铳坊从那日起,分成了三摊。
老法子那一摊照旧,五座炉、一百四十个匠,月产七十杆——这是供眼前的。
新法子那一摊在铳坊后头,单独隔了个院,赵德海亲自带,八个匠,年纪都在三十以下。朱聿恒给这院子定了个规矩:进去的人不许说,出来的人也不许说。
第三摊在更后头,是配药的老屋,扩了一倍,由侯老汉管。
三摊里头,先出活的,是第三摊。
一
颗粒火药这东西,朱聿恒两年前就做出来了。可那时候是小打小闹——一锅一锅地炒,一筛一筛地过,一个月出个几十斤,只够校场上用。
如今要供五卫、一千兵、八百杆铳,还 匀出一部分往陕西送,几十斤便成了个笑话。
赵德海算过一笔账:按一个月操演六回、每回每人打三发算,一个月要用药四百斤上下。真打起来,一天便要几百斤。
侯老汉听了这个数,手都抖了。
大人,这……这得多少人?
朱聿恒说:不靠人多。靠准。
他给配药房定了四条。
头一条,定配比。
硝七成五,硫一成,炭一成五。这三样,一杆戥子称,称完还要另一个人复核。称错了,这一锅便废了,倒进水沟里,不许将就。
侯老汉心疼:大人,一锅好几斤呢。
废了重新配。朱聿恒说,配错一锅,打出去的不是药,是乱命。有的铳打不响,有的铳炸膛。炸膛死的是咱自己人。
第二条,定料。
硝要提纯。土硝里头有盐、有土、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提出来,药便受潮、便慢燃。朱聿恒教了法子:溶、滤、熬、结晶,一遍不成来两遍。
硫要炼。生硫有油,得炒去。
炭要用柳炭。侯老汉这一条是老手,他烧了半辈子炭,知道柳枝烧出来的炭轻、松、易燃。朱聿恒只添了一句:烧柳炭要闷,不能见明火,见明火便成了灰。
第三条,成粒。
三样料碾碎、和匀,加米汤调成半湿,过铜筛。筛孔的大小是定死的——太大了粒粗,燃得慢;太小了成了粉,又回到老路上去了。
过完筛,摊开晾。晾的地方要通风、要避火、要不落灰。
第四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是安危。
朱聿恒把配药房的人叫到跟前,一条一条说,说完让人抄在木牌上,钉在门口。
一,房里不许带火。不许带火折子,不许带火镰,不许抽烟。
二,地要洒水,一天三遍。药粉浮起来,见一点火星便是灭门。
三,不许用铁器敲打。碾药用石碾,铲药用木铲,筛药用铜筛。
四,房里存药,不得过三十斤。配好的立刻搬到后头的药库,药库是单独的,四周挖了沟。
五,一次进房的人,不得过五个。
侯老汉听着,脸都白了。
大人,这活……这么险么?
朱聿恒说,可你说,是配药险,还是战场上铳打不响险?
侯老汉不吭声了。
朱聿恒又说:你跟他们说明白:这些规矩,一条都不许破。破了,我不罚你,我请你出去——这活不是谁都能干的。
侯老汉重重地点了头。
规矩立下第七天,便出了 桩事。
一个新来的后生,把火折子揣在怀里进了配药房——他夜里落了东西在房里,回去取,忘了规矩。
侯老汉闻见烟味,脸都白了,扑过去一把将那后生推出门去。
推到院里,侯老汉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那后生懵了:侯爷,你打我?
侯老汉指着他的怀里:你揣着啥?
后生摸出火折子,脸地白了。
房里地上,散着薄薄一层药粉。
朱聿恒来的时候,那后生跪在院里,抖得像筛糠。众人都以为要重罚。
朱聿恒说:不罚他。
侯老汉急了:大人,这要是不罚,往后谁还守规矩?
