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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河南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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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194章 河南备战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8.9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3

一

备战的令是二月末下的。

令下了以后,堡里头一件做的事不是调兵,是点人。

点人的法子是方存义定的:三个人一组,挨屯走,拿册对脸。册上一个名,要见着一个人;见不着人的,问屯里的人他去了哪儿;走了三年不回来的,划掉。

这一法子走了十一日。走完回来,方存义报:册上一万三千一百零六,实到一万二千七百三十一。划掉的里头,有三百二十个是死了没销名的,有五十五个是走了的。

朱聿恒说:死了的怎么不销?

方存义说:屯里不肯销。屯长说,销了名,那家的口粮便要减。

朱聿恒听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这一条从今日起改。人死了,名销,粮不减。粮是给活人吃的,可活人不能靠死人的名吃。

方存义把三本册摊在堂上:一本是兵册,一本是屯册,一本是书屋的名册。三本册并着看,看出一个数:河南如今有一万两千七百三十一个人。

朱聿恒问:能拿铳的有多少?

方存义说:八千。

朱聿恒问:这八千是怎么来的?

方存义说:册上写的是八千六。这八千是验过的——一个人拿一杆铳,站到二十步外的土墙前头,放三响,两响中墙,才算一个。

朱聿恒说:那六百呢?

方存义说:六百是年纪过了四十五的,眼花了,放不准。

朱聿恒说:那六百做什么?

方存义说:如今在铳坊帮着铰铁、搬炭,夜里轮着守库房。

朱聿恒说:那便不是废人。他停了停:往后册上不要写老弱,写帮工。一个人只要在做事,便不用一个难听的字记着他。

朱聿恒说:屯里的青壮年呢?

方存义说:四千二百。

朱聿恒说:那便是一万二千二。

方存义说:少爷,这四千二百人没有摸过铳。

朱聿恒说:他们摸过什么?

方存义说:锄头、镰、扁担。有七八百个摸过猎叉。

朱聿恒说:摸过猎叉的先教。叉要往前送,铳要往后顶,这两样正好反过来,教的时候要说清楚。

他说完又问:这四千二百人里,有多少成了家的?

方存义翻了翻册:三千一。

朱聿恒说:那便更要教。成了家的人知道守的是什么。

方存义说:可少爷,成了家的人也最不肯离家。如今是三月,地里的麦刚起身,这时候抽人,屯里会有怨言。

朱聿恒说:怨言一定有。他说完想了想:抽人的法子改一改——不去屯里抽,到书屋里问。夜校里谁愿意拿铳,自己举手;举了手的,家里那份地由屯里代耕,秋后照数还粮。

方存义说:代耕的人从哪儿出?

朱聿恒说:老人、女人、半大的娃,都能做。地里的活不是只有一个人能做。

朱聿恒说:那便教。

他说完这一句,堂上静了一下。赵铁柱先开口:少爷,教一个人拿铳要多久?

朱聿恒说:三个月能放,半年能准,一年能记住令。

赵铁柱说:少爷这一句是照谁算的?

朱聿恒说:照你。

赵铁柱愣了一下:我?

朱聿恒说:你三年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头一年你学会写名字,第二年你能看令,第三年你能带一个营。你用了三年学会三样,我说的三个月学会放、半年学会准、一年学会记住令,说的不是一个人学三样,是一个人学一样。

赵铁柱听完挠了挠头,说:那便慢得很。

朱聿恒说:慢不要紧,慢能学会。只有一样快不得——一个人不怕铳响,要三个月;一个人怕了还能站着,要三年。

赵铁柱说:那咱们有多少日子?

朱聿恒说:李自成从洛阳往东,走三百二十里,快的十日,慢的一月。他说完停了停:咱们有三个月。

二

三月初,八个营扩到十六个营。

扩营的法子是去年拆营的法子反过来用:不打乱屯,一股进一屯,一股七八个人;八个老营各带一个新营,老营出什长,新营出人。

赵铁柱管编伍,编了七日。编完他报:十六个营,一个营五百,八千老兵,四千新兵,一共一万二。

朱聿恒问:新兵里有没有认字的?

赵铁柱说:有一千九。

朱聿恒说:那就好办。

他说:认字的先教令,不认字的先教手。教令的三个月能记住,教手的三个月能放。三个月后,认字的教不认字的。

赵铁柱说:那不认字的岂不是要半年?

