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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质量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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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120章 质量控制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8.6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2

天刚亮,校场边的试射棚就支了起来。棚是芦席搭的,三面挡风,一面敞着朝靶。赵德海天不亮便来,把试射墩擦了三遍,引绳理了直。他早年是京营的火器匠,见过的炸膛不计其数——京营的铳,十支里三支哑火、两支炸膛,没人当回事。可朱聿恒立这规矩时说了:京营的铳靠天,咱的铳靠查。赵德海记一辈子。他头回在京营试铳,一支铳炸在手里,崩掉半个指头——那回没人查,统帅只骂他手生。朱聿恒的规矩立下时,他主动揽了验号:京营不查,咱查。查出来,是救兵的命。京营那回,死的不止赵德海半个指头——同队的火器匠老周,铳炸时正凑近看膛,崩了半边脸,当场没了。统帅只说了句,拿席一裹,抬了出去。赵德海跪在老周席前,咬碎了牙:往后但凡经他的手,铳必要查三回。这股狠,今儿用在了钱二掺的铁上。今儿天刚亮,晨光斜进棚,照着试射墩。赵德海眯着老花眼,一支支验,手比平日更稳——他知今儿这六支若漏过去,便是老周的命,重演在河南的兵身上。他摸了摸少了半截的指头,那股狠,化成了手底的准。

朱聿恒的工坊有个死规矩:每支铳,总装完毕,出厂前必要试射三次。头回试响,二回试劲,三回试稳。三回都过,刻了验号,才算成了,发去新军。这规矩,是赵德海立下的——那老头管总装和验号,手里三本册:一本记每支铳的号,一本记每道工序经手的匠,一本记试射的毛病。三本册对起来,哪支铳哪道出的岔,一查便知。

这日试的,正是昨日总装好的那批天字号铳。

赵德海取了头一支,从药袋里称出定装颗粒药——药袋上刻了药号,他先看号对不对,再倒进铳膛,合了弹托,架到试射墩上。引绳一拉,一声,响得脆,靶上一个小洞。头回过。他拿下铳,吹了膛口的烟,翻验号册,画了道。他下笔极轻,那一横画得稳,像给兵的命,画了道保。旁人笑他验号册写得慢,他道:册上的号,是兵手里的命。俺写快了,手抖了,号便歪,往后查起来便乱。慢工出细活,兵的命,经不起乱。

第二回,他重装,再拉。响还是响,可声发闷,铳管口冒了股怪烟。赵德海口角一咧,凑近看了眼铳管:管壁靠近膛底处,一道细如发丝的裂,正慢慢渗青。他手停了,没试第三回——好铳试三回,裂了的铳,试第三回便是玩命。

赵德海直起腰,冲棚外喊,这支出岔了。同批的,先别试。

他叫人把那支铳搁一边,又取了同批紧挨着号的两支,各试了两次。一支第二回便裂了道更明显的缝;另一支响是响,可铳管摸上去,薄厚不匀,膛底那处明显比别处薄一分。赵德海把三支护到光下,挨个敲了敲——好铳敲之声清、回音匀;这三支,敲到薄处,声发空,像敲空心的瓢。赵德海敲铳有讲究:铳管头、中、尾各敲一下,三处声要一般清,才肯画验号。今儿这三支,敲到尾处便发空——他干了三十年,一听便知是里头发空。旁人嫌他啰嗦,他道:兵端铳时,命在铳里;铳里藏空,便是藏刀。俺多敲三下,兵少送一条命。

砂眼,壁薄。赵德海嘟囔,里头烂了,外头看不出。

他翻开验号册,那三支的号,是天字叁拾伍、叁拾陆、叁拾柒。翻工序册,这三支的化铁添料,都记着一个名:钱二。再翻,天字叁拾伍到肆拾,六支,添料全是钱二;其中叁拾伍、叁拾陆、叁拾柒试出问题,余下三支还没试,保不齐也是一路货。他又翻入料册——老崔入库的正料,这批该是城南废矿的好熟铁,斤数有数;可钱二添料的斤数,比正料多出一截,多出的那截,册上没写从哪来。正料不够他添的,他那多出来的料,是啥,册上空白。

赵德海没声张,把六支铳用布盖了,转身去寻朱聿恒。赵德海翻册时,手指在入料栏停了停——他早觉着钱二添料的斤数对不上,可老崔信钱二,他没敢多嘴。今儿这一裂,印证了。他合上册,望了眼化铁炉方向,心里那句死理管人的话,沉了下去。他平日话少,可认死理;册上多出的那截料,他记了,今日一查,果然。