朱聿恒说:侯老汉,罚他,罚的是他一个人;我要的是往后所有人都不敢犯。
他让人抬来一块木板,把那五条规矩抄在上面,钉在配药房门口最显眼处。又让人在门口摆了一缸水,进门前先把手泡一泡。
从今日起,进这院子的人,先念一遍这五条。念完再进。
然后他对那后生说:你起来。往后你便守在门口,看着旁人念。你念得最熟,你念给他们听。
那后生哭着应了。
后来这法子传开,配药房再没出过事。
头一个月,配药房出了三百斤。第二个月,出了六百斤。
朱聿恒让人做了抽验:每一批药,取三份,各装一杆铳,在校场试射。记射程、记哑火、记烟。三回里有一回不成的,这一批全部回炉。
记到第三批的时候,侯老汉自己来找朱聿恒。
大人,您看这个数。
他把册递过去。
朱聿恒翻开。上头记着:第一批,哑火三回;第二批,哑火一回;第三批,三回全响,射程相差不到五步。
成了。朱聿恒说。
侯老汉咧着嘴,半天合不拢:大人,这药,如今是一批一个样,还是批批一个样?
批批一个样。朱聿恒说,往后不管谁拿去打,都是这个劲。
侯老汉抹了把眼睛。
他在这配药房熬了两年,熬瞎了一只眼。如今他头一回觉着,这活有了准头。
二
第二摊出活的,是定装弹药。
这东西的原理简单,做起来却磨人。
朱聿恒的想法是这样:一个铳手装一发药,要倒药、要填塞、要装弹、要捣实、要倒引药、要点火——前前后后六道手续,最快也要半分钟。
若把药预先称好,一包一份,连弹一起包在纸里,铳手拿到手,撕开、倒药、装弹、捣实、点火——三道手续便够了。
关键是三样:药量要准,铅弹要圆,纸要合适。
药量好办,一戥一包,配药房顺手就做了。
铅弹要铸模。朱聿恒画了模的样子:两块铁板,合起来,中间一排圆窝,上头开浇口。铁水浇进去,冷却,掰开,一板出来二三十颗。再滚一遍,去掉毛刺,过一遍铁圈——过不去的重熔,过得了的便是合格。
赵德海看了那模,说:大人,这东西好。一颗一颗铸,一天铸不出二百颗;用这个,一天能出两千。
出两千不算本事。朱聿恒说,两千颗得一般大、一般圆,这 本事。
最磨人的是纸。
试了七八种。太厚的纸塞不进膛,或者塞进去堵得太死;太薄的纸一撕就破,药撒一地。吸潮的纸不行,放了两天药便结块;不吸潮的纸又不易燃,打完一发,膛里留着纸灰,下一发便堵。
最后是春杏学堂里一个娃的爹想出来的——那人原是做纸的。
他说:用竹纸,薄,韧;再上一层薄蜡,蜡不能多,多了不燃。
赵德海试了,成。
纸包做成了一个小筒,一头装药,一头装弹,中间拧一道,撕开便用。
朱聿恒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子药包。
名字定下那天,他让人把刘铁柱那一哨叫来练。
头一回练,铳手不习惯——六道手续做了两年,手上有记性,如今改成三道,反倒乱了。
有个铳手撕纸撕不开,急得拿牙咬。
刘铁柱骂他:你咬它做啥!撕这头!
练到第三天,顺了。
朱聿恒拿了沙漏来计时。
旧法:十个人,各打三发,从到,最快的一个用了二十六息,最慢的一个用了四十一息。
新法:同样的十个人,各打三发,最快的用了九息,最慢的用了十四息。
赵德海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句:大人,这差着三倍。
不止三倍。朱聿恒说,你想想:两军对着面,贼冲到跟前要多久?
赵德海想了想:一息?
从一百步冲到三十步,大约二十息。朱聿恒说,旧法,这二十息里你能打两发;新法,你能打六发。
他顿了顿。
两发和六发,差的不是三倍,是活和死。
三
最难的是第一摊。
燧发这东西,朱聿恒讲得清楚,做起来却是一步一个坎。
头一个坎是火石。
赵德海派了四个人出去找,找了半个月,空手回来。
那半个月,四个人把方圆几十里的石矿、山沟、河滩都走了一遍。回来的时候,四个人八只鞋,磨破了六只,脚底板全是血泡。
带回来的石头装了两筐。赵德海一块一块地试,试到第三十七块,迸出了火星——可那火星太小,落进药池里,药没着。
他又试了二十几块,都不成。
大人,咱这儿的石头,打不着火。
朱聿恒问:什么样的石头打不着?
