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老汉说的最狠的份,朱聿恒记在了心里。
天没大亮,火药窑那边便飘出淡淡的硫味。朱聿恒披衣起身,揣着那本配药册,踩着露水去了窑边。石老汉比他还早,正带着俩后生在过筛,见他来,放下戥子,袖口还沾着昨儿的黑粉:公子,您昨儿说,单拣一日试药?朱聿恒点头:今儿便试。您把硝、硫、炭三样,分开称,每样称到两钱准,俺瞧您怎么个称法。
石老汉引他到窑边一张矮桌前。桌上摆了三样:硝石雪白、硫磺嫩黄、木炭乌黑,各一堆;旁边三杆戥子,一杆称硝、一杆称硫、一杆称炭,免得混了味。石老汉先取硝,拿小铜勺舀了,搁戥子盘里,挪那准星,到的刻度,戥杆平平——他眯眼看了又看,末了还拿指甲刮去勺边沾的一星硝,再称,确是分毫不差。朱聿恒在旁瞧着,忽然问:老叔,寻常配药,差个三五钱,看得出不?石老汉摇头:看不出。可烧起来,差一钱,火苗的劲便两样——咱先前配的,是差不离,今儿要配分毫不差
石老汉又引他看那三杆戥子的讲究:公子,您瞧,这三杆,杆长、星密,是俺特意寻的分两戥——寻常戥子,到便粗,这杆到还星星分明。称硝的,沾了硝便涩,不能称硫;称硫的,沾了硫便潮,不能称炭。三杆分开,味不串,数才准。他说着,取了硫磺,另换一杆戥子,舀、挪、看,到两钱,戥杆平;又换第三杆,称木炭,同样到两钱。三样并称罢,石老汉拿木杵,将三堆药粉细细碾作一处,边碾边道:这碾也有讲究——碾得越细,烧得越匀;可太细便飞,得拿湿布蒙着碾。京营的粉药,碾两下便完事,里头疙疙瘩瘩,烧起来能匀才怪。朱聿恒点头:这便是字的第一道关——配得准、碾得细,火药的底子便正了。
三人便这般,一勺一勺,称了小半日。硝六份、硫一份、炭一份,三样并称到两钱准,和作一处,拿木杵碾成细粉。石老汉把那粉摊在纸上,给朱聿恒看:公子,这就是寻常的粉药——京营用的,便是这般,碾碎便完事。朱聿恒拿手指捻了捻,粉极细,沾了满指黑。他问:这粉,有啥不好?石老汉道:粉细,是好烧,可一受潮便黏成块,点火慢半拍;且粉里虚着气,烧起来不匀,劲儿散。
朱聿恒便把昨儿想的那层,说与石老汉听:老叔,咱不单要配得准,还要把粉变成。您瞧——他蘸了点水,拿指尖在粉上轻轻一揉,粉便团成细小的粒,像粗盐。这般粒,比粉实在:粒里头虚气少,烧起来一股劲;粒大些,火的苗从外烧到里,慢半拍不散,劲儿反而聚;最要紧,粒比粉不爱潮——粉一见潮便黏,粒潮了,晾一晾还散。石老汉听愣了:公子,这法子,俺打了一辈子火药,没听过。粉变粒,便能耐潮?朱聿恒道:正是。您今儿试着,把配准的粉,拿米汤轻轻一喷,揉成粒,过筛,晾透——这便叫颗粒火药
石老汉将信将疑,却依着做。他叫后生打来半碗米汤,拿棕刷蘸了,在粉上轻轻一扫,粉便润了;又教后生用手心搓,搓成细粒,倒进细筛,筛出匀匀的颗粒,摊在席上晾。头一回,米汤多了,粒黏成块,石老汉摇头:过了。重来,米汤少些,粒颗颗分明,像粗盐拌了黑沙。朱聿恒拈起一粒,在指尖碾开,笑了:老叔,这粒,便是火药的——粉是散沙,粒是石子,散沙一冲便散,石子垒着便稳。
他又把为啥粒比粉猛的理,说与石老汉听:老叔,您想——粉药,一点火,外头的先燃,里头的后燃,火苗从外烧到里,慢半拍,劲便散了;且粉里虚着气,烧时地一下,看着猛,实则不聚。颗粒药呢,一粒便是一小团,火从外烧到里,慢半拍不散,劲儿反而聚在一处;粒与粒间还留着缝,火苗窜得畅,烧得净。最要紧,粒比粉实在——粉一见潮便黏成泥,粒潮了,水珠挂在皮上,拿布一揩、晾一晾,还散得开。石老汉听愣了半晌,一拍大腿:公子,您这理,俺配了一辈子药都没悟透!俺只知粉细好烧,不知反是害——粉细,虚气多、爱潮、烧不匀。今儿这,反倒把那三样毛病,一并治了。朱聿恒道:正是。您往后会明白:火药的好,不在,在;不在,在。
