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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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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111章 分工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8.4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2

小院的天还没大亮,卢象升已经起来了。

他昨儿巡完四站,夜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地,是兵——河南卫所空额、流民遍地,真要遇着流寇或边警,这几近空的卫所,挡得住什么?今儿天一亮,他便打定主意:这屯区,既要种出粮,也要练出兵。

他在院里踱了两圈,把夜里想的事在肚里过了一遍,才进屋坐下。朱聿恒也起来了,来福端了热水进来,两人对坐,中间摊开一张粗纸。

昨儿巡完四站,两人把话挑明了:卢象升管军政,朱聿恒管经济,情报战略同管。今儿要做的,是把这话落到纸上,免得日后扯皮。

桌上那张粗纸,巴掌大,边角还沾着昨儿渠边带回来的泥。朱聿恒用镇纸压了,拿炭条在中间划了道竖线,把纸分成两半:左半归你,右半归我,各写各的,写完并一道看。卢象升瞅那泥点子,笑:你这纸,还带着土气。朱聿恒道:带着土气好,咱写的本来就是地里的事。

卢象升蘸了墨,先写自己那半边。

他写得慢,每写一条,嘴里便念一遍,像在心里过兵:点选青壮——这是练兵的根;拟章程——这是给朝廷的回话;对接卫所——这是拔烂账;防务——这是保咱的盘。朱聿恒在旁听着,笑:你这单子,条条带杀气。卢象升道:军政本就带杀气。你那单子带土气,咱俩,一杀一活,正好。

军政单,他念着笔,头一件,点选屯户里的青壮,编成名册;第二件,拟监督卫所整顿的章程,把你每季奏报的式子定下来;第三件,对接朝廷和河南各卫所;第四件,防务——流寇、地痞、屯区滋事,都归我。

朱聿恒在另一边写经济单:屯田扩种,支渠开了,往两千亩去;工坊,铳坊要破土,铁匠木匠石匠编成伍;学堂照常;后勤,粮、药、冬衣,我来筹。

两人写罢,把纸并一处。卢象升看了朱的那半边,笑:你这单子,件件要花钱。朱聿恒道:你那单子,件件要粮。咱俩,谁也离不了谁。

来福在旁添茶,偷笑:这两人,倒像一对搭了多年的老搭档。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纸上两行字。卢象升的指节敲着桌沿,神情是少有的松快——他带过兵、抚过民,却头回觉得,有个能对坐分活的人,是桩省心的事。朱聿恒也觉着轻省:往日里军政经济一手揽,夜夜算到油尽;如今有人接了那头沉担,他只管把地种好。阿福端了早饭进来,见两人对着纸笑,挠头:公子,卢大人,您俩笑啥?卢象升逗他:笑你公子,把俺当长工使。阿福咧嘴:那俺也给卢大人当长工!朱聿恒笑:你当你的助教,长工归我。

两人又低下头写。卢象升握笔的架势,像握一杆枪——指节扣得紧,落笔又快又直,写罢一条,笔尖在纸上顿一下,像是把令捺死。朱聿恒不同,他写一下,停一下,笔尖在唇边虚点,似在盘算这项要多少粮、那坊要多少料;写错了,也不急,拿指甲刮去墨痕,重写。两张纸并着,一个写得虎虎生风,一个写得细水长流,倒把两人性子都显了出来。来福在旁续茶,偷眼瞧,心想:这两位,一个像火,一个像土,火烤土,土养火,凑一处,倒烧出一盘活棋。

纸上的字还湿,外头就有人敲门。阿福提着枪去开,回身喊:公子,卫所的王把总来了。

卢象升放下笔,笑意未散:巧了,俺正要找卫所的人。这监督卫所整顿的旨意,总得有人接。朱聿恒道:你这巡抚,刚到便有活上门。卢象升道:活找人,不是人找活——这便是俺要的势头。往日里,官坐堂,事找上门还得拦;如今咱这屯区,事自己往跟前凑,说明根扎活了。朱聿恒点头:根活了,事便顺着来。

卢象升眉毛一挑:说曹操,曹操到。他扬声道,请进来。

王把总是个干瘦汉子,进门先抱拳,把一卷册子递给卢象升:大人,开封卫的兵册,您要的,小的带来了。卢象升接了,展开扫了一眼,眉头便皱起来。

册子上写:开封卫额设三千,实有——他手指点着数,点到最后,抬眼问:八百?

