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朱聿恒把匕首别在腰后,披上外衫,推开偏院门。
阿福在院子里等着,手里攥着两块饼——昨晚厨房剩的,硬得能敲钉子。他把一块递给朱聿恒,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块,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牙齿跟饼壳较劲的声音在晨风里咯吱咯吱响。
沈鋐从侧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露水。他一夜没睡,但眼睛比睡了的人还亮。
柳树沟——去了。他压低声音,坡上确实有三个人。不是马臻的家丁——是潼关东边雇来的刀客。三个人两把刀一根铁尺,蹲在柳树沟北坡酸枣丛后面。另外村口岔路那边还停了一辆骡车——车上盖着草席,席底下我掀开看了:空麻袋二十条,绳子六根。
朱聿恒把饼咽下去。空麻袋和绳子——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抓人的。
对。杀人在柳树沟不好收场——塌方意外太牵强。但如果把你绑了塞进麻袋,骡车拉走,关到马臻能控制的地方——考察团的人了,马臻可以说不知道,刘芳也找不到人。
朱聿恒沉默了几息。这种手段他在现代的案卷里见过——不是谋杀,是。失踪比谋杀更难追查,更难定罪,更让上面的人不愿意深究。
郭德成那边呢?
动了。沈鋐嘴角微微一扯,像是难得露了点笑意,昨晚我让人把喜顺今早要去马家粮铺后门拿钱的口信递到了郭德成书房。郭德成半信半疑——但他今早五更就起来蹲在自家后门巷子里等着了。喜顺天没亮出门,说去买酒——拐了两个弯,直奔马家粮铺后门。郭德成在巷子口亲眼看着喜顺进了后门,待了一盏茶出来,袖口里多了个小银锞子。
郭德成什么反应?
把巷子口的石阶踩裂了一块——跺脚跺的。回去之后摔了一只茶壶。
朱聿恒把饼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郭德成翻脸之后会做什么?
他会去找贺云阶。沈鋐说,郭德成不是个能忍的人——他忍了三年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在忍。一旦知道了——三年攒的气一次发出来,比贺云阶那种温吞水厉害得多。
那柳树沟那三个刀客——马臻派他们来的时候还没料到郭德成会反水。现在郭德成一闹,马臻在城里的麻烦突然多了一堆——他得先处理城里的火,柳树沟这边的人就成了弃子。
不一定。沈鋐摇头,刀客是雇来的——拿了钱不办事,在道上的名声就臭了。他们不知道马臻城里的局势变了,只知道拿了钱来抓一个人。他们不会自己撤。
朱聿恒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让他们自己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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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朱聿恒、顾徽音、阿福三人从西城出城,走官道往柳树沟。沈鋐没跟——他走另一条路,从干河床绕到柳树沟北坡后面,去处理酸枣丛后面那三个人。
官道上没人。路两边的田地龟裂得像老人的手背——一道一道深的口子,口子边上翻着干土卷。偶尔能看到一棵歪脖子枣树——叶子早就被薅光了,连树皮都被人揭了一层。再往前走,路边出现了一具驴的尸体——已经干成了皮包骨,肋骨从侧面支棱出来像一把半开的纸扇。阿福看了一眼就把头转过去了,脸色发白。
顾徽音走在朱聿恒旁边,手里拿着昨天画的河防图,在图边上补了一行小字:柳树沟至渭南城——官道二十里,干河床二十五里。标注了沿途三处可见的水井位置(全部干涸),以及一处废弃的灌溉渠遗址。
这条渠是万历二十年修的。她指着路西侧一道浅浅的土沟——沟底比路面低了三四尺,沟两边的土埂还能看出人工夯过的痕迹,从渭河引水过来,灌溉这一片台地。万历三十年之后渭河水位下降,渠引不上水,就废了。但渠体还在——如果打深井出水,可以用这条旧渠做输水通道。不用从零修。
朱聿恒蹲下来看了看旧渠的夯土层——土质确实比周围密实,是人工夯过的。渠底有淤泥的痕迹,说明曾经有水通过。他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存下来:旧渠+深井=灌溉系统,成本比从零修低三成。
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柳树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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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树沟比昨天来的时候多了人。
不是村里那十六个人——是外面来的。朱聿恒在村口就看到了七八个陌生的身影,蹲在枯井旁边的墙根下。都是男人,年纪从二十到五十不等,脸色蜡黄,颧骨高耸,衣服上有补丁摞补丁——但手里都攥着家伙:两把锄头,三根扁担,一把柴刀,还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一头包了铁皮的木棍。
刘芳站在枯井旁边,正跟一个老者说话。老者姓冯——柳树沟的里正,昨天见过。他今天换了一件相对完整的蓝布褂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腰板尽量挺直——但仔细看,他挺直腰板的姿势维持得很费劲,像是随时要垮下去又硬撑着。
人是我通知来的。刘芳看到朱聿恒,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昨晚封了白河滩之后消息传得快——附近零散村子的人听说县衙要雇人打井,给粮吃,天不亮就往这边赶。现在到了十二个人——都是附近三里五里内的,还有在路上走的。
附近村子的人——马臻的人会不会混进来?
