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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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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109章 学校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8.4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2

水渠成后,屯田区稳了。朱聿恒却没闲着——他记着春杏教娃认字那幕。那日他蹲在棚边,看几个娃跟着春杏念,心想:水有了,字还没;这些娃长大了,要是还认不得自己的名、算不得自个儿的工分,那便还是流民,只是换了个地方逃。那会儿春杏教字,娃们念得认真,他就在想:字比粮长,今儿认一个,明日多一分立住的本事。

他跟来福、赵德海合计,腾出靠仓的一间棚屋当学堂。来福领人,把棚屋扫净,墙上糊了层黄泥,挡风;赵德海从仓里挪出几捆稻草,铺在土炕上,娃们坐得软和。木工坊的周大用,带了徒弟,赶了二十块木板,架在土坯上,刷了层清油,算是桌;又削了二十来根木笔,笔尖蘸了锅底灰水,能在石板上写。春杏原先就教着几个娃,这回算正经先生,她把自个儿那块石板擦了又擦,说:俺教不好,可俺教得认真。朱聿恒笑:认真,便好。

他又跟春杏定下规矩:学堂不兴跪、不兴打,娃来去自由,可一来便要学;每日点名,缺课的,爹娘那边问问缘由。春杏一一记在心里。朱聿恒想:这学堂,得是屯户自个儿的,不是他硬塞的——自个儿要来,才学得住。他又叫赵德海,从仓里拨了二十斤粮,算学堂的笔墨粮——娃来念书,记一筹,月底折成粮带回家。这法子,让爹娘都乐意送娃。崔大头一个把妞妞送来,说:念书还管饭,这学堂,是公子的恩。月底,赵德海真把笔墨粮发了——娃们念书记的筹,折成粮,一斤一斤,交到爹娘手里。妞妞捧着那把粮,崔大红了眼:闺女念书,还挣粮。朱聿恒在旁,笑:这粮,是娃自个儿挣的。

教材,朱聿恒自个儿排。他教识字,也教算术,算术不教别的,就教算工分、量地亩,现学现用。他不要《千字文》《百家姓》那套虚文——流民的娃,先认眼前的字:人、田、粮、水、渠、工、分。认了这些,能写自个儿的名,能看懂工分簿,便不是睁眼瞎。算术更实在:一筹折多少粮、一亩出多少石,掰着指头算。他跟春杏说:咱不教当官,教当主家。春杏点头,把这几字,先写在石板上,自个儿练。朱聿恒又想:娃们下工来念,石板不够,便拿树枝在地上划——地上划了,风一吹没了,正好练手。

开学那日,天晴。二十个娃,由爹娘领着,挤进棚屋。最大的十二岁,叫栓柱,是刘铁柱的侄子,瘦高个,眼珠转得快,站在人前不怯;最小的六岁,叫妞妞,是崔大的闺女,缩在爹身后,只露半张脸,辫子翘着。中间的有狗娃,爹是张佃户,皮实;有二牛,爹是铁锁,圆脸;有兰香、荷香俩丫头,名字是逃路上爹随口起的,分不清谁大谁小;还有个叫小用的娃,是周大用的小子,手巧,拿粉笔在桌上画了架水车。春杏点名,一个一个点,点到妞妞,妞妞往爹怀里钻,崔大笑着把闺女推出来:去,念书不丢人。

朱聿恒站在棚屋前,扫了一眼这二十颗脑袋,心想:这二十个,便是屯田区的根。他开口:今儿起,这儿是学堂。白日下工,傍黑来念。认了字,算清账,往后不是流民,是主家。他顿了顿,又道:咱屯田区,田是大家的,渠是大家的,学堂也是大家的。你认了字,便能帮爹算工分、帮娘记粮;长大,能当个账房,能看懂契约,没人哄你。娃们半懂,可没人哄你四字,记下了。有几个大些的丫头,悄悄捅了捅旁人——她们逃路上,见过被人拿假契骗去当丫鬟的,最懂没人哄你金贵。朱聿恒见这光景,又道:往后,咱屯田区的契约,都写大白话,不玩虚文。你认了字,自个儿能念,旁人哄不了。丫头们眼睛亮了——她们逃路上见的假契,这辈子忘不了。栓柱喊了声:公子,俺认字,能帮俺叔记工分不?朱聿恒笑:能。记准了,赏你多一筹。娃们乐了。