当日的活,便这般定了:配药道,往后不单配粉,要配。石老汉立下规矩:三样称到两钱准、碾粉过细箩、米汤轻喷成粒、过筛取匀、晾足三日方用。赵德海在量产册上,给配药道添了行小字:粉药旧法,颗粒新法——新法耐潮、劲聚。
朱聿恒要的,是拿实在的数比。他叫石老汉配了三窑:一窑旧粉药(配得准,却没成粒),一窑颗粒药(两钱准、成粒、晾透),一窑寻常京营样的粉药(配得糙)。三窑并到一处,他要同场试。
试在午后。日头正毒,操场尽头插着那草靶,红布猎猎。阿福扛了支天字铳来,枪口还带着晨擦的布痕;卢象升也踱了来,枪没带,可腰里别了把短刀,一脸的急切——他听见要试新药,比谁都上心。朱聿恒先装旧粉药那窑:一筒药捅进管,扣火。一声,弹丸飞出,却软,落在靶前八九十步,没中红心,砸起一小蓬土。卢象升皱眉:这药,劲散。再装京营样的糙粉药:弹丸飞出去,落点更近,且火光一闪,铳口冒了股青烟——药潮了,烧不净,弹丸软趴趴滚到靶前半丈便停。阿福在旁嘟囔:这京营的货,比俺们旧存的还稀松。末了装颗粒药那窑:朱聿恒特意多装了半筒,扣火。一声,比前两响亮三分,弹丸地钉进百步外的红心,靶子猛一颤,红布抖了抖,弹孔边崩开一小圈草屑。队列里不知谁先了声,随即几个兵嘻嘻笑起来——他们不懂药,可懂弹中红心弹滚半道的分别。
卢象升眼睛亮了:这药,劲聚!朱聿恒叫阿福量了落点:颗粒药那发,比旧粉药远了整两丈,比京营糙粉远了三丈有余。他转身对石老汉道:老叔,您瞧,配准加成粒,便远这两丈——两丈,战场上便是多咬一口的距离。石老汉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公子,这,真是个宝。俺今儿算服了——火药的劲,不在多,在。
朱聿恒又试了。他叫阿福打来半瓢水,把三窑药各摊在院里青石上,挨个淋了,搁半个时辰,任日头晒、风里吹。旧粉药淋了水,黏成黑泥,拿火绳点,只地冒股青烟,半天不燃;京营糙粉更糟,潮了便结成硬块,敲都敲不碎,全然废了;唯独颗粒药,水珠挂在粒上,拿布一揩,晾了片刻,粒还颗颗分明,装铳一放,地照常中靶。卢象升蹲下,拿手捻了捻那淋过水的颗粒,抬头拍腿:这药好!兵临阵,遇雨也不怕——京营那火药,一下雨便成哑炮,咱这药,雨里也咬人。朱聿恒点头:正是。流寇多在夏秋犯,那俩季雨多,仗常在雨天打。咱这药耐潮,便是多一条命——旁人的铳遇雨哑了,咱的铳照咬,这一条命,值千军。
赵德海在旁记账:颗粒药比旧粉药,落点远两丈(约三成);比京营糙粉,远三丈有余(约四成);耐潮一项,旧法全废,颗粒法可用。朱聿恒拿炭笔在册上写:火药改良:威力大三成,耐潮。此乃铳之胆,胆利,牙便利。他合上册,心里那句化学的见识,头回在这明末的土上,落成了实在的粒——不是玄法,是硝硫炭的份量、米汤的湿度、筛眼的粗细,桩桩件件,拿数说话。
朱聿恒又立下规矩:配药道出的每窑药,也同铳一般,刻号入册——哪一窑、谁配、何日、份量几何,记在上;试射验号时,连药带铳一并试,哪一发哑了、偏了,查药号便知是哪窑的毛病。赵德海又添了本药废册,每窑废的,记清谁、啥岔。这法子,和铳的天字地字一个理:药也有名、有册、可追。朱聿恒对石老汉道:老叔,您配的药,名刻在册上,便同匠人的名一般——您配得好,册上亮着;配差了,册上也亮着。这亮,便是逼人配准的绳。石老汉点头:公子,俺服。京营的药,配了便完,谁配的、配咋样,没人管;咱这药,配了便记,配差了跑不了人——这般,谁敢糊弄?
