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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刘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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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142章 刘铁柱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8.2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2

大阅散了,朱聿恒让人去查一件事。

方存义翻了半个时辰的册,回来的时候,神色有点怪。

大人,查着了。

刘铁柱,开封卫军余,父刘赵氏……方存义顿了顿,不对。他爹姓赵,叫赵铁柱。他跟他娘姓。

朱聿恒看着册上那一行。

赵铁柱的儿子,是刘铁柱。他说。

方存义说,册上写得明白。可这父子俩,都不让人提。

为何?

下官问过赵老丈一回。方存义说,他说:他姓刘,我姓赵。他自个儿挣来的,别挂在我名下。

方存义顿了顿,又说:下官也问过刘营官。他说:俺爹守了三十年墙,没守着一样东西。俺要是提这个,人家便说俺靠爹。俺不要。

朱聿恒把册合上。

他想起那个跪在他面前的年轻人,想起那句俺爹说,他守了三十年的空墙。俺不想守空墙。

原来如此。

这事,你知道便好。朱聿恒说,往后别提。

大阅那一日,朱聿恒记得清楚。

三个营,一千人,在堡前的空地上摆开。

头一阵是队列:号令一动,一千人如一人。可细看便分出高下——第一营的排面最直,脚步最齐,转弯的时候不打结。

第二阵是射击:三十步外立靶,三轮齐射。第二营用了四息,中二十七;第三营用了五息,中二十五;第一营用了三息,中二十九。

第三阵是协同:铳在前、枪在侧、骑在两翼,三下两下合围。第一营合围最快,收得也最干净,没有一个人掉队。

第四阵是工程:挖一道壕、筑一段墙、搭一座小桥。第一营用了半个时辰,比别的营快了一刻。

四项下来,第一营都是第一。

阅完之后,别的营官不服气,跑去问刘铁柱:你咋练的?

刘铁柱说:俺没咋练,就是让他们知道为啥练。

那营官不信。

二

那日傍晚,朱聿恒上了墙头。

赵铁柱在。他坐在墙垛子旁边,望着外头的地,手里握着一把旧刀——那是他守墙三十年的家什,刀刃早钝了,刀鞘上的漆也掉光了。

朱聿恒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会儿,赵铁柱说:大人,今儿大阅,俺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俺儿子。

朱聿恒了一声。

赵铁柱握着那把刀,望着远处。

大人,俺守了三十年墙。他说,守的是啥,俺心里清楚——册上有三千,实到六百。那墙,是空的。

俺不是不使劲。俺年轻的时候,也使劲过。密云那边跟蒙古人打过一仗,俺砍翻两个,回来论功,功劳记在别人名下。

后来俺就不使劲了。不是懒,是没意思。守着一座空墙,守来守去,守的是个空字。

他顿了顿。

所以俺不想让俺儿子当兵。

朱聿恒问:他还是当了。

他还是当了。赵铁柱笑了笑,那是两年前,大人您拔识字青年。他跑去报名,俺打了他一顿。

打完呢?

打完第二天,他还是去了。赵铁柱说,他跟俺说:爹,你守的是空墙,我去守实墙。

朱聿恒转过头看他。

赵铁柱的眼圈红了。

俺那会儿想:这小子,嘴硬。他说,可后来俺上这墙头一看——后头是屯,是仓,是学堂,是娃念书的声。俺就明白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墙下。

这墙后头,有东西了。

朱聿恒说:有东西了。

所以俺改了主意。赵铁柱说,俺跟他说:你去。你守的要是空墙,俺打断你的腿;你守的要是实墙,俺替你守着后头。

他把那把旧刀往怀里收了收。

大人,俺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守墙。如今俺替他守着,他往前头去。

三

刘铁柱是夜里来找朱聿恒的。

他站在门口,甲没卸,脸上有汗。

大人,俺有句话想问。

进来说。

刘铁柱进来了,站着没坐。

朱聿恒给他倒了碗水。他接了,没喝。

大人,他说,咱们练这么多兵,到底是要打谁?

