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初九,开封城头看见城外的营火。
那火不是一堆两堆,是从西门外一直排到北门外,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数营火这件事,常守拙做了三日。他派了六个人出去,扮作货郎、挑夫、逃荒的,一人走一路,回来说营。
回来说的数对不上,常守拙便取中间那个:城外连营三十余里,大营二十四座,小营不计。
朱聿恒问:多少人?
常守拙说:看灶。一个灶十人,我看了一百二十个灶,算下来不下八万。他说完又补一句:这八万里头,能拿刀的也许一半,另一半是拉车的、做饭的、被裹来的。
朱聿恒说:被裹来的?
常守拙说:是。我那六个人里有两个险些回不来——城外的营边上站着的拿了刀的,看着的那些灶上的人。灶上的人跑,他砍;跑不掉,便跟着走。
朱聿恒听完,把那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说:那便记住——城外那八万人里,有一半是不想来的。值夜的兵跑下城来报,报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大人,城外全是。
高巡抚当夜上了城头。他站在西门的敌楼上看了半宿,下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只说了一句:点兵。
点出来的数,高巡抚自己都不信。
册上三千,实到两千八。这两千八里,有六百是五十以上的老兵,有三百是城里临时雇的青壮,从没拿过刀。
军械库也开了。库里存着三百二十杆铳,一百七十杆锈死了,铳管里塞着木塞,塞子拔不出来;剩下的一百五十杆能用,配的火药只有两千斤。
高巡抚站在库门口,问库吏:这一百七十杆锈了几年?
库吏说:十年。
高巡抚说:十年为什么不修?
库吏不说话。
城里原有三千兵,点出来两千八。这两千八要守二十里的城墙、五千三百个垛口——一个垛口站不下半个人。
朱聿恒是五月初十进的城。
他带进来八千河南兵,凭的是高巡抚给的那一枚木牌。守南门的校尉看了牌子,又看了看牌后头的人,一句话没问,开了门。
第二日白天,那校尉自己找来了。
他在棚外头站着,不肯进,见了朱聿恒先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起来说:小的姓吴,守南门三年。
朱聿恒说:吴校尉有什么话?
那人说:公子,小的斗胆问一句——你们河南的人,真肯替开封死?
朱聿恒说:你怎么问这个?
那人说:小的见过援兵。去年从北边来过一支,来了三千,进城头一日抢了七家铺子,第四日夜里开北门跑了。小的想,河南的人若也是这样,那不如不开这个门。
朱聿恒听完,把那枚木牌要过来,翻过来看了看,说:吴校尉,这一枚牌是巡抚大人给我的。你见牌开门,是对的。
那人说:是。
朱聿恒说:可我要跟你说另一件事。河南的人不是来替开封死的,是来替自己死的。他们的地在河南,家在河南,河南离开封一百二十里——开封破了,下一个便是他们自己。他停了停:替自己死的人,比替别人死的人站得住。
那校尉听完,又磕了一个头,起来走了。
阿福在后头看着,说:少爷,您这两句话比给他说十句道理强。
朱聿恒说:因为这是实话。
八千人是分三夜进的。白日里不开门,天黑透了走,天亮以前一定进完。第三夜进完,阿福在南门洞里点了一遍数:八千零四十,一个不少。
城南那片棚早就搭好了。二百六十间木的,四十间夯土的,一家一间。兵进了城,婆娘娃已经在棚里等着。
王栓站在棚口看着人往里走,看了一会儿说:少爷,这棚搭得值。
朱聿恒说:搭的时候你还不肯。
王栓说:那时候不肯,是不知道要打这一仗。他说完又说:少爷,搭棚那几日,还有一桩难处,我没敢报。
朱聿恒说:什么?
王栓说:那片地上原有一户人家。驿站废了以后,那家人便在驿站的后院住着,住了八年,说那院是他家的。
朱聿恒说:有契么?
王栓说:没有。可他家的灶在那儿,井在那儿,娃也在那儿生的。
朱聿恒说:那便不是没道理。他说完问:后来呢?
王栓说:后来我给了他两间棚,靠东头,比别家宽,井留给他。他搬了。
朱聿恒说:他闹了没有?
