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屯区东头的空场就响起了锣。
阿福攥着锣槌,一下一下,敲得震天响。他昨儿夜里就把锣擦得锃亮,这会儿敲得来劲,嗓门也亮:选兵咧——身板硬、肯听话的,都到东场来!
锣声惊起树上的雀,也惊醒了屯户里的后生。一拨拨人往东场涌,有光膀子的,有趿着鞋的,还有个半大娃揉着眼跟在哥后头跑。不到半个时辰,空场站了黑压压一片,少说三四百号青壮。
天还青着,东边才泛白。场边的老槐上,雀扑棱棱飞走,底下的人却越聚越密。有扛了锄来、不知要选还是要下地的;有娘追在后面,往儿兜里塞俩糠饼,嘴里念去了听长官的话;还有个聋老头,被人搀着挤到前头,咧嘴问,旁人笑选兵,打贼哩。场子虽乱,却没谁起哄——屯区立了小甲制,各家各户排着来,倒显出几分秩序。朱聿恒扫一眼,心里有数:这拨人,不是流民里混日子的,是分了田、安了家的,身子骨里憋着股要护家的劲。那劲,正是卢象升要的兵胆。
卢象升站在场边土台上,负着手看。他今儿换了件旧罩甲,腰里束了条皮带,看着不像巡抚,倒像位要带兵出征的把总。朱聿恒站在他身侧,望着底下人头,心里也热——昨儿纸上画的点选青壮,今儿真真切切,站成了一片。
卢象升天没亮便起了,先到空场转了一圈,把那副石锁从库房搬到场角,又拿石灰撒了道线,分出验人的地界。他回头对朱聿恒道:选人这桩,不能马虎。咱挑的是往后替咱挡刀的,挑错了,坑的是自个儿。朱聿恒道:你定四条,我信你。卢象升便把那四条,在心里过了三遍,才跳上土台。
都听好,卢象升声如洪钟,场边的人都静了,俺卢象升,奉旨监督卫所整顿,今儿借这屯区,挑一班子能打仗的人。挑中了,有粮吃、有铳使、护的是自家的地;挑不中,不勉强,回去种田也照样活。规矩就四条:身板硬、年纪十五到四十、家里有田分着无大拖累、肯听令。四条齐了,留下;差一条,回去。
底下嗡一声,又静下。一个精瘦后生挤前头,梗着脖:大人,俺叫锁柱,俺爹分了田,俺能扛石锁,俺听令!卢象升一指他:过来,举举那石锁。场角早搁了副石锁,锁柱走过去,弯腰一掂,双臂较劲,竟举过头顶,稳了三息才放下。卢象升点头:成,记上。
又一个后生挤上来,膀大腰圆,叫大夯,站在那儿像半截塔。他二话不说,双手把石锁举过顶,还晃了晃,引得旁人喝彩。卢象升却没急着记,指了指场边旗杆顶:你瞧那杆尖上,挂的是啥?大夯眯眼看了半晌,笃定道:红布!卢象升摇头:那是面旧锣,裹了破毡。你眼力差了。大夯愣住。卢象升道:火器兵,要的是眼明手稳——近处有力,远处看不清,上了阵放不准,反误了旁人。你先回去,每日远处瞄物,练准了,下回再来。大夯虽泄气,却闷声应了,把石锁轻轻放回原处,不像输,倒像接了道功课。
朱聿恒在旁看着,暗暗称奇:这人验人,不看出身,只看身子骨和那股肯听的劲儿,三两下便分出高下,比他翻花名册利落十倍。他凑近低声:你这挑法,倒像挑种。卢象升笑:挑兵和挑种一个理——根子不正,长不出好苗。咱这屯区,苗是正苗,兵也该是正兵。
一上午,卢象升带了亲兵,挨个验。高的矮的、壮的瘦的,过石锁、过目力、过脚程。有个后生叫二牛,力气大,可腿有旧伤,跑两步便瘸;卢象升摆手:你回去,地里的活儿少不了你,兵先不急。二牛红了眼,却没闹。另有个叫狗剩的,才十四,混在人群里充数,被卢象升一眼识破:娃娃,回去吃奶,来年再来。狗剩咧嘴跑了,半道还回头喊:俺明年准来!