朱聿恒正在校场边同卢象升看新军操练,听赵德海报了,脸色没变,只道:带我去试射棚。朱聿恒听罢,没动声色。他心里却是一沉——周德裕的暗手,到底伸进了铁里。可他信自个儿的网:试射三回、刻名到物、料号拴死,这三道,今儿便要见真章。他不慌,不是不怕,是慌没用;网立在那,便去查,查出来,便拦下。这便是他带来的法子,比个人的胆,靠得住。

到了棚里,他挨个敲了那六支铳,又就着光看了裂处,回头问赵德海:这六支,是不是都钱二添的料?

是。叁拾伍到肆拾,六支,添料册上全是他。

钱二这几日,添料可有什么异常?

赵德海翻册:册上写的,都是正料。可您瞧入料栏——老崔入库的正料斤数,和钱二添料的斤数,对不上。多出的那截,没来路。正料不够他添的,他那多出来的料,必是炉里另掺的。朱聿恒又问:除添料,旁处有无异样?赵德海道:配药道早先废过一窑,石爷查出的,是个姓吴的匠动手脚,那回没声张,调了岗。今儿这掺铁,是第二回。朱聿恒点头——周德裕连试两回,药道不成,便转到铁道,暗手专挑网眼的缝。赵德海在一旁,想起钱二平日添料,手稳、话少,从没出过岔。这样一个人,竟被周家拿兄长的命逼着往铳里掺铁,他心里不是不酸。可酸归酸,册上多出的那截料不会骗人——制度的手,不看来历,只看来货。赵德海把这点酸,压进了册页里。

朱聿恒眯了眼。多出来的料,无来源,必是炉里另掺的。好熟铁铸的铳管,壁匀、韧足;掺了废铁,砂眼、壁薄,便藏在这多出来的料里。

去请老崔。朱聿恒道,再把钱二叫来,别惊动旁人。

老崔来了,听说了,脸一下黑了。他取了那六支铳的残料,就着试射棚的火,熔了一小块,拿钳子夹了折——,脆断,断口灰白带砂。这不是咱入库的熟铁。老崔啐了一口,咱的料,折不断,断口是青的、带丝。这是废铁——破铧烂锅砂眼铁,熔了也除不尽砂。钱二这狗日的,炉里掺了废铁。老崔在工坊干了二十年,挑铁料的手,闭眼摸得出好坏。他夹着那块残料凑近火,看它由红转亮,钳子一夹一折——的脆响,在棚里格外清。他摇头:好铁折了带丝,弯不折;这玩意儿,一折就断,跟冬天的枯枝似的。钱二这狗日的,把周家的烂铁,塞进俺挑的料里。老崔听钱二供出哥哥的欠条,沉默半晌,道:这孩子,俺教了他两年添料,当是自家人。周家拿他哥的命捏他,他下不了手,俺懂。可烂铁进了铳,死的是兵——这账,咋算都亏。他望向朱聿恒,公子,往后添料这道,俺寸步不离。老崔验料,有一套:铁料入库,他先敲,好铁声清;再折,好铁弯不折;最后凑近听,好铁回音带嗡。这三样过了,才肯收。钱二掺的废铁,若入库时混进来,老崔一敲便知——可钱二聪明,废铁不入库,炉里才掺,绕过了老崔的眼。老崔想起,恨得牙痒:这狗日的,专挑俺不在的缝。

卢象升在旁,手按了刀柄,声沉:俺去提人。

钱二被带到时,还不知事泄。钱二被两个学徒架进空屋,脚还有点软。屋里没绑他,可卢象升往桌前一立,那股压人的劲,比绳子还紧。钱二偷眼瞥了墙角——那儿摞着今儿裂的三支铳,铳管上的裂,在油灯下泛着青。他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才发觉自个儿这半年攒的银子,此刻全成了催命的符。可赵德海把六支铳、三本册、老崔熔的那块脆铁,往他面前一摆,他腿便软了。

审在工坊后头的空屋,卢象升立着,朱聿恒坐着。卢象升不开腔则已,一开口便如敲钉:钱二,这六支铳,添料是你。多出来的废铁,哪来的?

