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裕坐在周府后堂,手里转着那只茶盏。窗外一片黑,可远处开封卫所的地界上,却有一点一点灯火——那是朱聿恒的屯田区,流民夜里还在修渠,火把映着水光。三年前,那片地是周家的荒庄,草比人高;如今灯火通明,人声盈野。周德裕望出去,指节慢慢攥紧了茶盏。他周家的田,连着这片荒庄,如今荒庄活了,活成了朱家的根。
管事立在门槛外,压低声,把这几日的见闻一句句报完。
朱家那小子,新军练成了。三千人,卢象升带的,走得齐、令如风,雨里也硬。前儿又立了军官班,十七个官,都是考出来的,不托关系。工坊月产五十支铳,颗粒药也成了,雨天不哑。如今开封卫所一带,流民往他那儿投,田地往他那儿并,连咱周家的佃户,都有人偷着去帮他修渠。
周德裕听着,茶盏在桌上轻轻一磕,发出一声闷响。他周家在开封卫所,三代人了——祖父那辈便占了卫所虚额田,父辈扩到七八个庄子,到他这辈,佃户上千、族人百口,卫所里的百户、总旗,多半是他的门生故旧。朱聿恒来之前,这开封卫所,姓周的说了算。可如今,流民往朱家投,佃户偷着帮朱家修渠,连他周家的长工都私下念叨:朱公子那头,有地种、有饭吃、铳还护着。这句话,比刀还扎心——人心若往朱家去,他周家的根,便空了。
他不是没同朱聿恒较过劲。早先是清军田,他周家占了的开封卫虚额田,被朱聿恒一间间量了出来;接着是钦差查案,他周家的账被翻得底朝天,虽凭着京里的关系退了一步,可那其势已成四个字,连远在京师的人都替他捏汗。那四个字,是钦差查案后,崇祯朱批原话里透出来的。周德裕托京里的周文焕打听过——陛下见了开封卫所的账目,田人三样对得上,眉头皱了半日,只撂下这句。梁廷栋看了,当晚便给周文焕递话:朱聿恒这条根,扎得比你想的深,动他,先想好自家的脑袋。周德裕虽退了一步,可那四个字像根刺,扎在喉头,咽不下,吐不出。他记得清军田那日,朱聿恒带人扛着丈量竿,进了周家的庄田。周家的佃户围了一圈,不说话,只看。朱聿恒一竿一竿量,记在册上,虚额田一间间显了形。周德裕立在田埂上,眼睁睁看着自家的田,叫一个远支宗室,一竿一竿量成了公家的田。那日风大,竿影斜在泥里,像一道道划在周家脸上的印。他攥着拳,却迈不出一步——卢象升的兵,在田边守着。
硬碰,碰不过。周德裕心里明白。他不是没试过借卫所的力压朱聿恒。可卢象升是皇上亲派的,带着监督卫所整顿的旨,每季奏报兵部,连周文焕都不敢明着驳。朱聿恒借着卢象升的伞,把根扎在卫所里头,周德裕的族人、门生,眼睁睁看着,动不得。这便是周德裕最憋的——明处的路,叫卢象升的旨堵死了;他周家三代的经营,碰上皇上的旨,便软了三分。可他周家在这开封卫所,盘踞了三代,田连着田、人连着人,真要叫他眼睁睁看着朱聿恒把根扎透,他这卫所里数一数二的豪强,往后便要矮一头。
明的不行,便来暗的。周德裕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不是信他的么?法再密,也是人手做出来的。人手,便能收买。
他扳着指头数朱聿恒的网:田、坊、药、军、官。田有屯田规约,坊有九道,药有药册,军有白线,官有考。每样都钉了死理,明着挑不出刺。可死理是人守的——田靠人量,坊靠人铸,药靠人配,军靠人带,官靠人考。守理的人,便能收买;收买一个,便烂一处。周德裕冷笑:朱聿恒信他的法,他便从法缝里,塞进一根针。
管事凑上前:老爷,咱早年埋在工坊里的那颗子,还闲着。
周德裕眼皮一抬:哪个?