石老汉这回,真把配药当传了。他带的那俩后生,头回独立配颗粒药,他立在一旁,盯戥子、盯筛眼、盯米汤的刷法,差一星便叫重来。头窑配罢,后生憨笑:师父,这活,比配粉费事十倍。石老汉板脸:费事,才出好药。你今儿嫌费事,明儿兵端着哑炮,便是一条命——这费事,值。后生吐吐舌头,再不敢马虎。
第二窑,那后生手一滑,米汤刷多了,粒又黏。石老汉二话不说,叫倒回重配:黏了便废,废一窑,咱丢的是料,兵端着是命——你重配,记牢手感。后生红着脸,重称、重碾、重喷,这回米汤少些,粒颗颗分明。石老汉拿筛子筛了,搁掌心看了看,点头:成。你今儿手抖的那下,往后便记着——配药的手,比称药的戥子还准。朱聿恒在旁听着,觉着这,又多传了一人:石老汉不单会配,还会逼人配准——这便是把式最金贵处。他想起老崔教小周打芯、孙师傅教小吴刨托,仨把式,如今都成了传道的人;这坊的,不再攥在谁手里,散在十几个匠的手里——这便是以法带人最实在的样:人走,道在;人添,道传。
午后试药毕,老崔和孙师傅也凑到窑边瞧稀奇。老崔拿粒在指尖碾了碾,咂嘴:石老哥,你这药,比俺打的芯还金贵——俺的芯歪半分,最多废根管;你的药差一钱,兵便端着哑炮。石老汉得意:那咱俩,一个管、一个管,谁离了谁都不成。孙师傅在旁笑:俺的托,是——没俺的托,你俩的牙和胆,兵端不稳。仨把式你一句我一句,竟把造铳的活,说成了仨人搭手的一出戏。朱聿恒在旁听着,忽然觉着,这坊最妙的,不是哪一人的巧,是仨把式肯搭手、肯传道、肯认自个儿的活连着旁人的活——老崔的芯连着石老汉的药,石老汉的药连着孙师傅的托,孙师傅的托连着兵的手。九道如此,仨把式也如此,环环相扣,便是一副拔不动的活局。
卢象升晌午留下来,同朱聿恒蹲在窑边,看颗粒药晾在席上,泛着淡白。他忽然问:这药,月内能出几窑?朱聿恒算了算:配药道如今三拨轮着,一窑配罢晾三日,月内能出二十窑,够装四五百支铳的药。卢象升点头:那便好。铳有了,药得跟上——没药的铳,是根烧火棍。他顿了顿,又道:俺营里那些火器,吃的便是京营的糙药,一下雨便哑。往后,俺的兵,全吃您这颗粒药。朱聿恒笑:成。药和铳,一道出,才叫一套。
卢象升又道:这药猛三成、耐潮,俺练兵便有底气——咱河南夏秋多雨,流寇偏挑雨天来犯,指望京营的哑炮。如今咱的药雨里也咬人,便等于多了一支雨天也能打的军雨天,便是咱同流寇最大的不同。朱聿恒点头:您这话,点着了。火药改良,不单是远三丈雨里也能远三丈——旁人办不到的,咱办到了,便是降维。流寇算准了官军雨天哑火,偏撞上咱这药,那一下,便是他们没料到的。卢象升拍他肩:降维的想头,俺越品越对——不是你比旁人猛多少,是旁人办不到的,你办到了,他便傻眼。
卢象升说罢,起身回了操场。他要把这颗粒药的由头,说与那拨新军听。四百多青壮正练着走,见他来,立定。卢象升站上土台,声如洪钟:都听好!咱的铳,往后吃的,是石老汉配的颗粒药——比京营的猛三成,雨里也不哑!流寇挑雨天来,指望咱哑火,咱偏咬人!你们端着这铳、吃这药,便多一条命——这命,是朱公子、石老汉拿戥子一钱一钱称出来的,你们得拿练,对得起这命!队列里静了一瞬,随即地炸开。阿福嗓门最大:俺们拿着这铳、吃这药,挡他娘的一万骑!青壮们哄笑,又齐刷刷挺了胸。那股劲,比头回见试射时,又足了三分——他们不全懂药,可懂雨里也咬人五个字,便是底气。朱聿恒在窑边远远听着,唇角有了笑:这药,不单壮了铳,也壮了兵的胆。