青石、砂石、河卵石,都试了。有火星,可火星太小,点不着药。
朱聿恒想了想,说:去河滩上找,找那种黑不溜秋、断面发亮的。不是圆的,是有棱角的——河里冲下来的,颜色深,砸开里头是青黑色,断面像蚌壳。
那是啥石?
火石。朱聿恒说,砸开有贝壳一样的断口,硬,跟钢一撞便迸火星。
第四个人去了六天,背回半袋。
赵德海拿了一块,对着铳管一砸——的一声,火星四溅。
他咧嘴笑了:大人,成了!
第二个坎是火镰。
这一小块钢,要硬,要经得起几千次撞,撞了还得迸得出火星。
赵德海试了七种钢。太软的,撞两回便凹了;太硬的,撞三回便裂。
试到第九回,他拿了一块从旧铳管上截下来的钢,淬了三回火,回火用油,火候到了便拿出来埋进灰里慢慢凉。
这块成了。撞了三百下,还能迸火星。
赵德海把那块钢捧给朱聿恒看的时候,手都在抖。
大人,三百下。
再试。朱聿恒说,试到一千下。
第三个坎,是弹簧。
这一关,卡了整整两个月。
朱聿恒要的是一片钢,弯过来,压下去,松手能自己弹回来——带着击锤,狠狠砸在火镰上。
赵德海先试了竹片。竹片有弹性,可力道不够,打出来的火星太小。
又试了牛角。牛角更不行,天一冷便脆。
最后试钢。
头一片钢,打了一下,弹回来了;打第二下,断了。
第二片,打了五下,断了。
第三片改了淬火,打到十九下,断了。
赵德海不服气,接着来。他领着那八个匠,白天试,夜里也试,铳坊后院那盏灯,两个月没灭过。
打到第四十片的时候,能打七十几下了。
打到第六十七片,能打一百五十下。
朱聿恒算了笔账:一杆铳,一次出征打三十发,一发便要打一下——一百五十下,只够五仗。
不够。他说。
赵德海蹲在地上,抱着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大人,不是俺不用心。是这钢……它就是不行。
朱聿恒蹲下来,拿起那片断了的钢,看了看断口。
断口发白,一粒一粒的。
他说:赵师傅,你看这断口。
看着……发渣。
朱聿恒说,好钢的断口该是细的、匀的,像绸子。这个断口一粒一粒,说明钢里头有渣——渣多了,钢便脆。
那……咋办?
炼钢的时候,渣没出干净。朱聿恒说,咱现在的炉子,炼出来的铁里,渣和碳都控不住。有时候碳多了,硬而脆;有时候碳少了,软而没劲。
他把那片钢放下。
赵师傅,这不是你的错。这是炉子的错。
赵德海愣愣地看着他。
那……
先把这几支攒出来。朱聿恒说,能打一百五十下的,攒五支。够咱校场上让人看看。
看了以后呢?
看了以后,改炉子。
四
九月十五,校场。
那日天阴。朱聿恒看完天色,说了一句:
卢象升问:等什么?
等雨。
赵德海跑去看天,回来说:大人,云在东南,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朱聿恒说:那便先把前两场演了。
第一场,旧法。
刘铁柱那一哨,十个人,站成一排。用的还是老火绳铳,药是散装的,弹是散的,装一发要六道手续。
号令一下,十个人开始装。
沙漏倒过来。
第一发响的时候,沙漏走了一半。
三轮打完,沙漏走了两回半。中靶:三十发里,中了十九发。
第二场,新法。
同样的十个人,同样十杆铳——可药换成了子药包,弹换成了模铸的铅弹。
号令一下,铳手撕纸、倒药、装弹、捣实、举铳、点火。
沙漏才走了小半回,第一发便响了。
三轮打完,沙漏连一回都没走完。中靶:三十发里,中了二十六发。
校场上静了一会儿。
卢象升站在台子上,一动不动。
他走下来,走到那些铳手跟前,拿起一个子药包,掂了掂。
这一包,多少药?
回将军,两钱。
每包都一样?
一样。配药房称过,还要复核。
卢象升把纸包撕开,把药倒在掌心,看了看。
颗粒匀净,大小一致。
他又拿起一颗铅弹,在手里转了转,塞进一个铁圈里——正好过去。
每一颗都过这个圈?