化铁那道工序的钱二。早几年咱周家的铁料走他的手,他贪过咱的银子,把柄在咱手里。如今他在朱家工坊做化铁副手,管添料,老崔离了眼,料里掺什么,他说了算。
周德裕记得钱二。那年周家铁料走钱二兄长的手,钱二跟着跑腿,贪银子的事,是周德裕亲自按下的把柄——不为别的,就为今日有用。他在工坊安插人,不图一时,图的是长久。化铁添料这道关,老崔盯料入库,却盯不住炉里添什么;钱二正卡在这缝里。周德裕嘴角扯了下:朱聿恒的网再密,也有针尖大的眼。
周德裕沉吟。他头回下手,是安插了个姓吴的匠人进配药道,想从上做文章——添半勺硫,叫颗粒药劲乱、哑火。可没成想,那石老汉配药,三杆戥子称到两钱准,米汤成粒过筛晾三日,每窑都刻了药号,半勺硫进去了,当场被戥子称出来,整窑废掉,那姓吴的还差点露了底。朱聿恒的比他想的死。
药下不了手,便下铁。周德裕冷笑,铳是铁铸的。铁若掺了次品,管壁薄厚不均,膛里藏了砂眼,上了战场,火药一胀——
他没说下去,可管事懂了。炸膛。一支铳炸膛,带兵的便怕了铳;一批铳炸膛,新军对朱聿恒的信任,便要一夜崩。那张越结越密的网,最要紧的一根线,便是铳靠得住。这根线一断,网便松。
周德裕下这手,也留了后路。他早盘算过,若铳里掺铁不成——比方朱聿恒的验号匠手稳,试射试出裂——那便换第二手:卡朱聿恒的铁料和粮料来路。周家在卫所三代,铁料渠、粮行都有人脉,只要掐住两头,工坊没铁铸、屯田没种下,朱聿恒的网,自己便饿瘪。炸膛是快刀,断料是慢绳;快刀不成,便用慢绳,总有一根能勒住。
他盘算过:一支铳炸膛,死个把兵,旁人只当走火;可若一批铳到了战场齐齐炸,新军便再不敢端铳。卢象升的兵练得再齐,没铳,便是一群拿棍的庄稼汉。到那时,朱聿恒的铳靠得住成了笑话,流民散、屯田荒、网自松。周德裕要的,不是杀几个人,是抽那根最要紧的线——叫朱聿恒辛辛苦苦结的网,从这根线上,自己散开。
去见钱二。周德裕道,告诉他,照旧添料,只是往后每炉里,悄悄掺一筐废铁——破锅烂铧、砂眼铁、夹渣的脆铁,越杂越好。铸出来的铳管,内里砂眼、壁厚不匀,外头看不出。叫他手稳,别教老崔察觉。事成,赏他二十两;露了,他一家子的把柄,咱便递到开封府。
管事应声去了。
管事去得隐。他趁黑摸到钱二那间破屋,敲门时,钱二正就着灯补衣裳。管事不进屋,只立在门槛外,从袖里抽出一张纸,就着月光一晃——纸上欠周府纹银五十两,朱印赫然,正是钱二兄长的笔迹。你哥这道债,压了十年。管事声平,周老爷说,你干妥了那事,这债,一笔勾销,再赏二十两;干不妥,明儿开封府的捕快,便去外县提你哥。钱二的手停在半空,灯油爆了个灯花。他没接那纸,可纸上的字,已烙进眼里。
钱二这人,生得精瘦,四十出头,在工坊化铁炉边做了两年副手。老崔挑铁料,他管把料送进炉、看着火候添料。朱聿恒的工坊规矩严:铁料入库,老崔要敲、要折、要听声,好熟铁才收;化铁时每炉都有号,铸出的铳管刻了天字地字,哪道出了岔,废册上一查便知是谁。钱二在坊里两年,老崔待他不薄。平日添料,老崔手把手教他看火色、听炉声,说添料这手,差一铲,铳管便差一分。钱二本本分分,也学着像模像样。工坊里匠人粗茶淡饭,可按月领饷,比外头扛活的强。他爹死得早,就剩哥哥一个亲人,哥哥犯了事躲外县,他每月偷偷攒几文,托人捎去。这样的日子,本可安稳——直到那日周府的管事,找上了门。
这日收工后,钱二绕到后巷,布衣管事已在墙根等着。二十两银子塞进他怀里,还有一句话:每炉掺一筐废铁,铸铳管的料里下手。外头看不出,里头烂。手稳。