王栓说:闹了一日。他婆娘坐在院门口哭,说这院子是娃的爷留下的。我说,院子留着,你住棚里,棚比院子大。她哭完了,还是搬了。
朱聿恒说:你办得对。他停了停:王栓,往后凡是要人挪窝的,先给人家一个比原处好的地方。强拆一处房,只要一日;人心里的那一处,一辈子拆不掉。
二
五月十一,头一回接战。
那一日是流寇先动的。天刚亮,城外鼓响,接着是一片喊声。朱聿恒在西门城头上,看见城外的营里推出一片云梯——不是几副,是一片,数不清多少副,黑压压地往城墙根推。
高巡抚的脸又白了。
他说:朱公子,你的兵能不能分一分?四面城门都吃紧,我这三千人撒在二十里城墙上,一处也站不满。
朱聿恒说:不能分。
高巡抚说:为何?
朱聿恒说:大人,我这八千人的好处不在人多,在一处。一千二百杆铳摆在一百丈的城墙上,是七万斤的铁;撒到二十里城墙上,一处只剩六十杆,六十杆铳挡不住一副云梯。
高巡抚说:那别的门呢?
朱聿恒说:别的门由大人的兵守,我给一样东西——我给每一处五十杆铳,教他们三排轮放。他们守的是门,不是人;流寇冲哪一门,哪一门响五十杆铳,他们便知道那一处不是空的。
高巡抚说:那要是流寇看出来了呢?
朱聿恒说:流寇攻城不看哪里有兵,看哪里能上。哪一处城墙矮,哪一处壕浅,他便往哪一处去。大人只要把矮墙加高、把浅壕挖深,他便不上那一处。
高巡抚听完,把这一句记了:加高、挖深。
他说:这两样要人。
朱聿恒说:我出人。城南棚里的家眷女人,一日起三百个,搬土、和泥、夯墙,一日给两升粮。女人干活不比男人慢,只是从前没人肯用。
朱聿恒说:大人,把这一段交给我。
西门这一段城墙,城里原有四百兵,河南上了一千二。
流寇推到一百五十步,河南的兵还站着不动。
推到一百步,还是不动。
推到八十步,朱聿恒喊了一句:起。
三个口令是常守拙定的:起、放、停。
起是举铳,放是放,停是停。三个字都是一个音,喊起来短,风大也听得清。
常守拙当初说过一句:令不能长。一长,喊的人喊到一半便喘;一喘,后头的人听不清。三个字,一口气能喊三回。
他还说过:令不能多。多了要记,记了要错。三个字,最笨的人听一日也会。
那一日站在西门城头上的一千二百人,听见这个字的时候,没有一个迟的。
后来有人问朱聿恒:那一日你为什么不喊?
朱聿恒说:因为是两个字,喊出来要慢半息。一千二百人,一人慢半息,便是六百息——六百息够人家推三步。
这一句是常守拙说的那一个。一千二百人同时把铳举起来——前排三百人跪着,中排三百人半蹲,后排六百人站着,三层铳口一齐伸出垛口。
流寇推到五十步。
朱聿恒喊:放。
头一排响的时候,赵铁柱自己也放了一杆。
他后来跟人说:那一响出去,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了,只看见城根底下那一片人,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层。
站在他旁边的是个十六岁的新兵,姓陈,是夜校里举的手。那娃第一回放铳,忘了捂耳朵,放完以后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半天起不来。
赵铁柱把他拽起来,说:起来,装药。
那娃说:我听不见。
赵铁柱说:听不见也要装。
那娃抹了一把脸,起来装药。装到第三轮,他自己喊了一句:装好了。
赵铁柱后来跟朱聿恒说:少爷,那娃第三轮就自己喊了。
朱聿恒说:那便算成了。
头一排三百杆响。响了以后那三百人立刻退到后头去装药,第二排顶上来。第二排响了,第三排顶上来。三排轮着走,一炷香的工夫,城头上的响声没有断过——不是一阵一阵的,是连成一条线的。
这是练了三年的东西。三个月学的站,半年学的准,一年学的记住令,到这一日全在这五十步的城根下头。
云梯推到三十步,推不上来了。
三
推不上来不是因为没路,是因为推的人没了。
朱聿恒站在敌楼上往下看。城墙根底下那一片,头一刻还是人,这一刻躺倒了一层。后头的人踩着前头的往上冲,冲到一半又倒下去。
有一副云梯靠上了墙,靠上来的那一瞬间,垛口后头伸出三根铳管,三响,梯子上的人一个一个往下掉。
掉了以后梯子还是立着。后头又有人往上爬,爬到一半,梯子上又空了。
鼓声停了。
城外那一片人往后退,退的时候不是跑,是慢慢地往后挪——挪的人太多,挪不动,堵在城根底下。城头上的铳还在响。
朱聿恒喊停,不是因为心软。
那天夜里他在棚里跟赵铁柱说:留一半人活着,比全打死有用。
赵铁柱说:为什么?
