,朝廷看见的,就是干干净净的实情。”

五

暗里的风,比明里的更冷。

六月里,顾徽音的信到了。

信还是走卫辉驿的线,老吏用字验密码,先到沈鋐手里,再转朱聿恒。信不长,说的却是要紧事:

“周文焕在京城串了七八位河南籍的官,联名的那道疏,是他递的梯子。梁廷栋没在这道疏上署名,也没在御前提过你——他还是那一套,自己不出面。可兵部近日把河南历年军械的档,翻了三遍,问的是‘配给’和‘实存’对不对得上。这事,是梁廷栋署理部务后,头一回这么查河南。”

“另,科道里有人放风,说要再上一本,专劾‘宗室擅开铁矿、私造军器’。这话的由头,是您那高身炉和炒钢炉。他们不问您造得好不好,问您‘谁许您造的’。”

朱聿恒把信看了两遍,递给旁边的卢象升。

卢象升扫完,冷笑:“炉子是您自己掏的银子,匠是您自己养的人,造出来的铳登记在兵部册上。问‘谁许您造的’——这话该问朝廷,朝廷配的铳不够,不让您造,流寇打过来,谁挡?”

朱聿恒说:“可这话经不得掰扯。他们要的,就是这个‘说不清’。说不清,就是破绽。”

他提笔,给顾徽音回信,只三句话:“炉子的事,把所有采买、用工、出器的底纸,都留着。哪天有人来问,一张张摊给他看。底纸在,便是许的。”

信发走,他又写一道条陈,专说冶金:高身炉、水排、炒钢,用的是民矿民匠,出的铁一半打农具一半铸铳,铳全数报兵部。条陈末尾附了采买簿的抄件——三十二两银子一炉的料,写得清清楚楚。

“这一道,主动报。”他对方存义说,“他们要拿‘擅开铁矿’做文章,我先把自己摆到明处。明处的东西,叫公器。”

六

周德裕没闲着。

弹劾的疏上了,明面上他不敢露面,暗里却散起了谣言。这回的谣言更毒:说朱聿恒表面交兵,暗里还留着一支“只听朱公子令”的亲兵;又说屯田的公账,养的不是流民,是私兵的粮。

谣言传到堡里,阿福气得要去堵人,被朱聿恒拦下。

“堵不住的。”他说,“越堵,传得越真。当初周德裕散‘圈地重租’,我是拿手印告示破的。这回也一样——拿实据。”

他让人把五卫操练的册、各卫库房的钥匙、屯田公账的收支,全抄成一份,贴在堡门外头的墙上,也抄送布政司、兵备道。

“亲兵?”他对来问的方存义说,“你数数,操练壮丁一千,名册在五卫,操练时归卢总督调。哪一支,只听我的令?你指给我看。”

方存义照着办,把告示贴了。谣言遇上白纸黑字的册,三天就淡了。可朱聿恒知道,淡了不等于没了。周德裕这把刀,藏在河南的士绅堆里,割一下,缩回去,再割。

六月十五,沈鋐报:陈留的陈公公走了,回京复命。临走前,他去了一趟周家在陈留的货栈,待了半个时辰。

朱聿恒听完,半天没说话。

沈鋐问:“他这是跟周家通气?”

“不是通气。”朱聿恒说,“是收尾。他查完了,回去交差。可他去了周家货栈——意思是,他这趟查的,周家有人知道。周家和京里,这根线,比我想的还紧。”

七

撑伞的人,从北都来了信。

韩爌的信,六月廿到。老人家写字还是那股利落劲:

“朝里这阵风,我听见了。周文焕那道疏,到了通政司,内阁压了两天,还是递上去了。陛下没批,也没驳,压在案头。这和上次曹景辰那本一样——留中。可留中两次,便是两次刺。刺扎多了,陛下自己也会疑。”

“梁廷栋这回聪明,他不署名,不面奏,只让底下人翻河南的档。翻档不犯法,可翻来翻去,总能翻出‘不对’的地方。你那边,底纸要留全。底纸不全,便是破绽;底纸全了,翻档的人反而下不了手——他翻出来的,和你留的一样,他怎么劾?”

“孙阁老在,还能替你挡一阵。可孙阁老老了,朝里的人,越发不把他当回事。我这话不好听,你得听着:撑伞的人若没了,雨天就得自己找檐。你现在规模太大,找不着檐了,只能自己长成一棵树——可树大了,主人家睡不着。这是个死结,我解不开,你慢慢受着。”

朱聿恒把信贴在胸口,半天。

阿福端了碗粥进来,见他不动,小声说:“韩大人又说丧气话了?”