钱二哆嗦:卢、卢将军,俺……俺不知……

不知?卢象升一步上前,刀柄抵了桌,册上多出的斤数,你当俺瞎?废铁是你炉里掺的,铳管裂在你手里,你还不知?俺数三下,你不说,俺便当你是想叫新军上战场炸膛——那罪,凌迟都轻。卢象升刀柄抵桌,却没真落下——他带兵多年,吓人的劲比刀利。钱二抖成筛糠,不是怕刀,是怕那句。朱聿恒在旁看得分明:卢象升这手,是逼供的巧,不是虐人的狠。他当年在教坊司见的官,逼供是真用刑;卢象升的刑,只在嘴上。

钱二扑通跪了:将军饶命!是、是周府的管事!他拿俺哥的欠条压俺,说俺要不掺废铁,便报官拿俺哥下狱。俺哥早年替周家运铁料,贪了银子填赌,欠条在周府压了十年!俺、俺没法子……卢象升听钱二供出哥哥的欠条,刀柄慢慢放下了。他低声对朱聿恒道:这小子,也是苦命——叫周家拿住了兄长的命,比咱当年被伪证陷的,苦法不同,根子一般。朱聿恒点头:所以咱不杀他,留他拣渣,也保他哥。暗手害的人,咱能救一个是一个。

周府哪个管事?

姓孙的,平日穿绸,后巷墙根同俺接头。银子是他给的,二十两,俺收了……朱聿恒忽然问:那二十两,你搁哪了?钱二愣:俺……俺塞炕席下了。朱聿恒对卢象升道:明日派人去他屋,把银子取来,连他哥的欠条一并烧了——他干了这事,银子不能留,留了便是周家的把柄,日后还能捏他。卢象升点头:俺明儿带人去。

朱聿恒在旁,静静听着,没插话。他早猜到是周德裕。沈鋐报的钱二后巷接头,今儿对上了——那布衣,便是周府孙管事。

卢象升还要问,朱聿恒抬了手:卢将军,先到这。

他望向钱二:你掺的废铁,几炉?

头几炉少,后几炉多……叁拾伍到肆拾这六支,是掺得最多的。前头也有掺少的,可、可试射没炸,俺以为混过去了……

朱聿恒点了头。这便对上了:头几炉掺得少,试射没炸,钱二胆大了,后几炉加量,壁薄到一试就裂。若不是这回验号试了三次、敲了听声,这批铳发了新军,上了战场,火药一胀,薄处便炸——一支炸,兵便怕铳;一批炸,新军对铳靠得住的信任,便要塌。朱聿恒叫人把那三支护碎的铳管留着,搁在试射棚角,对赵德海道:这裂的,留着给匠人看——往后是教材,叫大伙记着,烂铁长啥样。赵德海应了,把碎铳管摆上木架,像摆着三个教训。往后新匠入坊,头一课便是看这三支裂铳,记住差一铲,差的是兵的命。

你起来。朱聿恒道,这事,不报官,也不声张。

钱二愣了,卢象升也诧:不报?这等杀头的活——

朱聿恒低声:报了官,周德裕便知事泄,往后收得更紧,手伸得更暗。咱不惊他,把这颗子拔了,留着外头的线,钓后头更大的鱼。他转向钱二,你往后,调去净料房,专管拣废铁、清炉渣,不许再碰化铁添料。今日的事,你烂在肚里;若走漏半字,俺不报官,卢将军的刀自会找你。可你也记着——你哥的欠条,周府压着,俺去要。你老实干活,俺保你哥一条命。

钱二磕了头,叫人带下去了。钱二被两个学徒领去净料房,一路低着头。路过化铁炉,老崔正立炉边,没回头。钱二站了站,想说句啥,终是没开口,跟着走了。净料房里堆着废铁和炉渣,他蹲下,一根根拣,像拣自个儿撒出去的错。夜深,净料房只剩钱二。他拣完最后一筐废铁,望着炉火,忽然想起老崔教他的差一铲,铳管便差一分。今儿朱公子说保他哥的命,他不信,可也不全疑。他攥紧手里的废铁角,想:往后俺只拣渣,不掺料;哥哥的命,若能保,俺这债,便算还了。

卢象升琢磨了片刻,忽然咧了嘴:俺懂了。你是不惊蛇,等蛇再探头,连窝端。朱聿恒指了指那六支铳:报了官,开封府的捕快一来,周德裕立时知晓事泄。他京师有梁廷栋、周文焕,一纸文书便能压下来,反咬咱诬陷。到那时,钱二死,周德裕安然,咱的网反倒露了底。不报,钱二在净料房,孙管事在暗里,吴姓匠在配药道,三颗子都在咱眼皮底下——咱不摘,留着钓。卢象升拍腿:妙!这叫放线钓鱼,比砍头解气。

