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这件事,方存义算了三天。
第四天他把册捧来,一页页翻给朱聿恒看。
大人,按您画的图,新炉子比旧炉高一倍,炉身要用砖石砌,外头再箍铁。这一项,砖三万块、石料两百方、铁箍四十道,约莫二百八十两。
水排那一套:木轮两个、曲柄、连杆、风箱四具,木料和铁件约九十两。挖渠引水、修水沟,约四十两。
人工:匠人二十个,做三个月;民夫一百二十个,做两个月。若用工分抵,抵得出七成;剩下三成要给现钱,约六十两。
还有料:矿石、炭、耐火的土——这一项下官算不准,得看赵师傅。
他合上册。
统共约莫六百两。若顺当,六百两够;若中间返工,得八百。
朱聿恒问:咱手上有多少?
方存义翻另一本:铳坊的账上,卖陕西那三百杆的银子,除去料钱工钱,还剩三百四十两。屯田余粮,若卖两千石,约四百两。加起来七百四十两。
那便够了。
大人,方存义迟疑,这两千石粮,是册上记着的。卖了,仓里便少两千石。
夏收前能补上么?
按这两年的数,能。
那就卖。朱聿恒说,记清楚:卖了多少,卖了什么价,银子用在哪儿,一笔一笔都记上,报部。
方存义应了,又问:大人,那……若是中间返工呢?
朱聿恒没答,转身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捧着一个小匣子。
匣子打开,里头是些散银和几张银票。
这是我这几年的禄米折的银,加上去岁论功赏的,一共二百三十两。他说,都拿去。
方存义慌了:大人,这……这是您的私财。
私财搁在我手里是死钱。朱聿恒说,搁在炉子里是活钱。
可大人您……
我在这堡里,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朱聿恒说,我要这些银子做什么?
方存义还要说,被他摆手拦住了。
记上。朱聿恒说,这一笔也报部。写明白:宗室朱聿恒捐俸充军械之费。报了,便是公的;不报,将来有人说我拿私财养私兵。
方存义的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明白了大人的意思:这二百三十两,不是捐出去的,是买了个。
下官记下了。他低头提笔。
二
炉子选在卫辉。
赵德海原想在老炉子边上改,朱聿恒否了。
老炉子边上是平地,没有水。他说,新炉子要水。
要水做啥?
拉风箱。
赵德海不懂。朱聿恒带他去了渠边。
屯田区那条主渠,从颍川卫那边过来,一路到卫辉,渠宽三丈,水深及腰,四季不断。
朱聿恒站在渠边,指着水。
你看这水,一天到晚流,白流了。
赵德海说:浇地用了。
浇地只用得了一成。朱聿恒说,剩下的九成,都白流。
他蹲下来,在泥地上画。
这儿修一道引渠,把水引到炉子边。水冲这个木轮,轮子转;轮子上有根轴,轴上装个曲柄;曲柄一转,推着连杆来回走;连杆那头连着风箱的拉杆。
他抬起头。
水不歇,风便不歇。
赵德海盯着地上那个图,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大人,这不就是水磨么?
是水磨的道理。朱聿恒说,汉时南阳太守杜诗,造过这个,叫水排,用来冶铁。
赵德海愣住了:汉时?
汉时。朱聿恒说,就在这河南。一千五百年前,这地方的人便会用水力鼓风了。后来失传了,或者说是没人用了——因为用人拉风箱,比修水排省事。
他站起身,望着渠水。
省事的事,做小了成;做大了,便不成。
选址定了,接下来是备料。
最难的是炉衬的土。
赵德海派人四处去找。头一批带回来的土,捏成砖坯,阴干,放进炉里烧——烧到一半,裂了。
第二批,烧到八成火候,化了,塌了。
第三批,勉强撑住,可用了三回,炉壁便蚀穿了。
赵德海急得满嘴起泡。
大人,这土不行,咱这地方就没有能耐火的土。
朱聿恒说:
在哪儿?
不知道在哪儿,可一定有。朱聿恒说,你想想:什么地方土是白的、细的、捏着滑手、干了发硬?
赵德海想了半天,说:……俺娘家那边,山沟里有种白土,娘们儿拿它糊窗户。
去取。
人去了四天,背回两筐白土。
朱聿恒捏了一撮,捻了捻,又用牙咬了咬。
他让人把白土和着水,掺进一半的石英砂,做成砖坯,阴干七天,再入窑慢火烧。
烧出来,敲一敲,声音清脆。
放进炉里试——烧了三天三夜,炉壁只蚀了一层薄皮。
赵德海抱着那块砖,翻来覆去地看。
大人,这土……咋就这么禁烧?
