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一号试射那日算起,整十日。
朱聿恒立在坊门口,翻赵德海那本量产册。册上头一行墨迹还新:十日,出管十二根,配药三窑,刨托十五个,装铳成伍者十支。他拿手指点了点那个——头十日,便凑齐了月内十支的数。可他眉头没松开:十支,是出来的,不是出来的。这十日,老崔打了十二根管,其中三根废的,小周手生,芯歪了半分;石老汉三窑药,有二窑潮了,筛得急;孙师傅十五个托,有两个刨豁了边。算下来,十支成铳背后,是废了三根管、二窑药、二个托——三成料,打了水漂。
他蹲在坊门口的石阶上,就着天光,把那三成废料一笔笔算给自个儿听:一根废管,费铁三斤、炭一斤;一窑废药,费硝硫炭各若干;一个废托,费梨木半段。三成料,便是三十多斤铁、十来斤炭、半棵梨木——搁在寻常农家,够烧半冬的火、打半年的农具。朱聿恒咂咂嘴:试制时,废几根是学艺的代价;可要,这般废法,产得越多亏得越狠。他合上册,心里那句量产比试制难十倍,头回有了实打实的样——难不在打一支,在打一千支时,每支都别废、每斤料都别糟、每个人手都别乱。这便是和的分野:巧匠凭手感,打十支废三两支;法子凭规矩,打一千支也废不了几支。他要的,是后者。
他合上册,往炉边走。老崔正教小周打芯,小周攥着锤,手抖,一锤下去偏了,老崔拿卡规一卡,摇头:又歪。你这手,比俺当年还生。小周脸涨红,不敢吭声。朱聿恒在旁看了半晌,忽然问:崔师傅,您打一根好芯,几锤?老崔算了算:八九锤,慢了十来锤。朱聿恒又问:小周呢?老崔道:他得二十锤,还歪。朱聿恒点头,心里有了数——不是人笨,是每回都从零学,没把那几下练成肌肉。
他回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写的不是铳,是——他把造一支铳的活,拆成一道道,每道只干一样:
一、化铁。专两人,只管把铁料化开,温度看火色,不叫旁人沾手。
二、打芯。老崔带小周等,只打那根钢模芯,卡规量,直圆为止。
三、和泥范。石老汉带人,只和泥、阴干、敷范,潮气散尽才浇。
四、浇铸。专两人,只端铁水、灌范、抽芯、掰范,不干别的。
五、车磨。专一人,把浇出的毛管,车上旋平、磨里膛。
六、配药。石老汉带人,只配颗粒火药,戥子称,筛子过。
七、做弹做托。孙师傅带人,只刨托、卷纸筒、装弹。
八、总装。末了一人,把管套托、装定装弹,成铳。
九、试射验号。每支出厂前,空放一响,查号刻、查膛线,登记的记册。
九道,各守一摊,谁也不越界。朱聿恒写完,拿炭笔在纸边添一行:一道熟,添一人;十人道熟,铳自出。这便是他要的流水线——不是一人干到底,是九拨人,各干各的,像九截水管接一道,水便源源不断。
他又在每道后头,添了二字:化铁一道,一炉出铁料二十斤,够浇五根管;打芯一道,一人一日打芯八根,卡规量过才交;和泥范一道,一范阴干三日,提前备下不教炉等;浇铸一道,一范浇罢抽芯,趁热便浇下一范,泥范早备十几副;车磨一道,水车带刀,旋平一根毛管,比手磨快三倍;配药一道,三杆戥子并用,一窑配罢晾着,二窑便和料;做弹做托一道,照样尺卡,托刨豁了便废;总装一道,管套托、装定装弹,成铳;试射验号一道,空放一响,查膛查号。九道工效一排,朱聿恒拿炭笔在那道画了个圈——泥范阴干慢,是头个瓶颈;又在画圈——手磨慢,是二个。这两道通了,线便畅。