朱聿恒点头:暗手不是一只手,是一张网。钱二是网眼里最小的线,后头还连着周府、连着京师。咱拔了钱二,留着外头的线,周德裕以为得手,下一回还得动——动一次,咱便多摸一道他的根。

沈鋐那边,铁锁已动了手。他早盯钱二后巷接头,这日趁孙管事又来,带人悄悄扣了那布衣,没惊坊里,也没送官。沈鋐审了一宿,孙管事供出周德裕的令,也供出周府埋在工坊的,不止钱二一颗子——还有配药道的吴姓匠,便是早先石老汉废掉那窑药时露了底的那人。沈鋐把两人都暗里看住,吴姓匠照旧在坊里配药,钱二照旧在净料房,外头看着,周德裕的眼线还在;实则两人的一举一动,都在沈鋐的锁里。这便是朱聿恒说的连根拔——不拔出地面的苗,只把根须摸净,等上头的手再浇一次水,连盆端了。沈鋐的铁锁,三班轮,逢交接必对口:上一班说清谁进谁出、谁反常,下一班接了,才敢歇。今儿扣了孙管事,他特意交代下一班:周府暗桩一已拿下,暗桩二(吴姓匠)照旧盯,钱二在净料房,三人动一个,立时报我。这般严,是东厂旧人磨出来的规矩——暗线最怕的不是刀,是日夜不漏的眼。后巷的夜,沈鋐带了两人,裹灰布蹲在墙根。孙管事同钱二错身刚走,沈鋐便跟了上去,跟到一处无人的夹道,三人围上。孙管事想喊,被沈鋐一把捂了嘴,短棍顶了后腰:嘘——周府的暗桩,俺盯你半月了。孙管事腿一软,没吭声。沈鋐把他拖进空屋,捆了,审了一宿。孙管事起初嘴硬,说自个儿是周府采买,路过的。沈鋐把小本摊开,上头画着孙管事每回见钱二的时辰、身形,连袖口那道补丁都画了。孙管事脸白了,知道瞒不过,才供:是周老爷的令,叫钱二炉里掺废铁,铸出的铳上了战场便炸。事成赏钱二,败了……俺也不知周老爷要咋办。孙管事还供:配药道那姓吴的匠,至今还在坊里,周府月月给他送银,叫他寻下回的空子。沈鋐冷笑:这人,留着。他一动,便露周府的线;他不动,咱也盯死。当下把吴姓匠的名字,添进小本,标了周府暗桩二。

当夜,朱聿恒同老崔、赵德海,把工坊的料关,又上了一道锁。

原先铁料入库,老崔验了便收。如今加了一道:每批铁料,除了老崔敲、折、听声,还要在废册上记——哪座矿、哪一日、第几批,刻在料上;铸出的铳,号里带料号,铳与料绑死。往后哪支铳出了砂眼,不光查到匠,还能查到是哪批料、哪座矿的毛病。化铁添料,也不再是钱二一人说了算——每炉添料,老崔站炉边盯,添多添少,两人对账,册上写实,多一两少一两,都落名。

赵德海把三本册并作一理,又添了料号册,四本册摞在试射棚,朱聿恒翻了,道:这便是咱的网眼。眼越密,烂铁便钻不进。老崔取了铁錾,在每批好铁上,一下一下刻了料号——城南矿·八月初九·头批,七字深深嵌进铁里。铸出的铳,号便带这七字,天字叁拾伍·城南矿·八月初九·头批。往后哪支铳裂了,翻册一查料号,便知是哪座矿、哪一日、第几批的毛病。赵德海把料号册同三本册并排,四本摞齐,像四道筛,烂铁一粒也漏不过。赵德海刻号,用细錾,天字叁拾伍后头,添了七字料号,錾痕深,磨不掉。他道:铳交到兵手里,兵不识字,可号在;哪天铳裂了,兵把号报回来,俺翻册,便知是城南矿哪批的料、钱二添的料——一查一个准。这法,京营的铳从没有,兵的命,便糊里糊涂交代在没号的铳里。老崔摸着铁上深嵌的料号,想起早年京营的铁料,从不刻号——一炉铁百家铸,哪支铳炸了,统帅只骂匠人晦气,从不见人。如今朱公子的铳,铁有号、匠有名、册有账,一团烂铁想藏,门都没有。他啐了口:周家再毒,也毒不过这网的眼。料号立下头一日,化铁炉边乱了阵脚——匠人添料要报数、老崔要核对、册上要落名,一道比往日慢了半刻。赵德海却笑:慢半刻,保一命,值。三日后,匠人习惯了,添料前先报数,老崔应一声,册上画一道,顺得像流水。制度的手,头回生,十日便熟。

