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恒回到河南那日，开封的苗绿了一层。
卢象升立在堡门口接，没多话，只把那把素牛皮鞘刀往他腰间一拍：刀还在，好。陕西的铳交了？
交了，三百，刻号到陕字三百朱聿恒说，线也立了——河南的驿接陕西的驿，两省一头一个口，急信最快班发。
卢象升一声，望向远处的田：线立了，便多了一只眼。往后梁廷栋在京师动什么，孙传庭在陕西见什么，都跑得比京师的驿快。
两人进了堡。春杏听见动静，从学堂跑出来，喊了声大人回来了，又缩回去——她正教娃们认字，说咱的铳去了陕西打贼。阿福跟在朱聿恒身后，把怀里那粒干豆掏出来，塞给春杏：春杏姐，这豆，陕西的娃咽过的，教娃们认：饿出来的豆，咱的田得种过去。春杏捏着豆，愣了愣，攥紧了，领着娃们又念起字。
老崔在灶屋，听见大人回来，多贴了三十个饼，说：大人赴陕这半月，灶火没停，今儿得补上。方存义在堡前，把入堡的人名又点了一遍，见户数没少，添了几个新来的流民，想：大人这趟陕西，没白去，网又织出去一层。
赵德海在铳坊迎着，手里还沾着铁灰。他报：卫辉那两座炉，回河南这半月，又添了一座；周德裕卡的三成铁两成炭，自个儿补上了。三本册接着记——陕西那三百铳，若打不响，翻册追到咱的炉。
朱聿恒点头。他想起陕西校场那二十个学铳的兵——器出了河南，根也得跟着出；今儿自造血补上了，根便扎得更实。他走到铳坊，摸了摸空了的铳箱，对赵德海说：箱空了，不慌。咱自个儿的血补上，往后还能造。器出了门，也管到底。
线立后的头一封急信，是第七日到的。
信从陕西发来，走两省自个儿的道，不绕京师。孙传庭的参将写的：高迎祥已过商洛，折向东南，李自成部与之分兵，自率一股往河南边界蹭；陕西的卫所虚额，册载的兵十停里三停空名，已行文河南，请朱大人核对接壤处的防。
朱聿恒捏着信，望向方存义：把河南接陕西的卫所册，调出来，对一对虚额。
方存义应了，搬出几本册——开封卫、南阳卫、归德卫，册载的兵额，和实有的人数，差着一大截。他指着一处：大人，南阳卫册载万，实两千余；这数和孙大人信上陕西的虚额，一般病。两省交界，虚额连着虚额，贼便从缝里钻。
朱聿恒翻着册，指尖停在一处：接陕西的商洛、汉中两处卫所，册载的兵，和河南这头的对不上——陕西那头空着名，河南这头也空着名，中间的缝，宽得能过一营贼。他想：往年这缝，无人管；今儿孙传庭的情报，把这缝照亮了。
他叫刘铁柱来：你前营的兵，抽五十，往接界处巡。不攻，只立威——火铳亮出来，让贼知这处有牙。虚额的缝，用活人填上。
刘铁柱应下，转身去点兵。他想起谷口那仗，三轮齐射打懵流寇前队；今儿这巡边，不用打，亮铳便够——贼见着定装弹，便知这处不是空墙。
朱聿恒想：这条线，头回派上用场——孙传庭的情报，让他看清了河南接陕西的虚额缝。往年这信要绕京师，梁廷栋的人压一压，半月才到；今儿走自个儿的线，七日便到，还绕开了梁廷栋的眼。
他提笔，给孙传庭回信：河南三卫虚额，已着方存义核；接界处，他遣刘铁柱的前营巡着，不教贼从缝里钻；陕西的降民若往河南来，他接，分田入堡。信末写：线立，消息快；两省夹着，贼无路。
信发了，走自个儿的道。
头一回派上用场的，是半个月后。
陕西那头，孙传庭又发一信：李自成股窜近河南边界，约三四百人，饿红了眼，似要抢粮。朱聿恒接信，当下叫方存义调屯田区的粮，先济边界的民户；又遣刘铁柱的前营，往边界设卡，不攻，只立威——火铳亮出来，贼便知这处有牙。