刘铁柱说,过不去的回炉。
卢象升把铅弹还给他,转身走上台子。
他说了两个字:再来。
第三场,重来一遍。这一回,他让两哨人同时打——一哨旧法,一哨新法,同时装,同时打,看谁先打完三轮。
结果:新法那一哨打完三轮,旧法那一哨才打完第一轮半。
校场上终于有人了一声。
那声是从后头传来的——是来看热闹的匠人和屯丁。
赵德海站在铳坊那一堆人里,脸涨得通红,使劲搓着手。
侯老汉站在更后头,用剩下的一只眼睛看着,嘴里念叨着什么。
老崔被人拉来看热闹,看完了说:这响声,比过年还热闹。
旁边有人说:老崔,你懂啥。
老崔说:我不懂响声。我懂快。快了,死的人便少。
五
雨是申时末下来的。
先是一阵风,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校场的黄土上,一股土腥味。
看热闹的人要跑,卢象升抬手拦住了。
别走。
他转头看朱聿恒。
朱聿恒站在台子上,望着天,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了约莫半刻钟,雨大起来了。雨点落在铳管上,啪啪响。
朱聿恒说:赵师傅,把那五支拿来。
赵德海抱着一个木匣,跑上台子。
匣子打开,里头是五支铳。
这五支铳和别的铳不一样:铳管旁边多了一个弯钩,钩头夹着一块黑石头;弯钩后头连着一小片钢;再后头,是一小片压着的钢片。
刘铁柱带着五个人上来,一人接了一支。
朱聿恒说:火绳那五支,也拿上来。
有人递上五支旧铳。
朱聿恒站在台子边,看着下头。
旧铳,先打。
五个铳手冒雨装药。火绳是早早就点着的——火绳得一直烧着,不然临阵点不着。
雨一浇,火绳头上的火苗晃了两下,灭了。
一个铳手去吹,吹了半天,吹不着。
另一个从怀里摸火折子,火折子也潮了。
五个人在雨里忙了小半刻钟,一发也没打出去。
卢象升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他带兵这些年,最怕的就是这个——遇上雨天,铳便成了烧火棍。谷口那一仗赶上天晴,若是下雨,那三十多具尸首里,怕是有他的人。
朱聿恒说:新铳。
刘铁柱那五个人举起了铳。
没有火绳。没有火折子。
刘铁柱手指一扣。
的一声——击锤落下,火石撞在火镰上,迸出一小簇火星,火星落进药池。
一杆铳响了。
紧接着第二杆、第三杆、第四杆、第五杆。
五杆铳在雨里响了。
硝烟被雨压着,贴着地面散开。铅弹打在五十步外的靶上,五发,中了四发。
校场上死一样静。
雨还在下。
刘铁柱又扣了一次——这一次是连着装填的:撕纸、倒药、装弹、捣实、扣击锤、响。
一息,两息,三息。
九息之后,第二轮齐射。
第二轮打完,第三轮。
三轮打完,沙漏才走了小半回。
卢象升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雨顺着他的甲缝往下淌。
过了很久,他走上前,从刘铁柱手里接过一支燧发铳。
他掂了掂,看了看那个弯钩,看了看那块黑石头,又看了看那一小片压着的钢片。
他抬起头,看着朱聿恒。
这东西,没有火绳?
没有。
雨天能打。
夜里能打?
能。只是有火星,有响声,跟白天一样。
卢象升又问:风里能打?
能。药池上加个盖,扣的时候才开。
那——卢象升顿了顿,这东西有几支?
五支。
卢象升愣住了。
五支?