朱聿恒说:半年便半年。他说完看着赵铁柱:你当初学认字学了多久?

赵铁柱说:一年。

朱聿恒说:那便一样。

常守拙在旁边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说:少爷,教的头一样不是放,是站。

朱聿恒说:站着?

常守拙说:站着。三个人一排,十个人一列,谁站在谁旁边,谁先走谁后走,谁倒了该由谁补上。这个最难教——放铳是一个人自己的事,站队是十个人的事。一个人把自己的铳放好了,左右两个人乱了,这一排便散了。

朱聿恒听完点了点头:那便先教站,站会了再教放。

常守拙说:还有一条。站队要有一个人喊,喊的那个人不能倒。新兵里要挑喊的,挑嗓门大的,挑不怕的。这种人一个营里有一个便够了。

赵铁柱说:那挑着。

三

铳坊的产能是这一仗的命脉。

老匠算给朱聿恒听:如今十二盘钻、三座炉、四十七个匠人。三日出一百杆铳、十门炮——这是老匠拍着胸脯说的数。

朱聿恒问:十日呢?

老匠说:十日三百杆、三十门。

朱聿恒说:三个月呢?

老匠算了一下,说:三个月两千七百杆、二百七十门。

朱聿恒说:不够。

老匠说:少爷要多少?

这一句问出来的时候,老匠手里还捏着一根铁钎。他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三年前头一回开炉时烫的。

铳坊如今四十七个匠人,三十一个是河南本地的,十六个是这几年从外头投来的。三十一个本地匠里,有十九个是当初跟着老匠学的;这十九个人如今每人带着一两个徒弟,徒弟里最小的十四岁。

老匠常说一句话:铳坊里最不缺的是手,最缺的是眼。手能教,眼教不来——一根管钻歪了,有眼的人一眼能看出来,没眼的人量十遍也量不出来。

朱聿恒问过他:那怎么挑有眼的?

老匠说:让他磨钻头。磨出来的钻头尖上有一条白线,那便是眼。

朱聿恒说:一万二千人,一人一杆,要一万二千杆。

老匠听完把手里的铁钎放下,说:少爷,这个数我做不到。

朱聿恒说:我知道。

他说完这一句,没有立刻说改数,先往铳坊里走了一圈。

这一圈走了大半个时辰。他看的是钻机:一台钻机一日钻两根管,一根管要六个时辰,钻头换三次。四十七个匠人分作三班,一班管钻,一班管磨,一班管装。

走到第三台钻机跟前他停住了。那台钻机上蹲着一个小徒弟,正拿一只手压着钻头。老匠说:这台慢,管子抖,得有人压着。

朱聿恒蹲下去看了看,看的是钻机底下垫的那块木头——那木头已经压出一道槽。

他站起来说:这块木头换掉,换成石头。木头压久了会软,石头不会。一台钻机一日慢半个时辰,十二台便是六个时辰,一日便少四根管。

他说完往铳坊里走了一圈,走完回来说:那便改数。改的不是产量,是用法——一人一杆改成三人两杆。一万二千人,三人两杆,要八千杆。

老匠算了一下:八千杆,三个月两千七百,差五千三。

朱聿恒说:那便把废铁全收上来。

老匠说:铁有了,炭呢?一门炮要一千二百斤炭,一杆铳要三十斤。三个月出两千七百杆、二百七十门,炭要多少,少爷算过没有?

朱聿恒说:你算。

老匠掰着指头算:两千七百杆,八万一千斤;二百七十门,三十二万斤。加起来四十万斤。

朱聿恒说:河南的炭窑一日出多少?

老匠说:一日八千斤。三个月七十二万斤。

朱聿恒说:那便够。他说完又问:烧炭的人够不够?

老匠说:烧炭的人如今一百二十个,还差六十。

朱聿恒说:六十个人从屯里抽,抽出来的人照营里的例给粮,不给饷——他们不出操,不拿铳,只烧炭。烧一斤炭记一个工,一个工抵一个工。

方存义在后头听着,插了一句:那这一笔怎么记?

朱聿恒说:记在炭册上,不记在兵册上。烧炭的不是兵,可这一仗没有他打不成。

四

收废铁的告示三月初贴出去,贴到三十七个屯。

告示上写得很实在:一斤废铁换二升粮,十斤换二斗;铜器加倍,一斤铜换四升。

头一个月收上来一万一千斤,第二个月两万三千斤,第三个月一万九千斤。三个月一共五万三千斤。

方存义把这一笔报上来的时候说:少爷,咱们把河南的破锅都收了。

朱聿恒说:破锅收了,人用什么煮饭?