还有个叫水生的,腿脚灵便,石锁举得稳,可卢象升多问一句:家里几口?水生道:就俺和娘,娘瘫了三年。卢象升沉吟:你这身子,是块兵料,可娘离不得人。水生急了:俺娘有西坡婶子搭手,俺练成了,回头更能护她!卢象升盯着他看了会儿,点头:成,记上。你这孝心,上了阵不会孬。水生眼眶一热,重重应了声。
另有个叫老蔫的,三十出头,话少,站那儿像根桩。卢象升让他喊句口令,他张嘴,声不亮,却一字一顿,稳当得很。卢象升来了兴:你,留下,先当个伍长苗子——兵不怕声小,怕心浮。你这稳劲,带三五个人,错不了。老蔫只一声,嘴角却翘了。
场角又挤来一对兄弟,一般高、一般瘦,活脱一个模子印的,一个叫大锁,一个叫小锁。两人争着要留,大锁道:俺是哥,该俺去!小锁急:俺比哥灵泛,该俺去!卢象升瞧乐了:你俩,分了田,家里总得留个种地的——兵农一家,不能都跑了。兄弟俩愣住。卢象升一指石锁:你俩比举锁,谁举得稳谁留,另一个回去守田。大锁举起,晃了;小锁举起,稳了三息。卢象升一点头:小锁留,大锁回。大锁虽沮,却拍弟肩:你好好练,哥把田种肥,等你回来。小锁眼圈红红,重重应了。
亲兵在旁帮着维持次序,谁挤了谁,便低声喝开;阿福的簿子上,名字一行行添,到后来,他手都酸了,却越写越起劲——这簿子,是他头回觉得,写着比扛枪还踏实。
到晌午,名册记了四百七十余个。卢象升合上簿子,对朱聿恒道:先这五百不到的,练成了,再铺开。咱不贪多,贪的是精。朱聿恒道:精兵五百,顶得过卫所空额三千。卢象升一拍他肩:你懂我。
阿福在旁帮着登记,笔都握出了汗。他原是十人队长出身,京里杀过敌,这会儿倒像个司务长,谁的名字写错一字,他都要掰回来。朱聿恒瞧着,笑:你这助教,比俺这东家还较真。阿福嘿嘿笑:公子,这可是咱新军头一份名册,错不得。
选罢,卢象升没歇,径直带了这拨青壮去西边旷地,立起一根杆,挂了面旧锣。从明儿起,闻锣即起,站这儿集合。他踹了踹地,这地,往后就是你们的操场。站不直,练到直;令不行,跑到行。青壮们面面相觑,却都挺了胸——头回有人把他们当兵练,不是当泥当土。
卢象升跳下台,走到人前,环视一圈:你们里头,多半是分了田的。田是谁的?是自家的。可这世道,流寇过境,卫所空着,谁来护你那亩田?靠天?靠官?都不抵靠自个儿。他一指胸口,今儿起,你们练的,不是给谁看,是练自个儿护自个儿的本事。令行禁止,不是捆你们,是让你们四百条命,拧成一股绳——绳断了,各自散;绳拧住,谁也拔不动。底下静悄悄,方才那点骚动,竟叫这几句话压成了实心的劲。有个后生悄悄把裤腿挽高了些,像怕耽误了站。
朱聿恒望着那面锣,心里那张蓝图,又清晰了一分:兵有了,地有了,只差铳。
他转身往西北角走。那里有片空地,昨儿夜里他闭眼,已听见铳坊破土的第一锹。
原说下月破土,可卢象升催得紧:兵练着,铳不能等。朱聿恒便把时日提前到今日——地早平了,料早备了,差的就是一锹土。
赵德海已在那儿候着,见朱聿恒来,指着地上排开的物事:公子,铁料三百斤、木炭两车、好木五十根,都齐了。崔师傅、孙师傅、石老汉,也到了。老崔蹲在土坎上,拿火镰敲了敲带的那块铁,眯眼瞧成色;孙师傅拿尺量木料的粗细;石老汉背着手,绕着地块转,像在相风水。
朱聿恒拔了腰间那把素牛皮鞘的刀——卢象升送的那把——插进土里,划了道印:就依昨儿画的图,三坊并起。前头铁匠炉,后头木作棚,西首火药窑,土墙隔开。他顿了顿,墙不是隔人,是隔火——火药窑最金贵也最险,一墙挡着,便是万一走了火,也烧不到炉和棚。咱造铳,先得护住造铳的人。老崔在旁点头:公子想得细,俺往常打铁,最怕火星溅了药。