边界的民户，得了济，又见了前营的铳，慌气先消了半分。刘铁柱带着五十人，在接界的隘口扎了卡，火铳架在土垒后头，日夜轮值。他对手下说：卢大人教过，立威不追远。咱亮铳，贼便知这处不是空墙；他不敢来，便不用打。
那股贼，果真在边界外头转了三日。探马报：贼约三四百，面黄肌瘦，破衣烂衫，有的连鞋都没有，踩着碎石，脚底渗血。他们远远望见隘口的铳，又望见屯田区冒起的炊烟——那烟，是方存义调去的粮，正在煮给民户。贼饿，可见着铳，没敢扑上来。
第三日，贼折回陕西去了。刘铁柱报：贼退时，有个骑黑马的，回头望了隘口一眼——那身形，像孙传庭信上说的李自成。朱聿恒听着，想：这人，谷口远远望过新军，今儿边界又远远望过前营的铳；两次都望，都没扑。他不是不想抢，是见着牙，知抢不动。
朱聿恒把这报，发陕西，给孙传庭。孙传庭回信只四个字：线，有用。
孙传庭在陕西，得了朱聿恒的信，也派了用场。朱信上说河南三卫虚额已核，接界处刘铁柱巡卡——孙传庭便照着，把陕西接河南的卫所虚额，也核了一遍。他本不信以粮化贼，可这线跑来的情报，让他看清了虚额的缝；缝填上，贼便少一处钻。
这日，孙传庭的参将报：李自成股折回陕西后，在商洛一带转，似要攻一座空卫所——那卫所册载兵两千，实不足四百，虚额连着河南的缝。孙传庭依着朱信上的法子，遣兵填了那卫所的活口，又调粮济了卫所边的民户。贼来时，见着兵、见着粮，没攻，转去了别处。
参将奇道：大人，这法子，像朱大人说的填活人
孙传庭一声：线跑来的情报，让咱早知道。早知道，便能早填、早济——慢的，也赶得上。他提笔，给朱聿恒回信，头回写了句软话：虚额之缝，两省同病；填之，贼无路。线立，功在早知。
朱聿恒接信，捏着那句功在早知，想：孙传庭这把刀，今儿不只接了理的边，还学着用根的法子填缝。线立了，两省夹着，贼便两头没路——这便是火器外交的爽处：不是卖铳，是换眼；眼多了，根便扎得远。
卢象升在旁看着，说：你这线，比铳值钱。铳挡一阵，线挡一路——消息跑在贼前头，贼便慢半拍。
朱聿恒深以为然。他想起孙传庭说的慢的来不及——可这线，让的有了早知道的便宜；早知道，便能早济、早防，慢的，也赶得上。
线立了月余，两头跑的信，一日比一日勤。
河南这头，朱聿恒把接陕西的驿，定在卫辉——那是他屯田区的腹心，粮足、人实、墙牢。卫辉驿的驿丞，是个老吏，认得韩爌的密码，朱聿恒发的信，经他手，走自个儿的道，不发京师的邮匣。陕西那头，孙传庭定的口，在西安巡抚衙门后的小驿，参将亲自管，信不出衙门。
卫辉驿的日夜，因这条线，忙了起来。每日寅时，信使骑马从西安来，驿站的老吏接了，就着灯用法译出真意，抄一份发朱聿恒，原件锁进暗格；午时，朱聿恒的回信到，老吏再译，发往西安。两头一口，消息跑得飞快。有回，西安的信还没到，老吏先收到京师驿转来的寻常公文——那是梁廷栋的人发的探子信，问河南与陕西有无私线。老吏看了，冷笑，把公文压在匣底，不发朱聿恒——京师的人，盯不到这线，便让他在明处瞎撞。
朱聿恒夜访卫辉驿，见老吏就着灯译信，问：这线，稳不？
老吏说：稳。两省自个儿的道，不发京师的邮匣，梁廷栋的眼，插不进。可大人得防着——线立了，名头越大，朝廷越容不得。您每季奏报的副本，顾姑娘在工部留着，那便是您的凭。
朱聿恒点头。他想：这线，是明处的眼；顾徽音在工部留的底，是暗处的盾。明暗夹着，梁廷栋的刀，便砍不到根。
卢象升夜来访，听说了线的运作，在堡前踱了两步，说：你这线，比铳值钱。铳挡一阵，线挡一路——消息跑在贼前头，贼便慢半拍。可线也是把双刃：你用它换孙传庭的情报，朝廷也能用它查你。你每季奏报的副本，是盾；盾在，线便砍不断。