方存义说:有铁锅的换,没铁锅的用瓦罐。

朱聿恒说:那便记一笔——凡交了锅的,记在册上,仗打完以后还他一口新锅。

方存义说:记了。他说完又问:那铜呢?

朱聿恒说:铜另说。铜是铸炮的,一斤铜顶三斤铁。他说完想了想:河南有多少铜器?

方存义说:庙里的钟、家里的香炉、女子的簪子。

朱聿恒说:香炉和簪子不动,钟可以借。

借钟的规矩是朱聿恒自己定的:借一口钟,写一张借据;借据上记三样——钟的斤两、钟的年月、钟上铸的字。仗打完,照原样还回去;还不了的,照斤两赔铜。

三十七个屯,一共借来十一口钟。最大的是东边陈留那一口,八百斤,上头铸着万历二十三年造。

有一屯不肯借。屯里的老人说,这口钟是镇水的,黄河涨的时候敲三下,水便退。

朱聿恒听完了,自己走了一趟。到了那屯,他不劝,只站在钟底下看了一会儿,说:这口钟镇了多少年水?

老人说:六十年。

朱聿恒说:那黄河涨过几回?

老人不说话了。

朱聿恒说:钟留下,我不借。老人家,你把钟敲着,水来了你敲。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水真来了,你敲完三下,便带着人往高处走。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说:公子不哄我。

朱聿恒说:不哄。

五

粮是另一件大事。

方存义算过:一万二千人,一日吃粮三十六石;三个月三千二百石;加上四千二百新兵的家小,再加一千五百石。三样加起来,三个月要四千七百石。

朱聿恒说:窖里有多少?

方存义说:一万七千石。

朱聿恒说:够了。

方存义说:够河南自己吃。可少爷,开封呢?

方存义把开封的账摊开:开封城里如今有多少人,谁也说不准,只算个大概——本城十八万,加上这几个月从外头逃进来的,二十万打不住。一日一人一升,二十万人一日两千升,一石是一百升,一日两百石,一月六千石,三个月一万八千石。

朱聿恒说:城里有多少?

方存义说:六万石。

朱聿恒说:那便够三个月。

方存义说:够。可少爷,这六万石能动不能动,户部说了算——这是方才在开封说过的那一桩。

朱聿恒说:那便还是那一句:先开,后报。他停了停:开封若破了,这六万石便是人家的;开封若守住了,这六万石吃了,明年再填。粮这个东西,搁在仓里是死的,吃到人肚子里才是活的。

朱聿恒说:开封城里有六万石,够二十万人吃三个月。

方存义说:那三个月以后呢?

朱聿恒说:三个月以后我来运。

他说完让方存义算运粮的路:河南到开封一百二十里,一辆车装二十石,一日走四十里,来回六日。一百辆车一趟两千石,一个月五趟,一万石。

方存义算完抬头说:少爷,这一万石是河南的存粮。

朱聿恒说:我知道。

阿福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少爷,运粮的人呢?一百辆车,一日走四十里,路上谁护着?

朱聿恒说:你问到点子上了。

他把这一件事交给赵铁柱:每一趟粮,派一个什长带十个人跟着;不走大路,走小路;不走白天,走夜里;天亮以前进开封的南门,进去了便在城南的棚里歇着,第二日夜里再回来。

赵铁柱说:那不是打仗,那是做贼。

朱聿恒说:做贼便做贼。这一万石粮是给城里人吃的,不是留给路上人抢的。

赵铁柱又说:那要是碰上了呢?

朱聿恒说:碰上了,丢车走人。他把手往下一按:粮丢了能再运,人丢了我没法补。

六

三月中,朱聿恒去了开封一趟。

去的是常守拙陪着,见的是开封的巡抚。巡抚姓高,五十来岁,见着朱聿恒很客气——客气是因为这三年来河南从没给他添过麻烦。

朱聿恒说了三件事:头一件,河南愿意助守,出人出粮;第二件,河南的人进城,要划一片地方给他们;第三件,城里的常平仓,战时能不能开。

高巡抚听了头一件很高兴,听了第二件犹豫,听了第三件沉默了。

高巡抚的沉默不是推脱。朱聿恒后来才知道,这位巡抚到任一年半,给朝廷上了十一道疏,头一道说的是开封的城墙——西面那一段从根上裂了一道缝,能塞进一只手。

十一道疏,批下来的两道,批文上都是四个字:知道了,钦此。

高巡抚的书房墙上挂着一张开封城图,图边上用墨笔写着一行小字:城周二十里,垛口五千三百,可用之兵三千。

朱聿恒进书房的时候看见了这一行字,看见了没有问。

出来以后常守拙说:少爷看见了。

朱聿恒说:看见了。

常守拙说:那咱们还守不守?