刘芳摇头。马臻的眼线在城里和官道上——柳树沟这种地方他不放人。他没想到你会真来打井。
朱聿恒往北坡看了一眼——酸枣丛在坡上一片灰扑扑的枯枝。沈鋐应该已经到了后面。他收回视线,不看了——看了也没用,那边的事沈鋐在做。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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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井的位置是朱聿恒昨晚在图上标好的——村口枯井往西三十步,一道土坎下面。这处位置的依据是:旧渠在这里拐了个弯,弯道外侧的土层含水率比直线段高——地下水在弯道外侧富集,这是基本的流体力学原理。
但问题是:旧井十八丈深打到硬岩层,水没了。新井要穿过硬岩层进入下面的承压含水层——那至少要二十丈到二十五丈。十八丈以下的岩石用普通铁锹挖不动——需要钻杆。
钻杆从潼关调——最快三天。这三天不能干等着。
朱聿恒让阿福把昨晚画的施工方案拿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边角有油渍。他把方案念给冯里正和那十二个人听:
第一步:清旧井。旧井里淤了八年,井底泥沙至少积了两丈深。先把泥沙清出来——旧井清到十八丈,能看到硬岩层。清泥沙不费钻杆,用辘轳和吊桶就行。
第二步:在旧井旁边挖新井口。新井口比旧井大一圈——四尺见方。挖到三丈深的时候装辘轳架。辘轳架用山上的松木——刘知县已经派人去十里外的山里砍了,明天到。
第三步:钻杆到了之后,从新井往下打穿硬岩层。这一步是硬活——钻杆一头是铁锥,靠人力往下砸。砸穿硬岩层之后,承压水会自己往上涌。
他说完,冯里正看了看那十二个外来的人。那些人蹲在地上听,有人听懂了,有人没听懂——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两个字:给粮。
给多少?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开口了。他手里攥着那根铁皮木棍,胳膊细得能看到骨头的轮廓。
每人每天两碗粥,一块饼。朱聿恒说,干满十天,加一碗。干满一个月——每天三碗粥两块饼。
那汉子低头算了一下——两碗粥加一块饼,够他自己活,还能省半块带回去给家里。他点了头。其他人的头也跟着点。
从现在开始。朱聿恒指了指旧井,先清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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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个人加上柳树沟原有的四个还能干活的——十六个人分了两班。一班下井清淤,一班在上面摇辘轳拉泥桶。井口架了一根横木,辘轳用旧井上残留的木轴改装——轴是铁的,还能转。
第一个下井的是那个二十来岁的汉子——他自告奋勇。他坐在吊桶里被放下去的时候,上面的人看到他的头一点点没入井口,最后只剩一团黑暗。井口冒上来一股陈年的潮气——不是水的潮,是那种封闭了八年的泥土被打开之后特有的、带着铁锈味的闷气。
约莫半柱香之后,底下传来一声喊:泥——到膝盖了!软的!