钱二捏着银子,手有点抖。他晓得这是掉脑袋的活。他想起老崔教他添料时说的差一铲,铳管便差一分。那时他当是本分;如今他一铲一铲,差的是要命的分。银子沉甸甸压在怀,可他觉着,压得更沉的,是老崔那句本分。三日后,孙管事回来报:钱二动了手,头几炉少,后几炉多,如今炉里离不了他掺的那一铲。周德裕立在堂前,望着窗外朱家屯田的灯火,半晌道:盯紧他。老崔若起疑,立时知会我。孙管事应了,又道:那小子手抖,可活干得稳。周德裕冷笑:手抖,是他还当自个儿是人;等银子捂热了,便不抖了。可哥哥的欠条在人家手里,他不干,哥哥便没命,周家再寻个由头,连他一家都难活。他咬了咬牙,把银子掖进怀,点了头。
回到破屋,钱二把银子塞进炕席下,摸出哥哥十年前写的那张欠条,就着灯看了又看。纸上欠周府纹银五十两几个字,墨都淡了,可周府的印鲜红。他哥早几年赌输了地,躲在外县不敢回,一家老小靠他养。钱二把欠条按回席下,翻来覆去睡不着——掺废铁,是要掉脑袋;不掺,哥哥的脑袋先掉。他闭了眼,骂了句娘,把自个儿裹进被里。梦里他哥回来了,缩在墙角,浑身是捕快的绳痕,哑着声说:二子,哥连累你。钱二惊醒,炕席下的银子硌着肋骨。他摸黑坐起,望着窗外一丝天光,忽然想:若不干,哥哥死;干了,自个儿死。两死里挑一个,他选了哥哥。可天一亮,他还是揣着废铁角料,去了工坊。
次日起,钱二动了手。头一夜他没敢动。第二日清早,他揣着那筐废铁的角料,立在炉边,看老崔把正料倒进炉,火苗窜起,映得人脸通红。老崔去取料单的工夫,不过一转身的空,钱二手伸进墙角的废铁筐,铲起半铲,手腕一抖,混进了正料堆。那半铲废铁落进好铁里,悄无声息,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钱二的手背沁了汗,炉火烤着,却觉后脊凉。
废铁含砂含渣,熔出来杂质多,铸进铳管,内里便藏了砂眼;脆铁性硬而脆,受不得火药那一下胀力。好熟铁铸的铳管,壁厚均匀、韧性足;掺了废铁,管壁便厚一处薄一处,薄的地方,便是日后炸膛的口。
头一炉,钱二手生,只敢掺少。铸出来的铳管,车磨后看不出异样,试射验号也过了——火药劲小,薄处还没到裂的边。钱二松了口气,也大了胆。第三炉,他多添了一铲,手不抖了,动作也顺了。第五炉,他索性把半筐废铁分两炉下,铲起、抖落、混入,竟像平日添料一般自然。老崔立在炉边没走的那回,钱二面不改色地添了正料,把废铁筐往墙角踢了踢,老崔没疑,转身去忙别的。钱二呼了口气,觉着自个儿,已成了周府手里的一把刀,刀把在人家手里,刀刃朝朱家。
往后几炉,他掺得渐多,铸出的铳管一批比一批砂眼多、壁薄。墙角的废铁筐,一日浅一截,废铁见底,他添料的手法却越来越熟,铲起、抖落、混入,连手腕的抖都成了巧劲。有回老崔立在炉边没走,钱二手心汗湿,却面不改色地添了正料,把废铁筐往墙角踢了踢。老崔没疑,转身去忙别的。钱二望着老崔的背影,心里那点本分的念想,叫周府的银子和欠条,压得没了影。当夜,孙管事潜回周府,附在周德裕耳边:最后一批废铁下了炉,铳管刻了号,进了总装。明儿一试,便发新军。周德裕端茶的手,停了一瞬。他等的,便是这一刻——十几炉烂铁,铸进几十支铳里,混在好铳中,明日一试,验号的若手生,便签了发兵;兵端上战场,火药一胀,薄处开裂。他闭上眼,仿佛已听见那声炸响,听见新军对朱聿恒的铳靠得住四个字,轰然塌去。可他没笑——梁廷栋的还压在心里,这一手若败,周家便要担惊。他只低声道:成了,赏钱二五十两,欠条烧了;败了,你我都得跑。
那批铳管,混在正常的料里,车了内膛、磨了外壁,刻了天字号,进了总装。总装棚里,赵德海带着人,把那批铳管装上颗粒药、合了弹托。他拿起一支,就着光看了眼铳管外壁,光滑匀称,敲了敲,声也清——外壁好,谁看得出内里砂眼?他按了验号章,码上架。那几支天字号里掺了废铁的,混在几十支好铳里,静静躺着,等明日校场一试。赵德海哪知,自个儿亲手装的,便是要命的货。