朱聿恒说：线立了，便退不得。退了，孙传庭的情报便断，河南的防便盲。咱的网，出了河南，便得接着织——织到陕西，织到南北，梁廷栋的暗网，才藏不住。
卢象升一声：根和牙是一件事。你这线，是牙也是根；牙护着根，根连着牙。两根网拧着一股劲，要在河南、陕西，见高下。
两头一口，消息跑得飞快。有回，孙传庭发信说陕西的驿传银被人截了，疑是经手人吞了——朱聿恒一看，便想起梁廷栋的网：裁驿逼出流寇，截驿银养私囊，根都在驿传。他把这话，发沈鋐的三暗哨，转顾徽音、韩爌——顾徽音在工部查的案，正顺到陕西驿传银，两下对了，便是一处实据。
沈鋐在河南的墙角，图册又落一笔：线立月余·两省信勤·豫口卫辉·陕口西安·消息跑贼前·李自成股边界折回·孙言线有用·驿传银截案顺陕西·顾徽音对实据·网出河南织陕西成南北通道苗。灰衣人合上册子，想：这根线，本是朱聿恒换孙传庭情报的道，今儿成了南北消息的通道——梁廷栋的网在京师，这根线在明处，跑得比他的暗网快。
北边京师，梁廷栋的须还藏着。他借火器外销磨的宗室掌兵刀，压了咨文在兵部，只等朱聿恒出错。这日，他在书房，翻着朱聿恒赴陕的卷宗，越翻越皱眉——卷宗里，孙传庭点名要铳的公文，盖着兵部右侍郎的印；朱聿恒的监督卫所整顿旨，也在里头。两样物事一摆，便是奉旨供货，不是私通兵备。他摔了卷宗，对心腹说：这宗室，把柄藏得深。他不出错，俺的刀便砍不下去。
心腹低声说：大人，河南与陕西，头回见了私线——两省自个儿的驿道，不绕京师。咱的人，在京师驿盯着，却盯不到那线。
梁廷栋眯眼：私线……他绕开了俺的眼。可私通外省驿传，也是罪。俺查不到线，便查线的由头——他扩屯田、接流民，户数越多，朝廷越疑。等他大得藏不住，俺的刀，便有处落。
顾徽音在工部，借着朱聿恒发来的信，把陕西驿传银截案，和河南的虚额案，并到一处。她提笔，在案图上画了两条线：一条暗，从京师梁廷栋，到河南虚额，到陕西截驿银，根在驿传；一条明，从河南卫辉，到陕西西安，走两省自个儿的道，查的正是那暗线的实据。她想：暗的抹虚额，明的查实据；对上了，梁廷栋的锁，成了自己的绳。她信末写：线立，明眼多；梁廷栋的暗，藏不住了。
韩爌在京师，接到沈鋐三暗哨的话。他摸着玉牒底笔锋，想：朱聿恒的线，从河南织到陕西，成了南北通道的苗；这根苗，往后是收梁廷栋的网绳。他提笔，在案角写：线立两省，明眼通南北；梁廷栋暗网，遇明则露。盾与绳，今儿同在一根线上。
沈鋐在图册封面，把谷口·陈留·双线·席边·陕陕字，圈了一道，旁注南北通道苗。灰衣人想：朱聿恒这趟陕西，器出了河南，根出了河南，线也出了河南；三根出了省，网便织到了陕西。这根线，往后不只连河南与陕西，还能连更多省——梁廷栋的暗网在京师，这明处的线，便一处一处亮起来，把他的暗，照得藏不住。图上那笔，墨迹还没干，已连起两省；这便是后来南北通道的苗，今儿，才破土。灰衣人又在扩田待续旁，添了五卫之势成——朱聿恒决策扩三卫为五卫，户数将逾两万，这影响力，是走出朝廷掌心了。他合上册子，想：线立了，根出了河南，网织到陕西，今儿要织到五卫；梁廷栋的暗网，遇着这明处的势，便越藏不住。这根线，是火器外交的头一果，也是往后南北通道的苗——今儿，才破土。
沈鋐的三暗哨，这日把朱聿恒线立的情报，递到了京师。辰时，东城茶肆的伙计，借送茶的由头，把信塞给韩爌的家人；申时，西城炭铺的掌柜，借送炭的由头，把信转给顾徽音；戌时，兵部后巷补鞋摊的老汉，借补鞋的由头，把信压在梁廷栋对头那儿——三时三处，信绕开了梁廷栋的眼，落到了该落的人手里。