那六支问题铳,没发新军。老崔把它们回炉,废铁重熔、提纯、再铸,好铁归了正料,砂渣剔了去。重铸出来的铳管,刻了新号,试射三次,响响的,靶上洞圆。那六支铳回炉时,老崔守着,看废铁化成红汤,拿长钳搅了三遍,把浮起的砂渣一勺勺撇去。好铁沉在底,渣漂在上,撇净了,才倒进新范。车磨匠车了内膛,外壁磨亮,老崔就着光看了,敲了敲——声清、回音匀。他点头:这回,是俺老崔的料。老崔望着重铸好的铳管,忽然想起净料房里拣渣的钱二。那孩子毁了料,又来拣渣——错的还不了,可往后守住了,便算补。老崔把新铳管码齐,心里那点对钱二的恨,淡了半分:俺教过他两年,他不是坏,是叫周家拿住了命。往后俺寸步不离炉,便不叫第二个钱二,再毁一炉铁。春杏端了碗凉水来,递给老崔:崔爷,歇口。老崔接过,咕咚灌了,抹了嘴:春杏姑娘,你教娃认字,俺教匠守铁,咱都是守根的。春杏笑:崔爷守的是铁,俺守的是笔,根都是一个。老崔点头,转身又盯住了炉。卢象升取了一支,自己拉了引绳,一声,咧嘴:这回,响得人心定。卢象升把铳往肩上一扛,冲朱聿恒笑:俺带兵半辈子,靠的是人和胆。你这法,靠的是查和册——比人和胆实,人和胆会错,查和册不瞒。朱聿恒道:人和胆是骨,查和册是筋。骨筋都有,军才立得稳。卢象升点头,扛着铳走了,步子比平日轻。卢象升走几步,又回头:朱公子,俺当年在宣府带兵,也立过规矩,可规矩靠人守,人一换,规矩便散。你这网,刻在铁上、册上,人换不了铁上的号——这便比俺的规矩,实十倍。朱聿恒笑:卢将军过奖,这叫把规矩,长进物里。

新军那边,浑然不知。刘铁柱带的一百人,照常领了铳,照常练,照常信朱公子的铳靠得住。刘铁柱领铳时,一手托铳,一手拍那小子的肩:瞧见没,朱公子的铳,试三回才发,你端着,心里踏实。那小子翻来覆去摸铳管,憨笑:长官,这铳凉浸浸的,摸着就稳当。刘铁柱把铳往他怀里一按:记着,铳是咱的命,你得信它,它才护你。校场边,卢象升远远望着,心里那点石头,落了地——兵信铳,铳没炸,这根线,算保住了。那张越结越密的网,最要紧的铳靠得住一根线,没断——断在网里的烂铁,被制度的手,悄没声地拣了出来。

阿福端了碗水来,憨憨道:少爷,今儿这事儿,俺听明白了——您这网,不光网兵、网田,还网铁。铁里掺了假,网也能捞出来。阿福端水来,是春杏叫他送的——春杏在学堂望见朱聿恒立在坡上许久,知他渴,打发阿福送。阿福憨,不懂试射的紧要,可他认得朱聿恒眉头的紧,紧了便是遇了难。他把水递过去,不多问,只憨憨立在一旁。

朱聿恒接了水,笑了下:网越密,烂的越捞得净。可你也瞧见——周德裕的手,今儿真伸进铁里了。今儿捞出来,明儿他还伸。咱的网,得跟着他的手,一日日密下去。阿福凑到试射棚,翻了翻那四本册,憨笑:少爷,这四本册,比刀还利——刀砍人,册抓人。周德裕的人再滑,落了册,便跑不了。朱聿恒摸了摸册皮:册是死的,翻册的手是活的。咱日日翻,烂的便藏不住。