朱聿恒说:守。城是死的,人是活的。垛口五千三百,站不了五千三百个人,可站得下三千个人加两千杆铳。

他说:常平仓开仓要报户部。

朱聿恒说:那便报。

高巡抚说:报上去要两个月。

朱聿恒说:那便先开,后报。

这一句出来,常守拙在旁边把头低了下去。

从巡抚衙门出来,走了半条街,常守拙才开口:少爷,您这一句话把大人的退路堵死了。

朱聿恒说:我知道。

常守拙说:堵死了有什么好处?他若不肯,您这一趟便白来了。

朱聿恒说:不是堵他,是给他一个肯的由头。他没有由头,自己不敢担;我给他一张纸,那张纸上写的是河南的粮,不是他的错。他拿着那张纸,回头对上头便说:粮不是我的,是河南送来的。上头要问罪,问我。

常守拙说:那您呢?

朱聿恒说:我认。

常守拙走了几步,又说:少爷,您这几年越来越肯替人担干了。

朱聿恒说:不是肯,是知道担干系这件事谁担都一样重,那就让抬得动的人担。

高巡抚看着他,看了很久,说:朱公子,你这是要我担干系。

朱聿恒说:是。他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张纸:这一张是河南的粮单,一万七千石。河南的粮先运进开封,运进来以后,这粮便算城里的。城里的仓什么时候开,由大人定;河南这一份,随时能开。

高巡抚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说:朱公子,你这三年在河南办的什么,我听说过一些。今日见了这张纸,我才信。

他说完起身,从案头一个匣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那是一枚木牌,巴掌大,上头烙着城南两个字,底下没有印。

高巡抚说:河南的人进城,凭这个。城门上我已经交代过了,见牌开门,不问别的。

朱聿恒接过来看了看:大人不问河南有多少人进城?

高巡抚说:不问。问了我便要记数,记了便要报,报了便有人问我要人头。朱公子,我不问,你心里有数便够了。

朱聿恒说:我心里有数。

高巡抚说:那就好。他又坐回去,声音低了一点:朱公子,我今年五十三,在这城里还不知有几年。我只求一件事——别让这城破在我手里。

朱聿恒说:我不敢许。

高巡抚看着他,忽然笑了:敢说不敢许的人,我才信。

七

从开封回来,朱聿恒定了一条:河南的人进城,不进兵营,进的是城南一片空地。

那片空地原先是驿站,驿站废了以后空着。他让王栓去看,王栓回来说:那片地有六十亩,能搭三百间棚。

朱聿恒说:搭。

王栓说:搭棚要木料。

朱聿恒说:木料从堡里运。

王栓说:堡里备的木料是要修墙的。

朱聿恒说:我知道。他说完带着王栓去看,看的是去年备的那一堆:松木一百六十根,榆木七十根,都堆在东墙根底下,上头盖着草。

他说:这堆料修西墙要一百二十根,剩下的够搭棚。先搭棚,西墙明年修。

王栓说:那堆料放了一年,有没有朽的?

朱聿恒说:你去看。

王栓去看了半日,回来报:底下的二十根朽了,还能用的一百四十根松木、六十根榆木。

朱聿恒说:够搭多少间?

王栓说:二百六十间。

朱聿恒说:那便搭二百六十间木的,剩下的四十间用夯土。夯土的棚不如木的快,可夯土的墙冬暖夏凉,夏天住着比木的强。

王栓又说:少爷,那片地在城南,城南是上风口,万一城里有人病死,风往这边吹。

朱聿恒说:那便把棚搭在水井的下头,井在上头。这一条记进册里——凡搭棚,井在上,人居下。

王栓说:那堡里的墙怎么办?