王把总赔笑:大人明鉴,卫所空额,由来已久,不全是小的……

卢象升把册子往桌上一拍:三千的粮饷,养八百的人,剩下两千多的银子,喂了谁?他转手把册子推到朱聿恒面前,你看看,这册子,比你那套账,差出多少。

朱聿恒接了,对照自己屯田区的花名册,笑出了声:他这册,虚的两千二,实的八百;我这册,虚的零,实的四百二十户。同是,两样天。

卢象升道:这便是俺要查的。监督卫所整顿的旨意到了俺手里,正好拿这册开刀——把虚额兵饷追回来,转作新军的粮。他望向朱聿恒,你那每季奏报的式子,借俺用用,往后卫所也照这般报,瞒不了人。

朱聿恒点头:成。我这式子,说穿了就三样:田亩四至、在册人名、进出物料,三样对得上,才叫一笔账。卫所往年吞饷,靠的是兵册和粮册各写各的,对不上也没人查。往后你叫他们三样并一份报,谁也糊弄不了。卢象升一拍桌:正是这理!兵册写八百,粮册领三千,中间那两千二百人的银子,往哪儿去?一并表,窟窿自己蹦出来。

王把总在旁听着,额上的汗又厚了一层。他原以为送册是走个过场,不想这俩人三言两语,便把卫所几十年的老账,扒了个底朝天。朱聿恒瞥见他发怔,淡淡道:王把总,你只管把活人的名点清,旁的,不牵连你。王把总如梦初醒,连连作揖。

朱聿恒点头:成。账清了,人心才定,兵也一样。

卢象升却没难为那王把总,只道:你肯把实册送来,便是明白人。回去告诉你上官,虚额俺要核,核出来的粮饷,充作新军——谁肯实心办,俺记着;谁还敢吞,俺的刀不认人。

他顿了顿,忽从册里点出一个名字:张彪,开封卫右所,万历四十年入册——这人,可在?王把总一愣:这……张彪早殁了,册上忘了销。卢象升笑:忘了销?两千多虚额,都?王把总额上汗珠子滚下来。朱聿恒在旁轻声道:这册,记的是鬼,不是兵。卢象升收了册:你回去,把活人的名,一个个点到;点不出的,便是吞饷的证据。俺给你半月。王把总如蒙大赦,连连应声,退了。

赵德海在旁算了一笔,凑近道:公子,咱现今存粮,连番薯干、菠菜干,够五百人吃两月余;支渠一开,秋粮上来,管够。卢象升听了,对朱聿恒道:你这粮,便是新军的命。兵练起来,先吃你的粮,再护你的地——地养兵、兵护地,转起来。朱聿恒道:正是这理。你练人,我供粮,转成个活局。

朱聿恒又同赵德海细算了那笔粮:现存的米麦,拢共八百石出头;番薯干压了两大窖,耐放,顶饥;菠菜干是去岁试种的,存了百来斤,兵吃着不坏血——这物件,原是沈芷自南边捎来的籽,如今竟派上了用场。加上秋粮上来,两千亩扩种的地,打底收个三千石,养五百人一年,绰绰有余。粮是根里的根,朱聿恒拍拍赵德海的肩,你管粮,比俺管田还紧要——兵饿肚子,铳再利也走不动。赵德海挺了胸:公子放心,粮窖的钥匙,俺随身带着。

王把总连声应下,退了出去。阿福关了门,嘟囔:这王把总,怕得汗都下来了。卢象升笑:怕,才说明这刀悬对了地方。

这是分工落地的头一桩事。两人都觉着,这般搭手,顺。

晌午刚过,屯区外又来了一批人。赵德海跑来报:公子,北直隶又逃来一拨,里头有铁匠、木匠,还有个会烧炭的老汉。

朱聿恒起身:走,看看。

新来的人挤在棚外,风尘满面。朱聿恒挨个问了手艺,把会打铁的、会做木活的、会砌石的,分了三堆。一个精瘦铁匠上前一步,拱手:掌柜的,俺叫老崔,打铁二十年,炉子搭得起。朱聿恒道:崔师傅,铳坊要立,正缺你这把手。老崔眼亮:铳坊?那俺这把老骨头,算没白逃。