“不是丧气话。”朱聿恒把信折好,“是实话。实话听着,不像好话。”

他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张河南卫所图。陈留、周家货栈、京里的暗哨、梁廷栋的私宅、孙承宗的老槐——这些点,连成一张网。网的那头,是崇祯。

“沈鋐。”他回头,“京里那三个暗哨,加一条:盯陈公公回京后,见谁,递什么。特别是,他见没见梁廷栋,见没见周文焕。”

沈鋐应下,转身要走,又停住:“公子,咱这回,算是过关了?”

朱聿恒摇头:“没过关。这回,是风起来了,咱们没被吹倒。可风不会只吹一阵。”

八

新军转了“半隐形”,操练没停,只是换了样子。

刘铁柱领的第一营,不再打着“新军”的旗。他们农忙时下地,农闲时在各卫的教场里练。枪不摆出来,练完了擦净,分藏进五卫库房。赵铁柱带着老卒,轮班在墙上看——看的是贼,也是看有没有生脸往堡里凑。

春杏的学堂照开,只是不教“朱公子”三个字了,改教“人、田、册、粮”。她跟娃娃们说:“记着这四个字,比记谁的名字管用。”

沈芷管着屯田的账,这阵子格外仔细。菠菜籽发了芽,她移栽到菜畦里,跟朱聿恒说:“土瘦,可苗活了。人也是,先活,再长。”

老崔的灶还是十六口锅,可他不再大声嚷嚷“给咱朱公子做饭”了,只闷头添柴,说:“锅在,人在。人在,啥都在。”

赵德海的那本“报”册,又厚了一截。每出一炉铁,每铸一支铳,都写上去,抄件送布政司、兵部。他说:“咱不藏。藏了,才是心虚。”

朱聿恒把这些看在眼里。低调不是认怂,是把牙收起来,把根扎更深。

可他也知道,根扎得越深,上面的人越睡不着。

八之一

低调的第七天夜里,卢象升摸黑来了。

他没带亲兵,一个人,披着旧氅,进了朱聿恒的屋子,反手闩门。

两人对坐,面前一壶凉茶。卢象升先开口:“你这‘半隐形’,不是躲。”

“不是躲。”朱聿恒说,“是把名分腾给你。刀刃朝外,你扛。”

卢象升摇头:“可你把我拖进来了。弹劾若加一条‘交通边镇’,我便是那‘边镇’。他们劾我,名正言顺。”

“你本就是边镇的总督。”朱聿恒看着他,“他们劾你,是实职;劾我,是宗室有兵——宗室有兵,便是原罪。所以你扛,我藏。这账,早算过。”

卢象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咂咂嘴:“凉的。你这人,连口热茶都舍不得?”

“省着。”朱聿恒也笑,“火耗都算在账上。”

卢象升把碗放下,脸色正了:“风来了,记着三句话:别硬顶,硬顶招打;别软,软了让人欺;明处是公器,暗处是根。你现在做的,对。可也别指望风自己停——风停了,是换一阵更大的。”

“我记着。”朱聿恒说,“韩大人信里也这么讲。撑伞的人若没了,雨天自己长成树。”

卢象升沉默一会,忽然说:“孙阁老那边,我捎过话。他说,能挡一阵是一阵。可他也老了。”

屋子里又静了。外头虫叫得紧。

八之二

北都,平台外的老槐底下。

孙承宗立了一会儿,听里头崇祯和杨嗣昌说话的声儿,听不真切,只听见“剿饷”两个字飘出来。

他转身,往槐树影里走。身旁的老仆低声问:“老爷,河南那孩子的事,朝里又有人翻档了。”

“翻吧。”孙承宗说,“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在册上。册在,便挑不出刺。”

老仆犹豫:“可挑不出刺,他们还挑。这便是朝堂。”

孙承宗停步,手搭在槐树皮上:“朝堂挑的不是刺,是怕。怕一个宗室,把事办成了。办成了,便显出旁人办不成。显出旁人办不成,旁人便睡不踏实。”

他让人带话给韩爌:“能挡一阵是一阵。挡不住,也别硬挡——硬挡,是替他说话,反倒添凭据。”

这话,韩爌捎到了河南。朱聿恒捏着信,半晌,只回了一句:“孙阁老这把伞,我记着。”

八之三

开封府,周家花厅。

周秉中请了几家粮户大户吃茶。这几家,都是陈州、归德一带占田多的,近年佃户跑了不少,投了朱聿恒的屯。

“诸位,”周秉中端着盖碗,慢悠悠说,“朱家在河南给田免赋,佃户都往他那边奔。咱们的地,谁种?今儿他免赋,明儿就敢改咱们的租。趁他还没坐大,联名上一本,朝廷自然来收。”

一家姓孔的粮户犹豫:“可他……确实让荒地长出粮了。咱那些佃户,去了倒吃饱了。”

周秉中脸一沉:“吃饱了,便知恩。知了恩,便不知朝廷。往后朝廷要人,他给不给?朝廷要粮,他给不给?那两万张嘴,喂熟了,是咱们的,还是朝廷的?”