屋里静了一下。

朱聿恒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今年二十二,脸上还有几分稚气,可眉眼之间是硬的——那是打过仗的人才有的。

怎么想起问这个?

底下的人在问。刘铁柱说,俺答不上来。

他抬起头。

大人,咱这兵,去年在谷口打过一仗。那一仗打完,弟兄们抬着尸首回来,好些人哭了。他们不是怕死,是不知道为啥死。

后来安置流民,弟兄们又去帮着盖房、挖渠、分地。他们倒乐意,说这活干着踏实。

可一到操演,就有人问:营官,咱练这个,是要打谁?打贼?贼在哪儿?打官军?官军跟咱一伙的。

刘铁柱的声音低下去。

大人,昨儿还有人说:咱这兵,往后要交给朝廷派的将军。那咱到底是朱大人的兵,还是朝廷的兵?

他抬起头。

俺答不上来。

朱聿恒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头。

夜里有月光,能看见远处操场的轮廓。白天那里摆着一千人,如今空着。

刘铁柱,他说,我问你一件事。

大人问。

你家里有几亩地?

十四亩。

地是谁分的?

大人分的。

若是明天有人来,要把这十四亩地收走,你怎么办?

刘铁柱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很久,他说:俺……俺跟他拼命。

为什么?

因为那是俺的地。

朱聿恒转过身。

这就对了。他说,你练兵,不是为打谁。是为有人要来收你那十四亩地的时候,你能跟他拼命——而且拼得赢。

刘铁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朱聿恒说:打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打你的时候,你得能还手。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静了很久。

刘铁柱忽然问:大人,那要是没人来打呢?

那更好。

那咱练这些,不是白练了?

朱聿恒笑了。

你见过谁家墙上锁着门,是为了天天开门?他说,锁着,是因为有小偷。小偷来了,门锁着,他进不去;小偷不来,门锁着,你也照睡。

练兵便是那把锁。

刘铁柱想了想,又问:那……大人,咱这兵,往后到底归谁?

这一问,问到了实处。

朱聿恒沉默了一下,说了实话。

兵册上的名,往后归朝廷派的将领。这是我已经请了的。

刘铁柱的脸沉下去。

朱聿恒看着他,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刘铁柱抬起头。

名归他,他说,根还在咱这儿。

朱聿恒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名归他,根还在咱这儿。刘铁柱又说了一遍,大人您自个儿说过:册在咱手里,人认的是地。兵册上写谁的名,弟兄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粮从哪儿来,伤了谁养,死了谁埋。

他顿了顿。

这三样,都在大人您这儿。

朱聿恒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没料到这个年轻人能说出这话。

刘铁柱,他说,这两年,你长进得比我快。

刘铁柱脸红了:俺是听大人说的,听多了,便会了。

听多了便会了?朱聿恒摇头,听多了的人多了,会的人没几个。

四

那夜刘铁柱走后,朱聿恒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想起刚到河南那年的阿福。

那时候阿福跟在他身后,什么都不懂。问些憨话,办些憨事,可他肯跑,肯做,肯把命交给你。

如今呢?

如今的阿福管着一摊事——从开封到卫辉的粮道,从堡里到各屯的传话,一百多个脚夫、车夫,都归他调度。去年陕西换粮那四百石,是他一趟趟押回来的,一根绳子都没丢。

朱聿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过谁。

阿福不是他教出来的,刘铁柱也不是。

他只是把事交出去,让他们去做。做错了,再做;做成了,再做一件更大的。

人是在事里长出来的。

他给的从来不是答案,是事。

朱聿恒还记得刘铁柱头一回站在他面前的样子。

那是两年多前,拔识字青年。二十个人排成一排,他排在第七个,个子不高,脸上有泥,衣裳是打了补丁的。

问他话,他答得磕磕绊绊,眼睛却看着你的眼睛,不躲。

后来他成了哨官。头一回带队,走得乱七八糟,被卢象升当着全营的面骂了一顿。他站得笔直,一句话没辩,回去练到天黑。

谷口那一仗,他站在头一排。第三轮齐射的时候,他身边那个人倒了,他弯腰把那人的铳捡起来,接着打。那一仗打完,他在尸首堆里坐了半宿,谁也没理。

再后来是巡卡,是勘地,是追剿,是带着人在雨里打响那五杆新铳。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了。