收工的屯户,三三两两挤在棚屋外头看。王二扛着锹路过,见娃们坐得齐整,咂嘴:俺那会儿,想念书没处念。李婆婆在旁接:可不是,俺孙子要能来,多好。朱聿恒听见,记在心里——下批,连大些的孙辈,也收。常老者拄棍立在后头,望了许久,没说话,只把拐杖顿了顿,像是应了啥。几日后,王二真把孙子大贵送来,说:俺这孙,得念书。大贵十岁,怯生生立在棚屋角。春杏拉他到桌前,递了木笔。朱聿恒看着,心想:这学堂,一日日,把人往里吸——吸的不是势,是盼头。

开学头几日,棚屋外头总围着爹娘。有娘隔着窗,看闺女念书,拿袖子抹眼;有爹蹲在墙根,听娃们念天地玄黄,憨憨笑。来福巡到这儿,总放慢脚步——他当十人队长,护的是身子;这学堂护的,是命根。他跟阿福说:你教娃,俺护你。阿福咧嘴:咱俩,一个对外,一个对内。这日散学,朱聿恒把爹娘们唤住,说:咱办这学堂,不为别的——流民的孩子,不认字,长大了还是流民,换个地方逃。认了字,能写名、能算账、能看懂契约,便立得住。今日二十娃,来日二十户;这二十户,是咱屯田区的根。爹娘们听着,有的落泪。崔大哑声:公子,俺逃半生,就盼闺女别再逃。朱聿恒拍他肩:不会了。这地,这渠,这学堂,都把她留住了。爹娘们散了,有的牵着娃的手,低声叮嘱;有个娘,拉着闺女的手,摸了又摸,像摸着自个儿的命。朱聿恒立在一旁,没打扰。他见这光景,心想:这学堂,不是他给的,是这些爹娘,把指望,搁在了这儿。

春杏捧着石板,先教字。她握着妞妞的手,一笔一划写:人,一撇一捺,立得住。妞妞学样,写歪了,春杏不恼,扶着她的手再写一遍。旁边狗娃写字,一撇写得老长,成了歪脖子;春杏拿笔给他改,说:人字要正,立得住。狗娃挠头:俺爹说,人得弯腰,才不挨打。春杏愣了下,道:在咱这儿,人立直了,也没人打。狗娃似懂非懂,把字重写正了。荷香写得好,春杏拿她石板给大伙儿看:瞧,这人字,周正。娃们凑过去瞧,妞妞也踮脚看,眼里有了光。春杏又教字:米字旁加,良心的良。她道:粮是良心换来的——咱流汗种,便吃得安稳。狗娃说:这字,像碗里的饭。春杏笑:对,字里有饭。娃们望着字,像望着自家的碗。朱聿恒在窗外,听见这句,心想:春杏这先生,教的不光字,是理。春杏又教字:一竖两横,像撑着的架。她道:工是活计,咱屯田区,人人有工——下田是工,打铁是工,教字也是工。记了工,便有分。娃们点头,像懂了自个儿爹娘每日的活。朱聿恒想:这字,是屯田区的魂。

春杏又教字:四方框,中间十字,像分好的地。狗娃说:这字,像俺家的地。春杏笑:对,字从地里来。她挨个教,二十个娃,二十块石板,满屋都是歪扭的。朱聿恒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没进——他怕进去,娃们拘着。可他听见里头,笔画声沙沙的,像春芽拱土。他站了许久,才转身去巡田。春杏送完娃,独自擦石板,嘴角带着笑。她原是逃路上的孤女,自个儿也没念过几天书,这回竟当了先生。她摸着石板上的字,心想:俺教娃认字,娃长大了,不似俺这般,连名都写不利索。这念想,让她踏实。她把石板摆齐,吹了灯——明儿,还得教字。次日,春杏真教了字——三点加撇捺,像渠里的水波。娃们写,妞妞写得好,春杏拿她石板给大伙儿看。妞妞仰脸:先生,这水,是俺家渠里的水不?春杏笑:是。字里的水,和渠里的水,一样的。娃们望着石板上的,像望着自家的渠。妞妞回了棚,拉着爹崔大,在地下划了个字,说:爹,这是渠里的水。崔大摸着闺女的头,笑:俺闺女,认得水了。水字,在崔家棚里,头回有了声。