他拿这纸去坊里,把匠人并新来的徒弟都唤到一处。老崔、石老汉、孙师傅站前头,后头是小周、小吴、那俩配药后生,再往后,是赵德海从第二批流民里挑出的十几个肯学手艺的——铁匠、木匠、烧炭的,都有。朱聿恒把纸摊在台子上,指给大伙儿看:往后,不兴谁都打整铳。您老崔,只管打芯;您石老汉,只管配药;您孙师傅,只管刨托。旁的,有旁的人干。每人只练一样,练熟了,比啥都会可快。
老崔皱眉:公子,这般分,俺倒闲了?朱聿恒笑:您不闲。您带小周、带新来的铁匠娃,都学打芯。您一人打,一日十根;您教会十个人打,一日便百根。您不是闲,是成了教芯的石老汉摸着胡子乐:俺配药也是,带俩后生,三窑变十窑?朱聿恒道:正是。您管戥子、管筛,他俩帮您和料、晾粒,您只把那道关。孙师傅拍拍刨子:俺这托,样尺挂了,谁照卡谁刨得出来——俺也带人。朱聿恒点头:您仨,往后不叫,叫——把一道的式,教给一拨人。
话是这般说,真分起来,头两日乱了套。小周打芯,打了五根废了四根,老崔在旁急得直跺脚,夺过锤自己补那几根,可补的到底不如一气呵成的匀;配药那俩后生,头回独立配,硝硫炭的份量记岔了——把硫磺当成了木炭的份量,一窑药点着地窜起半尺火,吓得石老汉脸都白了,忙舀水泼了;刨托的小吴,照样尺刨,手生,刨到第三个才顺手,前两个托刨豁了边,废了。更有那浇铸道,头回分了工,两人端铁水,却抢一道范,铁水洒了一地,烫得跳脚。赵德海在册上记:头两日,废管七、废药二窑、废托三,成铳不过三支——比不分之前,还糟。
朱聿恒不恼,只把那本册翻给大伙儿看:瞧,头两日,三成料打了水漂。不是人笨,是各干各的,还没上——小周打的芯交不到老崔手里,老崔便空锤;配药的后生不认戥子,石老汉便重配;刨托的刨豁了,总装便接不上。他拿炭笔在册边写:接,比分更要紧。遂立下交接签:上道出活,挂个木牌,写清数、写清人;下道接了,摘牌、签名。牌不挂,下道不接;牌不摘,上道不停。这法子一出,两道间不再抢、不再漏,活便一节节,顺到下一节。
朱聿恒不恼。他每日巡三坊,看哪道卡了,便立时改。小周手抖,他叫老崔给小周寻了根沉些的锤,手稳了;配药后生记不住份量,他叫赵德海把硝六硫一炭一写成大字,贴在窑边墙上,又备了三杆戥子,每样一杆,免得混;小吴刨豁边,是刨子刃钝了,他叫人磨了刃,又画了托的剖面图,哪儿该平、哪儿该圆,标得清清楚楚。三处一一捋顺,第三日,废的便少了:废管三、废药一窑、废托一,成铳六支。
到第七日,流水线才算转顺。老崔带了小周并新来的三个铁匠娃,四人排开,一人卡规、一人打芯、一人递料、一人修毛刺,一根芯出来,下根便接上,炉火没歇过;石老汉带俩后生,三杆戥子并用,一窑配罢晾着,二窑便和料,三窑过筛,三窑轮着转;孙师傅带小吴并两个木匠,照样尺刨托,刨花的堆比人高。浇铸那道最吃紧——专两人端铁水,一范浇罢抽芯,趁热便浇下一范,泥范早备下十几副,不叫炉等范。车磨那道,朱聿恒寻了架旧水车,改了改,套在坊外沟渠上,水流推着转,带动车刀旋管,比手磨快三倍不止。
赵德海这回的册,记法也变了。不记谁打了哪根管每道每日出几何:化铁道,日出铁料几斤;打芯道,日出芯几根;浇铸道,日出毛管几根;总装道,日出成铳几支。九道的数一排,哪道慢了、哪道废料多,一眼便知。朱聿恒每日翻册,红的画圈——那道便是瓶颈。头几日,瓶颈在浇铸:泥范阴干慢,等范便等得炉熄火。他叫石老汉多和十副范,提前三日阴着,范不等人;又调了两人专管,范一干便敷好候着。浇铸道一通,产量地上去。