朱聿恒忽然明白:这两年他给这个年轻人的,从来不是教,是事。

一件接一件事,一件比一件难。做砸了,再来;做成了,再给一件更大的。

人就是这么长出来的。

五

第二天,阿福来报粮道的事。

报完,朱聿恒叫住他。

阿福。

少爷。

你认得刘铁柱么?

阿福挠了挠头:认得。第一营的营官嘛。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阿福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半天。

他比俺能干。他说。

哪里能干?

他记得住人。阿福说,俺管那些脚夫,管了大半年,还有认不全的。他那一营三百人,他个个叫得出名,还知道谁家里几口人,谁的老娘有病。

朱聿恒了一声。

还有呢?

还有……阿福想了想,他不骂人。

不骂人?

俺见别的营官,操演的时候骂得凶。他不骂。谁错了,他把人叫到一边,说一顿,说得人脸红,可他从来不骂。

阿福顿了顿,又说:他手下的人,都肯替他卖命。

你怎么看出来的?

去年冬天有一回,他营里一个兵家里起了火,他带着半个营去救。救完,那兵跪在地上给他磕头。他说:你起来,这是你弟兄们帮的你,不是我。

阿福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少爷,俺就说这些。

朱聿恒看着他,说:你说得很好。

俺说的好啥,俺就是……

你说得很好。朱聿恒说,你看见了他为什么能带兵。

阿福挠头:为啥?

因为他把人当人。

那一营还有个别的营没有的规矩:夜里认字。

每日操演完了,吃过饭,第一营的人不散,围在操场边上,点两盏油灯。刘铁柱站在灯下,教他们认字。

认的不是四书五经,是四个字:人、田、册、铁。

有个老兵起初不肯学。那老兵三十多了,姓孙,他说:营官,俺都这岁数了,认字做啥?

刘铁柱没勉强他。

过了些日子,屯里分地,方存义来念册。念到老孙那一户,十四亩,念完让人按手印。

老孙站在那儿,看着册上自己的名字——他不认得,那三个黑字对他来说和别人的没两样。

他忽然问:方先生,这上头写的啥?

方存义说:你的名,你的地。

俺的名……在哪儿?

方存义指给他看。

老孙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夜里,他来了。他站在人堆最后头,不太好意思。刘铁柱看见他,什么也没说,只把一个字写在板上:

老孙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宿。

第一营里头,还有一批特别的人——去年从归农所过来的六十个,都是放下刀的人。

刚来的时候,别的营有人不服:凭啥他们也能拿铳?他们从前是贼。

刘铁柱听见了,什么也没说。

他把那六十个人打散了,编进各队。一队里掺两个,不让他们自己抱团。

有人问他为啥。

他说:抱团的人,打起仗来只顾自己那一团。掺开了,他们便是这一队的人了。

过了三个月,那六十个人里,有十一个当了伍长。

有一个姓王的,就是当初领头放下刀的那个,如今是队正,手底下管着二十几个人。

他跟人说:俺这条命,是大人给的。可俺这张脸,是刘营官给的。

有人问:咋是你刘营官给的?

他说:从前人家看俺,看的是贼;如今人家看俺,看的是队正。这个,是刘营官教出来的。

带那六十个人,不是没有波折。

来的第二个月,营里打了架。

一个老兵和一个从归农所来的人动了手。老兵骂了一句,那人便扑上去了。

两人滚在地上,被拉开的时候,脸上都有血。

按营规,斗殴各打二十军棍。刘铁柱把两人带到操场中间,一营的人围着看。

他没有喊打。

先问那老兵:你骂他什么了?

老兵梗着脖子:俺骂他贼。他本来就是贼。

他从前是。刘铁柱说,如今呢?

老兵不吭声。

他又问那人:你为什么动手?