朱聿恒又问了另几人:一个姓孙的木匠,说会做水车齿轮;一个姓石的烧炭老汉,能炼出打铁的好炭;还有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叫铁柱,是老崔的远房侄,逃路上跟着学了两年锤。朱聿恒一一记了名,对赵德海道:崔师傅带铁匠伍,孙师傅带木匠伍,石老汉管炭窑,编进三坊。赵德海应下,领人去安顿。老崔临走,回头瞅了瞅卢象升派来的亲兵,低声问朱聿恒:公子,这兵爷,是看俺们?朱聿恒笑:是护你们的活。铳坊打的物件金贵,闲人进不得,兵守门,匠安心。老崔点头,踏实了。

老崔走后,朱聿恒又同赵德海合计了铳坊的排布。那坊选在屯区西北角,背风,离炭窑近,打好的铳管不消远运。前头铁匠炉,后头木作棚,西首砌火药窑——三处隔了土墙,怕走火。朱聿恒用炭条在木板上画了图,递给赵德海:崔师傅的炉要砌高些,火够旺,铁才打得透;孙师傅的棚要敞亮,托子讲究尺寸,差一分,铳就歪;石老汉的炭窑,单独一座,旁人不许近。赵德海一一记下,又问:公子,这坊,啥时破土?朱聿恒道:地已平了,石匠木匠都齐,下月便动。你先备料——铁料、木炭、好木,按五百支铳的份量备,别等动工抓瞎。赵德海应声去了。朱聿恒望着西北角那片空地,心里已先立起了一座坊:炉火、锤声、锯末,混在一处,是另一种生根的响动。

春杏正巧从棚外进来,手里捧着块木板,上面划着二十来个名字:公子,今儿学堂又来俩娃,西坡老秦家的一对姐弟,都到了学龄。俺记上了。朱聿恒接过木板:添上。学堂是咱经济单里的一项,娃多一个,便多一个能写能算的人。卢象升在旁听了,笑:你连先生都备下了,这经济单,细到娃名。春杏脸红,却认真:卢大人,认字不是小事,娃们认了人田粮水,长大了不挨欺。卢象升点头:这话,和朱公子一个理——教的是娃,立的是根。

春杏得了准话,捧着木板欢欢喜喜去了。朱聿恒望着她背影,想起昨儿路过学堂,见那二十来个娃排排坐,拿炭条在木板上描人田粮水四个字——春杏一笔一笔教,娃们一笔一笔描,描歪了,旁边的小伙伴便笑。那景象,比什么章程都叫他安心:地里的根往下扎,学堂的根,往下一代扎。

卢象升在旁听着,插了一句:铳坊的看守,归俺派兵。里头打的物件金贵,闲人进不得。朱聿恒笑:正合。你派两个人来,我配腰牌。卢象升回头便唤亲兵:去,挑两个嘴严的,明日去铳坊守门。

一句话,兵归兵,匠归匠,界线清楚,又互相兜着。朱聿恒心里叹:这人,真把二字,使活了。

他起身,把那张双联单从桌心揭起来,对着窗光看。左半边,卢象升的字剑拔弩张,一笔一画都像捺在沙场上的令;右半边,他自己的字温吞些,记的是田亩、工坊、学堂、粮。两半并着,墨色一深一浅,倒像一个人分作了两半使——可偏偏,缺了哪一半,这局都转不动。卢象升凑过来看,笑:你那半边,俺替不了;俺这半边,你也替不了。朱聿恒道:替不了,才好。替得了,便是一个人的活,累死也转不开。他把单子折好,塞进贴身的褡裢:这单子,往后每月初一,咱俩对一回——哪头沉了,另一头补。卢象升点头:对。分工不是分家,是俩人搭着,把一件事,做成。