上面的人开始摇辘轳。第一桶泥拉上来的时候——黑色的淤泥,臭味扑面而来,不是腐烂的臭,是那种矿物质沉淀了八年之后发出来的铁锈味。阿福把泥桶倒在地上,用铁锹把淤泥摊开——淤泥里能看到碎石、枯叶、还有一根已经发黑腐烂的绳头。
这井底下八成还有旧工具——冯里正蹲在井口往下看,万历年间清过一次,那次清完之后下了绳子量——十八丈三。后来水位降了,就没再清。
第二桶、第三桶——淤泥一桶一桶拉上来,井口旁边的空地堆了一小堆。干活的人轮流换班——下井十分钟就上来,因为井底空气不好,待久了头晕。
朱聿恒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顾徽音那边——她正在旧渠遗址上用步子量尺寸。
旧渠从柳树沟到渭南城——二十里。渠道宽约三尺,深约两尺。她把数字写在图上,如果深井出水,沿旧渠输水——渠道需要清淤加深。二十里渠道清淤——按一百人算,需要二十天。加上修蓄水池——整个工期大概一个月。
一个月的粮——
按一百人,每人每天两碗粥一块饼——需要粟米约六十石,饼粮约二十石。义仓还没开——白河滩的五百石封着。府仓的缺口待核。顾徽音把笔搁在图上,看着他,粮从哪来?
朱聿恒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他想了一夜——答案他早就有了,但一直没说出来,因为说出来意味着他要走一步险棋。
白河滩那五百石——不用等三个月。
顾徽音抬起头。
马臻囤粮是为了卖——现在粮被封了卖不了,每多放一天就多烂一点。他不是傻子——与其烂掉,不如出来做以工代赈。捐了——第一,名声上从囤粮奸商捐粮善人;第二,捐粮可以折算减免来年赋役——他算过这笔账,比烂在窖里划算。但他不会主动捐——要给他一个台阶。
什么台阶?
郭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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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德成翻脸比预想的快。
当天下午,朱聿恒和刘芳在县衙偏院喝茶的时候,郭德成来了。他没等通报——直接推门进来,脸上是那种被欺骗了三年的人特有的愤怒——不是暴怒,是冷怒。嘴唇抿成一条线,颧骨上的肌肉在跳。
刘知县——他把一块小银锞子拍在桌上,这是马臻每个月给喜顺的月银。我在喜顺枕头底下翻出来的——整整八块。一个跟班月银二钱银子,马臻给他每月一两。多出来的八钱——是买他替我说的每一句话。
刘芳看了一眼银锞子,没说话。
郭德成把第二件东西放在桌上——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被人揉过又展平了。朱聿恒扫了一眼——是马臻的笔迹,写给喜顺的,内容是让他留意郭家来客动向,尤其是京城里来的人。
三年。郭德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年我以为喜顺是我的人——他跟了我三年,我给他吃穿,给他月银,过年给他做新衣裳。他在我书房里进进出出——我说什么他知道,我做什么他看得到。三年里我说的每一句关于义仓的话——全是马臻替我说的。我以为是我自己的主意——不放粮,备荒,等朝廷赈济。那不是我的主意——那是马臻塞进我嘴里的。
郭老爷——刘芳开口。
义仓的粮——我签字。郭德成打断他,七百石——我签。今天签。贺云阶早就要签——是我挡着。我挡了三年——我欠那些饿死的人三年。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三年帮凶之后的反应。不是恐惧,是恶心。对自己的恶心。
朱聿恒站起来,走到郭德成面前。他没有说没关系不知者不罪——那些话对一个刚知道自己被当了三年枪使的人来说,不是安慰是侮辱。
郭老爷——义仓签字的事,有了你这一票,加上贺云阶,两票对马臻一票——开仓。但还有一件事比义仓更急。
郭德成看着他。
白河滩五百石——马臻的私窖。现在封着,但粮在里面多放一天就多烂一天。马臻不会主动捐——但他算过账。如果有人给他一个台阶——让他从囤粮奸商捐粮善人——他会下这个台阶。
让我去。郭德成说。没有犹豫——像是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朱聿恒把白河滩的情况跟他讲了——土窖位置、封库理由、三个月窗口期、返潮损耗。郭德成听完,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那八块银锞子——你收着。将来做了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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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德成当天傍晚就去找了马臻。
他没有以个人身份去——他带了贺云阶。两个人一个是粮运商、一个是瓷商,在渭南乡绅里的分量加起来比马臻重。他们去不是商量——是通知。
朱聿恒没去。他在偏院里等。顾徽音也没去——她在画柳树沟的施工进度表。
消息是一个时辰后回来的——刘芳亲自跑来的,跑得满头汗。
捐了——马臻捐了。五百石全部捐做以工代赈粮。郭德成和贺云阶给他搭了台阶——马公深明大义,以苍生为念。马臻在客厅里坐着,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挤出一个笑,说理当如此
义仓呢?