朱聿恒说:打死的人不会说话,活着回去的人会说话。他回去说城头上的铳是什么样子,说一炷香没断过响,说云梯靠上去三响就空了——他说得越真,城外的人越不敢上。
赵铁柱说:那不是替他们长威风。
朱聿恒说:是替他们长怕。怕比死更挡人。
他又说:还有一条。那一日城根底下躺着的那六百多人里,有一半是被裹来的。他们家里也有地、也有娃。你把他全打死,他的兄弟明年还得跟着来;你放他回去,他自己会跑。
朱聿恒喊了第三句:停。
铳声一下断了。
城头上静得能听见城外的哭喊。
有个新兵还要放,被身后的什长一把按下去。那新兵脸涨得通红,说:我还能放。
什长说:少爷说停便停。
那一日夜里点名,朱聿恒叫人把那新兵找来了。
那娃站在他面前,两只手绞着衣角。
朱聿恒说:你今日放了多少响?
那娃说:十二。
朱聿恒说:中了几响?
那娃愣了一下,说:我不知道。城根底下一片人,我不知道哪一响是我的。
朱聿恒说:那便记住——往后放铳,你只看一个。不要看一片,只看一个。你盯住一个人的脚,响了以后看那双脚还动不动。动了,你再装药;不动了,你换一个人盯。
那娃说:那我不就慢了么?
朱聿恒说:慢半息。慢半息比放空一响强。他说完又说:你今日十二响,也许一响也没中。可你十二响都响了,这便算数。
那娃走的时候,赵铁柱在后头说:少爷,您这一句比罚他强。
朱聿恒说:他今年十六。十六岁的人,你罚他,他记住的是怕;你教他,他记住的是手。
四
高巡抚是从西门的敌楼下头的阶梯上来的。他上来的时候,城头上还有硝烟,那味道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扶着垛口往下看,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朱聿恒说:大人,城根底下那些人,要埋。
高巡抚说:埋?
朱聿恒说:埋。天热,三日以后城里要起疫。
高巡抚说:那要开城门。
朱聿恒说:开一条缝,出五十个人,快去快回。人出去了,城门立刻关上。
高巡抚犹豫了一下,说:要是他们趁机冲进来呢?
朱聿恒说:出城的人一半是我的兵,一半是大人的兵。
高巡抚说:为什么要一半一半?
朱聿恒说:大人的人出去了,回来会说他看见的;我的人出去了,回来只跟我说。这两样都要。
他又说:出城的人回来要洗手、换衣,衣裳用开水煮。尸首不许往近处埋,埋在哪儿要记,记了画在图上。
高巡抚说:画图?
朱聿恒说:画图。明年要起尸,要重埋。如今草草埋了,明年水一冲,尸首出来了,城里人心便散。
高巡抚听完,看了他一眼,说:朱公子,你想的都是明年。
朱聿恒说:不想明年,今年守不住。
那一日出去的五十个人,回来了一个不剩。回来的人洗手换衣,衣裳在南门外烧了。烧衣裳的火起得很大,城头上看得见。
朱聿恒说:他们不会。他说完指了指城外:大人你看,他们自己的人还堵在城根底下,这时候冲城门,踩的是他们自己人。
高巡抚点了头。
五十个人从南门出去,一个时辰以后回来,回来说:埋了六百多具,埋不完,剩下的推到城壕里去了。
高巡抚听完,站在城头上,忽然问了一句:朱公子,你这些兵,是哪儿来的?