老崔他们安顿罢,日头偏西。小院里刚坐下喝茶,外头又乱起来——市集上两户屯户争水,吵得脸红脖子粗。

小甲跑来报:公子,东片的老吴和西片的赵四,为渠水吵起来了,眼看要动手。

朱聿恒还没起身,卢象升先笑了:你这摊子,比军营还热闹。朱聿恒道:规矩管着,吵不起来。他随小甲到了市集。

老吴和赵四正推搡,见朱聿恒来,都住了手。朱聿恒问明原委:今儿轮到赵四片先放水,可老吴家的苗旱得狠,先偷开了闸。按屯田规约,偷水罚半日工,水照旧轮。

朱聿恒也不恼,只道:规约是你我一同画的,犯了,照罚。老吴,半日工,记上;水,还归赵四片先放。老吴红着脸应了。赵四也讪讪:俺不吵了。

老吴没走,蹲在渠边,看着水哗哗流向赵四片,半晌嘟囔:罚就罚,规矩是俺自己画的手印,不认罚,往后这水谁还服?旁边几个屯户听了,都点头。一个年轻后生笑:老吴,下回轮到你片,俺替你多守半晌,不叫人偷。老吴瞪他:谁要你替,自个儿的田,自个儿守。话虽硬,嘴角却松了。朱聿恒在旁听着,没插话——他要的,正是这般:规矩不是他压下来的,是众人自己认的。

卢象升抱臂在后面看,待散了,拍朱聿恒肩:你这套分片管水的法子,用到军里,也是令行禁止。人管自己的水,便不肯坏规矩——和兵管自己的伍,一个理。

朱聿恒道:你那套,我也学着。兵练熟了,屯区便稳。

常老者拄着棍,在人群后头看了半晌,凑近朱聿恒:公子,老汉活一辈子,头回见官不偏不向,按规矩断。李婆婆也笑:俺们这渠,自个儿管,自个儿护,比官派夫强百倍。围观的屯户们散了,脸上都松快——他们原怕这俩当官的,为点水翻脸拿人;不想公子三言两语,按约断了,谁也没冤。卢象升瞧在眼里,对朱聿恒道:你这规矩,立住了人心。人心立住,根就扎深。

几个老汉蹲在渠埂上,看水淌,有一句没一句唠。一个说:早些年,为水打架,官差来,先抽鞭子,再罚银子,水照样没得。另一个啐一口:如今倒好,自家画了约,自家守,官不来抽鞭子,只来断公道。常老者敲着棍:公道不在官大,在规矩明。规矩明,种地的才敢下种。这话飘进朱聿恒耳朵,他没回头,只把规矩明三个字,悄悄记在心里——往后每季奏报,写的便是这明明白白的账,给朝廷看,也给这渠埂上的人看。

一日下来,军政归卢,经济归朱,桩桩件件,像齿咬合上。两人都觉出那点化学反应——不必多说,各自知道该接哪一头。

可暗处的绳,也在这日,绷得更紧了。

傍晚,驿站送来一封朝廷公文。卢象升拆了,脸色沉了沉,把信摊在桌上。

梁廷栋下的复核令,他指给朱聿恒看,据周德裕的折子,说咱聚人办学、擅分军田,限讲席、核分田之契,着河南巡抚核办。

朱聿恒凑近看了,笑:着巡抚核办——这刀,递到你手上了。

卢象升冷笑:周德裕的算盘,是借朝廷的刀,砍你的根。可他算漏一步:核办的人,是俺。他手指敲着公文,俺若真去拆你的学堂、退你的田,那便中了他的计;可俺偏不——俺来,核个清清楚楚,出一份禀报,证明你这屯田,合规、合情、更是皇上要的。

朱聿恒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核清楚,反成了护我的盾。

正是。卢象升眼里有了光,他递刀来,俺拿刀柄,反削他。

两人就着灯,合写那份核办禀报。卢象升列条目:一、所分田亩,皆卫所旧额军田,有册可查,非民田;二、分予流民,立有契券,卫所印信为凭;三、学堂教童蒙识字,无害教化;四、每季奏报兵部,账目田人三样俱全,任查。朱聿恒在旁,把物料账目、田亩四至、匠作名籍,一一补上。

写到第三条,卢象升笔停了:无害教化,这话软了。周德裕咬你聚人办学,咱不能只说,得说——流民娃认了字,长大了是安分百姓,不是流寇。这理,朝廷挑不出。朱聿恒点头,提笔改了作有裨风化。卢象升看了,笑:你这手字,比俺周正。朱聿恒道:字周正不顶用,理周正才顶用。你这四条,条条往皇上要的安稳上靠,梁廷栋再挑,也挑不到皇上头上。卢象升把纸铺平:正是。他递刀来,俺不光接刀柄,还要把刀刃转个向,砍回他自个儿脸上。