因为它里头没有别的东西。朱聿恒说,寻常的土里头有碱、有盐、有杂质,一遇高温便化。这白土干净,砂子也干净,两样兑在一起,便禁烧。
他顿了顿。
赵师傅,你记住这个道理:越是干净的东西,越禁得住熬。
三
十月动工,腊月里炉子成了。
动工没几日,铳坊里出了岔子。
有个老匠姓王,五十来岁,是铳坊里资格最老的。他把工具一撂,说不干了。
赵德海急了,去问他。
老王说:这炉子,不合规矩。
啥规矩?
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炉子多高、风口几个、风箱几具,都是有数的。你如今把炉子加高一倍,开两个口,还用水拉风箱——这是要逆天。
赵德海说:大人说了,这么改成。
大人是读书人。老王说,读书人懂得造炉子?
这话传出去,铳坊里头一半的人都不吭声了。
朱聿恒听说了,没去找老王。他只跟赵德海说了一句:让他看着。
老王便看着。他不去帮忙,也不捣乱,每日背着手在工地外头转,看他们砌砖、装轮、架风箱。
头一炉冻了,他在外头了一声。
第二炉半凝,他什么也没说,站到天黑才走。
第三炉出铁那天,他也在。
铁水流出来的时候,所有人在喊。老王没喊。
他走到出铁口跟前,蹲下,凑得很近,看那道红光。看了很久,他伸出手,在铁水淌过的地面上方虚虚地探了一下——那地方还烫。
他站起来,转身走到赵德海跟前,把地上的工具捡起来,递过去。
赵头儿,他说,明儿干啥?
赵德海愣住了。
老王又说:俺那把锤子,该重新淬了。
赵德海接过来,咧嘴笑了。
新炉子立在渠边的高台上,比旧炉高出一倍还多,远远看去像个壮汉叉着腰站在那儿。炉身用青砖砌,外头箍了四十道铁箍;底下两个风口,对着两具大风箱;风箱连着连杆,连杆接着曲柄,曲柄装在木轮上——木轮有一半浸在引渠的水里。
这套水排最难做的,不是炉身,是中间那一段。
木匠姓周,是从流民里挑出来的。他把木轮做成了,风箱也做成了,可要把轮子的转,变成风箱的来回拉——做了七回,回了七回。
头一回,他用一根直木杆,一头钉在轮子上,一头接风箱。轮子一转,杆子便卡住了。
第二回改成活的接头,可轮子转半圈,风箱只拉一下,另半圈空着。
第三回加了曲柄,杆子断了——木的不吃力。
第四回换硬木,还是断。
第五回在曲柄上包了铁,断的是连杆。
第六回两头都包铁,轮子转起来了,可风箱拉杆的角度不对,拉到一半便别住。
周木匠蹲在渠边,抓着头发,蹲了两天。
第三天他来找朱聿恒:大人,这东西,俺做不出来。
朱聿恒跟他去了渠边,蹲下来看。看了一会儿,他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
你看,轮子转一圈,这个点走的是个圆。他说,你要的是它左右来回走——可它走的是个圈。
周木匠说,就是这儿别扭。
那就别让它直接拉杆子。朱聿恒说,在这儿加一根短杆,短杆一头连着轮上这个点,另一头连着长杆。轮子转,短杆画圈,长杆却只来回走。
他在地上画了两个圈,又画了两根杆。
这根短的叫曲柄,这根长的叫连杆。曲柄画圈,连杆来回。
周木匠盯着地上那两个圈看了很久,忽然一拍大腿:俺明白了!
他跳起来就跑,跑回去做了第八回。
第八回成了。
腊月初八,头一次点火。
装料、封炉、开闸。
渠水冲下来,木轮转了。轮子越转越快,风箱呱嗒呱嗒响起来,两个风口往炉里灌风。
炉里的火起来了。
赵德海领着二十个匠人守了一天一夜。
到第二天午后,该出铁了。
捅开出铁口——没有铁水。
只流出一点黑渣,稠得像浆糊,淌了两尺便凝住了。
炉里头,铁结成了坨。
这叫。
赵德海的脸白了。
他不等炉子凉,就要进去看,被人死死拉住。
朱聿恒赶到的时候,赵德海蹲在地上,抱着头。
大人,俺把炉子毁了。
朱聿恒没说话。他绕着炉子走了一圈,趴到风口上往里看,又看了看流出来的那点渣。
火候不够。
炉里的温度没到。朱聿恒说,铁要到一定热度才化得开,化开了才能流。你这一炉,火候差着。
那……那咋办?