两人正说着,沈鋐从坊门闪进,风尘仆仆。他凑到朱聿恒耳边,低声几句。朱聿恒听了,神色不动,只微微点头。卢象升在旁,知是暗线的信,也不问,只道:北路那只脚夫,还跑着?沈鋐道:跑着。铁锁的人跟到保定,瞧见那脚夫出了梁廷栋府,往周家去——梁周两家,如今信使往来密了。信里写的啥,铁锁着人盯,过两日有回话。
朱聿恒淡淡道:他两家急了。试射那声响、这坊的烟,顺着北路传到保定,他们坐不住,凑作一团,寻法子扳咱。卢象升冷笑:他们凑他们的,咱产咱的。梁廷栋翻旧档,周德裕安人进坊——可这坊的匠名刻在铳上、册记在赵德海手里,哪个是周家的人,一查便知。他们伸手,咱攥个正着。
沈鋐又低声补了句:少爷,铁锁还说,周德裕安插的人,寻着由头了——说是要荐个懂火药的匠进坊。那人姓什么还不知道,可铁锁盯紧了坊门,凡生脸要进,先报您。朱聿恒与卢象升对视一眼,皆笑了。朱聿恒道:他荐人来,正合。咱把这人搁配药道,专看颗粒药的方子——他记去的,便是咱改良的方;他若敢在药里动手脚,试射验号一道,立查立抓。让他伸进手来,反当了咱的眼线。卢象升抚掌:妙。他安钉子,咱把钉子拔了当钉锤使。
沈鋐又道:少爷,铁锁还说,那脚夫递梁廷栋的信,今儿有回话了——信上写河南私造军器,火器日产,宜早图之。梁廷栋朱批了四个字:徐图勿急。看来,他不敢明着动手,怕皇上那道宗室勉励的旨意,也怕您每季奏报的功。朱聿恒淡淡道:徐图急长。他图的是把咱扳倒,咱长的是把根扎深——他图得越慢,咱长得越实。这坊月出五十支铳、二十窑药,便是的凭据;他到秋收,咱的根早扎成精了。卢象升冷笑:他梁廷栋再能查,查不过皇上的印信、查不过咱的实功。他越,越显自个儿心虚——真有罪,何须徐?
这头话音未落,那头周德裕也得了信。沈鋐后脚报:周家的眼线瞧见午后试药,回来说那白粒的药,弹中百步红心,雨里也不哑,惊得周德裕半天没言语。钱贵劝:老爷,咱安的人要进坊了,从里头寻岔便好。周德裕冷笑:你当他是泥捏的?这坊的匠名刻在铳上,册在赵德海手里,哪个是咱的人,一查便知——咱的人伸进去,反成了他的眼线。梁大人朱批徐图勿急,咱便着,可这字,越拖越慌:他月出五十支铳、二十窑药,咱拖一月,他多一成;拖到秋收,怕是扳不动了。他顿了顿,狠声道:既安了人,便教他盯着颗粒药的方——方子记去,咱也能仿;他若敢在药里动手脚,试射验号一道,立查立抓。让他伸进手来,反当了咱的钉锤。沈鋐说完,朱聿恒与卢象升对视一眼,皆笑了——周德裕要从里头下手,可这坊的道,敞亮得很,谁伸手动脚,立时现形。他们不拦,只等那只手,攥个正着。
日头偏西,朱聿恒踱回窑边,看那席上的颗粒药,淡白一片,在风里微微动。他忽然觉着,这火药和屯田是一个理——田要肥匀、水要流匀、苗要长匀;药也要配匀、粒要匀、烧要匀。一样东西,字立住了,便顶用;字塌了,便稀松。他从前世带来的那点化学见识,落到这明末,无非是把字,从田里,搬到了药里。