顾徽音接了信，就着灯，把陕西驿传银截案，和河南虚额案，并到一处。她翻出卫辉驿、陈留驿的旧账——那是梁廷栋裁驿逼出流寇的道；又翻出陕西驿传银的新账——那是经手人截银养私囊的道。两条道，根都在驿传，今儿被朱聿恒的线，串成了一根绳。她提笔，在案图添了一笔：线立，明眼通陕豫；梁廷栋暗网，遇明则露；绳成，待收网。信末写：朱线立，俺底留；他日对质，底在俺手。
韩爌接了信，摸着玉牒底笔锋，想：朱聿恒的线，从河南织到陕西，沈鋐的暗哨从京师织到河南——两根线，一根明一根暗，明查暗护，拧着一股劲。他提笔，在案角添：线立两省，暗哨通京师；明眼查，暗盾护，梁廷栋之网，今儿两头皆露。这盾，要护的，是朱聿恒的线，也是那颗敢赴以理对刀之局的心。
阿福这日得了闲，在卫辉驿外头蹲着，看信使骑马进进出出。他不懂南北通道是啥，只知大人说的线，让河南和陕西的话，跑得比从前快。他摸了摸怀里——那粒干豆早交了春杏，怀里空了，可想：往后这线跑的，不止贼情，还有粮、还有田、还有娃们的字。他乐了乐，起身去铳坊，帮赵德海搬铁。
赵德海在铳坊，见阿福来，笑：你这憨娃，也会帮活了。阿福说：俺不懂铳，可俺懂线——线立了，咱的铳、咱的粮，跑得远。赵德海点头：你说得对。器出了河南，根出了河南，今儿线也出了河南。三样出了省，梁廷栋的刀，便砍不动咱的网。
赵德海这回，是真忙。陕西那三百铳出了门，河南自用不能松；周德裕卡着三成铁两成炭，卫辉三座炉日夜不熄，才勉强补上。他领着匠人，把九道流水线又理了一遍——每杆铳刻了号，从排到豫字五百，打不响翻册追到哪一炉铁。他对手下说：咱的铳，出了河南，还得管陕西那三百杆。哪天陕字铳打不响，翻咱的册，追到咱的炉——器出了门，根得兜着。
徒弟问：师父，线立了，陕西的信跑得快，咱造铳，也得跟着快吧？
赵德海说：快不了。铳是根，得一粒铁一粒铁炼；线是眼，得一日一日跑。根扎稳，眼才亮；眼亮了，根种得远。两样，慢不得，也快不得。
他转身去翻三本册，在页添了一行：陕西三百铳，刻号陕字一至三百，配定装弹九万，教用法的匠留二；河南自用以豫字计，月产五十，卫辉三炉补料。这页，是火器外销头一笔账后的第二笔——线立了，账也连着陕西。他听见外头扩五卫的话，想：田扩了，自保的铳也得跟着多；九道线，得再理一遍，才供得上五卫的牙。
春杏在学堂，把那粒干豆，泡了，种在窗台的小盆里。她教娃们认：这豆，陕西的娃咽过的；咱的田，得种到陕西去。娃们跟着念，声音脆。小豆领着念，念完，凑到盆边看那粒豆，问：春杏姐，这豆能长出苗不？春杏说：能。线立了，河南的粮能去陕西，陕西的贼情能来河南——这线，是根连着根。豆种下去，便是根连根的头一苗。她想：大人的线，不止跑贼情，还跑粮、跑籽、跑字；这盆里的豆，便是线的一头，系着陕西的饿娃。
沈芷在田里，望着绿了一层的苗，想：去岁从京师带出来的菠菜籽，今儿绿了一畦，又分出一小撮，要种到陕西的黄田。这籽是根里的根；线立了，根便顺着线，种到更远。她蹲下，把苗根边的土壅了壅，起身时，望见墙头的赵铁柱，正往这边看，两人隔着重雾，点了点头。她想：线立了，田也连着陕西的田；往后河南的菠菜籽，发到陕西的黄田，黄田里的人，便不用拿刀。
赵铁柱在墙头，把塌口又拍实了三层土。他这老卒，守了三十年卫所，今儿懂了：墙不只是砖，是线、是粮、是信。朱聿恒的线立了，墙外的消息跑进来，墙里的人，便睡得安稳。他摸了摸枪杆，想：俺守的墙，今儿连着陕西的墙；两根墙，一根线，贼便钻不了缝。当年他守的空墙，册上三千实不足八百，贼一来便垮；今儿这墙，里头有田、有册、有学堂、有线，塌了也能补——补的不是砖，是活人。