老崔起身,搓了搓手:公子,那俺这炉,砌高些?朱聿恒道:高。火旺,铁才打得透。老崔得了令,招呼几个新来的铁匠后生,搬石和泥,先垒炉座。孙师傅领了木匠,搭棚的搭棚、锯料的锯料,锯末很快落了一地。石老汉最沉得住气,他选了块背风处,一锹一锹挖窑坑,说:这窑,得阴干三日才能点火,急不得。
老崔这边已忙开了。他和泥,往里掺了剁碎的麻刀,说这样砌的炉座不裂;炉座要垒齐胸口高,火门朝南,避北风。他边砌边念叨:炉是铳坊的心脏,心脏不正,打出的铳也歪。孙师傅那边,把木料一根根过手,挑出纹理顺的梨木——梨木硬,托子不颤,兵抵肩才稳。锯子吱呀响,木花卷着落,他拿尺比了又比,托的弧度,拿炭条在板上描了样,交给几个小木匠照刨。石老汉的窑坑挖到齐腰深,又去寻了旧砖,一块块码边,说烟道要拐两道弯,火才匀。
朱聿恒四下看,兵呢?卢象升派的俩亲兵,一前一后,枪斜挎着,守在空地两头。老崔瞅见,朝朱聿恒挤眼:公子,这回俺踏实——有人看门,俺只管抡锤。朱聿恒笑:你抡你的,门他们看。
第一锹土,是朱聿恒亲手挖的。他握着锹把,没多话,往那道刀划的印里一踩,土翻起来,带着潮气。老崔在旁喊了声:破土喽!几个匠人跟着应,锤声、锯声、夯声,便混作一团。老崔抹了把汗,忽然红了眼圈:公子,俺从北直隶逃出来,一路上见了多少卫所空着、官兵散着,想着这世道完了。今儿俺亲手垒这炉,才觉着——俺这不是逃,是落脚。朱聿恒拍他背:你这炉,垒的是自个儿的安稳。往后这坊出的铳,护的便是你这般人的家。老崔使劲点头,抡锤更起劲。
朱聿恒站在一旁,看炉座一点点立起,心里那座铳坊,也一点点从想头变成了眼前物。他忽然觉得,这坊和屯田是一个理——田是往土里扎根,坊是往铁里扎根;根扎下了,便不怕风来摇。
朱聿恒唤过赵德海,就着地上排开的料,算了一笔:铁料三百斤,一支铳管约耗铁三斤,满打满算,够打百支的料;木炭两车,炼铁够使;好木五十根,托子刨了还有剩。赵德海道:公子,可这铁是生铁,打铳管得炼熟——头批先炼熟铁,出的铳管才不脆。朱聿恒点头:先炼铁,再打管。头月打样铳十支,校过式子,后头便顺。月产五十支,半年满五百,赶得及卢大人练兵的节拍。赵德海拿炭条在账皮背面划了道算式,咂嘴:这数,紧,可不乱——只要炉不停火,便成。朱聿恒道:炉不停火,靠你这账盯料。料断了,炉就得歇,兵便等铳。赵德海把账皮往怀里一揣:公子放心,俺这双眼睛,盯着呢。
阿福送了水来,远远望着,嘟囔:公子,这坊一立,咱新军可就有牙了。朱聿恒接过碗,喝了一口:有牙还得有胆。兵的胆,你卢大人练;铳的牙,咱这坊生。
傍午,卢象升从操场过来,浑身是土,见了铳坊的架势,眼睛一亮:动静不小。朱聿恒道:地平了,料齐了,明儿便能正式打样铳。卢象升一指那拨青壮:那头,今儿先站了半日,腿都软了,可没一个叫苦。朱聿恒笑:你练你的,我造我的,两头都不耽误。
卢象升便去操场,又带了青壮练。他不要花哨,先练两样:站得直、令到动。
立正!他一声吼,四百多人齐刷刷并腿。可总有歪的——有个叫来福的(与朱聿恒身边那小子同名,屯里人笑称小来福)脚尖外八,被卢象升点出来:你,脚尖并!小来福慌忙并了。卢象升踱到排尾,一个个掰肩、正头:脑袋抬着,眼往前看,不是看地。兵一看地,阵就散了。那小来福被掰过肩,脸一红,悄悄把脚尖并直了,这回站得比谁都精神。卢象升回头瞥见,没夸,只微微一点头——那一点,小来福却比受了赏还美,胸脯挺得更高。