问完这一句,他又问了第二句:吃谁的粮?
朱聿恒说:吃河南的粮。
高巡抚说:那怎么行。朝廷的兵,吃朝廷的饷。我这就行文,向河南拨饷。
朱聿恒说:大人,饷不要。
高巡抚说:为何?
朱聿恒说:饷一拨,便要造册;册一造,便要报兵部;报了兵部,我这八千人的名字便在兵部的册上。今日在册,明日兵部一纸调令,我这八千人便不在这儿了。
高巡抚说:那调令你们不接便是。
朱聿恒说:接不接都是抗令。抗一次是抗,抗十次是反。大人,我这八千人不反,也不抗——他们只是不在册上。
高巡抚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这一笔我怎么记?
朱聿恒说:记河南义勇。义勇不是兵,不上册,不领饷,不受调。这三个字,前朝用过。
高巡抚点了点头,说:好一个义勇。他说完笑了一下:朱公子,你连名分都替我想好了。
朱聿恒说:河南的屯户。
高巡抚说:屯户?
朱聿恒说:是。三年前他们还在地里刨食,头一年学会写自己的名字,第二年学会看令,第三年学会站队。
高巡抚听完,扶着垛口又看了很久,说:我这半生见的兵不少。今日才知道,兵是能练出来的。
五
炮是五月十三用的头一回。
二十门炮摆在城头上,一门炮六个人。那个配六个人的法子,到这一日才显出好处:一个人看,两个人装,两个人推,一个人递药。六个人一门炮,一轮放完只要十几息。
头一回放的是城外一里地的一处高台。那高台上头有人举旗,旗往哪儿指,城外的兵往哪儿走。
老匠亲自看的炮口。他看了风,看了旗,说:抬三指。
三响以后,那面旗没有了。
旗没了,人还在。
第二日那面旗在更远的地方立起来,颜色换成了黑的。朱聿恒在城头上看了一眼,说:他学乖了。
赵铁柱说:学什么乖?
朱聿恒说:他把指挥往后挪了三里。挪了三里,炮便难打——三里地,风偏一寸便差两丈。
赵铁柱说:那咱们的炮白打了?
朱聿恒说:不打紧。他往后挪,他的令便慢;令慢,他的人冲上来便不齐;不齐,咱们的铳更好打。他说完又说:打炮这一件事,打的不一定是要害。你把他逼得往后挪,你便已经赢了半分。
他就这件事跟老匠说过一回。老匠听完,说:少爷说的是。炮这东西,一半是打人的,一半是赶人的。赶人的那一半,比打人的那一半更值钱。
城外安静了半天。第二天,那面旗在更远的地方又立起来。
朱聿恒说:那就再打。
第二回打的时候,老匠不在。看炮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炮手,姓孙,是老匠的徒弟。他看了半天,说:抬三指半。
旁人问:你怎么知道抬三指半?
他说:昨日抬三指打近了,今日风大,药要多吃一点。
那一炮放出去,高台塌了半边。
老匠那一日不在城头上,他在城南的铳坊里砌新炉。
听见炮响,他把手里的泥抹子放下,抬头听了听,说:抬了三指半。
旁边的小徒弟说:师父怎么知道?
老匠说:声不一样。抬三指的声闷,抬三指半的声脆。
小徒弟说:那是我孙师兄放的?
老匠说:是你孙师兄。
他又低头抹泥,抹了一会儿说:我教了他三指,他自己加了半指。这半指是他自己看出来的,我教不了。
后来朱聿恒到铳坊来,老匠把这一句说给他听。
朱聿恒说:那三指是你教了三年的。
老匠说:是。可三年教出来的徒弟,若一辈子只敢放三指,那我这三年便白教了。
朱聿恒说:那便记进册里——往后炮手,教三指,用几指自己看。
赵铁柱在旁边看得直乐,说:这小子比他师父狠。
朱聿恒说:不是狠,是敢改。他停了停:老匠教了他三指,他自己改了半指——这一半指就是三年。
六
河南兵在城头上有三条规矩。
头一条:不许探头。垛口后头有一块木板,板上开一个方孔,铳从方孔里伸出去,人的眼睛不许伸出去。这一条是老匠定的,他说:铳管值几两银子,人头值多少?