正想着,侯老汉从北山送炭回来,牛车卸了半车柳炭——那是专给配药用的软炭。他瞧见席上的颗粒药,蹲下捻了粒,乐了:公子,这粒,俺认得——俺烧的柳炭磨成面,混在里头,烧得匀、不炸。前儿您说配药要柳炭,俺今儿专挑了柳木烧,这便送来。朱聿恒点头:这便是的又一环——铁自个儿捡、炭自个儿烧、药自个儿配,坊不靠外头一星一毫。他叫赵德海记上:柳炭入药,与铁、与托,并作自产三样。侯老汉拍拍身上的炭灰,又道:公子,北山那溜窑,如今硬炭、柳炭分着出,硬炭供化铁、柳炭供配药,够您坊里使到年底。朱聿恒笑:老叔,您这炭,是这药的——没您的柳炭,石老汉的方子再准,也烧不出这般匀的劲。侯老汉乐呵呵去了,朱聿恒望着那半车柳炭,心里那张的网,又密了一针:铁、炭、药、托,桩桩件件,朝着自个儿来去。外头断了供,坊里照转;这便是最实在的扎根。
春杏傍黑领着几个娃来窑边瞧。娃们隔着土墙,看那淡白的粒,好奇得很。春杏捡了粒,搁娃手心:这白白的,是火药——遇火便,护咱的墙、咱的田、学堂里的娃。你们长大了,认了字,管账、管水、管坊,便是接着这火药,护这片根。小娃伸手接了,那粒在掌心黑黢黢一点,娃睁大了眼,似不敢信这小粒能。春杏又道:这粒,是石爷爷拿戥子,一钱一钱称出来的——称准了,才猛;称差了,便哑。你们学堂里学的,便是这戥子的准。认了数,才认得这粒的劲。小娃似懂非懂,却把二字,一并念得脆生。
朱聿恒在旁听着,忽然觉着,这坊不单造铳造药,也造认得铳药的人——认得的人长大了,便接着这铳、这药、这法,护这片扎下的根。这便是他从前世带来的见识,在这土上结出的果:不是火药多玄,是把三件事,钉进了匠人的手、兵的心、账的册、娃的口。果还小,可根,扎得更深了——连学堂里念的娃,都晓得那白粒的劲,是从戥子的准里来的。
春杏这头教罢,又引着娃们往学堂去。朱聿恒跟了两步,隔着窗瞧——春杏在泥板上写,教娃们数:石爷爷配药,硝六、硫一、炭一,合起来是八;称到两钱准,差一钱便废。这,便是火药的命。娃们拿树枝,在泥板上划,划得歪歪扭扭,却极认真。朱聿恒立在窗外,忽然觉着,这学堂和这窑,隔着一道墙,却教的是同一个字——匠人拿戥子称准,娃们拿树枝数准;今日数的是,来日管的便是账、是水、是坊。这,从药里,渗进了娃的笔里,便是根扎得最深的样:不光匠人会,娃也会;不光今人会,来日的人也会。
阿福送了水来,远远望着那席颗粒药,嘟囔:公子,这白粒粒,看着不显眼,竟比京营的黑粉猛三成?朱聿恒接过碗,喝了一口:显眼不显眼,看打得远不远。兵端着铳,要的是弹落哪儿、敌倒多少——那白粒,便是弹落远三丈的由头。阿福咧嘴:那俺们拿着这铳、吃这药,流寇来犯,咱的弹先到他跟前。朱聿恒笑:正是。弹先到,人便活——这便是化学的狠处:你不喊一句话,只把硝硫炭的份量挪准、把粉变成粒,敌便多挨三丈。
阿福又道:公子,俺今儿试射时瞧着,那颗粒药装筒,比粉药实——粉药装筒,虚蓬蓬一筒,压实了才半筒;颗粒药装筒,颗颗挨着,一筒便是一筒的料,不虚。兵临阵装药,省得现量现压,快出一大截。朱聿恒点头:你这眼毒。颗粒药不光猛、耐潮,还——装得实,烧得净,弹便去得远、去得准。这字,和铳管的字,是一个理:样样实在,兵才信、才敢端着冲。阿福挠头:俺不懂啥理,可俺知道,拿着这药,心里踏实——遇雨不哑、装筒不虚、弹去得远,这三样,便是俺们新军的底气。朱聿恒笑:底气二字,比俺的还准。火药改良,改的便是兵的底气。
夜深,坊门落了闩,俩亲兵轮流守着。朱聿恒临走,回头望了眼火药窑——席上的颗粒药还晾着,淡白一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忽然觉得,这坊像一头才醒的活物,不光会造铳,还会造;铳是牙,药是胆,牙利胆利,才咬得动人。这便是最实在的:你不用求巧匠,不用盼天才,只把硝硫炭的份量拿戥子称准、把粉拿米汤揉成粒、把粒拿筛子取匀,寻常人照着做,便造得出比京营猛三成、耐得潮的火药。京营的火药匠,穷一辈子也想不到这层——他们信的是老师傅的手感,朱聿恒信的是戥子的刻度。