那人低着头:他骂俺贼。

他骂你,你便打?

……嗯。

刘铁柱点了点头,转身对着一营的人。

你们都听着。这一营三百人,有从屯里来的,有从归农所来的。从屯里来的,从前种地;从归农所来的,从前拿刀。

拿刀的放下刀,来跟你们一起种地——这不容易。种地的拿起刀,跟他们一起守地——这也不容易。

如今你们都是第一营的人。谁再提这个字,便是提我刘铁柱的旧账。

他顿了顿。

我刘铁柱的旧账,我自己认。可你们记住:往后打仗,你身边躺着的,可能就是他。你死了,是他抬你;他死了,是你埋他。到那时候,你再想想,他是不是贼。

他转过身,对那两个人说:

各打十棍。老兵骂人,五棍;不认错,再加五棍。你动手,五棍;为这句话动手,再减五棍——减的这五棍,我替你担了。

老兵挨了十棍。那人挨了五棍。

打完,刘铁柱亲自把那人扶起来,又去扶老兵。

从那以后,那一营再没人提过字。

六

三月末,朱聿恒把刘铁柱叫了来。

这一回不是问话,是交事。

刘铁柱,我要你办一件事。

大人说。

你把第一营的练法,写出来。

刘铁柱愣住了。

写出来?

写出来。朱聿恒说,你怎么编的队,怎么练的队列,怎么教的射击,怎么让兵认字,怎么按屯编组,怎么管伤兵,怎么罚,怎么赏——一条一条,全写出来。

大人,俺……俺写不来。

写不来便学。朱聿恒说,你认得字。写不来的字,问春杏。

刘铁柱的脸涨红了。

大人,这不是先生们干的活么?

先生们写的是书,我要你写的是怎么用。朱聿恒说,书是给人看的,这个册子是给人照着做的。你写一句,便是让后头照着做的人,少走一步弯路。

他顿了顿。

刘铁柱,你想想:你这一营的练法,是你在事里头一点点磨出来的。你若不写,你走了,这一营便散了;你写了,你走到哪儿,这一套便跟到哪儿。

刘铁柱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大人,俺写。

多久?

俺……俺没写过这么些字。

给你两个月。朱聿恒说,两个月写完,我让春杏帮你誊,让方先生帮你校。誊出来,我给它刻板,发到各营。

刘铁柱重重地点了头。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大人。

这册子,叫什么名?

朱聿恒想了想。

就叫《练营册》。

七

那两个月里,刘铁柱像换了个人。

白天操演,夜里写字。

他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写得不对,划了重写。一页纸,往往要写三四遍。

春杏帮了他不少。他每写完一段,便拿去学堂找她,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改了错字,理顺了句子。

有一回她改到一处,抬头问他:刘营官,这一句,你是要说什么?

刘铁柱说:俺要说,新兵头一回上操,不能先练队列,要先让他们知道为啥练。

为啥练?

因为他们往后要护的是自个儿的地。刘铁柱说,俺试过。先跟他们说这个,再练队列,他们练得进去;不说这个,光喊口令,练三天便散了。

春杏听完,说:那这句不该这么写。

该咋写?

她提笔,改了几个字。

你看,她说,要让他们知道为啥练——这话是对的,可写在册子上,得让人照着做。所以得写:新兵入营第一日,营官须告以屯田之制、分田之数、守土之义。

刘铁柱看着那行字,眼睛亮了。

春杏先生,他说,你这么一改,俺就知道咋做了。

春杏笑了:不是我改得好,是你本来就想明白了,只是没写出来。

到五月里,册子成了。

一共四十七条,分六节:编组、队列、射击、协同、赏罚、养伤。

方存义校了三遍,改了十来处。朱聿恒看了,只添了一条。

添的是第四十八条:

营官每月须与本营兵丁同食一日,同宿一夜。不知兵之饥寒,不可以为将。

刘铁柱看到这一条,愣了很久。

他问朱聿恒:大人,这条是……

是我添的。朱聿恒说,你那四十七条,讲的是怎么练兵。这一条,讲的是怎么做人。

刘铁柱把那页纸看了三遍,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

八

册子刻板那天,卢象升来了。

他翻着那本薄薄的册子,从头看到尾。

看完,他抬起头,看着刘铁柱。

这是你写的?