五支。朱聿恒说。
雨里,卢象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先前我说,五百支铳挡一万骑。他说,那时候我说的是虚话——是宽你的心,也是宽我自己的心。真到了阵上,火绳一灭,五百支便是五百根棍子。
他把那支铳递还给刘铁柱。
如今有了这个,五百支,真能挡一万骑。
他转过身,看着朱聿恒。
这一下,火力提了一个量级。
演完那日,卢象升把刘铁柱和几个哨官留下,在校场上摆了一下午的阵。
他从前的战法是三段:头一排打,第二排装,第三排备。三排轮着来,火才不断。这是火绳铳的法子——装一发要半分钟,头排打完,后两排还没装上。
如今装填快了三倍,便不必三排了。
卢象升试着摆两排:头排打,二排装;头排打完退,二排上前接着打。火不断,人却少了一排。
少一排,便是多一百杆铳顶在前头。他说。
他又试着把阵拉宽:从前五百人摆三排,正面只有一百七十杆;如今摆两排,正面便是二百五十杆——正面宽了一半,火力便密了一半。
傍晚他跟朱聿恒说:你这个子药包,看着只是省了几息工夫。可就是这几息,把整个阵法都改了。
朱聿恒说:技术这个东西,从来不是一个点。它一动,旁边都得跟着动。
卢象升点头:往后操演的章程,得重编。
六
那日夜里,卢象升来了朱聿恒的屋子。
他没寒暄,坐下便说:你自请交兵,转头便造这个。
朱聿恒给他倒了碗水: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卢象升说,你是把左边的担子,挪到了右边。
左边那条路走不通了,只能走右边。朱聿恒说,兵要交,因为两个字要命;器要造,因为两个字不要命——造器是替朝廷造,工部核准,兵部备案,谁也说不出什么。
你就不怕,人家说你造利器,更是心怀叵测?
朱聿恒说,可我更怕没这个东西。
卢象升看着他:你这两年,胆子越来越大。
不是胆子大。朱聿恒说,是退路越来越少。两万一千口人压在我身上,我退一步,他们便散一步。
卢象升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陕西那两个匠,今日也在场。
我知道。
孙传庭派他们来学的。卢象升说,你打算给么?
朱聿恒想了想,说:给一半。
哪一半?
子药包给,颗粒药的配法给,铅弹模给。朱聿恒说,燧发不给。
为何?
两个缘由。朱聿恒说,头一个,我给不起——我自己也只有五支,弹簧打一百五十下便断,给了他,他造不出来,反倒落个失信。
第二个呢?
第二个,朱聿恒说,这东西是刀。刀可以给,刀的打法不能给。
卢象升抬起眼。
朱聿恒说:子药包和颗粒药,是让铳打得快、打得准。这两样给了,陕西的兵少死些人,这是好事。
可燧发不一样。有火绳的铳,雨天便是棍子——这一条,是对手也知道的。若是有一天,河南和陕西翻了脸,或者……
他没说下去。
卢象升接了话:或者朝廷要拿你。
朱聿恒说,有火绳的铳,雨天打不响;燧发铳,雨天照打。这一条,是我留着的。
卢象升沉默了很久。
他说:你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我知道。
可我得说一句。卢象升站起身,你留这一手,是聪明的。可你也要想清楚:你留的这一手,若是被人知道了,那便是你的死罪。
我知道。朱聿恒说,所以我今日在校场上,让人看足了。
卢象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笑了。
你是故意的。
朱聿恒说,藏起来的东西才是私心,摆出来的东西是公器。我把它摆在五百个人面前,往后谁问起来,五百个人都会说:那是朱大人替朝廷造的铳。
卢象升摇头,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朱聿恒。
你这两年,学会了一样本事。
什么?
把自个儿的心思,做成人人能看见的事。卢象升说,这一手,比你的铳厉害。
七
那两个匠是八月里来的,走的是卫辉驿那条线。
他们带来的不是孙传庭的信,是一句口信:陕西今年旱,贼多。你要是有什么新东西,先给陕西看看。
朱聿恒问他们:孙大人可好?
一个匠说:孙大人瘦了。夜里有三更才睡,看的是粮册。
另一个说:孙大人说了,河南造的铳,陕西的兵用着顺手。去年冬天那一仗,三百杆铳,打退了三回。
朱聿恒听完,半晌没说话。
他让赵德海把最好的东西,都摆给他们看。
九月末,那两个陕西的匠走了。
他们带走了子药包的法子、颗粒药的配比、铅弹模的图样,还有两百斤药、三千颗铅弹。
燧发那五支,他们看够了,没带走一支。
走的时候,其中一个匠跟赵德海说:赵头儿,你们这活,做得比京里的军器局还细。
赵德海说:不是细,是准。
那匠问:啥叫准?