工坊里没人察觉。老崔管铁料入库,可钱二掺的是炉里添料,正料入库时好好的,进了炉才混废铁,老崔不在炉边寸步不离,看不出。车磨匠看外壁光滑,不知内里砂眼。验号的只试射,头几支掺得少,没炸,便签了号。有一回,老崔随手从出炉的铁块里捡了一块,就着炉边敲了敲,声略空,他眉头一皱。钱二在旁,立时道:崔爷,今儿炉温急了些,铁性便燥,敲着发空,不碍事。嗯了声,没再敲——他信钱二两年了,火急了铁性燥,是常理。钱二背过身,袖里手汗湿透。那块空声的铁,正是掺了废铁的一炉;老崔只当火候,没往人上想。
那几日,工坊照旧热闹。老崔的锤声从天亮响到天黑,打出的铳芯一根根码齐;赵德海翻着三本册,毛笔在验号页划过,谁也看不出册里多出的那截料无来源;石老汉在配药道,三杆戥子称硝硫炭,米汤轻喷成粒,颗粒药一袋袋封好,刻了药号——他哪知,隔壁化铁炉里,正有人往铳管掺烂铁。春杏的学堂里,娃们描着,刘铁柱带的新军在校场走得齐整。这张网,一日日结成,谁也不知,网眼里已漏进了一把砂。九道流水线,朱聿恒立得死:化铁刻炉号,打芯刻崔号,和泥范刻范号,浇铸刻铸号,车磨刻磨号,配药刻药号,做弹做托刻弹号,总装刻装号,试射验号刻验号。一支铳从铁到手,九道匠的名,全在册上。这本是防匠人马虎——哪道出的岔,一查便知。可周德裕偏从这不动声色的缝里下手,匠还是那匠,名还是那名,铁却烂了。制度的眼,看得见马虎,看得见懒,看得见贪;惟独看不见,被刀架在脖子上的老实人。
危机,便这么悄没声地,铸进了铁里。
校场那头,刘铁柱正带一百人练旗落伏。新军不知工坊里铸了烂铁,只信朱公子的铳。练罢,有个小子问:长官,咱的铳,真不炸?刘铁柱拍他肩:朱公子的铳,试三回才发,咋会炸?你只管练。那小子信了,憨笑。这般信,是朱聿恒一日日结的网给的——可这信,今儿正悬在几支烂铁上。
那头,沈鋐的铁锁,早已盯上了工坊。
沈鋐是朱聿恒从京师带出来的灰衣人,天津卫拉丝匠出身,东厂旧人,专替朱聿恒摸暗线。他带人三班倒,盯坊门、盯配药道、盯进出的人。头班寅时到巳时,二班巳时到酉时,三班酉时到寅时,坊门前后、配药道两巷、后墙根,各伏一人。值夜的蹲在墙外槐影里,裹着灰布,远看像堆闲草。
这几日,值夜的记下一笔:钱二收工后,不再直奔家,总绕到后巷墙根站一歇,似在等人;有一回,一个布衣汉子同他碰了头,两人没多话,错身便走。那布衣的走法、回头看路的眼神,是递话的做派——不是匠人,是外头派来接头的人。值夜的还记了时辰,记了那布衣的绸面靴——寻常匠人穿不起绸面靴。沈鋐拿炭笔在小本上画了那布衣的身形:中等个、背微驼、左手袖口有道补丁。这般细法,是东厂旧人磨出来的眼力。
沈鋐把这事报给朱聿恒。朱聿恒听罢,没多言,只望了眼工坊化铁炉的方向。他早料到周德裕不会只试一回——药道被石老汉的戥子堵死,周德裕必换处下手。化铁添料这道缝,他前儿同老崔议过要加锁,还没及落。今儿沈鋐报的钱二反常,正落在这缝上。他没点破,只把化铁添料四个字,在心里划了道红圈——明儿试射若出岔,这便是对着的眼。他只道:接着盯,别惊他。那布衣,顺线摸,看是谁的人。