半月下来,量产册上的数字变了样:成铳从十日十支,到半月三十二支——平均一日两支余。朱聿恒拿炭笔一算:照这势头,月末能出五十支,比月内十支的约,翻了五倍。他望着那本册,心里那句以法带人,头回见了真章:不是哪个人猛干,是九道接成一条线,线不停,铳便不停。
他拿这数,同京营比了比——京营的兵器局,匠人百十号,一年出的火铳,凑不齐两千支,且十支九支不准;这坊,匠人不到二十,半月便出三十二支准的,按月五十算,一年六百支,且支支一个样。京营靠的是,人懒、人贪、人走,产便塌;这坊靠的是,线立着,人换谁都转。朱聿恒拿炭笔在册皮又写一行:京营一年两千,不准;咱一年六百,准——准比多要紧。他合上册,忽然觉着,这的狠,不在多造,在造得:一千支不一样的铳,兵端着犯嘀咕;一千支一样的铳,兵端着便踏实——踏实,便是胆的一半。
可麻烦也跟着来。头一桩,是铁料。
半月出了三十二支铳,铁料吃了小二百斤。赵德海报:存铁见底,按这吃法,月内五十支,得再寻四百斤铁。朱聿恒犯了难——铁不是地里长的,得买,得运。他问老崔:开封近处,哪有铁?老崔道:城南三十里,有座废铁矿,前朝采塌了,剩些碎矿,老汉们捡了去炼,出的铁糙,可打农具使得。朱聿恒眼睛一亮:糙不怕,铳管要的是匀,不是精。您带人去,收那碎矿,咱自个儿炼。他叫赵德海拨了二十两银,雇了三辆牛车,老崔领着几个铁匠娃,往城南去。
三日后,牛车回来,半车碎矿,黑黢黢一块块,沾着泥。老崔跳下车,拍拍身上的灰:公子,这矿糙,可多——矿场废了,碎矿没人要,老汉们捡了烧火。咱出几个钱,能拉一车是一车。朱聿恒叫人在坊外支了座小化铁炉,老崔带娃把碎矿砸碎、过筛、去泥,投进炉里。头炉出的铁,果真糙,夹着砂眼,可浇铳管,卡规一量,倒也匀。朱聿恒拿那糙铁浇的管,和先前买的精铁浇的,并排一比:精铁管亮、糙铁管暗,可打出去的弹,落点差不了一臂远。他笑:兵要的是打得准,不是看得亮。这糙铁,够使。铁料的自流一通,月内五十支的铁,不靠外买,靠自个儿捡、自个儿炼——这便是:坊不单造铳,还造造铳的本钱。
第二桩,是炭。配药要炭,化铁要炭,半月烧了不知多少。石老汉算:一窑药耗炭十斤,化铁炉一日耗炭三十斤,照五十支的产,月内炭要上千斤。朱聿恒又犯难,可这回有现成的法——第二批流民里,有个烧炭的老把式,姓侯,原在太行山烧炭,逃荒来的。他叫侯老汉带人,去北山伐木烧炭,炭窑支起来,自产自销。侯老汉乐了:公子,这活俺在行。炭分两种,化铁要硬炭,配药要柳炭,俺分着烧,保您够使。不消五日,北山起了一溜炭窑,青烟日日冒,炭一车车拉回坊里。
朱聿恒头回去北山瞧,见侯老汉领着七八个后生,伐青冈木堆成垛,掘了窑坑,一层木一层土,封了顶,留个烟眼。侯老汉蹲在窑边,拿手背试烟色:硬炭要闷烧三日,火不能大,大了便成灰;柳炭要轻烧,烧透了,一磕便碎成面。朱聿恒问他:这般烧,一月出得几何?侯老汉算了算:硬炭三四百斤,柳炭二三百斤,凑合您坊里使。朱聿恒点头:炭也自流了,不靠外买。他忽觉着,这坊的,不止在铁——铁、炭、药、托,桩桩件件,都朝着自个儿来去。外头断了供,坊里照转;这便是最实在的:根扎在自家的山、自家的矿、自家的手,不在别人的铺子、别人的脸色。