两个法子。朱聿恒说,头一个,加风。风大,火便旺。你这木轮转得慢,风不够。
他走到渠边看了看。
引渠太窄,水量不足,轮子便转不快。把引渠加宽三尺,再在轮子前头加一道挡板,把水兜住了往下砸——水砸得狠,轮子便转得快。
第二个呢?
第二个,料要匀。朱聿恒说,矿石、炭,一层一层铺,不能一股脑倒进去。块头大的矿要砸碎,碎成拳头大小,太大的化不透,太小的又堵了风。
赵德海听着,慢慢站了起来。
大人,那……再来?
再来。
第二炉是腊月十六。
引渠加宽了,挡板装上了,料也砸匀了。
这一炉,火起来了,炉膛里红得透亮。
到出铁的时候,铁水流出来了——流了一半,又凝住了。
比头一回强,可还是不成。
赵德海这回没蹲下。他站在炉边,看着那半截凝住的铁,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大人,俺知道了。
知道什么?
出铁口。赵德海说,口开小了,铁水出来便凉得快;凉得快,便凝。
朱聿恒了一声:还有呢?
还有……出铁口外头那条沟,太浅、太长。铁水淌那么远,淌到头就凉了。赵德海说,得挖深些、短些,让它快点进模子。
朱聿恒看着他,笑了。
你自己看出来的。
赵德海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俺看了两回,看出来的。
这便对了。朱聿恒说,头一回是我说,第二回是你说。往后第三回、第十回,我便不用来了。
第三炉,腊月廿三。
那天刮着北风,冷得能把耳朵冻掉。
渠面上结了薄冰,水轮转得吃力。赵德海让人拿木棒把冰凿开,凿了半个时辰。
装料、封炉、开闸。
木轮转起来,比前两回都快。风箱呱嗒呱嗒,响得像打雷。
炉火起来了。
守到第二天午后,赵德海趴在出铁口上看了看,回头喊了一声:
铁水出来了。
那是一道红光,从炉里淌出来,顺着沟流进模子里,像一条活的、会发亮的河。
热气扑上来,把雪都化了。
赵德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二十个匠人围着炉子,没人说话。
老崔从灶屋跑来,跑得帽子都歪了,站在人堆外头,踮着脚看。
这……这就是铁?
有人答他:是铁水。
铁水?老崔瞪着眼,铁还能化成水?
阿福也从灶屋跑来了。他挤进人堆,看见那道红光,嘴张得合不拢。
少爷!他喊,铁化了!
化了。
那它……烫不烫?
阿福伸出手,又缩回来,又伸出去,最后蹲下来,隔着老远,把手悬在铁水淌过的地面上。
少爷,真热。
离远些。
阿福退了两步,还是盯着看。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少爷,那咱往后是不是就不缺铁了?
不缺了。
那……阿福想了想,那咱往后就能多打锄头了?