站罢,练走。令一下,齐步往前;令一停,立定。头几趟,稀稀拉拉,踏得尘土飞扬却不齐。有个后生走顺了,忘了令,多迈两步,被旁人肘了一下才停,臊得直挠头。卢象升不恼,只反复喊,一遍不对两遍,两遍不对三遍。到第五趟,脚步声竟有了些节奏,踏、踏、踏,像一个人的脚。阿福在旁跟着喊号子,嗓子都哑了,却越喊越起劲:一——二——三——四!青壮们跟着他喊,号子声混着脚步,震得场上尘土打着旋。
有个后生叫铁锁(与沈鋐手下那暗线同名,纯属巧合),性子野,令没到便抢步,被卢象升逮住:你,出列,跑三圈。铁锁不服:大人,俺脚快,抢着走不耽误事。卢象升盯着他:战场上的令,慢一息,旁人就没了命。你快,得用在令到之后,不是令到之前。铁锁哑了,乖乖去跑。跑完回来,站得比谁都直。朱聿恒在台下看着,对卢象升道:你这立威,立得巧——不靠打骂,靠理。卢象升道:兵服理,才服人。靠打的,一转脸便反。
铳虽未到,卢象升先发了木铳——一截木棍,前头削尖,权当铳。他教操典:双手持棍、抵肩、瞄准、嘴里一声算击发。错一步,重来。他演示一遍,青壮跟着比。木铳虽假,架势却真,四百多根木棍齐齐抵肩,远远看,像一片小树林立了起来。
卢象升背着手,在间走,见谁肩塌了,便伸手托一把;见谁瞄偏了,便把那木棍往正里推一推。他走到排中,忽然驻足,对一后生道:你这抵肩,肉太软,后坐要吃亏——回去拿砖练抵肩,每日半个时辰。那后生郑重点头。卢象升对朱聿恒道:架势是皮,肯练是骨。皮骨都有了,真铳一到,便是兵。朱聿恒瞧着,心想:这人带兵,不靠威,靠把每个兵,都当回事。
头回练,有个后生太较真,嘴里一声,木棍往后一顶,自个儿没防备,一屁股坐地上,引得旁人憋笑。卢象升没笑,伸手拉他起:后坐力,是火器的脾气。你抵肩松了,它便摔你;抵紧了,它听你。真铳的后坐,比这重十倍,今儿坐一跤,记一辈子。那后生揉着屁股,却认真点头,再比划时,肩死死抵住,稳当得像钉在地上。卢象升瞅见,冲朱聿恒扬眉:你瞧,这一跤,没白摔。
朱聿恒瞧着那片,想起京里见过的京营——空额、懒散、见敌先垮。眼前这拨,虽土、虽生,可眼里有一股想护点什么的劲。那劲,京营没有。他心里又浮起西北角那座刚破土的坊——兵的胆在这头练,铳的牙在那头生,两头赶着点儿长,便是一副能咬人的活家伙。
练到日头偏西,卢象升喊了歇。青壮们一屁股坐地上,汗顺着脖梗淌。阿福领人挑了桶粥来,每人一碗,粥里还掺了菠菜干,绿莹莹的,补气色。后生们捧着碗,呼噜噜喝,有个叫锁柱的咂嘴:这饭,比在家强。阿福笑:那是,新军吃的是公中的粮——这粮,朱公子囤的。众人都朝朱聿恒望,朱聿恒摆手:喝你们的,明日站不直,粥减半。哄一声笑,碗底很快见光。卢象升在旁看着,对朱聿恒道:你供粮,我练人,这碗粥,便是咱俩搭手的凭据。朱聿恒道:凭据在肚里,不在纸上。
粥罢,卢象升站到场中,等青壮碗空了,开口:今儿头一天,你们站直了,令也听了。往后,每日闻锣即起,先站后走,再练铳。记着——你练的,不是给俺看,是给自家的田看、给屋里的娘看。流寇来了,你站得住,他们便安;你垮了,家便没了。他顿了顿,明儿练跑。跑不动的,俺陪你跑。底下静了片刻,忽然齐声应:那声浪,惊得老槐上的雀又飞了一回。卢象升满意地挥手:散!明儿见。
晚间,朱聿恒回坊,同三师傅定那铳的式子。
这是他盘算许久的事。明军的火铳,弊病多:铳管粗细不一,坏了没法换件;火药是粉状,受潮便哑;装填慢,临敌三发便手忙脚乱。他要改,照的是后世的法子——可不能说,只当是匠人琢磨出的巧宗。