第三桩,是质量。产量上去了,废的也跟着上。赵德海的册记:半月三十二支成铳,试射验号时,废了四支——一支膛线偏,弹打出去歪了半丈;一支管壁薄,空放时地颤,怕经不住真火;一支装弹卡,定装弹捅不进去,兵临阵便抓瞎;一支编号刻错,刻成了天字天字,查无此人。朱聿恒把那四支废铳摆台上,唤齐九道把式来看:这四支,是咱自个儿砸的招牌。一支上了战场炸膛,便是一条命;一支打不准,便是白给流寇送铳;一支装弹卡,兵端着比烧火棍强不了多少;一支号刻错,出了事找不着人,匠便敢糊弄。他立下规矩:每道出活,先自个儿查;下道接手,再查上道的;总装前,九道把式轮签;试射验号,他亲自在旁。哪道出的岔,查号便知——管上有分坊,匠名刻在后头,一查一个准。他又叫赵德海添了本,每支废的,记清哪道、谁、啥毛病,月底一算,哪道废得多,便把那道把式叫来,当面念。这规矩立下,废率立降:后半月出的十八支,只废了一支。
卢象升晌午溜达过来,枪没带,背着手进坊。他今儿不似头回那般新奇,倒像来查自家的兵器局。他先去化铁炉,看碎矿化出的铁水,红亮亮一道;又去浇铸道,看毛管一根根从范里抽出来;末了到总装,拿起一支刚成的铳,翻来覆去看那编号:地字七号,崔门小周。他乐了:连谁打的都刻上,这铳敢炸膛,跑不了人。朱聿恒道:正是。匠人手上有名,活便不肯糊弄;兵手里有铳,铳后有名,便知这铳是活的谁打的——人和铳,拴一道了。
卢象升忽问:这般产,月内真能五十支?朱聿恒把量产册递给他:您瞧,前半月三十二,后半月势头更猛,月末凑五十,紧巴点成。卢象升翻那册,九道的数排得齐整,红圈画在浇铸道——那是他看不懂的,可读得懂那股子不让炉等范的较真。他合上册,望着三坊明明灭灭的灯,忽然道:俺营里要这么个坊,早把火器练成军了。京营那帮,靠的是巧匠个人——匠死了,活便绝;你这坊,靠的是,道在,人换不绝。朱聿恒笑:您一句话,点着了。俺这坊,不养巧匠,养。
卢象升又道:这五十支,俺接了,能练出啥样兵,你且瞧。兵有了铳,还得有胆——胆是练出来的,不是铳给的。俺这头,每日操六个时辰,风雨不改;您那头,铳一日比一日出得匀。咱俩这般对着干,半年后,河南便有一支铳利、兵勇、粮足的活军。朱聿恒点头:正是。您练人,我产铳,两条线并一道,便是一副能自个儿转的活机器。卢象升拍他肩:活机器的想头,俺来越品越对。京营为啥垮?它是一堆死零件,将贪、兵惰、匠走,转不动;咱这机器,零件坏了换零件,道还在,便转得动。
两人正说着,沈鋐从坊门闪进来,风尘仆仆。他凑到朱聿恒耳边,低声几句。朱聿恒听了,神色不动,只微微点头。卢象升在旁,知是暗线的信,也不问,只道:北路那只脚夫,还跑着?沈鋐道:跑着。可这回,铁锁的人跟到保定城外,瞧见那脚夫进了梁廷栋府——不是递周家的信,是递梁廷栋自个儿的。信里写的啥,铁锁着人盯,过两日有回话。朱聿恒淡淡道:他急了。试射那声响,顺北路传到保定,他坐不住,自个儿下手查了。卢象升冷笑:他查他的旧档,咱产咱的新铳。他翻的是死纸,咱出的是活铁——死纸压不住活铁。
沈鋐又低声补了句:少爷,乔侍郎留下的账底,铁锁也翻出些眉目——梁廷栋当年查宗室,走的驿站暗线,和今儿这脚夫,是一条路。那账底上记着二字,边上一行小字:远支坐大,宜早图远支,怕就是指您。朱聿恒望着灯,唇角有了笑:活子是自己生的根,网也得是自己织的线。梁廷栋查远支坐大,查的正是这扎下来的根——可根越扎越深,他越查,越显出自个儿心虚。这回,线上多了只手,攥着的不是旧档,是天字地字的铳。
沈鋐又道:少爷,铁锁还说,那脚夫送完信,在保定城外茶肆坐了半晌,同个戴方巾的先生叙话——那先生,像是梁廷栋的西席。两人说的啥,茶肆跑堂是咱的人,说听见二字,旁的没听清。朱聿恒与卢象升对视一眼。卢象升冷笑:周德裕、周文焕、梁廷栋,缠作一团;如今这团里多了一只手——俺。他梁廷栋翻旧档查,俺拿巡抚的印堵明路、拿这坊的铳亮实功。他查来查去,查到的是安民、练兵、屯田有册,功摆在那儿,他再能查,也查不出罪。朱聿恒淡淡道:他急,说明咱做对了。根扎得越深,他越慌;他越慌,越露破绽。铁锁盯着那只脚夫,便是盯着他的破绽。