沈鋐应了。他心里有数:朱聿恒的网,不只防明刀,也防暗手。钱二这反常,必有事。可他还没证据,只先记着,等那只手再滑一次。沈鋐没闲着。他遣了个机灵的手下,远远跟那布衣,跟到周府外头一处客院——门牌他记了,院里进出的人,他数了。那布衣每回见完钱二,便回这院,再不出。沈鋐在小本上画了院形,批了四个字:周府暗桩。这线,他先攥着,不惊动,等钱二那头事发了,连这院一并端。这夜值二班的是个后生,蹲在坊门外的槐影里,裹紧灰布。申时末,钱二低着头出坊,后生记了时辰;酉时,那布衣从后巷来,同钱二错身,后生记了身形。风里飘来化铁炉的焦味,混着屯田那边的水腥。后生想:朱公子说这坊是根,可根里若生了虫,不刨出来,根便朽。他攥紧了袖里的短棍,把时辰一笔笔画在小本上。
京里,梁廷栋的朱批,也经周文焕的手,到了周德裕案上。
那朱批只四个字:徐图勿急。
周文焕是周德裕的堂叔,在京师兵部跑腿,专管文书往来,论起来是个小角色,可他会攀——梁廷栋要河南的卫所消息,周文焕便递;梁廷栋要压朱聿恒,周文焕便传话。这条线,周德裕用了三年,才搭上。今儿这徐图勿急四字,便是梁廷栋借周文焕的嘴,遥遥按在周德裕手上——明着是缓,暗里是护周家别惹祸上身。
梁廷栋是兵部的人,周文焕是周德裕的京官亲戚,这条线,连着京师也连着河南。梁廷栋的意思明白:朱聿恒如今势成,崇祯都容着他、卢象升护着他,明着动他,引火烧身;要动,得缓,得暗,得叫他自个儿烂。周德裕接了批,表面应了,可心里那股劲,却更急——他周家等不起。朱聿恒的根一日深似一日,再等,便再也拔不动了。梁廷栋说勿急,他便暗里急。
那朱批是周文焕遣心腹,快马从京师递来的,火漆封着,到周府已是深夜。周德裕就着灯拆了,四个字跃在笺上。他盯着二字,指节发白——梁廷栋是叫他缓,可周德裕懂,缓不是停,是等缝隙。他偏不等。朱聿恒的根一日深似一日,缝隙只会越来越小。他把笺凑近灯,看火苗舔上纸角,烧成灰,落进砚里。火漆烧尽,周德裕却没睡。他同梁廷栋,不是一条心——梁廷栋在京师,要的是朱聿恒自个儿烂,慢工;他周德裕在河南,要的是快,趁根还浅,一把抽断。梁廷栋怕引火烧身,他周德裕怕等成死局。这回他私下加速,没报梁廷栋,是赌——赌成了,梁廷栋乐见其成;赌败了,他一家担。周德裕不是不怕,是更怕等。
钱二那头,一筐筐废铁,悄没声地,溶进了铳管的铁水里。墙角的废铁筐,一日浅一截。钱二起先还数着炉数,后来数麻了——掺得顺手,便像平日添料一般,铲起、抖落、混入,动作越来越自然。他有时夜里惊醒,摸着炕席下的银子,忽然分不清自个儿是匠,还是周府养的一把刀。可天一亮,炉火一旺,手又照旧伸向废铁筐——哥哥的欠条在周府,他下不了那一步。
到这日,钱二数着,掺了不下十余炉。他已不数银子,只数炉数。最后一批废铁倒进炉时,他手竟不抖了——不是不怕,是怕成了习惯。炉火映着他的脸,分不清是汗是灰。他望着铳管一支支铸出、车磨、刻号,忽然想:这些铳,明日便要交到兵手里。可这念头一闪,便被哥哥的欠条压了下去。他转身,把空了的废铁筐踢到墙角,像踢开自个儿的良心。
这日傍晚,最后一批掺了废铁的铳管,车磨完毕,刻了号,送进总装。总装匠装了颗粒药、合了托,码上架。明日一早,这批铳便要拉到校场,装药试射,验过号,发去新军——卢象升的三千兵,正等着这批铳,补齐火器。
工坊落了闩。钱二揣着这几日多得的银子,低着头出了坊门,没敢看沈鋐铁锁的方向。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回到破屋,他没点灯,摸黑把银子又塞进炕席下,同哥哥的欠条并在一处。银子压着欠条,像周府的手,压着他一家。他蜷在炕上,听见外头巡夜的梆声,一下一下,像数着他的罪。他想起老崔教他时那句差一铲,铳管便差一分——如今他差的,何止一分。可哥哥的欠条在周府,他下不了那一步。梆声远了,他闭眼,把脸埋进被里,像埋起自个儿的良心。