朱聿恒立在堡前，望着卫辉驿的方向。线立月余，两省的信跑得勤，情报换了铳，战略布局扩了一层——不是占地，是连心。他想起孙传庭说的你的方法慢，但稳；今儿这线，便是稳的根：根连着根，网连着网，慢的，也能成势。
他摊开案上的册，在末页写：火器外交·线立·两省情报换铳·豫口卫辉陕口西安·消息跑贼前·李自成股边界折回·孙填陕虚额缝认功在早知·驿传银截案顺陕西对实据·网出河南织陕西成南北通道苗·梁廷栋暗网遇明则露·扩田待续。
写罢，他想起卢象升说的根和牙是一件事——今儿这线，是牙也是根；牙护着根，根连着牙，两张网拧着一股劲，要在河南、陕西，见高下。
卢象升在堡前踱了两步，望向卫辉驿：你这线，头回把河南和陕西，拧成了一条。往后这线，不只跑贼情，还能跑粮、跑籽、跑学堂的字——跑的，都是根。根跑得越远，梁廷栋的暗网，便越藏不住。
朱聿恒说：线立了，扩张便有了凭。今儿扩的是陕西，往后可扩到更多省。咱的网，不占地，种根；根种到哪儿，网便织到哪儿。
入夜，卢象升在堡里摆了局棋。他执黑，朱聿恒执白。卢象升落一子，说：这线，像棋路——你走一步河南，再走一步陕西，两步连着，便是一条大龙。梁廷栋在京师，只盯着你河南那一子，看不见陕西那一子；等他看见，你的大龙已活了。
朱聿恒落一子，接上：白子活了，黑子便封不住。咱的网，出了河南，梁廷栋的刀，便砍在空处。
卢象升一声：可你也得当心——线立了，名头越大，朝廷越容不得。你每季奏报的副本在顾徽音手，那便是你的凭；凭在，线便砍不断。往后扩田、接民，户数越多，朝廷越疑，你越得把凭攥紧。
朱聿恒点头。他想起孙承宗赠信说的守比拿到难十倍——今儿他拿到的是线，守的是凭；线活了，凭攥紧了，扩张的棋，便一步步落稳。
棋下到中盘，卢象升忽然说：孙传庭那把刀，今儿也接了你的理。刀与根，头回在一根线上——往后陕西与河南，便不是两盘棋，是一盘。
朱聿恒望着棋盘，想：这盘棋，他下了两年，从河南的田，下到陕西的线；往后，要从河南、陕西，下到南北。扩张这一步，头一落落稳了。
方存义在堡前，点着入堡的人名。这半月，战败流寇的消息传开，又有流民往开封来，户数添了百十。他望着册，想：线立了，名也多了；往后这网，怕要织到五卫去。他翻着册，见新来的流民，多是陕西口音——是孙传庭信上说的降民，往河南来，朱聿恒接了，分田入堡。他提笔，在页旁的页，添了陕籍降民二十七户，分田入堡，编册。
阿福从铳坊回来，手里多了块赵德海给的糖铁屑——是炼铳的边角，他说留着，给春杏学堂的娃认铁。他路过学堂，把铁屑递给春杏，春杏接了，领着娃们认字。娃们念得响，窗外的苗，在风里绿着。阿福想起西安巷里那娃，咽半块饼的样儿，想：线立了，河南的粮能去陕西，那娃往后，也能咽上热饼。
老崔在灶屋，多贴了二十个饼——是给新来的陕籍降民。他望着饼在锅里鼓起，想：大人赴陕一趟，把陕西的饿人，也接到了河南的锅边。这线，跑的不止信，还有饼。他听见外头方存义报扩五卫的话，又往灶里添了把柴：往后户数逾两万，灶屋的饼，得贴更多；田扩了，锅也得跟着扩。他这老炊，守的灶，也是网里的一处——火不灭，人便暖。
春杏在学堂，教娃们认罢字，又领着念字。她说：线，是河南连陕西的路；路通了，粮去，贼情来，咱的田，种得安稳。娃们念着，窗台那盆里的豆，冒了点白芽——是陕西那娃咽过的豆，今儿在河南发了芽。她听见外头方存义报扩五卫的话，想：田扩了，人多了，学堂也得扩——今儿五所，往后怕要十所。她把字写在板上，又添了个字，领着娃们念。娃们念得响，她想：大人的网，织到陕西，今儿要织到五卫；这字，是根往外发的头一苗。