朱聿恒说:墙缓一年。

他说完这一句自己也笑了——这一句他去年对常守拙说过一回。

阿福在旁边听完,说:少爷,这话您说过。

朱聿恒说:说过便再说一回。他说完收了笑:缓一年是缓修墙,不是不修。今年不修,明年要修两遍

王栓说:那便记下来。

他回到工棚,拿炭笔在墙上写了一遍:西墙,崇祯十四年缓,十五年补,补两遍。

阿福在旁边看完,说:记在墙上的字,明年谁还记得?

朱聿恒说:记在册上的事,不用人提醒。他说完看了阿福一眼:你怕的是记不住,我怕的是记住了没人办。这两样不一样——记不住是脑子的事,没人办是人的事。

阿福说:那怎么才有人办?

朱聿恒说:把这一件事交给一个名字,不要交给一堆人。交给王栓,明年王栓来找我,说少爷,西墙该补了。我不在,他便找方存义。

阿福说:那要是都找不着呢?

朱聿恒说:那便看那面墙。墙上的字在,一年便在;字没了,墙上的裂口还在,裂口比字更能提醒人。。

八

四月里,河南的三样东西都上了数。

铳:三个月出两千九百杆,比老匠说的数多出二百。多的这二百是怎么来的?是加了夜班——铳坊从三月起,一日两班,一班六个时辰。老匠起初不肯,说夜里看不清。后来想了个法子:夜里不钻管,只铰铁、只磨机。

炮:三个月出三十四门。

三十四门炮怎么分,是赵铁柱和老匠吵了两日吵出来的。

赵铁柱要全送到开封城头上去,老匠不肯:一门炮要五个炮手,三十四门要一百七十个人。炮手不是三天能练出来的,炮要会看——看炮口抬几指,看风往哪边吹,看装多少药。这三样,一样错了一炮便打空。

朱聿恒听完说:那就分。

他分作三份:二十门上开封城头,十门留在堡里和四个要道上,四门作备,打坏了能换。

炮手从八千老兵里挑,挑了一百七十个,另挑三十四个作替补,一门炮配六个人。

赵铁柱说:那这二百零四个人便不做别的了?

朱聿恒说:不做。这二百零四个人只做一件事:把自己的那门炮看熟。一门炮看三个月,闭着眼也知道炮口抬几指是什么样子——这二百零四个人,比三千杆铳还值钱。

人:八千老兵、四千二百新兵。四千二百人里,三个月后有二千九百人能放铳,能准的一千一。

朱聿恒把这三个数看了三遍,看完说:够了。

赵铁柱说:少爷,够什么?

朱聿恒说:够守。

赵铁柱说:那打呢?

朱聿恒说:不打。

赵铁柱把眉毛拧起来:少爷,兵练了三年,一仗不打,兵会散。

朱聿恒说:兵散不散,看的不是打不打,是看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若知道自己在守自家门口,三年不打也不散;他若不知道,打十仗也散。

赵铁柱说:那新兵呢?新兵刚学会放铳,憋着一股劲。

朱聿恒说:那便让他放。城头的铳不是摆着看的,李自成的人到了城下,便让他放。放完了他便知道,这一仗不是他憋的那股劲。

赵铁柱又说:少爷,我是粗人,我说一句不该说的——咱们这样守,守到哪一日是个头?

朱聿恒说:守到他自己走不动。他又补了一句:赵铁柱,你要记住一件事。咱们不是在这儿赢他,咱们是让他在这儿赢不了。赢不了和输,是两回事。

他说完解释:李自成来,咱们守;他走,咱们不追;他停,咱们耗。耗到他自己走不动。

赵铁柱说:那这一仗便没有打头了?

朱聿恒说:这一仗本来就没有打头。他说完看着北方:他要的是北京,河南是路上的一块石头。石头不用咬人,硌脚便够了。

顾徽音是从后头进来的,进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只木匣。

她把木匣放在案上,说:药料我清过了。金创药三千份,风寒药五千份,还缺的是酒。

朱聿恒说:酒?

顾徽音说:酒是洗伤口的。没有酒,伤口只能拿水冲,冲过的伤口十个里要烂三个。

朱聿恒说:河南有多少酒?

顾徽音说:作坊一月出八百斤,都是红薯酿的。她说到一半自己笑了:不是八百里加急,是三十七个屯一个月八百斤,全收上来也不够洗一回。

朱聿恒说:那便加。红薯今年种了多少?

顾徽音说:坡地三百亩,亩产两千斤,一共六十万斤。

朱聿恒说:拿三万斤出来酿酒,一亩地匀一百斤,不亏。酒坊从今日起加两班,日夜不停地酿。

顾徽音说:那洗伤口的呢?