郭德成签了。贺云阶签了。三票通过——开仓。七百石,明天开。
刘芳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他当渭南知县十年——义仓的门锁了十年,他每次去叩门都被挡回来。今天——门开了。
朱聿恒在记录册上写下一行字:白河滩五百石+义仓七百石+府仓实有一千八百八十石——合计三千零八十石。以工代赈启动。柳树沟深井——今日开工清淤。
他把笔放下,长长出了一口气。不是轻松——是那种绷了很久的绳子松了一截之后的感觉。绳子还在,只是松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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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偏院。
朱聿恒坐在灯下整理这两天的记录。顾徽音坐在对面,把柳树沟的施工图誊抄了一份干净的——原来的那张被汗水和泥渍糊得快看不清了。
她誊抄的时候很安静。笔锋细而稳,字不像闺秀的字——没有花哨的起笔收笔,但横平竖直,一笔一画都在格子中间。朱聿恒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但没问的问题。
你在京城——为什么要考工部?
顾徽音的笔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选择从哪里开始说。
我爹是兵部的人。我小时候在兵部衙门的后院长大——看到的全是地图、兵器、军报。但我爹从来不让我碰那些。他说——女孩子看这些没用。后来我十二岁的时候,工部招考——我爹让我去试。不是因为他觉得工部好——是因为工部管的是河防、城防、修路造桥。这些东西不杀人——养人。我爹原话。
她顿了一下,把笔搁在砚台边上。
我后来才明白——我爹让我去工部,不是因为他觉得工部比兵部好。是因为他不想让我变成他那样——一辈子跟杀人的东西打交道。他杀过人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每天晚上在书房里看军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在数数字,是在数人命。
朱聿恒没接话。他知道顾秉谦——前兵部尚书,现在的……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提那个名字。
到了渭南之后我才知道——我爹说得对。工部养人。一口井养一个村子,一条渠养一片地。我在京城画了三年的河防图、城防图——那些图上没有人的脸。现在画柳树沟的施工图——图上每一根线都连着一张脸。
她说完,拿起了笔,继续誊抄。安静的,一笔一画的。
朱聿恒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灯火把她的轮廓照出一道暖黄色的边。他想说点什么,但没说。有些话不需要在这个晚上说——说了反而轻了。
窗外有关中的风声——比昨天小了一些。风里没有沙了,带了一点凉意。也许——也许过几天会下雨。也许不会。关中的天不看人的想法。
他低头继续写记录。两个人在灯下各做各的事,没有再说话。但那个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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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时。
沈鋐回来了。
他左臂上缠着一条布条——布条上有暗色的血迹,但不多。他进偏院的时候步子还是那样轻——像踩在棉花上。
三个刀客——走了。
怎么走的?
我半夜摸到酸枣丛后面——三个人围着一个小火堆蹲着,在啃干粮。我没动手——在他们火堆边上放了一张纸。
什么纸?
郭德成今晚翻脸了——马臻在渭南城里已经顾不上柳树沟。你们三个人的雇金——马臻不会来付了。自己掂量。
朱聿恒看着沈鋐。就这样?