第二条:三排轮放,轮到哪一排,哪一排放;没轮到的不许放。这一条是常守拙定的,他说:一起放完,中间空一炷香,这一炷香够人家冲三次。
第三条:伤了就下去,不许抬着打。这一条是朱聿恒定。他说:一个人伤了还撑着,撑到最后倒下来,占的是一个垛口,倒的是一整排的令。
这三条在城头上出了名。
城里的老兵起初不服,说这三条太死板。到五月十一那一仗打完,老兵服了——那一日城里的两千八,死了三百一;河南的一千二,死了二十七。
数目摆出来,没人再说话。
高巡抚把这一条记下来,记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四个字:练兵之要。
第二日,城里那三千兵的把总自己找上门来。
那把总姓刘,五十来岁,脸上一道刀疤。他见了朱聿恒,先拱手,说:朱公子,我那三百人要学。
朱聿恒说:学什么?
刘把总说:学你那三条。不探头、轮着放、伤了下去。
朱聿恒说:那便学。他说完叫人拿了三百杆铳来,又说:教你们的不是我,是河南的人。
刘把总愣了一下:河南的兵教我们?
朱聿恒说:是。教令的,派认字的去;教手的,派放得准的去。教的人不要挑官,挑放得好的。
刘把总还是不服,说:我们是官军。
朱聿恒说:我知道。官军学义勇,面子上不好看。他说完看了那把总一眼:刘把总,你脸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刘把总说:十年前在山西。
朱聿恒说:那十年里你守过几座城?
刘把总不说话了。
朱聿恒说:我也不问了。你只要看一样——城根底下躺的那六百多具,是河南的铳打的。你学不学,你自己定。
刘把总站了很久,最后说:学。
七
五月中,流寇换了法子。
头一样是土囊。几百个人在夜里往城壕里扔土袋,一夜扔了数千袋,天亮一看,城壕平了一段。第二夜又扔。
第二样是地道。有人在城根底下挖,挖的方向是从西往东。
地道是听出来的。听的法子是老匠出的主意——他那日在铳坊里听钻头,听惯了,说:地底下的动静和地皮上的不一样。
朱聿恒让人在城墙内侧埋了三十口大缸,缸口朝下,缸底朝上,派了三十个耳朵最灵的人,一人守一口,日夜听。
五月十八夜里,第七口缸那边的人跑来报:底下有响。
朱聿恒说:听准了?
那人说:听准了。不是铲子,是镐,一下一下的,往这边来。
朱聿恒说:那就等。
等到那响到了城墙正底下,他让人从城头往下灌水,灌了三十桶。底下没了声。
第二天夜里,第二处的缸又响。这一回他不灌水
堵在地道里的有七个人。
挖通以后,那七个人缩在洞里,不肯出来。上头喊了三遍,里头没动静。
赵铁柱说:灌烟。
朱聿恒说:不灌。
他让人抬了一桶粥下去,搁在洞口,说:吃完了自己上来,上来不杀。
过了半个时辰,那七个人爬出来了。爬出来的时候一个个面无人色,腿软得站不住,有个年纪小的上来就跪下了。
朱聿恒说:不杀。他让人盛粥给他们,盛了七碗。
七个人喝完粥,朱聿恒问:你们是谁派来的?
那年纪小的说:是队上的。他说完又说:我们也是被抓来的,河南的,家在归德。
朱聿恒说:那便回去。
赵铁柱说:少爷,放回去?
朱聿恒说:放。他说完看着那七个人:回去以后,你们有两条路。一条是回城外,跟着他们走;一条是往南,往开封城南的棚里去,那里有粥,也有人认得你们的名字。
那七个人走了六日以后,城南棚里来了五个人。
来的那五个人说:我们是从地道里出来的。,让人在城内顺着方向挖一条横沟,挖到第七尺上挖通了,通的地方正是一条地道口。地道里有人,堵在里头,一个也没出来。
八
五月末,流寇来了第三次,这一回是总攻。
天不亮起鼓,城外的人一层一层地压上来,压到城根底下的时候,朱聿恒数了数,城外正对着西门这一段,不下万人。
这一回他们不推云梯了,抬的是木板,木板上盖着湿棉被,人躲在板子底下往前挪。铳子打在湿被上,打不穿。
赵铁柱站在城头上骂了一句:这他娘的怎么打?