朱聿恒说:先用酒,酒不够,烧滚了的水也行。烧滚——这三个字你写进册里,一个字不许漏。

九

夜里他巡夜校。

二十所书屋的门照旧开着。这一夜他走进第七所,里头坐满了人,有一半穿着号衣——那是刚编进新营的兵。

先生在黑板上写一行字。朱聿恒站在后头看,看的是:河南是我的家。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散学以后他跟那位先生说:这一行字教得好。

先生说:是课本上的。

朱聿恒说:我知道是课本上的。他说完又说:可这一行字三年前我改过三回。头一回写的是兵要认得字,第二回写的是兵要认得自己守的是什么,第三回才改成这一行。

先生问:为什么改?

朱聿恒说完,那位先生又问了一句:公子,那兵走了,家怎么办?

这一句问出来,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

朱聿恒说:家跟着走。

他说:城南那二百六十间棚,不是只给兵住的。一个兵进城,他的婆娘娃也进城,一家一间。娃进了城,书屋便跟着进——城南要另起四所书屋,先生从这二十所里抽。

先生说:那地里的活呢?

朱聿恒说:地里的活由屯里代耕,这一条方存义已经在办了。

先生说:那这一家子在城里吃什么?

朱聿恒说:吃城里的粮。河南运进去的那一万石,一半是给兵的,一半是给这些家小的。

先生听完点了点头,说:那我便放心了。他又小声补了一句:公子,我家也在东屯,我这一走,我娘跟着走么?

朱聿恒说:跟着。先生的娘跟着先生走,这一条不用问。

朱聿恒说:因为前两行讲的是道理,这一行讲的是地方。道理要人想,地方不用想——一个人守自己的家,不用说道理。

十

四月末,沈芷的辰申戌三线信到了。

三封信说的是同一桩:李自成的人马出了洛阳,往东来了。

朱聿恒立在地图前,把那面红旗从洛阳往东挪了一寸。

阿福在旁边问:少爷,还有多远?

朱聿恒说:三百二十里。

阿福说:那得走几日?

朱聿恒说:探马三日便到,大队要走一月。

阿福说:那咱们准备好了么?

朱聿恒说:准备好了。

阿福又问:少爷,沈爷走了以后,谁来报信?

朱聿恒说:还是三线信。

他说:沈鋐走以前,把那三处的门路交代给了两个人,一个姓赵,一个姓周,都是他带出来的。辰申戌三个时辰照旧,一日不落。报信的人换了,规矩没换——信上只写日子、地方、人数,不写一个想字,也不写一个怕字。

阿福说:那要是断了?

朱聿恒说:断一日不慌,断三日便要另想法子。

阿福又说:少爷,还有一桩——沈爷走的时候说的那句我不跟你了,您记着没有?

朱聿恒说:记着。

阿福说:那他到底跟不跟?

朱聿恒说:他不跟我,跟着他自己的那条道走。他那条道和我这条道如今不在一处,往后也许还碰得上。

他说完这一句,自己心里过了一遍:八千杆铳、三十四门炮、一万二千人、四千七百石粮、三百间棚。这五样摆出来,看着不少。

可他知道,这五样摆到李自成面前,也许一样也不够。

他把《治要》摊开,添了一行。

这一行写的是:备战的难处不在备,在算。算得出的是粮、是铳、是人;算不出的是人心——敌人的人心算不出,自己也一样算不出。等到那一日人马真的到了城下,昨日算的八千杆铳也许还管用,昨日算的三个月也许只剩一个月。所以备战这一件事,备的是能算的,练的是算不出的。

写完他搁下笔,走出门去。

堡里的场子上,春杏正浇那一畦菠菜。她如今不是一个人浇,身后跟着三个小丫头,一人提一只桶。菠菜的第三十八行是今年新开的,行距比前三十七行窄了半寸——这是去年争肥争出来的法子。

朱聿恒站了一会儿,说:这一行浇够了没有?

春杏说:够了。少爷,这一畦今年能出多少,我心里有数。

朱聿恒说:那便好。有数便不慌。

他往回走的时候想:河南这一仗,真正靠得住的不是那八千杆铳,是一万二千七百三十一个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儿的人。铳会坏,坏了有人替。

下一回,李自成的人马压到开封城下。朱聿恒站在城头,看着城外一眼望不到边的营火——河南这三年的火器,要在这面城墙上头一回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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