他想起前世带来的那点见识,落到这明末,无非是把每支铳试三回、每道工序刻人名、每批料拴死号这几条死理,钉进匠人的手。他从前读过的书里,洋人管这叫质量管理——说白了,就是不让一个马虎的人,坏了一百个人的活。这理传到这明末,没了洋名字,只剩几条死规矩:试三回、刻人名、拴死料。可正是这几条,今儿把周德裕的烂铁,卡在了网眼里。朱聿恒忽然觉着,他带来的不是什么奇技,是把活做对的笨法子——笨,却拦得住暗手。暗手再毒,下手在料里、在匠手里,制度便从料和匠上,把毒拣出来——这便叫,不以人防人,以法防人。人靠不住,法靠得住;法不是死的册,是活的手,一日日翻、一日日查,烂的便藏不住。今儿这一回,便是法胜过人的证——钱二是人,会软;册是法,不软。周德裕算准了人会软,没算准,朱聿恒把法,长进了铁和册里,软不了。网越密,法越硬,暗手便越无处下。

夜深,沈鋐来报:孙管事供的,周德裕的令,是徐图勿急底下,私自加速。那朱批,经周文焕的手,从京师梁廷栋处来——周德裕明应,暗里急,才下了这手。沈鋐把梁廷栋—周文焕—周德裕这条线,又钉死了一截。沈鋐的小本上,画着周府客院的形,标着孙管事供的每一句话:徐图勿急四字,是周文焕遣快马从京师递来;周文焕在兵部跑腿,上头是梁廷栋。沈鋐把这条线,从河南周府,一直画到京师兵部,末端批了字。他呈给朱聿恒:公子,这只手,根在京师。咱在河南掐不住,得从料上,反查上去。朱聿恒看着那条从河南画到京师的线,心里清明:周德裕的网,靠的是银子和欠条,捏的是人的命;自个儿的网,靠的是册和查,护的是人的命。两张网撞在一处,谁密谁赢。今儿,密的那张,赢了一回。

朱聿恒听了,没意外。他早料到周德裕后头是京里的线。今儿这手,是暗手第一下实招;没中,周德裕必换招。沈鋐道,孙管事还漏了一句:周德裕下一步,不打算再碰铳——铳有网拦着,他改从上断,要卡朱聿恒的铁料、粮料来路,叫工坊没铁铸、屯田没粮种。

朱聿恒把碗搁下,望向京师方向。恰这时,阿福递进一封信——京师顾徽音来的,火漆未拆。顾徽音在工部查账,这信,来的正是时候。那信是顾徽音遣心腹,搭商队从京师捎来的,走了半月,火漆完好。阿福接过时,商队的人道:顾姑娘说,此信紧要,面交朱公子。朱聿恒捏着信,指腹摩了摩火漆上的印——顾徽音在工部查卫辉驿的维修银,这信里,必是查到了要紧的线。他望向京师,忽然觉着,周德裕要卡他的料,顾徽音却要从京师,把卡他的那只手,连根揪出来。他捏着信,心里替顾徽音悬——她在工部查账,周文焕、梁廷栋的眼线遍布京师,一个女子孤身摸这线,稍漏半分便险。可也正因她身在工部,才能摸到卫辉驿维修银的去向,摸到那根通到河南的线。朱聿恒把信贴胸放了:顾姑娘,你挖根,我守根,咱两头夹,这根便拔得动。

他捏着信,没拆,只道:沈鋐,周德裕要卡料,咱便先查料的根。顾姑娘这信,怕是要告诉咱,那根,通到京师哪座号里去。

周府那头,周德裕正等孙管事的回话。按算,那批掺铁铳已发新军,战场一响,便见分晓。可入夜了,孙管事没回,派去的人也说没见着。周德裕在堂前踱步,心头忽地一紧——莫不是,事泄了?他压住慌,安慰自个儿:钱二手稳,孙管事老练,不会出岔。可那根紧,像铳管里的砂眼,藏不住,只等一胀便裂。他哪知,那批铳早在试射棚里被赵德海敲出了裂,问题铳回了炉重铸,钱二已去净料房拣渣,孙管事在沈鋐的锁里——他等的,永远响不了了。周家的暗手第一下实招,叫一张网,悄没声地攥住了。这网,匠人织、兵守、册查,今儿证了回自个儿的硬。

风里,试射棚的铳味还没散。朱聿恒觉着,网在结,手也在伸,两头都更紧了。可他信他的网——今儿捞出了烂铁,明儿,便能捞出那只伸料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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