就这样。沈鋐嘴角那道疤痕动了动,刀客不是死士——拿钱办事。雇主出了事钱拿不到,没人愿意白留。天没亮三个人就收了家伙走了。骡车也赶走了——麻袋和绳子留在车上,我没拦。
你手臂上的伤?
路上碰了一条野狗——饿疯了的那种。沈鋐把布条紧了紧,不碍事。
朱聿恒知道那不是野狗——但他没追问。沈鋐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他不想每问一次。有些事——知道就行了。
柳树沟清淤进度——昨天清了三丈。今天能再清四到五丈。钻杆最快后天到。他把施工方案推到沈鋐面前,后天开始打硬岩层。你之前在铁器坊干过——钻杆的操作你懂?
沈鋐扫了一眼方案,点了点头。铁锥往下砸——每砸十次转一下方向,不然钻头卡在岩缝里拔不出来。这个我会。
那你后天下井。
沈鋐没说话——点了一下头算是答应了。他站起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枕头底下那个布包——红马标记。
朱聿恒一愣。你知道?
我不知道是谁——但那个针脚不是成年人的。是个小孩缝的,或者是个不太会针线的人缝的。红马的五根针脚——头、身、前腿、后腿、尾——是驿卒报急时打的结。天津卫铁器坊的老规矩——拉丝工学徒第一课学打这个结。
驿卒报急的结——在马家粮铺的布包上?
对。说明送匕首的人跟驿站系统有关系——或者跟铁器坊有关系。马臻的粮铺管封包的汤铁匠——他是铁器坊出来的。但他不会写字。那就是铁器坊里别的人——或者汤铁匠替别人转交的。
沈鋐说完,没等朱聿恒回应就走了。
朱聿恒把枕头底下的布包拿出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只小红马。五根针脚——头、身、前腿、后腿、尾。驿卒报急的结。谁在马臻的势力范围里——却用驿卒的方式向他报信?
他把布包收好,放在记录册里。这个答案不急——急的是柳树沟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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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之后。柳树沟。
旧井清淤完毕——十八丈三尺,底部是灰白色的硬岩层。钻杆从潼关到了——六根铁杆,每根三丈,可以拼接。铁锥头有拳头大,锥尖淬过火,呈青黑色。
新井口挖了四尺见方,三丈深。辘轳架搭好了——松木的,架子上有滑轮,绳子是麻绳,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加一桶碎石的重量。
沈鋐下井了。
他坐在吊桶里被放下去的时候,上面的人看不到他了——只能看到绳子一截一截往下滑。最后绳子不动了,从井下传来一声喊:到底了——硬的!
然后是金属撞击岩石的声音。
铛——铛——铛——
每一下都沉闷而结实,像是在敲一块铁墙。每砸十下,沈鋐会喊一声——上面的人转动钻杆方向。钻杆在岩层里一寸一寸地推进——不是推进,是磨。铁和岩石的较量,铁锥每砸一百下可能只进一寸。
第一天——三寸。
晚上收工的时候,沈鋐坐在井台边上,把铁锥从钻杆上卸下来——锥尖已经被岩石磨出了一个平面。他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锥头在磨石上蹭了几下。三寸。一天三寸。穿硬岩层至少要两丈——按这个速度,要二十天。
第二天——五寸。沈鋐上来的时候手掌上全是血泡,虎口的皮磨掉了一层。他用布条缠了手,喝了一碗粥,没说话,第二天又下去了。
第三天——四寸。
第三天下午申时,井下忽然没了声音。
上面的人紧张起来——冯里正趴在井口喊:沈——沈大哥!底下怎么了?