可那批铳管里的砂眼,铸进了铁,便去不掉;那薄处的壁,扛不住火药那一下胀,便要裂。明日试射,便是见分晓的时候——要么,验号的匠手稳,试出异样;要么,一铳炸在兵手里,惊了全军。
月光铺在坊顶,老崔熄了炉,拍着煤灰的手回了屋;赵德海把三本册收进匣,落了锁;石老汉封好最后一袋颗粒药,吹了灯。匠人们散尽,坊里只剩巡夜的梆声。可那批码在架上的铳,没人知道,内里已烂。墙外,沈鋐的铁锁换了个班,灰影挪了挪,仍盯着后巷。暗与明,就在这坊墙内外,各守各的夜。
朱聿恒站在工坊外的土坡上,望着落了闩的坊门,忽然觉着风里有点不对。不是味,是那股网在结、手也在伸的紧。沈鋐报的钱二反常,他还压着没动;梁廷栋的徐图勿急,他猜得到是周德裕后头那根线。他信他的网,可网再密,也怕人从里头烂。阿福寻来,披风往他肩上一搭:公子,夜风凉,回屋歇罢。朱聿恒没动,只问:阿福,你觉着,咱的铳,可靠么?阿福憨笑:俺不懂铳,可俺懂人——赵爷验号的手稳,老崔挑铁的眼睛毒,石爷称药的戥子准,这三样在,铳便错不了。朱聿恒摸了摸披风,心里那点紧,松了半分。可他知,阿福信的是人;他信的,得是法——人会有难,法不徇私。
他想起军官班那十七个官,想起校场白线、想起颗粒药雨里也咬人。这些东西,靠的是铳靠得住。若有一支铳在兵手里炸了,那靠得住三个字,便要裂一道缝——缝一小,可信任这整张网,便从这道缝里,漏风。
他信他的网——九道流水线、三本册、药册、官带兵的白字,桩桩件件,都是匠人的名刻在物上,查得出、追得到。可今儿他头回觉着,网是死理,手是活人。死理管得住老实人,管不住被拿住把柄的人。钱二若真被周家捏着兄长的命,那便不是钱二坏,是周德裕把刀架在钱二脖子上,逼他往网里掺砂。朱聿恒闭了眼——明日试射,便见分晓;他只盼,赵德海的手,够稳。坡下传来脚步声,是卢象升披衣上来。两人就着风,低声说了几句。朱聿恒道:化铁添料这道,明儿试射罢,便加锁——每炉添料,你派个信得过的兵盯着,添多添少,同老崔对账。卢象升道:你早疑了?朱聿恒点头:沈鋐报钱二反常,正落在这缝上。卢象升拍了刀柄:俺明儿带人,蹲试射棚。哪支铳裂了,当场查到匠,跑不了。卢象升说完,拍了拍朱聿恒的肩,下了坡。他回营,把亲兵班头叫来,低声吩咐:明儿试射棚,俺带人蹲着。哪支铳裂了,当场扣人,不许声张。班头应了。卢象升望向校场白线,心里那股劲上来——俺保的,不只是朱家这公子,是这片刚扎下的根。根若叫暗手下烂了,俺卢象升这张脸,往哪搁。
夜深,风凉。朱聿恒没回屋,立在坡上,听工坊里老崔收尾的锤声,一下,又一下。那锤声里头,他仿佛听见了明日的试射——铳响,是成;铳炸,是崩。他不知明日那批铳里,藏着几支要炸的。
他从前世带来的见识里,有一条最朴素的理:东西要可靠,不能靠做的人自觉,得靠一道道查。查三次,查每道的人,查每批的料。这理,洋人叫它质量管理,到咱这,就是多查一道。这理落到这明末,便是试射三回、刻名到物、料号拴死。今儿周德裕往铁里掺砂,证的就是这条理——自觉靠不住,查才靠得住。朱聿恒望着坊门,心里那张网的纹,又密了一格。这网,匠人织、兵守、官查,一环扣一环;今儿周德裕的砂,卡在这环,便由这环来滤。法滤不净人,可法能把烂的,拦在网眼外头。
那批铳管,此刻正码在总装架上,外壁磨得亮,月光下看不出半分异样。可内里的砂眼、薄处的壁,藏在铁里,只待明日一试。朱聿恒立在坡上,风里锤声渐歇,他忽然觉着,暗处的手,今儿真伸进了铁里——不是伸一下,是铸了进去。明日的试射,要么拣出烂铁,要么,炸在兵手里。他攥了攥拳,转身下了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