周围几个匠人听见,都笑了。
朱聿恒也笑了:
朱聿恒站在后头,看着那道红光。
他伸手在册上记:腊月廿三,第三炉,出铁。时辰、料数、火候、风箱转数,一一记上。
记完,他合上册子。
赵德海这时候才回过头来找他。
赵德海的脸被火烤得通红,眼睛却湿了。
他走到朱聿恒跟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半晌,他说:大人,俺打了一辈子铁。
俺打了一辈子铁,头一回看见铁化成水。
朱聿恒说:往后天天看得见。
赵德海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掉在滚烫的地上,的一声没了。
四
新炉子出来的铁,和旧炉子不一样。
赵德海拿了一块,砸断,看断口。
旧铁的断口发白,一粒一粒,像碎米。
新铁的断口是灰的,细,匀,像一块绸子。
大人,他说,这铁,不一样。
朱聿恒接过那半块铁,掂了掂。
好铁不该脆。他说,你拿去打,打成片,弯过来,看它断不断。
赵德海去打了。打成一片薄铁,夹在钳子里弯——弯到对折,没断。
再弯回来,还没断。
赵德海举着那片铁,在铳坊里转了一圈,给所有人看。
匠人们围过来看,有人伸手摸,有人拿去敲,敲出来的声音又清又长。
那一炉出了八百斤。
旧炉子一炉三百斤,要用一天一夜;新炉子一炉八百斤,用了大半天。
赵德海算完这个数,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大人,他说,这一炉顶过去三炉。
不止。朱聿恒说,你还没算废品。
赵德海一愣,去翻册。
旧炉子出的铁,十成里有一成半是废的——太脆的、太软的,得挑出来。
新炉子这一炉,八百斤里挑出来的废铁,不到五十斤。
不到一成。赵德海喃喃道。
以后还会更少。朱聿恒说,等你们摸熟了火候,废的更少。
炒钢炉是跟着一起成的。
那是个小炉,紧挨着大炉。铁水出来,趁热倒进炒炉,匠人拿长铁耙不停地搅——搅的时候,风从底下往上吹,把铁里的碳烧掉一些。
烧到什么火候停,全凭看火色。
朱聿恒给赵德海写了个条子,钉在炒炉边上:
铁水初入,色白刺眼——这时候碳多,是生铁。
搅到色转橙——碳去了一半。
搅到色如熟柿、表面起了皮——这时候是钢。
再搅,色转暗红——过了,成了熟铁。
赵德海不认得几个字,可他把这四句背下来了。
他带着两个匠,在炒炉边上守了七天,炒了三十炉。
头十炉,炒过了,成了熟铁——软,做不得弹簧。
中间十炉,炒得不足,还是生铁——脆,一弯就断。
到最后十炉,火色对了。
那十炉出来的钢,打成弹簧,赵德海亲自试。
他拿了一杆燧发铳,扣一下,打一下,记着数。
打到一百五十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这是从前的极限。
接着打。
二百、三百、五百……
打到一千下,弹簧还在。
赵德海放下铳,手抖得厉害。
他回头看朱聿恒,嘴唇动了动,说:大人,一千下。
朱聿恒说:再打五百。
打到一千五百下,弹簧终于断了。
赵德海看着那片断了的钢,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大人,成了。
成了。朱聿恒说,一千五百下,够打五十仗。
炉子大了,吃的矿石也多。
旧炉子一月吃三万斤矿,新炉子一月要吃八万斤。原有的两处矿点,供不上。
赵德海派人四处找新矿,找了一个月,只找着一处小的,不够。
朱聿恒说:不必全靠新矿。
那靠啥?
靠旧渣。
他让赵德海把历年堆在铳坊后头的废渣翻出来——那些渣是旧炉出的,黑乎乎的,堆成一座小山,谁也没管过。
这里头还有铁。
赵德海不信:大人,这是渣。
旧炉火候不到,铁没化透,一半的铁随着渣流出来了。朱聿恒说,你拿去,砸碎了,重新入炉。
赵德海半信半疑,让人拉了两车去试。
那一炉出来,两车渣炼出了三百斤铁。
赵德海站在炉边,看着那三百斤铁,半天说不出话。
大人……这些年,咱扔了多少?
不知道。朱聿恒说,往后一车也别扔。
炭也吃得多。
烧炭的是一伙山里人,原先一个月出两万斤,如今要五万斤。领头的来找赵德海,说山上的树砍得差不多了,再砍便是杀鸡取卵。
朱聿恒让人把他叫来。
你说砍不得?
大人,砍得。那人说,可不能这么砍。一片林子砍光了,三十年长不回来。
朱聿恒点头:那你说怎么砍?
那人想了想,说:隔片砍。今年砍这一片,明年砍那一片,砍过的地方种回去。
好,就照你说的办。朱聿恒顿了顿,我再添一条:只砍成材的,小树留着;砍完的树桩,来年发的新苗也留着。
那人听完愣了一下:大人,您懂这个?
不懂。朱聿恒说,可我知道一样:今年把树砍光了,明年拿什么烧炭?拿什么炼铁?
那人重重地点了头。
五
燧发铳能造了。
赵德海把那八个匠扩成了三十个,新炉子供料,铳坊后院那个小院扩成了半个铳坊。
到二月里,造出了五十支。
三月里,造出了一百二十支。
朱聿恒给这批铳定了个号:从豫字一千零一排起。老铳是一号到八百,新铳另起一串,为的是账上分得清。
卢象升拿着一支新铳,在校场上打了三十发,一发没哑。
他打完,把铳递给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话。
这东西,得给那些从贼里过来的人先用。
朱聿恒问:为何?