崔师傅,他拿炭条在木板上画,铳管口径,统一,差一丝都不行。打个钢模,每根管都从模里过,出来的粗细一般齐——这样,哪根管裂了,换根同口径的便成,不消整铳报废。老崔凑近看,咂嘴:这法巧。往常打铳,凭手感,十支九不同,坏了只得扔。朱聿恒道:往后,每根管刻个号,谁打的、哪日出的,都记上。出了岔子,查号便知是谁的活——这叫,错不了赖。
老崔追问:那钢模咋打?俺往常打铳,是拿现成铁条捅眼,粗细随手。朱聿恒拿炭条在板上画了个套筒:先打根铁芯,粗细定死,外头浇铁水,冷凝了,抽出芯,便是一般齐的管。芯不换,管不变——十支百支,都是一个样。老崔咂摸半晌,一拍大腿:俺咋没想到!这法,省了俺多少返工。孙师傅在旁算:托的弧度,俺定个木样,刨床照着走,一天能出几十个,不消支支量。石老汉也闷声接:颗粒药俺试过,掺酒搓粒,晾干装瓮,比粉药经放。纸筒装弹,俺窑边腾间屋便成。
孙师傅在旁听,插话:托子俺管。托也定个样,长短粗细一律,木匠照着刨,不兴各刨各的。朱聿恒点头:正是。管托成套,兵握惯了这支,换那支也顺手。
石老汉闷声道:那火药呢?俺这窑出的炭,炼出的硝,比外头的净。朱聿恒道:颗粒火药。把粉药掺了酒,搓成细粒,晾干——遇潮不结块,点火还快。再不然,咱弄定装弹药:火药和铅子,预先装进纸筒,兵临敌,撕了纸筒一塞便放,省得现量。三师傅听得直眨眼,老崔道:公子,你这脑子,比俺打二十年铁还透。
赵德海在旁记账,一笔一笔:铁料几何、炭几何、木几何、每人每日工分几何。朱聿恒瞥见,道:你记细些,往后每月核一次,哪坊费了料、出了多少铳,一目了然。这账,和卫所那本鬼册,两样天。赵德海应下。
赵德海真就分了三本册:铁坊出入、木坊出入、炭窑出入,每本头一行写物从哪来、到哪去,末一行写余几何。他边写边嘀咕:俺这账,比粮窖那本还金贵——粮吃了没了,这账留着,下回照着备,不抓瞎。朱聿恒听了,拍他肩:你这账,是坊的命脉。账清,坊才转得动。
这便是朱聿恒的火器供应计划:标准化铳管、颗粒火药、定装弹药,三样并一道,配上每道工序的检查、每根铳管的编号——他要的,不是几支稀罕铳,是一条能一直造铳的线。线立住了,今日出十支,明日出百支,后日便供得上三千兵。这理,他从前只在书里见过,今儿落到土里,竟比书里还踏实。
夜深,两人又对坐。灯下,卢象升摊开一张更大的纸,画他那一年蓝图。
头半年,他指给朱聿恒看,这五百练熟,铳坊出五百支改良铳,兵铳合一,便是咱屯区第一道牙。下半年,铺开——再选五百,凑一千;铳坊扩到月产百支,跟得上。一年到头,三千新军,咱不贪多,贪的是个个能打。朱聿恒在另一头画:屯田扩到五千亩,支渠再开两道,粮自个儿养兵;学堂添到五十娃,认字的管账、管水、管坊;工坊三坊并五坊,铁木石之外,加火药坊、甲械坊。
卢象升的手指顺着那图走:半年,五百成伍;再过半年,添五百,凑一千;第三年头上,铺到三千——不图快,图稳。每添一批,先拿真铳练一阵,熟了再上阵。朱聿恒接着画:田也这般,先熟这四百户,再纳新来的流民。根是一圈圈扩的,不是一口吃成。两人说得入神,灯花爆了两回,都没察觉。
两张图并着,一个写,一个写,竟拼出个完整的局。卢象升看了,笑:你这图,越画越大。朱聿恒道:根扎住了,自然大。兵护根,根养兵,转起来,便谁也拔不动。
朱聿恒指了指图上学堂那块:这图里,兵是牙,田是根,学堂是往后的人。今儿选的兵,护的是今儿的田;学堂里那些娃,认了字,长大了管账、管水、管坊——护的是明日的根。根是一代接一代扎的,不是一茬就完。卢象升点头:你这想头,比俺深。俺只想到练出能打的兵,你想到的是,兵退了,还有人会种、会算、会守。朱聿恒笑:兵是急的,根是慢的。急的护慢的,慢的长急的——这局,才转得久。