他忽然想起石老汉那句火药的劲,不在多,在聚聚字,何止是药——这坊的九道接成线,是;匠人的名刻在铳上,是;账的册亮着数,是;连根,也是一处处田、一户户人,聚成片。散的,便稀松;聚的,便顶用。他从前世带来的那点见识,落到这明末,无非是把字,一样样,改成字——聚在药里、聚在铳里、聚在人的手里心里。这,便是他同这乱世,最实在的争法。
他想起卢象升那句五百支挡一万骑,又想起自个儿那句给我半年。这两句,一日日,拿铳管、火药、弹筒,往实里填。今儿这颗粒药,便是那里,新添的一成——劲大三成、耐潮,五百支铳配上这药,便不是夸口,是实打实的牙利胆利。朱聿恒不信空话,他信手里的戥子、筛子、册上的数——那三样,会替他说话。
傍晚,赵德海来报:这半月,配药道出颗粒药九窑,够装两百支铳;废了一窑(米汤多了黏),记在药废册上。朱聿恒叫他把九窑的数,同铳的五十支,并到一处算:一窑药装二十余支铳,九窑便是两百支的余量——也就是说,今儿的铳只出了五十支,药却备下了两百支的料。他拿炭笔在册皮添了行:药先于铳——下月铳产五十,药备两百,不叫兵等药。赵德海点头:这便是以法带人的又一重——不光产得快,还产得提前量。朱聿恒合上册,望着那席颗粒药,心里那张蓝图又扩了一圈:铳有铳的线、药有药的线,两线并一道,便是一副不卡壳的活机器。
风里,似有锤声远远响。他闭眼,听见的不只是锤,还有操场整齐的脚步、学堂娃们的描字声、渠水流过田垄的响——那一切混在一处,是他这新军计划底下,真正的根。根在土里,也在铁里、在药里、在人的心里;今儿这颗粒药晾在席上的白,便是这根,生出的第一味胆,聚着的第一股劲。
明日,石老汉要带人,把颗粒药的方子,写成大字,贴窑边墙上;配药道,要照这方,月出二十窑。朱聿恒站在风里,忽然觉着,这二十窑三字,不是空话——它是一杆杆戥子、一把把筛、一席席晾着的粒,一日日堆出来的。他盘算着:来月,添人、添窑、添戥子,把月产从二十窑推到四十;半年,药赶上五百支铳的需。到那日,卢象升的兵,便是真有牙有胆的兵。
那牙,那胆,今儿,才刚露头。明日,卢象升要依这药、这铳,正经开练那拨新军——操典、射击、雨里也打的胆,一样样,往兵的身上嵌。朱聿恒想着,忽然觉着,这新军计划的四块:田养兵、坊造铳、药壮胆、练成军,今儿齐了三块半——田早扎了根,坊出了铳,药聚了胆,只差卢象升把人练成军。那半块一补齐,便是一副能自个儿转、自个儿咬的活机器。他盘算着:明日先同卢象升,把练兵的章程拟出来——纪律、战术、后勤,三样,和这坊的一般,立死、写清、传开。
风里,锤声、水车声、操场号子声,混在一处。朱聿恒闭眼,听见的不只是声,是根在土里、在铁里、在药里、在人的心里,一日日,扎深、聚紧。那牙,那胆,今儿露了头;明日,便要一日日,磨尖它、聚紧它。他忽然觉着,这颗粒药,不单是铳的胆,也是这乱世里,他递给天下又一张名片——上头写的不是远支宗室配准、成粒、耐潮六个字,懂的人自懂,怕的人自怕,来的人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