一处写罢,卢象升捺了巡抚印,递给朱聿恒:你看看,这禀报,周德裕挑不出刺。朱聿恒看了,笑:有你的印,有我的账,铁证。

禀报封了,交驿站八百里发往保定,转兵部。卢象升望着那封公文上路,对朱聿恒道:这先手,俺替你占了。梁廷栋要核,便核这份——他核来核去,核出的还是你的。

他压低声,又道:梁廷栋为何咬你?你是个远支宗室,本该安分躲清闲;可你聚了人、立了基,正撞在他最忌处——他当年查过宗室来历,最怕远支坐大,回头夺了谁的位。周德裕借他的刀,他借周家的折,两下一凑,便有了这复核令。朱聿恒静静听着,点头:谷王那条旧线,绕来绕去,还是绕回我这二字上。卢象升拍他肩:你怕不怕?朱聿恒笑:根在土里,不在簿上。他查他的旧档,俺扎俺的新根——他查不赢。

朱聿恒道:他查他的,俺扎俺的。

话音未落,沈鋐从影里闪出来,低声道:少爷,京里风声——梁廷栋使人调了旧档,查您的宗室来历。

朱聿恒神色不动:谷王那条线?

沈鋐点头:正是。铁锁盯驿站,见有个生面脚夫,往保定送信,脚夫的包袱皮,是周家铺子的纹样。他顿了顿,乔侍郎留下的那本账底,俺翻过,梁廷栋当年查宗室,用的就是这般暗线——他最忌远支坐大。

卢象升在旁听了,脸色反倒松了:他查宗室来历,正好。俺这河南巡抚,替你背书:你朱聿恒,是皇上亲封的宗室勉励,屯田安民,有功无过。他梁廷栋再能查,查不过皇上的印。

朱聿恒望着灯,心里却雪亮:梁廷栋的刀,从两条路来——一条明路,复核令,已被卢象升反握;一条暗路,查宗室旧档,要抠他的。明路已堵,暗路还长。可他不怕——根扎在土里,不在簿上。

沈鋐又低声补了句:少爷,铁锁还盯着驿站,老汉每月跑京收废铁,顺带听保定风声;那脚夫往保定送的信,俺已着人盯梢,信里写的啥,过两日便有回话。他说罢,朱聿恒唇角有了笑:活子是自己生的根,网也得是自己织的线。这回,线上多了只手。

沈鋐又道:少爷,铁锁还说,那脚夫送完信,在保定城外茶肆坐了半晌,同个戴方巾的先生叙话——那先生,像是周家的西席。

朱聿恒与卢象升对视一眼。卢象升先开口:西席是周家塾师,管的是族里文书。脚夫送信,西席接话,说明周家的折子,不是周德裕一人写的——京里周文焕、家里西席、外头脚夫,串成一条线,往梁廷栋跟前递。他手指敲着桌,可这条线,铁锁盯住了头,老汉听住了尾,咱也掐在中间。朱聿恒道:他越串,破绽越多。脚夫既进了茶肆,那先生露了面,这二人,便进了铁锁的眼——梁廷栋的网密,咱的网,也不疏。

朱聿恒与卢象升对视一眼。卢象升冷笑:周德裕、周文焕、梁廷栋,缠作一团。可如今,这团里多了一只手——俺。

这边小院灯火,那边周家院子,却是另一番光景。

钱贵从驿站回来,低声把卢象升的消息报了。周德裕坐在太师椅上,听了,手里的茶盏一声,裂了道缝。

核办落到卢象升手里……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嚼出苦味,这刀,举起来,砍的却是自家的绳。

钱贵怯怯道:老爷,要不,再写折?

周德裕闭了眼。他何尝不想再写?可卢象升既已,便堵了明路的口——你再劾,朝廷只看卢象升的禀报。他睁开眼,吐出一字:

拖到几时?