赵德海想了想,说:一样的东西,做一千遍,一千遍都一样。
沈鋐把这事记在图册上:新铳三法·颗粒药量产(月六百斤·三杆戥子·铜筛·抽验回炉·配药房五条安危规矩)·子药包(药两钱一包·铅弹模铸过铁圈·竹纸薄蜡·装填九息旧法二十六息)·燧发成五支(火石出自河滩·火镰淬三回火·弹簧止于一百五十下·断口发渣钢里有渣)·校场雨中三场·旧铳熄火·新铳三轮九息·卢五百支真能挡一万骑·陕西二匠来学·给子药包与颗粒药法·不给燧发·明器暗留·校场五百人共见以公器掩私心。
落完笔,他想了想,又添一行:
公子把要藏的东西,摆在了最亮的地方。这一手,栽赃的人无处下嘴。
春杏在学堂,那几日教了个新字:。
娃们念:准——
春杏说:这个字,念准。什么叫准?你量地,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叫准;你称药,一两不多一两不少,也叫准。
有个娃问:春杏姐姐,准了有啥用?
春杏想了想,说:前儿校场上你们都看见了——新铳打得快,打得中。为啥?因为药是一包一包称好的,弹是一模一样铸出来的。一样的东西,做一千遍都一样,这便是准。
她说:往后你们不管是种地、是记账、还是造东西,都记着这个字。差一分,看着不打紧;差上一千遍,便能差出一条命。
八
十月初,赵德海来找朱聿恒。
他站在门口,搓着手,半天不进来。
朱聿恒说:进来说。
赵德海进来,从怀里掏出一片断了的弹簧,放在桌上。
大人,又断了。
这是第九十三片。
朱聿恒拿起那片钢,看了看断口,还是发渣。
还有多少片?
连这一片,还有七片。
够打几仗?
大人,咱不能靠这个打仗。赵德海说,一百五十下,说没就没。真上了阵,打到第三仗,一半的铳便成了烧火棍。
朱聿恒把那片钢放在手里,掂了掂。
赵师傅,我问你一句话。
大人问。
咱的炉子,一炉能出多少铁?
三百斤上下。
从矿石到铁,要多久?
一天一夜。
这三百斤铁里头,有多少能用,有多少是废的?
赵德海想了想:十成里,总有一成半是废的。有的太脆,有的太软,得挑。
朱聿恒点头。
那便是了。他说,咱如今,是拿一堆碰运气的铁,去挑里头能用的。挑出来一百斤,便能造一百斤的东西;挑不出来,便全废了。
赵德海说:是这个理。
所以问题不在铳,在炉子。
朱聿恒走到窗边,望着铳坊那五座炉子。
炉火日夜不熄,映得半边天发红。
咱现在的炉子,火候靠人看,风靠人拉,出的铁什么样,全凭运气。他说,这样出来的铁,造锄头勉强,造弹簧不行。
那……咋办?
朱聿恒转过身。
改炉子。
赵德海张了张嘴:改炉子?这五座炉,是俺一根木头一根木头搭起来的……
搭起来的能改。朱聿恒说,拆了重搭也行。
他走到案前,摊开一张纸,提起笔。
赵师傅,你来看。
赵德海凑过去。
朱聿恒在纸上画了一个高高的炉子,比现在的炉子高出一倍。
炉身高些,火力便足些,铁水便热些;铁水热,渣便化得开,能流出来。
他在炉子底下画了两个口。
这儿,两个风口,用风箱对着吹——不是人拉,是用水力带。
水力?
咱屯里有渠。朱聿恒说,渠水冲轮子,轮子带风箱。人歇了,风不歇。
赵德海听得眼睛发亮。
朱聿恒又在炉子旁边画了另一个小炉。
这个是炒钢炉。铁水出来了,倒进这里,一边炒一边吹风,把里头的碳烧掉一些。炒到什么时候停,靠看火色——火色对了,出来的便是钢。
他放下笔,看着赵德海。
这两样成了,弹簧的钢,便有着落。
赵德海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看了半晌,他抬起头,说了一句:
大人,这得多少钱?
朱聿恒说:我先问你,能不能成。
赵德海又看了那图一遍,伸出手,在图上摸了摸——他怕手上的铁灰弄脏了纸,又缩了回去。
他说,大人,这图俺看得懂。能。
那便成。
朱聿恒把笔搁下。
钱的事,我来想。
窗外,铳坊那五座炉子还在烧。火光一跳一跳,把窗纸映得发红。
朱聿恒看着那片火光,忽然想起两年前,他刚到河南的时候,这里只有一口锅、一盘碾、三间草棚。
两年。
他拿起笔,在图纸的角上,写下了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