阿福抱着枪,立在棚屋外头,探头探脑。他昨儿跟朱聿恒说,要当。朱聿恒问他认多少字,他挠头:《三字经》头几句,俺背得。朱聿恒便派他带娃念《三字经》。这会儿他清了清嗓,拿根木棍敲了敲桌:都静些——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娃们跟着念,童音齐崭崭。阿福念一句,偷瞟朱聿恒,见朱点头,越发来劲。他嗓门大,娃们被带得扯着嗓子喊,棚屋顶都颤。二牛捂着耳朵:阿福哥,你嗓子比铳还响。阿福瞪他:念经得响,才记牢。说着又敲桌: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娃们跟,童音混着阿福的破锣嗓,格外热闹。朱聿恒在门外听着,心想:这《三字经》,阿福自个儿未必懂,可娃们念着,便种下了。

这日后,阿福每日傍黑准到,枪靠墙,蹲在娃堆里,一字一字教。有回他教字,自个儿念成,娃们笑,他红着脸改:俺就说这字眼熟。春杏憋着笑,替他圆:阿福哥念的是白字,可理是一个——仁者,人也。阿福挠头:俺就这意思。娃们却记住了:阿福的,是。阿福自个儿,也跟着学。他原先只背得《三字经》头几句,这回为教娃,把整本啃了下来——不认字,便对着春杏的石板,一个字一个字问。春杏笑他:阿福,你这先生,比娃还用功。阿福憨笑:俺当助教,不能让娃问住。几日后,他竟能把《三字经》从头背到臣伏戎羌,屯户们听见,都稀奇:这憨小子,念起书,也有模有样。有一回,娃问阿福:阿福哥,天地玄黄是啥?阿福挠头,想了想:天,是咱头顶的;地,是咱脚下的;玄黄,是天的色、地的色——咱屯田区的天地黄,便是这俩字。娃们懂了,望望棚顶,望望脚下的土。朱聿恒在窗外听见,险些笑出声——这憨小子,倒把书讲到了土里。

朱聿恒自个儿教算术。他拿粉笔在石板上画:一筹折一斗粮,十筹一石。问:栓柱,你叔一日两筹,五日几筹?栓柱掰指头:十筹!朱聿恒道:对。十筹便是一石粮——你叔五日挣一石,比逃路上强不?栓柱咧嘴:强!逃路上,俺叔饿得啃树皮。娃们安静了。朱聿恒又教量地:一亩方方,长宽几步。他拿木棍在地上划方格,娃们围着看,像看把戏。他又问:一亩地,出粮两石,十亩几石?兰香抢答:二十石!朱聿恒道:对。可地里要留种、要交屯规,实落进嘴的,一亩一石出头。咱算账,得算实在的。娃们安静,掰着指头,像个小账房。栓柱忽然问:公子,俺叔打十根钎,算多少工?朱聿恒笑:钎是匠活,一工顶两筹——你叔打钎,比挑土挣得多。栓柱眼亮:那俺长大了,也打钎。

朱聿恒又教算渠:一里渠,用石几车、用工几筹。他拿木棍在地上划:渠成了,浇三百亩;三百亩,一年多收几百石。这账,咱屯里人人算得清。娃们虽算不清,可几百石三字,记住了——那是粮,是饭。兰香小声:公子,俺算清了,俺家能多一碗。他又教娃算自个儿家的地:你家分三亩,亩产一石出头,一年便三石有余——交了屯规,够一家人吃。娃们掰指头,算出自家的碗。二牛嚷:公子,俺家五亩,能多两碗!朱聿恒笑:对,多两碗,便是学堂教出来的。这算术,教的不光是数,是盼头。朱聿恒摸她头:对,多一碗,便是学堂的功。这日后,学堂里多了桩乐子:每日散课前,朱聿恒或春杏,出一道算题,谁先算清,赏一勺糖。糖是沈芷从京里捎来的,一小罐,舍不得吃,全归了学堂。娃们为那勺糖,掰指头掰得飞快。栓柱赢了回,举着糖跑去找叔:叔,俺算清了十筹!刘铁柱笑:俺侄子,比钎还利。