沉默了大约十息——然后沈鋐的声音从井下传上来,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喊,是压着嗓子说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出水了。
井上所有人愣住了。
然后是冯里正——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站在井口,忽然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他没哭出声——但肩膀在抖。旁边那十二个外村来的汉子也都不说话了——有人把手里的锄头放下了,有人蹲在地上,有人仰头看天。
朱聿恒站在辘轳架旁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快了,是重了。每一下都像是在胸腔里砸出一个坑。
沈鋐被拉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不是汗——是水。从腰部以下全是水,衣服贴在身上,水顺着裤腿往下淌。他手里还攥着钻杆的一头——钻杆上沾着灰白色的岩粉和黑色的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道疤在动。不是疼——是忍着什么。
二十丈二尺——穿了。水是往上涌的,不压自喷。水温偏凉——承压层的水。他说完,把钻杆靠在辘轳架上,拧了拧衣服下摆的水。
水。
朱聿恒走到井口,往下看——井底看不到水面,但能看到井壁上有水光在反射——暗色的、微微晃动的水光。他把吊桶放下去——绳子往下滑了约莫两丈就到了水面。拉上来的时候——吊桶里是半桶清澈的水,微微发凉,没有泥沙。
他端着那半桶水,走到冯里正面前。
冯里正从地上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他伸出手——手在抖——从吊桶里掬了一捧水。水从他指缝里漏下来,漏到地上——干裂了三年的黄土面上,出现了一个深色的湿圆。
冯里正把那捧水送到嘴边,喝了。
水是凉的——带着一丝矿物质的铁腥味,不难喝,是那种从地下深处涌出来的、没有被太阳晒过的水的味道。他喝完那捧水之后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走到那棵被剥光了皮的枯柳树下面,蹲下来,背靠着树干,把脸埋进膝盖里。
朱聿恒把吊桶放在地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柳树沟——枯井旁边的那棵柳树,树皮被剥光了,但树干还立着。再往远处看——那些空了的窑洞,那些塌了半边的土墙,那些被风刮得只剩骨架的草棚。八年前这里有一百二十一口人——现在只剩十六个。这一桶水来得太晚了——对那一百零五个人来说。但对这十六个人——不晚。
然后他低下头,在记录册上写了一行字。写的时候手有一点点不稳——不是冷,是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手指有点不听话。
他写的是:
柳树沟深井——出水。二十丈二尺。承压水。崇祯元年十月。
写完,他把笔合上,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关中平原上灰黄色的天际线。风从北面来,干、硬、不带水。但井底有水了——在干了三年的土地下面二十丈二尺的地方,有水。
阿福站在旁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假装是在擦风沙。
顾徽音站在辘轳架的另一边,手里拿着册子,但没在写。她看着那半桶水——水面上映着天光,微微晃动。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绷了很久的东西松开之后,脸上不自觉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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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柳树沟。井台旁边。
冯里正和那十六个村民——加上外村来的十二个人——围着井台坐了一圈。有人从家里翻出了半截蜡烛头,点上了——烛光在风里摇晃,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坐在井旁边。
朱聿恒站在不远处。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坐在井旁边不走——这口井是他们等了三年的东西。三年里,井干了,人走了,人死了,村子空了。今天井里又有水了——他们怕一走开,水就又没了。所以坐在旁边守着——像守着一个刚出生的、太脆弱的东西。
他不去打扰他们。转身边往回走的时候,阿福从后面跟上来。
少爷——西安府来人了。送了一封信——说是延安府那边有消息。
朱聿恒接过信。信是考察团主持御史转来的——他在信封上看到了御史的私章。
拆开——只有一张纸,上面几行字:
延安府通判周勉——韩爌名单上之人——已到延安。此人近日频繁出入兵备道衙门,行为异常。速来。
朱聿恒把信叠好,放进袖子里。
延安。韩爌名单上的那个通判。梁廷栋驿传银的陕西分支——那根暗线,从保定、顺德、彰德、临漳一路延伸过来,终点在延安。
柳树沟的井出水了——这里的事告一段落。但另一条线,在延安等着他。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关中平原的月亮比京城的大,也亮。月光照在柳树沟的枯树上、空窑洞上、井台上。井台上那半截蜡烛还没灭——有一个人还坐在旁边守着。
明天走。他对阿福说,去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