朱聿恒说:不打板子,打抬板子的人。
他说:板子底下躲得了人,躲不了腿。抬板子的腿在板子外头,你打腿。
于是城头上的铳口一齐往下压——不打上身,不打板子,打的是板子底下的那一圈脚。
头一轮放下去,板子倒了一片。倒的板子压着人,人在底下叫。
后头的人还要上。上到一半,城头上的炮响了。
那一日申时打完,方存义把火药的账报上来。
一日用了四千三百斤。城里的库原来只有两千斤,剩下的是河南运来的。河南这一趟运进来八千斤,一日便去了一半多。
朱聿恒说:还能打几日?
方存义说:照这个打法,八日。
朱聿恒说:那便省着打。
他定了三条:城外不压到城根六十步以内,不放排铳;炮一日只准放十响,放哪一响由老匠的徒弟说了算;夜里不主动放,只在有动静的时候放。
赵铁柱听完说:少爷,这不是打不动了么?
朱聿恒说:是不敢打了。他说完指着城外:火药是死的,人是活的。今日把药全放了,明日他再来,咱们拿什么放?
他又叫人往城南铳坊传话:火药日夜不停地配,配好了直送城头,一日两千斤,随配随送。
方存义问:那硝呢?
朱聿恒说:硝从哪儿来?
方存义说:硝从老墙土里熬。河南的老墙土,三十七个屯能熬三年。
朱聿恒说:那便熬。熬硝的人也算工,记在炭册旁边另起一本。这一回炮打的不是板子,是板子后头那一片——那里是督战的地方,有人举着刀在后面站着。
炮响过以后,那一片空了。
这一仗打了整整一日。从卯时打到申时,城头上的铳放了多少轮,没人记得清;只记得火药味呛得人直咳嗽,许多人咳出来的痰是黑的。
申时末,城外退了。
九
那一日夜里,朱聿恒在城南的棚里点名。
点名册是方存义的册。点一个应一个,点到第七百一十二个,没人应。
方存义在册上画了一个圈。
画完他又点了下去。点到册底,一共画了八十一个圈。
朱聿恒说:八十一个。
伤的另有二百一十七个。
这二百一十七个人抬到城南的棚里,棚里腾出四十间作病房。顾徽音从进城头一日起就没出过棚。
她把洗伤口的酒分作三等:头等是酒坊新出的,洗重伤;二等是陈的,洗轻的;三等是烧滚的水,洗擦破皮的。
朱聿恒去看的时候,正赶上她给一个人换药。那人小腿上铳子打穿了一个洞,洞口发黑。
顾徽音说:这个要割。
朱聿恒说:割?
顾徽音说:肉烂了,不割便要往上走。她抬起头:没有麻药。
朱聿恒说:那便按住。
四个人按着,顾徽音拿刀割。割的时候那人叫了一声,叫到一半咬住了自己的胳膊。割完了,她拿酒冲,冲完撒药,包上。
那人躺在板上喘,喘了半天说:多谢。
顾徽音说:不用谢我。这一刀是你要挨的,我只是敢下刀。
朱聿恒站在门口听着,心想:三年前她连一只鸡都不敢杀。
方存义说:是。里头有六十三个是河南的,十八个是洛阳收来的。
朱聿恒说:名字不要划。
方存义说:不划,往后怎么算人?
朱聿恒说:不划,另起一本。这一本写死的人,一本写活的人。死的那本搁在堂上,搁一年。
他说完又说:死了的人家里,粮照发,发到他娃十八岁。
方存义说:那要发多少年?
朱聿恒说:发到不用发为止。
点完名他走出棚。棚外头站着一个半大的娃,穿着号衣,袖子长了一截。那娃看见他,站住了,问:少爷,我哥呢?
朱聿恒说:你哥叫什么?
那娃说了个名字。
朱聿恒心里过了一遍那个圈,说:你哥死了。
那娃没哭,站着,站了很久,说:少爷,我哥的铳呢?