课散了,春杏留几个慢的,手把手教。妞妞学会了写,举着石板给爹崔大看,崔大摸着闺女的头,眼圈红:俺这闺女,认字了。阿福扛着枪,送娃们出棚,大的牵小的,一路念天地玄黄,惹得收工的屯户都笑。王二逗阿福:阿福,你当先生,比当队长威风。阿福咧嘴:威风个啥,俺自个儿还认不全。春杏在旁笑:你教经,我教字,咱俩搭着,正好。崔大领着妞妞,远远冲朱聿恒一揖——他逃半生,头回觉着,闺女有了奔头。阿福送完娃,扛枪回来,见朱聿恒还立着,咧嘴:公子,俺当助教,比打仗还累。朱聿恒笑:累,可你教出的娃,十年后,能替咱记账、管仓、看契——比一支枪顶用。阿福摸着头:那俺累得值。几日后,阿福真把《三字经》背全了。他逮着朱聿恒,憋红脸背了一遍,末了咧嘴:公子,俺这先生,算及格不?朱聿恒笑:及格。你教娃认字,是替咱屯田区,留根。阿福摸着头,乐了——他这枪护人,这回,还护了根。

栓柱下了学,跑去找叔刘铁柱,拿树枝在地上写,说:叔,俺认字了,往后帮你记工分。刘铁柱放下钎,蹲下看,眼热:好小子,叔这手艺,有人接了。高师傅在旁笑:铁柱,你这侄子,比咱炉火的苗还旺。刘铁柱摸着侄子的头:俺爹临终说,手艺别丢——这回,不光手艺,字也丢不了。栓柱自那日后,真帮着春杏管石板、点名。他原先野,这回稳了——朱聿恒看在眼里,心想:这娃,是学堂磨出来的。他跟春杏说:栓柱,能当个小学长。春杏笑:他呀,管得住自个儿,就管得住人。栓柱听见,挺胸:先生,俺管!次日,栓柱真早早来,帮春杏摆石板、点名。有娃打闹,他板着脸:学堂不兴闹,先生说的。那娃吐吐舌,规矩了。春杏瞧着,偷笑——这野小子,倒管起人来了。朱聿恒路过,见状,点点头:这学堂,自己长出规矩了。

暗线没断。这日沈鋐的眼线老汉从京里回,报:周德裕抓着办学聚人四字,又上了一折。折子里写:朱聿恒于开封屯田区私开学堂,聚流民子弟二十余人,授字授算,名为教化,实乃聚人——聚人于学,比聚人于田更隐,隐患更甚。折子顺着周文焕的道,递到梁廷栋案头。

朱聿恒听着,不惊,反倒笑了:他急了。咱办学,他当聚人——可办学这事,写进每季奏报,光明正大。他核他的,咱报咱的。赵德海在旁,把二项,添进上季的报里——学生二十有五(连后添的五娃)、课本是人田粮水渠工分七字、算术教工分量地。他写罢,念给朱聿恒听,朱点头:就这般写。梁廷栋要核,咱把学堂也摊开给他核——他核来核去,核的是咱教娃认字,这账,他核不倒。沈鋐在旁,把那张图的红圈,又添了一圈:学堂。少爷,您瞧,咱的网,又多了一环。朱聿恒望着那图,红圈黑点蓝线缠着,心想:周德裕的蓝线往京城缠,他的红圈往土里扎——缠的虚,扎的实。沈鋐把图收了,咧嘴:少爷,咱的红圈,一圈圈,扎进土里;他的蓝线,一道道,飘在京城。飘的,风一吹就散;扎的,水冲不动。朱聿恒点头:他越在京城折腾,咱越在开封扎根。根扎住了,他折腾他的。

老汉还报:那折子递到梁廷栋案头时,梁廷栋正翻玉牒,见聚人于学四字,笔顿了顿,对周文焕道:他连娃都拢,是真要扎根。周文焕陪笑:大人,根扎得深,才拔得动——拔早了,连根带土。梁廷栋没接话,只把复核令的印,又按了一遍。沈鋐的暗记写:梁廷栋这回,没立刻发作,倒像在等——等朱聿恒先动,再一把收。朱聿恒听了,笑:他等他的,咱办咱的。他越等,咱的根越深。沈鋐又补:铁锁在京里盯着,周家的信使,这阵子往保定跑得勤——保定是梁廷栋祖籍,也是陈有功旧防地。少爷,您瞧,蓝线不光缠到兵部,还缠回保定。朱聿恒道:缠吧。他缠他的,咱扎咱的。沈鋐又道:周文焕在六部茶桌,那字话头,又添了字——说宗室办学,比聚人更隐。话头虽轻,可梁廷栋听得进。朱聿恒冷笑:他防他的学,咱办咱的学。他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