刘铁柱站得笔直,春杏先生改的,方先生校的,大人添了一条。

卢象升了一声,又翻了一遍。

翻到按屯编组那一条,他停住了。

这一条,你说说。

回将军,俺这一营三百人,是按屯编的队。刘铁柱说,同一个屯的人编在一队,因为他们互相认得,打起来不会散。

若是死了人呢?

死了人,那一队便有缺额。刘铁柱说,缺额从本屯补。补上来的人,还是他们屯里的,还是认得的。

卢象升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这一条,是什么意思么?

刘铁柱摇头:俺只知道好使。

好使。卢象升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对,好使。

他转过身,对朱聿恒说:

朱兄弟,他这一条,比我见过的所有营规都高明。

为何?

因为兵打仗,靠的不是勇,是不散。卢象升说,兵为什么散?因为身边是陌生人。陌生人的死活,与你不相干。

这一营按屯编组,一个队里都是同屯的人——你爹、你兄弟、你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跑了,他们还在;他们死了,你得回去给他们娘交代。

他拍了拍那本册子。

这便是不散的理。

刘铁柱站在旁边,脸又红了。

卢象升看了他一眼,说:刘铁柱。

你今年二十二?

回将军,二十二。

卢象升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走出几步,他跟朱聿恒说了一句:

这个人,往后能带一万兵。

那两个月里,赵铁柱来过一趟。

他很少下墙头,那日却下来了。站在院里,搓着手,半天才开口。

大人,俺有件事想求您。

俺想……他顿了顿,俺想让俺儿子,别把俺是他爹这事说出去。

朱聿恒说:我早就知道了。

赵铁柱一愣。

我知道,我也没说。朱聿恒说。

赵铁柱的眼圈红了。

大人,俺不是嫌他丢人。他说,俺是怕他吃亏。

吃什么亏?

俺守了三十年空墙,啥也没守着。人家一提这是赵铁柱的儿子,头一句便是那个守空墙的老东西赵铁柱说,他自个儿一刀一枪挣来的,不能挂在俺这棵枯树上。

朱聿恒看着他。

赵老丈,你说你守了三十年空墙,这话我听你说过。他说,可你这半年守的是什么?

赵铁柱答不上来。

你守的是你儿子的后头。他在前头练兵,你在后头守墙。那墙后头有屯、有仓、有学堂、有两万一千口人。

你守的是这个。

赵铁柱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

大人,那……那俺这棵树,还不算枯?

不算。朱聿恒说,你儿子是从你这棵树上长出去的。

过了些日子,卢象升又去看了第一营一趟。

这一回他没打招呼,径直去了操场。

他看见的是这个样子:操演完了,兵没散。三百人分成几十堆,围坐着,有人在写字,有人在擦铳,有人在听一个伍长念什么。

卢象升走近了听。

那伍长念的是册子上的一条:伤兵不弃。阵上若有弟兄倒下,同伍者须抢回;抢不回,须记其名,报其家。

念完,有人问:要是抢回来也活不成呢?

那伍长说:那也抢。活不成是他的命,抢不回是咱的罪。

卢象升站在后头,听了很久。

走的时候,他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

这一营,打不散。

九

册子发下去那天,赵铁柱在墙头上,收到了一本。

送册子的是他儿子。

刘铁柱爬上墙头,把册子递过去。

爹,这是俺写的。

赵铁柱接过来,翻了翻。他不认得几个字,翻了两页,翻到那第四十八条。

他不认得,问:这一条写的啥?

刘铁柱念给他听:营官每月须与本营兵丁同食一日,同宿一夜。不知兵之饥寒,不可以为将。

赵铁柱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册子合上,用袖子擦了擦封皮,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爹,您……

俺收着。赵铁柱说。

他背过身去,望着墙外。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柱子。

你爷爷当年也是当兵的。赵铁柱说,他守的是宣府的墙。他死的时候,俺八岁。他留给俺的,就一句话。

啥话?