朱聿恒拿指尖点着那图:这图,不能只画在纸上。咱每季奏报兵部,写的就是这图——兵添了多少、田扩了多少、学堂多少娃、铳出了多少。朝廷要的,咱一笔笔画给他看。梁廷栋的复核令,查的是聚人办学、擅分军田;咱奏报里,写的正是安民、练兵、屯田有册——他查来查去,查到的都是功。卢象升抚掌:着!他递刀来核,咱拿这图当盾,刀砍在盾上,反显出咱的硬。
可外头不都乐见咱转。卢象升收了笑,压低声,沈鋐说,北路驿站那脚夫的信,截了,里头写的是查你宗室来历的由头,递去保定的。梁廷栋那头,没松口。朱聿恒淡淡道:他查他的旧档,我扎我的新根。旧档是死物,新根是活物,死物压不住活物。卢象升点头:明路俺堵了——核办禀报发了,朝廷只认那份。暗路他查宗室,查来查去,查的是远支坐大的怕,不是你的错。他怕,正说明咱做对了。
沈鋐那头报得细:截下的脚夫信里,写的是查远支朱聿恒来历,着保定备查,落款绕了梁廷栋的幕宾。信纸还揣在沈鋐怀里,等明儿面呈。朱聿恒听了,只笑:他查来历,俺亮根基——俺这宗室勉励的印,是皇上亲给的;俺这田契兵册,是卫所旧额,白纸黑字。他查来查去,查到的都是俺的功。卢象升道:正是。他越查,俺越把根基亮给朝廷看——每季奏报,写的就是安稳。他递刀,俺拿刀柄,反削他。
朱聿恒想起周德裕那头。沈鋐也报了:周家定了字,拖到秋收,盼着学堂散、契退、根松。他笑:他拖,我长。秋收前,我这坊出铳、这兵成伍、这田再扩——他拖到秋收,怕要看见一片他拔不动的根。卢象升一拍桌:就是这个理。咱不跟他争口舌,跟他争时日。时日到了,根自个儿说话。
灯油又尽了。卢象升伸个懒腰:明儿,兵接着练,坊接着打,咱各忙各的。朱聿恒道:你练人,我造牙。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歇下。
阿福却冒冒失失闯进来,眼睛亮:公子,卢大人让俺捎话——今儿头一天,青壮们腿软得直哆嗦,可没一个逃的,收兵时还齐刷刷鞠了个躬!卢大人说,这拨,成!朱聿恒笑:你这助教,传话倒比打仗积极。阿福嘿嘿:公子,俺这是替新军高兴。朱聿恒拍他肩:去睡,明儿你头一个敲锣。阿福一溜烟跑了。
朱聿恒睡前,又去西北角转了一圈。月色下,炉座已垒起半人高,木棚的架子支棱着,火药窑坑黑洞洞朝天。他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石,像摸一个刚落地的娃——丑,可活。
第一支样铳,明儿便要动工。崔师傅说,十支样铳,两月可成。朱聿恒不信那般慢,他要在月内,看见第一缕铳管从模里出来。明日头一桩,便是督着打那根钢模的芯——芯不正,百支千支都歪;芯正了,后头只消浇铁、抽芯、刻号,便是流水线似的出铳。他盘算着,模芯用熟铁打,外头套泥范,一法可制多根,省时。
风里,似有锤声远远响。他闭眼,听见的不只是锤,还有操场上整齐的脚步、学堂里娃们的描字声、渠水流过田垄的响——那一切混在一处,是他这新军计划底下,真正的根。根在土里,也在铁里、在人的心里;明日,第一支铳将从模里出来,那便是这根,生出的第一颗牙。
明日,崔师傅要打那根钢模的芯,赵德海要核第二批料,卢象升要带青壮练跑,阿福要头一个敲锣。沈鋐也说明儿来,呈那封截下的脚夫信——暗处的线,和明处的坊,同一日忙着。朱聿恒站在月下,忽然觉得,这新军计划四个字,不再是纸上的想头。它在这片土上,生了根,发了芽,正一日日,往粗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