周德裕那头,果然更急。钱贵低声:老爷,他办学堂,咱也拦?周德裕瞪他:明着拦学堂,天下人骂。咱借朝廷的核,暗着收——核讲席、核生徒、核分田,一样样,把他的根,松了。钱贵点头,研墨。周德裕提笔,写第四封——给梁廷栋,专说学堂。他写:聚人于学,十年成患。今日二十娃,来日二十户;学堂不散,根越扎越深。宜早限其讲席,核其生徒。写罢,手抖——他想起自个儿小时候,也是念过私塾的,可那私塾,是周家的,不是朱聿恒的。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封了信。钱贵低声:老爷,这信,梁大人会应?周德裕冷笑:应。他怕宗室坐大,学堂聚人,正戳他怕处。信发走,周德裕独坐书房,望那几处早清回的庄子,指节发白。钱贵端茶来,他摆手。他想起朱聿恒挖渠、办学,一样样,都把人往他那儿拢;拢得越多,越难动。这回,他得让朝廷,连学堂一块儿收。他不信——活人的根,能敌过死银的网。可这回,连他自己,也有些拿不准了:那二十个娃,念的书声,他隔着重院,仿佛也听见了。

几日后,梁廷栋回话到:复核令添了一条——聚人讲学,宜核其讲席生徒之数。周德裕捏着那回文,冷笑:朝廷到底动了。他提笔,给周文焕又写一封,催其在京里,把限讲席的话,坐实成例。钱贵问:老爷,这例一成,朱聿恒的学堂,便戴了笼头?周德裕道:笼头戴了,绳在咱手。可他心里,那点拿不准,又重了——朱聿恒的学堂,戴笼头也念书,绳勒得动么?这日,钱贵从外头回来,低声:老爷,京里信到——新任河南巡抚,是卢象升。周德裕手一抖:卢象升,他知——这人练兵为民,最不好对付。朱聿恒有卢象升撑腰,学堂、屯田,便有了朝廷的伞。他冷笑:卢象升来,便来。咱的刀,从京城下,他卢象升,挡得住?可他心里,那点拿不准,又沉了一分。钱贵退下,周德裕独对孤灯,又想:朱聿恒挖渠、办学、分田,桩桩件件,都让流民离不得他。这离不得,便是根。朝廷要动他,先得把这根刨断——可根在土里,刨断何易?他提笔,在限讲席外,又添核其分田之契——连田契也核。他想:田契一核,分田便有名无实,根便松。可他写完,又觉空:朱聿恒的田,是流民一日日种出来的,契核不核,地还在那儿。

朱聿恒不知周德裕写了第四封,只管把学堂办下去。几日后,又添了五个娃——是第二批流民里的孩子,最大的九岁,叫石头,爹是石老夯的徒弟石墩。朱聿恒见石墩领着石头来,笑:石头来念书,你这当爹的,比娃还慌。石墩憨笑:公子,娃认了字,不枉俺打一辈子石头。石头怯生生,被春杏拉到桌前,拿木笔写字——他爹打石头,他写,一笔一划,认真得很。春杏夸:石头,这字,硬气,像你爹打的石。石头咧嘴,露出缺牙。朱聿恒在旁看,心想:石墩打石头,石头写,这手艺和字,便都传下去了。