众人都不吭声。周秉中压低声:“梁部堂那边,有人递了话,不拦。疏上了,朝廷必查。查出了破绽,咱们的地,佃户自然回来。”

姓孔的粮户,到底还是在那联名书上,按了手印。

八之四

沈鋐的油灯下,摊着那本图册。

他往册上钉图钉:陈留一个(陈公公),周家货栈一个,京里三暗哨各一个,梁廷栋私宅一个,周文焕府上一个。钉完,拿红线连。

红线从陈留牵到周家货栈,从周家货栈牵到周文焕,从周文焕牵到梁廷栋,从梁廷栋散到京里三暗哨。

“公子,”沈鋐指着册子,“这网,根在河南,尖在京城。”

朱聿恒凑近看,手指点在最上头那根红线的尖:“根在河南,尖在京城。可针,在陛下手里。”

沈鋐“那咱就盯住那根针。”朱聿恒“盯住针,也盯住握针的手。手若动,针先动;针若动,咱先知道。”

沈鋐点头:“咱喂的假数,陈公公没信。他记的,是真账。真账回去,陛下看见的,是实情。可周文焕他们要的,不是实情——是一句话:‘河南那个宗室,不可不防。’这句话种下了,实情再干净,也洗不掉那点疑。”

朱聿恒把图册合上:“所以韩大人说,底纸要全。底纸全了,翻档的人翻出来的,和咱留的一样。他翻不出第二种,劾不了。”

“可要是,”沈鋐迟疑,“有人不问册,问‘谁许你这么干’。册答不了这句。”

“答不了,就主动报。”朱聿恒说,“报了,便是许的。明处的东西,叫公器。

归农所过来的王虎,听见“留亲兵”的谣言,急吼吼跑来问。

他如今分了十二亩,跟着老栓学锄地,手上的茧比刚来时厚了一层。他拽着朱聿恒的袖子:“公子,外头说您还留着一支只听您令的兵。俺……俺不信。可俺得听您一句。”

朱聿恒带他去了五卫的库房,把操练册摊开:“你数数,壮丁一千,名册在五卫,操练时归卢总督调。哪一支,只听我的令?你指给我。”

王虎瞪着眼看了半天,憋出一句:“俺不认得字。”

春杏在旁边笑,拿粉笔在墙上写:“王大哥,你认得这个——”她写个“田”字,“你信地,不信人。地不会骗你。册上写的,就是你那十二亩,在卫所的簿上,跑不了。”

王虎盯着那个“田”字,半晌,松开袖子:“俺只信地。地给俺饭吃,俺给地力气。别的,俺不管。”

朱聿恒拍拍他肩:“对。你只信地。地在,你就在。”

墙头上,赵铁柱和刘铁柱站了一回。

老卒的背更驼了,风里立着,像一截老树根。刘铁柱在旁边,腰杆笔直,是新军的样。

“你爹我,”赵铁柱说,“守了三十年的空墙。墙后头,没人。风吹过来,冷。”

刘铁柱没说话。

“如今这墙后头,”赵铁柱指了指堡里,“有活人。有娃娃念书,有灶冒烟,有你带的那帮兵。这墙,不是空的了。”

刘铁柱喉头动了动:“爹,这墙,我替你守。”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可那双老眼里,有水光一闪,被风刮没了。

方存义从布政司回来,说告示收了,还带回一句话:布政使司的官看了那本册,批了“知道了”三个字,没驳,也没夸。

“‘知道了’,”朱聿恒琢磨,“就是既不认,也不否。留着,等上头来问,他拿得出;上头不问,他省得惹事。”

他跟方存义说:“这就够了。官面上,咱这事儿,他‘知道’。‘知道’两个字,比一万句好话顶用——真要查,他不能装不知道;真要劾,他也能说‘我早知道,册都在’。”

方存义点头,把那张批了“知道了”的抄件,收进匣子里。

阿福从堡外头回来,神秘兮兮拽住沈鋐:“沈大哥,俺瞧见两个生脸,在咱墙外头转,还拿本子记啥。”

沈鋐眯眼:“记啥?”