因为他们最怕死。卢象升说,人怕死,才肯拼命练;练出来了,才肯信这个东西。等他们信了,别的人也就信了。
朱聿恒想了想,说:
归农所那一百八十六个人里,挑了六十个进去第一营。
铳一批批造出来,卢象升却找上了门。
朱兄弟,我算了笔账,你得看看。
他把一张纸摊在案上。
一百二十支燧发铳,一支一日操演打十发,一日便是一千二百发。一个月操演二十日,便是两万四千发。
配药房如今一个月出六百斤药,一斤药配二十发,六百斤是一万二千发。
差一半。
朱聿恒看着那个数,说:那便再扩配药房。
扩到多大?卢象升说,往后不是一百二十支,是五百支、八百支。到了那一天,一个月要用药多少?
朱聿恒拿过纸,算了算。
八百支,一日打十发,一个月二十日——十六万发。用药八千斤。
他把纸放下。
一个月八千斤。
卢象升说:你那配药房,如今一个月六百斤。
屋里静了一会儿。
朱聿恒说:那便重盖。
重盖?
不是在老屋里扩,是在外头另起一处,单独的院子,离屯三里,四周围墙,一进一出两道门。
他提笔在纸上画。
配药一处,成粒一处,晾晒一处,装包一处,存药一处。五处分开,中间隔着空地,一处炸了,烧不到别处。
卢象升看着那张图,说:你想得倒远。
不是远。朱聿恒说,这东西越多,越得当心。一不小心,炸的不是药,是咱自己。
六
农具是另一摊。
赵德海的铳坊从去年起就兼打农具——两百副锄头、一百二十把镰、六十张犁。那时候用的是旧铁,打了废、废了打,六十张犁耗了小半年。
新铁出来以后,第一件事便是重打犁。
深耕犁这个东西,是朱聿恒刚到河南那一年弄出来的——犁身是木的,铧是铁的,比旧式的犁深下半尺,能把底下的硬土翻上来。
可那时候的铧不禁用。
一副铧,耕上二十亩便卷了刃;碰上石头,直接崩口。屯户嫌麻烦,宁可用旧犁。
赵德海用新铁打了三十副铧。
他没照老样子打,他改了两处:铧尖加厚了三分,铧面加了一道加强的脊。
打完他让屯户拿去试。
许州来的那个老栓,头一个试。
他牵着牛,从地头下去,一犁趟到地尾,回过头来看那道犁沟——沟又深又直,翻上来的土是黑的,油亮。
老栓蹲下去,用手量了量深度。
比原先深。
赵德海说:深多少?
老栓比划了一下:一个巴掌。
好用么?
老栓没答,又趟了一趟。
趟到地尾,他跳下来,围着那副犁看了三圈,然后抬头说:
赵头儿,这铧,俺能用到收秋么?
赵德海说:能。碰到石头另说。
老栓一声,蹲下去摸那铧尖,摸了又摸。
原先那副,二十亩就卷刃。这个……这个能用一季?
不止一季。旁边一个匠人说,新铁硬,卷不了那么快。
老栓站起身,冲着铳坊的方向作了个揖。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牵牛去了。
那日他多耕了二亩。
方存义把这些都记在册上:新铧一副,可耕一季以上,旧铧一副只耕二十亩;一副顶三副。造犁的速度也变了——旧铁打六十张犁用了小半年,新铁打一百二十张,用了两个月。
产量,正好一倍。
三月里,方存义报了一次数。
大人,秋收那一季,五卫的田若是全用新犁深耕,按一户一日多耕二亩算,一季下来,能多出多少粮?
朱聿恒说:你算。
方存义算了半天,抬起头,眼睛有点发亮。
大人,按去岁的数,五卫一年打粮约莫十二万石。若深耕这一项能多出一成,便是一万二千石。
一万二千石。
朱聿恒看着这个数,沉默了一会儿。
一万二千石,能养活多少人?
按一人一年三石算,是四千口。
四千口。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炉子,看着是替铳坊造弹簧的,实际上,它替他多养了四千口人。
七
炉子的动静太大,瞒不住。
沈鋐二月里来报:周家在卫辉的货栈,新近添了两个人,整日在渠边转悠。
他们数什么?