学堂的日子,一日日稳。春杏教字,阿福念经,朱聿恒教算。娃们下工来念,收工回棚,嘴里还哼天地玄黄。有几个大些的丫头,边哼边纳鞋底——鞋是给爹娘纳的,字是给自个儿念的。春杏瞧着,笑:你们倒会安排。丫头们嘻嘻笑。朱聿恒路过,立在窗下,看这闹腾又安稳的一屋,心想:这便是他要的——娃们念着书,娘们纳着鞋,爹们下着田;一样样,都连着这块地。屯户们见娃们认了字,越发信朱聿恒——连最老成的常老者都叹:公子想的,是下一代的事。这恩,比一斗粮长。常老者这话,传到朱聿恒耳里,他只笑:常老者懂。咱办的,不是学堂,是根。这日,常老者拄棍过来,立学堂外头听了一会儿,对朱聿恒道:公子,俺活大半辈子,头回见这么教娃的——不教当官,教立住。朱聿恒道:常老者,立住了,便不是流民。常老者点头,颤巍巍走了,嘴里还念:立住,立住。这日,春杏试着教算术,拿石子当筹,娃们抢着数。二牛数错了,妞妞帮他数,俩小的脑袋碰一块,惹得哄笑。春杏拿石子当筹,教一筹一粮你娘下工一筹,咱家便多一勺米。娃们数石子,像数自家的饭。妞妞数清了,举着石子给春杏看,眼里亮闪闪。朱聿恒在窗下,看这幕,没进——他觉着,这数的不是石子,是盼头。朱聿恒路过,立在窗下听,没进。他觉着,这笑声,比渠里的水声,还让他踏实——水养身,这笑声,养活的是心。他想起在陕西,只听见娃哭;这回,听见娃笑。同是黄河边的娃,命,不一样了。

这日傍黑,朱聿恒巡田路过,立在学堂窗外偷看了一眼——春杏教字,娃们跟着写;阿福在角上,教几个小的描红。春杏握着娃的手,写:左水右巨,巨是大的意思——大水引过来,便是渠。娃们写,像在纸上引水。朱聿恒在窗外,看这幕,没进——他引的是真水,春杏引的是字里的水;真水养田,字里的水,养人。他没进,只站了会儿,心想:这屋里二十颗脑袋,十年后,便是二十个能写能算的人。这画面,比一仓粮,让他踏实。这夜,他路过学堂,推门进去——娃们都散了,桌上石板还摆着,密密麻麻写满。他拿指头摸了摸那字迹,凹凹凸凸,像摸着二十颗心。他吹了灯,轻轻带上门。这学堂,黑了,可那点光,在他心里,亮着。

他回棚,灯下想:学堂这事,周德裕当聚人,朝廷当隐患;可他自个儿知道,这不是聚人,是育人。育人,十年才见功——他等得起。这等,便是的事,不为眼前,为下一代。沈鋐在旁听着,咧嘴:少爷,您这是把根,扎到下一代去了。周德裕算的是眼前的刀,您算的是十年的苗。朱聿恒笑:他砍他的刀,我种我的苗。刀砍得断苗?砍不断——苗在土里,一年一发。他想:卢象升来,若懂这理,开封便成了活局。

几日后,朱聿恒巡完田,路过学堂,见阿福正教娃们写字。阿福写一笔,娃们写一笔,满石板都是歪扭的。朱聿恒立在门外,没进去。他想起陕西那会儿,只知发粮;这回,他连娃的笔都握住了。在陕西,他站田埂上,看老灾民跪着哭,手里没水,心里没底;这回,他站学堂外,听娃们念书,手里有了笔,心里有了底。同样的黄河水,陕西那会儿救不了一代人;这回在开封,他连下一代都拢住了。这念头,让他稳。他转身去巡田,脚步比往常轻——这轻,是二十个娃给的。几日前,沈鋐便报过:京里风声,新任河南巡抚,是卢象升。沈鋐的暗线探得清楚——卢象升在地方,最重民生,修渠、练兵、恤民,样样落到实处;曾在一县,领着百姓挖渠抗旱,成活人无数。朱聿恒听了,笑:这人,懂种地的不易。他想起卢象升赠刀那句活子能自己生根——如今,这活子,要在开封,遇上懂它的人了。

驿站却在这时送来消息:新任河南巡抚,不日抵开封——此人,朱聿恒认得,是卢象升。沈鋐的暗线早从京里报过:河南巡抚易人,新任姓卢。朱聿恒一听,便知是故人。他想起卢象升那句你是拿棋的人,不能待在棋盘上——这会儿,他这枚活子,已自己生了根。卢象升来,是棋局又添一只手。他唇角有了笑:这巡抚,来得正好。沈鋐在旁,低声补:少爷,卢大人这回任河南巡抚,正管着咱这摊——他来了,周德裕的刀,便不那么利了。朱聿恒点头:卢象升懂兵,也懂民。他来,咱的渠、田、学堂,便有人替咱在朝廷跟前说话。他望向学堂那点灯火,心想:棋局到了这步,该添一只能打的手了。几日后,驿站马蹄声近——卢象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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