这头话音未落,那头周德裕也得了信。沈鋐后脚报:周家在开封的眼线,瞧见坊里日夜冒烟,盘算着半月出了三十余支铳,惊得周德裕摔了茶盏。钱贵劝:老爷,咱不是定字么?拖到秋收,根自松。周德裕冷笑:你当他是草?这般产法,秋收前便出几百支铳、练成几百兵——根不是松,是成了精。俺改主意:不单拖,还得从里头下手。他吩咐钱贵,寻个能进坊的由头,安插个自己人,专看铳的毛病、记匠的名姓,回头好拿私造军器的由头,一举扳倒。沈鋐说完,朱聿恒与卢象升对视一眼,皆笑了——周德裕要从里头下手,可这坊的匠,名刻在铳上、册记在赵德海手里,哪个是周家的人,一查便知。他们不拦,只等那只手伸进来,攥个正着。
日头偏西,坊里还在转。朱聿恒踱到车磨道,看那架水车带的车刀,旋得毛管响,铁屑卷成细卷。他忽然觉着,这坊和屯田是一个理——田是往土里扎根,坊是往铁里扎根;根扎下了,便不怕风来摇。可屯田的根,是流民分到的田、学堂里认字的娃;这坊的根,是一道道熟了的、一本本亮着的册、一个个刻了名的匠。两样根,缠在一处,便是拔不动的活局。
他想起周德裕那头。沈鋐也报了:周家定了字,拖到秋收,盼着学堂散、契退、根松。朱聿恒笑:他拖,我长。这坊月内出五十支,年底出六百支;他拖到秋收,怕要看见一片他拔不动的根,连根上头的铳,都成百成千地亮着。卢象升一拍他肩:就是这个理。咱不跟他争口舌,跟他争时日。时日到了,根自个儿说话,铳自个儿咬人。
傍晚,赵德海来报:月末这几日,浇铸道添了两人,备范道又多和十副,按眼下的势,五十支保准到手,说不定还能多两三支。朱聿恒叫他把这半月的账,从头捋一遍——九道的数,一日日加起来:化铁道,出铁料六百斤;打芯道,出芯百六十根;浇铸道,出毛管百五十根;车磨道,旋平百四十根;配药道,配颗粒火药十五窑;做弹做托道,刨托百六十、卷弹筒千余;总装道,成铳五十支;试射验号道,废一、成四十九。赵德海指着一个红圈:公子,您瞧,浇铸道出的毛管,比总装的成铳多百根——那百根是备的料,下月不化铁也能装。朱聿恒点头:这便是以法带人的复利——头月产五十,下月有了百根备料、熟了的手、亮的册,便不止五十。他拿炭笔在册皮添了行小字:十月,目标五十;来年,月产百支。他合上册,望着三坊的灯,心里那张蓝图又扩了一圈:今儿这坊,是头一个;往后,这若传到南阳卫、传到归德、传到河南各卫所,一坊变十坊、十坊变百坊,火器便不再靠京里那座懒洋洋的兵器局,而是自个儿在土上长出来。
石老汉傍黑从窑边过来,手里攥着那杆戥子,脸上的灰都掩不住眼里的笑:公子,今儿配的十五窑药,俺一窑一秤,份量差不了一厘。往后,这配药也能上流水线——俺带人,一拨和料、一拨过筛、一拨晾粒,三拨轮着,一日出的药,够装百支铳。朱聿恒道:老叔,您这药,是铳的胆。胆匀,铳才打得远、打得准。下月,您把配药的也写下来,同打芯、刨托一般,传给人。石老汉应下,又凑近低声:公子,俺琢磨着,这药的方子,还能再精——硝硫炭的份,俺试过好几回,差一钱,烧的劲便两样。俺想拿戥子,把那的份,量到两钱准。量准了,一窑药抵旁人两窑的劲。朱聿恒眼睛一亮:老叔,您这想头,正是下月要紧的活。药的方子精一分,铳的牙便利一寸——这事儿,咱单拣一日,好生试。石老汉乐呵呵去了,戥子在手里晃,像晃着个宝贝。