沈芷在田里，把那小撮分出的菠菜籽，收进袋，想：线立了，这籽，开春便能发到陕西的黄田。她听见外头扩五卫的话，想：田扩了，这籽便发得更远——根连着根，苗连着苗，往后河南与陕西的田，便是一片。
赵铁柱在墙头，把塌口又拍了层土。他望见堡里点了新户的灯，想：线立了，名多了，灯也多了；灯多，墙便实。他这老卒，守了三十年的空墙，今儿守的，是连着陕西的实墙。
方存义捧着册，来报：大人，这半月，战败流寇的消息传开，又有流民往开封来，户数添了一百二十余。其中陕籍降民二十七户，已分田入堡；余下多是河南本地的饿户，挤在堡外头，没地种。
朱聿恒翻着册，见户数一列列添上去，想：线立了，消息跑得快，人也来得快。战败的消息传开，流民往河南聚——这是以粮化贼的果，也是扩田的由头。他抬头，对方存义说：三卫的地，不够了。你核算一下，把接界处的两卫，也划进屯田区——三卫扩到五卫，管控的人，从几千长到两万。
方存义一惊：大人，五卫……这便是朝廷的忌了。户数越多，朝廷越容不得。
朱聿恒说：容不得，也得扩。人不来，便拿刀；人来了，便种地。线立了，陕西的降民来，河南的饿户来，咱不接，他们便去投贼。扩田，是接人；接了人，网才大。
方存义应下，在册上添：拟扩三卫为五卫，新增两卫，地亩核中；户数将逾两万，编册入堡。他望着那行字，想：大人的网，今儿织到了陕西，明儿便要织到五卫；这影响力，是走出朝廷掌心了。
卢象升在旁听着，半晌说：扩五卫，是险棋。户数逾两万，朝廷的忌，便压不住了——宗室掌兵、私接流民、扩卫屯田，三条凑一处，梁廷栋的刀，便有处落。你扩田，得把凭攥紧：每季奏报的副本在顾徽音手，线的情报在沈鋐的暗哨手，铳的账在赵德海的三本册手。三样凭，一样丢不得。
朱聿恒说：凭我攥着。扩田，是接人；接了人，网才大。梁廷栋的刀砍宗室掌兵的忌，可根种得广了，忌便成了势——势成了，刀便砍不动。咱的网，出了河南，织到陕西，今儿要织到五卫；往后，还要织到南北。
卢象升一声，望向卫辉驿的方向：线立了，棋便活了。你这盘棋，从河南的田，下到陕西的线，今儿要下到五卫的田。落子快了，朝廷便疑；落子稳了，根便扎得实。你记着——扩张不是占地，是种根；根种得越远，网织得越大，梁廷栋的暗网，便越藏不住。
朱聿恒也望着南北。他想起去岁离京，是个拿棋的人，只在河南落子；今儿这线，把棋落到了陕西，落到了那把刀的边，也落到了南北通道的苗上。扩张这一步，头一落落稳了；往后根种得越远，网织得越大，梁廷栋的刀，便越砍不动。
他想起方存义册上添的那陕籍降民二十七户——线立了，人不只河南的，陕西的也来。战败流寇的消息传开，往后怕有更多流民涌向开封；屯田从三卫扩到五卫，管控的人从几千长到两万，这影响力，便走出了朝廷的掌心。梁廷栋的刀，砍的是宗室掌兵的忌；可根种得广了，忌便成了势——势成了，刀便砍不动。
他摊开案，在扩田待续后，添了一笔：五卫之扩，待决；线立，人至，势成。这笔，是下一落棋的由头——扩田的棋，要在河南落子了。
他吹了灯。风里，似有西去的信使，马蹄一点点远了；也似有南来的流民，脚步一点点近了。线立了，棋活了；根种得越远，网织得越大，梁廷栋的暗网，便越藏不住——这盘棋，才刚开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