“记咱几口锅,几间房,灶冒不冒烟。”阿福说,“跟陈留那位一个样。”

沈鋐拍拍他:“记就记。让他们记。记回去的数,咱给过一遍了——墙上贴的册,库房开的锁,都是他们该看的。不该看的,他们记不着。”

阿福挠头:“那咱就由着他们看?”

“咱低着头种地,”沈鋐说,“他们爱看,就看。看多了,反倒信了——咱真就是在种地。”

阿福想了想,乐了:“合着咱装傻,他们当真傻?”

沈鋐笑:“不是装。是咱真在种地。真的东西,最不怕人看。”

墙外头,麦浪一层层压过来。风里带着熟了的味道。

朱聿恒站在墙根,看着那片地,半晌,跟自己说了一句:

“风起来了,咱就把头低下去。头低下去,根,扎得更深。”

这夜,朱聿恒把攒了几个月的底纸,全翻了出来。

工部的领料单,兵部武库司的册抄件,卫辉驿的维修账,五卫的田籍,屯田公账的收支簿——一摞一摞,码在桌上,油灯照着,影重重。

他一页页过。领料单上,每一炉的铁,谁采的,花多少,写得清。武库册上,每一支铳,哪天铸,刻的号,登记在格。卫辉驿的账,每一两银子,修的哪段路,经谁的手。

没漏的。顾徽音留的,韩爌说的,都对得上。

他跟沈鋐说:“这些,是咱的命。少一页,便是破绽;全了,便是盾。”

沈鋐说:“这盾,是您一页页攒的。”

“攒出来的盾,”朱聿恒把底纸拢齐,“才挡得住。”

九

六月廿八,北都又一道信,不是韩爌的,是顾徽音的。

信很短,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杨嗣昌杨大人,这些日子在平台出入得勤。听闻他要献一道围剿流寇的大策,名儿都起了,叫‘四正六隅十面张网’。陛下极看重。这策要调天下兵,更要钱——听说户部算过,一年得多出几百万两。钱从哪儿来?多半是加派。加派的名目,八成叫‘剿饷’。”

“这事,您拦不了。杨大人的策,是打贼的策;加派的饷,是打贼的饷。您要说不该加,便像拦着打贼。您若劝‘加饷养贼’,这话谁敢听?”

“可您心里明白:加一次饷,地里多一批交不起的户;多一批交不起的户,明年多一批上路的贼。这理,您早算过。如今这理,要变成天下的账了。”

“河南的剿饷,若派下来,您那两万一千口,首当其冲。您自己掂量。”

朱聿恒捏着信,半天没动。

窗外的麦,已经黄了尖。再过半月,该收了。

他想起年初跟卢象升算的那笔账:剿一个兵,一年耗三十两;养一个人,两亩地,年余两石七。那笔账,是算给流寇的。如今朝廷要加饷,是把那笔账,翻过来,摊给天下。

“沈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杨嗣昌的策,几时颁?”

“顾小姐说,快了。平台议过两次,陛下点过头,只等户部把饷数算实,便下旨。”

朱聿恒点头。他拦不了。他连上疏的由头都没有——一个在河南“料理屯田的宗室”,去拦朝廷的剿寇大策,那才叫不知轻重。

可他得为那两万一千口,想个法子。

“方存义。”他叫,“剿饷若下来,河南摊多少,你先打听。咱那公账,留着余钱,不是白留的。”

方存义应了,却又犹豫:“公子,要是摊得重,公账也兜不住啊。”

“兜不住,再想。”朱聿恒看着墙上的图,“总不能让跟着咱们的人,刚吃饱,又饿回去。”

他想起春天在归农所,那个交了刀的汉子说的话:“俺不指望富,只指望娃有口饭。”如今朝廷要加饷,这口饭,又悬了。

朱聿恒把屯田公账翻开,算了一遍:两万一千口,若剿饷摊到户头上,一户一年多出几钱银子。看着不多,可对于刚能吃饱的人,几钱便是半年的菜钱。

他合上账,指节在封皮上敲了敲:“能兜一天,是一天。兜不住那天,再想兜不住的法子。”

他提笔,给杨嗣昌写不成一封信——想了想,又放下。杨嗣昌是能臣,可能臣的策,落在天下,是另一本账。那本账,不是他朱聿恒能改的。

他只在心里,把那句早就明白的话,又念了一遍:

杀一百个人,得一百个仇家;安置一百个人,得一百个种地的。这话,年初他跟卢象升算过账,如今要应到天下头上。账是一样的账,只是数字,翻了千倍。

如今朝廷要杀的,是千万个。他种的那两万一千个,能不能保住,看接下来的风,往哪边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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