春杏傍黑领着几个娃来坊外头瞧稀奇。娃们隔着土墙,看炉火映红半边天,听见锤声、水车声、旋管的声,眼睛都亮了。春杏指给娃们认墙上的字:铁、火、田、铳——这四个字,便是咱屯区的根。小娃们跟着念,把字念得脆生生的。春杏又蹲下,捡了块废铁屑,搁娃手心:这铁,化开、浇成管、装上药,便能打很远——远得能护咱这墙里的人、这田里的苗、学堂里的娃。你们长大了,认了字,管账、管水、管坊,便是接着这铳,护这片根。小娃似懂非懂,却把字也念了一遍。风把炉火映的红光吹得晃,娃们的眼睛里,也映着那点红。
朱聿恒在旁听着,忽然觉着,这坊不单造铳,也造认得铳的人——认得铳的娃长大了,管账、管水、管坊,便是接着这铳,护这片根。这便是他从前世带来的那点见识,在这明末的土上,头回结出的果:不是火药配方多玄,是把三件事,钉进了匠人的手、兵的心、账的册、娃的口。果还小,可根,扎得更深了。
阿福送了水来,远远望着流水线,嘟囔:公子,这坊一转,咱新军可就有牙了——还不是一颗牙,是一排牙。朱聿恒接过碗,喝了一口:有牙还得有胆。兵的胆,卢大人练;铳的牙,咱这坊生。如今牙一排排地长,就看卢大人,把胆练成啥样。阿福咧嘴:俺们跟着卢大人,拿着这铳,挡他娘的一万骑!朱聿恒笑:一万骑不好说,可五百支这般铳在手,流寇来犯,咱有的是牙咬。
夜深,坊门落了闩,俩亲兵轮流守着。朱聿恒临走,回头望了眼那三坊:化铁炉的火还温着,浇铸道的范还码着,车磨道的水车停了,可旋刀上还挂着卷铁屑。他忽然觉得,这坊像一头才醒的活物,头回学会了不停下——不是谁逼它,是那九道接成的线,自己推着自己转。这便是最狠的:你不用求巧匠,不用盼天才,只把活拆细、把道立死、把册亮明,寻常人排成线,便造得出不寻常的铳。京营的兵器局,穷一辈子也想不到这层——他们信的是,朱聿恒信的是。
他忽然想起老崔、石老汉、孙师傅仨把式。头两日,他们还嫌分了道,自个儿闲了;这半月下来,仨人腰板都挺了——老崔教出四个打芯的,小周见了他,老远便喊;石老汉带的那俩后生,配药再没岔过份量;孙师傅的托,样尺一卡,十个九个准。仨把式不再比谁的手巧谁教出的徒弟多、出的活匀。朱聿恒觉着,这便是最妙处:它不埋没巧匠,反叫巧匠成了传道的人——一人之巧,散作十人之巧,十人之巧,便抵得上一坊之产。京营的巧匠,到死攥着绝活,活便随人埋;这坊的把式,把绝活拆成,传下去,活便越传越多。
他想起卢象升那句五百支挡一万骑,又想起自个儿那句给我半年。这两句,今儿听着像夸口,如今一日日,拿铳管、火药、弹筒,往实里填。填满了,夸口便成了实话;填不满,便是空话。朱聿恒不信空话,他信手里的卡规、秤上的戥子、册上的数——那三样,会替他说话。而今儿这量产册上,五十支的数,便是那三样替他说出的第一句实话。
风里,似有锤声远远响。他闭眼,听见的不只是锤,还有操场整齐的脚步、学堂娃们的描字声、渠水流过田垄的响——那一切混在一处,是他这新军计划底下,真正的根。根在土里,也在铁里、在人的心里;今儿这流水线转起来的响,便是这根,生出的第一排牙,一颗颗,磨着尖。
明日,是月末盘账的日子——那本量产册上,会添一个实打实的数:五十支。朱聿恒站在风里,忽然觉着,这二字,不是空话——它是一根根铳管、一窑窑药、一筒筒弹,一日日堆出来的。他盘算着:来月,添人、添范、添炉,把月产从五十推到百;半年,五百支到手。到那日,卢象升的兵,便是真有一排牙的兵。
那牙,今儿,才刚露头。明日,便要一日日,磨尖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