数车。沈鋐说,数咱往炉子上运多少矿石、多少炭,也数炉子出多少铁。
朱聿恒了一声。
让他们数。
公子,这一回数出来的,可不好往小了报。沈鋐说,一炉八百斤,谁都看得见。
那便不往小了报。朱聿恒说,你让方存义,把炉子的账,照实数造一份,报部。
沈鋐一愣:照实数?
照实数。朱聿恒说,写明白:河南奉旨造军械,原炉不敷用,改建新高炉一座、炒钢炉一座,所需银两若干,所用物料若干,所出铁斤若干。
他顿了顿。
再添一句:此炉所出,除供军械外,余者打造农具,分给屯户,不取分文。
沈鋐明白了。
公子,这一笔添得好。他说,军械是公,农具也是公。人家要说私造军械,咱便说造农具养民
是这个理。朱聿恒说,不过也不全是说给别人听的。
沈鋐看他。
朱聿恒说:那三十副铧,是老栓先试的。这一句,也是实话。
八
春杏那几日在学堂教字。
这个字她教过——人田册铁里头就有。可这一回她讲得不一样。
她拿了一小块新铁,放在讲台上传着看。
你们摸摸,凉的,硬的。她说,这东西,是从石头里炼出来的。
有个娃问:石头里哪来的铁?
石头里本来就有,只是看不见。春杏说,要用火烧,烧到化了,铁便流出来。
那为啥从前炼不出来?
春杏想了想,说:从前火不够大。火小了,石头化不开。如今火大了,化得开。
娃们似懂非懂。
春杏又说:你们记着这个理:有些东西,不是没有,是火候不到。
坐在最后头的一个娃,是从贼人家的娃,忽然举了手。
春杏姐姐,他问,那人也一样么?
春杏愣了一下。
她走过去,蹲在那个娃跟前。
一样。她说。
那个娃咧嘴笑了。
九
赵铁柱那日也去看了炉子。
他守了三十年的墙,如今墙后头是屯田。炉子立在渠边,离他的墙头不远,能看见火光。
他站在墙头上,看了半宿。
第二日他跟人说:我守墙那三十年,夜里也见着火光——那是贼烧村子的火。如今这火光,是一样的红,可看着不一样。
那人说:哪儿不一样?
赵铁柱想了想,说:一个烧的是人家的,一个烧的是自家的。
他说完,自己笑了。
一个越烧越少,一个越烧越多。
十
那一夜,朱聿恒在案前坐了很久。
他摊开册,把这几年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先是深耕犁——为了多打粮。
有了粮,便有流民来。
流民多了,便要立册、立社、立仓。
有了人,便要护,于是有兵。
有了兵,便要有铳。
有了铳,便要有铁。
有了铁,便要有好炉子。
炉子成了,铁好了,铳好了,犁也好了。
犁好了,粮又多了。
他看着这条链子,忽然觉出一点害怕来。
这不是一条链子,这是一个圈。
它自己会转,越转越快。
他想起在陕西的时候,孙传庭说他的法子慢,但稳。如今他觉出另一层:这个法子一旦转起来,便慢不了了。
因为每一环都在推着下一环走。
地要粮,粮要人,人要兵,兵要器,器要铁,铁要炉,炉要钱,钱又要从粮里来。
少一环,整个圈便停了。
他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他听见远处炉子的声音——水轮在转,风箱在响,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那声音像心跳。
十一
三月末,校场大阅。
三个营,一千人,在堡前的空地上摆开。
卢象升站在台子上,朱聿恒站在他旁边。
第一营营官刘铁柱,带着他的三百人,第一个入场。
队列走得直,号令喊得齐,三轮齐射打得又快又准。协同那一阵,铳在前、枪在侧、骑在两翼,三下两下便合围了。
工程那一阵,挖壕、筑墙、搭桥,一营人半个时辰便成了事。
三项下来,第一营都是第一。
卢象升看着,没说话。
阅完,他跟朱聿恒说了一句:那一营,是你练的?
是他自己练的。
卢象升转过头:
朱聿恒往场中指了指。
场上,刘铁柱正在收队。他站在队前,背对着这边,身板笔直,正跟几个哨官说着什么。
朱聿恒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了刚到河南那年的阿福。
那时候阿福什么都不会,跟在他身后,问些憨话。
如今阿福能独当一面了。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比当年的阿福,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