拖到秋收。周德裕盯着窗外的月光,学堂的娃,秋收要下田帮忙,生徒自然散;分田的契,拖到冬寒,流民熬不住,便有人退。根松了,再寻缝隙。他冷笑,卢象升能护一时,护不了一世。

他忽又唤住钱贵:京里周文焕那头,有回话没有?钱贵低声道:二老爷上回递了话,梁总督的幕宾收了,说既落河南,便由卢象升去查,京里不便再劾——免得朝廷嫌咱家多事。周德裕哼了声:文焕到底谨慎。可谨慎归谨慎,这绳,总得有人拉。他摆手,罢了,你下去。秋收前,别轻动。钱贵躬身退了。

钱贵走后,周德裕独坐,望向开封方向——那处,如今有了一只铁手,护着那片越扎越深的根。

他闭上眼,想起去岁初闻朱聿恒屯田时,只当是个不懂事的宗室子弟,闹不出动静。谁想一年不到,渠成了、田分了、学堂立了,连卢象升都投了过来。他手里那点中原大族的底气,在实打实的粮和人面前,竟显得空。字出口时,他自己也知——这不是胜算,是退路。可退一步,便要看着那根,一寸寸扎深,再无拔起之日。

小院里,禀报发了,灯还亮着。卢象升伸了个懒腰,忽然道:新军该练了。

朱聿恒抬眼:你那军政单头一件,点选青壮。

卢象升来了精神,三千人,一时练不齐,先挑五百青壮,练成了,再铺开。你那铳坊,几时能动土?

地已看定,石匠木匠都齐了,下月破土。朱聿恒道,粮你供,铳我造。半年,先给你五百支。

卢象升一拍桌:好!明日就开选。屯户里的青壮,凡身板硬、无拖累、肯听的,都来。俺亲自验。

朱聿恒笑:那俺把铳坊的地,也一并平了。

卢象升兴致上来,细说那五百青壮的挑法:身板要硬,年纪十五到四十,家里有田分着,无大拖累;挑出来,先练令行禁止,再练火器操典——铳虽未到,先用木铳比划,手熟了,真铳一到便上手。朱聿恒道:铳坊那边,崔师傅打管、孙师傅做托、石老汉砌炉,三坊并起;颗粒火药和定装弹药,俺也试。半年,五百支改良铳,保准到手。卢象升一拍大腿:有这般兵、这般铳,流寇来了,俺叫他有去无回。明日开选,你我把这头一桩,办漂亮。

他又压低声,说那训练的细法:挑出来的青壮,头一月只练两样——站得直、令到动。晨操闻号即起,队列走不齐,加练;令不行,罚跑。待身子听使唤了,再授火器操典:装药、填子、瞄准、击发,一步步来,错一步,重来。朱聿恒道:铳坊那边,我也排了程:头两月打样铳十支,校过尺寸,定下式子,再批量。半年满五百支,不是空话——石老汉的炭供得上,崔师傅的炉不停火,便赶得及。卢象升点头:兵和铳,一块儿长。兵练熟了等铳,铳造好了等人,两头错开一天,便白费。两人又说到情报:沈鋐的网盯北路驿站,屯区的眼线看西路流寇,南北消息并一道,归他俩同管。流寇未动,咱先知;兵未出,铳已在手——这局,才叫活。卢象升这话,朱聿恒记下了。

阿福在门外听着,探进半个脑袋:公子,这新军,算俺一个不?俺可是十人队长出身,京里杀过敌的。卢象升笑:你这助教,先替俺把好选人的关——五百人里挑错一个,便坏一锅。真上了阵,少你不得。阿福咧嘴退了,又回头:那俺明儿头一个去敲锣!朱聿恒笑:去,把锣擦亮。阿福应声跑了,脚步声咚咚远了。卢象升望那影子,对朱聿恒道:你这娃,忠得很。新军里,正缺这般心里有根的人。朱聿恒道:根,原是这么一棵棵栽出来的。

两人又说了一阵细处,灯油尽了,才各自歇下。朱聿恒躺在榻上,望着屋顶,想起昨儿渠边的灯——那时他说这局,活了。今儿一日,分工落了地,暗处的刀反握在了自己人手里,新军的锣,明日便要敲响。

他翻了个身,睡了。明日,是开选的日子。

外头风停了,小院静得只剩虫鸣。西北角那片空地,今夜还荒着,可朱聿恒闭眼,已听见明日的锣、铳坊破土的第一锹、还有五百条后生应卯的嗓门——那声响,会盖过所有暗处的窃窃。

隔壁屋里,卢象升也没睡。他借着月光,把那张军政单又摊开看了一遍,指腹一格格摸过点选、拟章、对接、防务八个字,像在摸一支还没成形的兵。他满意地哼了声,把单子卷好枕在头下——明日,他要去点人;朱聿恒要去平坊。一个往沙场去,一个往土里去,可脚下的根,是同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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