朱聿恒说:你哥的铳我收着,擦好了,搁在库房里。你要么?
那娃说:要。我拿他的铳,替他放。
朱聿恒带着那娃去了库房。
库房的架子上摆着一排铳,每一杆铳的托上都刻着一个名字。这一条也是三年前定的:铳坊出的铳,刻匠人的名,也刻拿的人的名。刻匠名是为了有人认错,刻人名是为了有人认领。
那娃的哥那一杆,搁在第三排第七杆。铳托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是那哥自己刻的——他学写名字只学了一年,笔画不齐,但认得出。
朱聿恒把铳取下来,擦了一遍,递过去。
那娃接过去,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朱聿恒说:这一杆铳你拿去,往后你便是这一杆的人。这杆铳坏了,你修;你死了,传给下一个。
那娃说:传给我弟?
朱聿恒说:传给你弟。
那娃说:我弟才九岁。
朱聿恒说:九岁便先记着。记到十六,他自己来拿。
十
六月初,流寇不攻了。
沈芷的辰申戌三线信,也在那一日到了。
三封信说的是同一桩:城外增了兵,从西边又来了二万,粮车一千二百辆,从陕州那边推过来。
朱聿恒把信压在地图边上。
阿福说:少爷,他们不打,是要围死咱们。
朱聿恒说:是。
阿福说:那咱们的铳呢?围起来,铳便没用了。
朱聿恒说:铳守的是墙。墙有人上,铳有用;墙没人上,铳便歇着。他停了停:围城这一件事,铳没用,粮有用。
他又把那面红旗从地图上的洛阳挪到了开封城外,挪完说:阿福,你记着一句话——守比拿到难十倍。攻城的人只要赢一回,守城的人要赢一百回。他赢一回便进城,咱们赢一百回,只要输一回,便全没了。
阿福说:那咱们守得住么?
朱聿恒说:守得住。他说完往北看了一眼:只要黄河不动。
城外的营往后退了三里,退了以后不再往前压,只围着。围的圈子从西门一直连到北门,圈上隔一段立一个土台,台上有兵站着看城。
朱聿恒在城头上看了半日,看完下来,对高巡抚说:大人,他不打了。
高巡抚说:那便是守住了。
朱聿恒说:不是守住了,是换法子了。他说完指着城外那一片土台:他不攻,是要把咱们围死。城里二十万人,一日吃两百石。他不用打,他站在这儿,站三个月,城里自己就完了。
高巡抚听完沉默了很久,说:那怎么办?
朱聿恒说:粮。
他说:城里六万石,河南还能运一万石进来。七万石,二十万人,能吃三个半月。
高巡抚说:三个半月以后呢?
朱聿恒说:熬走他,三个月之内。
他说完这一句,高巡抚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
那是一沓纸,摞起来有半寸厚。
朱聿恒说:这是?
高巡抚说:我这十一年上的疏,底稿都在。十一道,批下来两道。头一道是城墙,第二道是粮。
朱聿恒说:大人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高巡抚说:我要你知道,我不是不信你,是不信上头。他把手按在那沓纸上:这十一道疏,我留着,本来是想有一日带进京,摊在皇上面前。如今看来,带不进去了。
朱聿恒说:那便留着。
高巡抚说:留着做什么?
朱聿恒说:留给往后的人看。往后有人问,开封当年是怎么守的,他得知道城墙裂了一道缝,缝里能塞进一只手,报了十一年没人管。这一段不能只记在您一个人心里。
高巡抚听完,把那一沓纸往前推了推,说:那你拿去。
朱聿恒说:我拿去,抄一份,原稿还您。
高巡抚说:抄它做什么?
朱聿恒说:抄一遍便多一个人知道。
朱聿恒说:三个半月以内,我要把他熬走。
他说完这一句,心里算了一遍:八千杆铳,二十门炮,一万二千人。这些是能算的。算不出的是城外那一位——李自成为了什么来,什么时候走,走到哪儿去。
他走到城头边上,往北看了一眼。北边是黄河。
下一回,围城三个月,城里的粮一日紧过一日。朱聿恒打开窖里那本陈粮的账——丰年存下的那一份,本来是留给荒年的,如今要拿出来填一座城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