他说:守墙的人,别让墙后头的人饿着。

赵铁柱转过身,看着他儿子。

俺守了三十年,没守着。他说,你守着了。

刘铁柱的眼泪掉下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站直了,说:爹,俺守着。

册子发下去半个月,刘铁柱又来找朱聿恒。

这一回他站在门口,很久没进来。

进来。朱聿恒说。

刘铁柱进来了,站着。

大人,俺有个事想不明白。

大人您……他顿了顿,大人您往后,会不会走?

朱聿恒抬起头。

朝廷要派人来接兵,这事营里都传遍了。刘铁柱说,俺们不傻。俺们知道,是大人自个儿请的。

你怕我走?

俺不是怕。刘铁柱说,俺是想——大人您走了,这一摊怎么办?

朱聿恒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今年二十二,站在他面前,眼睛里没有慌,只有一种认真的、沉甸甸的东西。

刘铁柱,我若走了,你怎么办?

刘铁柱想了很久。

俺不知道大人要走多远。他说,大人若是去别省做官,俺就带着这册子,跟着去;若是……

他没说下去。

若是什么?

若是大人不能再管这些了,刘铁柱说,俺就守着这份册子,守着这几营人,守着这几万亩地。

守给谁?

守给往后的人。刘铁柱说,大人教俺的,俺再教他们;他们再教他们的。

朱聿恒沉默了很久。

他说:

就这一个字。

刘铁柱走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行了个礼。

这一回,他行的不是军礼。

十

那一夜,朱聿恒在案前坐了很久。

他摊开册,添了几行字。

刘铁柱,赵铁柱之子。父子二人皆不肯提此节,吾亦不许人提。

刘铁柱,年二十二,第一营营官。三月大阅,队列、射击、协同、工程皆第一。

其练法四十七条,刻为《练营册》,发各营。吾添第四十八条:不知兵之饥寒,不可以为将。

卢象升言:此人往后能带一万兵。

吾观阿福、刘铁柱二人,皆非吾所教,乃事所成。人皆在事中长。

写到最后一行,他停了笔。

窗外,远处炉子的水轮还在转,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他忽然想起孙承宗那句守比拿到难十倍。

这两年他一直在想:守的是什么?

是这些地?这些仓?这些铳?

今夜他明白了。

守的是这些人。

地会荒,仓会空,铳会锈,炉子会冷。

可只要这些人还在,只要阿福还在跑粮道,只要刘铁柱还在带兵,只要春杏还在教书,只要赵德海还在打铁——这些东西荒了,还能再种;空了,还能再填;锈了,还能再打。

他放的火,如今在别人手里烧着了。

这就够了。

他吹了灯。

学堂里,春杏抱着那本白话《练营册》,指给围拢来的娃娃们看。

册子翻到中间一页,上头画着第一营的队列:一人一格,枪口朝前,后头标着“听锣令、看旗色”。

“这一页,”春杏说,“说的是第一营的规矩。听话的要记,不听话的,也要记。”

墙角一个娃娃举手:“阿爷说,练好了就能守着咱家的地?”

春杏点了点头:“练好了,不光守你家的地,还守墙后头一屯的人。”

窗外头,赵铁柱挑着水桶路过,听见这话,脚步停了一停,又往前走了。

他没回头。可那桶水,比平日稳当些。

十一

五月十二,沈鋐从开封回来。

他一进屋,反手把门关上了。

朱聿恒抬起头。

沈鋐的脸很难看。

公子,京里来人了。

什么人?

司礼监的。沈鋐说,一个太监,姓陈,带了六个人。住进了开封府衙后头的驿馆。

朱聿恒的手停在半空。

他们打着什么旗号?

奉旨采办河南土仪。沈鋐说,可他们不住城里,他们往乡下来了。

到哪儿了?

陈留。沈鋐说,离咱这儿,八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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