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洛阳城的炮声是在一个后半夜响起来的。
听见炮声的不是河南的人,是往北卖粮的贩子。那贩子走到洛阳东边五十里的地方,正要宿店,忽然听见西南方向响了三声。他不懂得炮,只当是打雷——正月里打雷是怪事。第二日他接着走,走到渡口,渡口上已经乱了。
乱的不是兵,是船。渡口上有九条船,那日早上全被占了——占船的是城里出来的富户,一家占一条,箱笼往船上搬。搬完以后船不走,停在渡口等家眷。等了半日,后头跑来的人便上不了船。那贩子说:我看着那些船停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洛阳不是被攻破的,是被堵住的。
朱聿恒听完这一句,立刻问了一句:河南的渡口有几处?方存义说:三处。朱聿恒说:那三处渡口的船,如今归谁管?方存义说:归船户。朱聿恒说:明日发一条告示——河南三处渡口的船,战时一律归公栈调度,谁也不许私占。方存义说:船户肯么?
朱聿恒说:按平常的价,加三成。方存义说:战时加三成,怕不够。朱聿恒说:那便加五成。他说完又添一句:告示上另写一条——凡战时私自载客不载粮的船,往后河南的货不许他装。方存义说:这一条比加钱管用。
告示贴出去第二日,三处渡口的船户来了七个。他们来不是为钱,是来问:往后河南的货是不是真不许我们装?方存义说是。那七个人在堂下站了一会儿,最后年纪最大的一个说:那我们便听公栈的。他说完又添一句:我们在这渡口上活了三辈子,头一回有人管这事。朱聿恒说:给他钱。
沈芷的辰申戌三线信走了七日。三封信说的都是同一桩:洛阳破了。
朱聿恒拿着三封信立在地图前。
辰线那封写日子:正月十九夜,城破。
申线那封写经过:城破在西门,开门的是城里的人。
戌线那封写的是一个人:福王朱常洵,被杀在府里。
朱聿恒看到这一行,想起三年前在京城听过的一桩闲话。那闲话说的是万历年间的事:神宗皇帝要给福王二十万顷田,田不够,便从河南、山东、湖广三省凑。凑不出,便把别人的田算进去。他说完这一句,把信纸折起来:一个人占了三省的田,最后死在自己府里。
顾徽音在旁边听完,说了一句:他不是死在府里,他是死在自己手里。朱聿恒问:怎么说?她说:一个人把田从三省凑到自己名下,凑成的那一天,他便已经把这三省的人推开了。他说完看着她:你这一句比我的狠。她说:狠的话我来说,你不用写。
朱聿恒把三封信看完,问阿福:常守拙回来了么?
阿福说:回来了,在门外站着,站了半个时辰,说等少爷看完信。
朱聿恒说:让他进来。
常守拙是被两个人架进来的。他这一趟走了十二日,去的时候骑马,回来的时候骑不了,是坐车。坐车又颠,颠到第六日脚便肿了。朱聿恒让人搬了张凳子给他,他不坐,说:少爷,我站着说,说完便回去歇着。朱聿恒说:你坐。常守拙说:我坐下了便起不来,起不来今日便说不完。
他站着说了整整一个时辰。说完以后朱聿恒让人把他扶下去歇着,扶到门口他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少爷,我这一趟看见的还不止这些。朱聿恒说:明日再说。他说:不,我今日说了,明日怕忘了。他便又说了半刻钟,说的是洛阳城门底下的情形。
二
常守拙进来了。
他这一趟走了十二日,回来的时候两只脚肿得穿不进鞋,是让人扶着进的书房。
朱聿恒说:你先说城里。
常守拙说:城里守兵册上两万,实到一万一千。
朱聿恒说:那九千的空额是怎么吃的?常守拙说:三种吃法。头一种吃死人——人死了不销名,名还在册上,粮照领;第二种吃逃兵,逃了不报,粮也照领;第三种最干净,吃根本不存在的人——册上添一个名字,添完这个人便生出来了。他说完说:这三种我年轻时都做过。
朱聿恒说:那如今呢?常守拙说:如今不做了。朱聿恒问:什么时候改的?常守拙说:三年前少爷让我捧那道旨意进堡的那一天。他说:那一日我捧着旨意在路上想了一路——我这辈子吃空额吃的粮,够养一营人;我捧着这一道旨去收那一营人的命。他说完咳嗽:想明白了便不做了。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递上来。那册子是他自己的,册上记的是河南这两年的空额——谁家的册上添过名,添的名如今销了没有。他说:少爷,这三年来河南也有空额,可空额一年比一年少。头一年一百二,去年二十七,今年七。他说:我记着这个数,是想看看什么时候能归零。
朱聿恒把这本册子翻了一遍。翻完他说:常先生,这个数归不了零。常守拙说:怎么归不了?朱聿恒说:册是人造的,人的手总要抖一下。他说完又说:可七这个数已经很好了。他说:两万人的册上有一万九千个空额,那是洛阳;咱们的册上有七个,这七个往后也许还会添,可添了便有人查。
朱聿恒说:那一万九呢?
常守拙说:吃空额。册上有名,营里无人。他说完咳了一声:这一套我在卫所里做了三十年,一看便知。看什么?看营门口的粪堆
他说完又说了另两样看法。第二样看灶:一营一日开几灶,灶数对了,人便对了;第三样看水桶:一营一日要多少担水,桶数也骗不了人。他说:这三样是老法子,我在卫所里三十年就靠这三样吃饭。他说完笑了一下:可笑的是,我用这三样替上头查过别人,如今用这三样替少爷查洛阳。
朱聿恒说:这三样你教给几个人。常守拙说:教谁?朱聿恒说:教给哨棚里跑信的那几个娃。常守拙愣了一下,说:娃?朱聿恒说:娃。你今年六十二,我今年二十六;你会的三样若不教出去,二十年后这三样便没了。常守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明日便教。
他教了三日。教的不是怎么写,是怎么看——看灶数、看桶数、看粪堆。三个娃学了两日便学会了两样,第三样学不会:他们不会看粪堆,因为分不清一日出的和三日出的。常守拙便带他们到一个营门口蹲了两日,蹲完便会了。他说:这一样没有别的法子,只能蹲。
三个娃里头有一个学得最快,那个娃今年十四,姓孙。他蹲了两日便蹲明白了,明白以后他自己添了一样:他不看粪堆的高矮,他看粪堆上的苍蝇——新出的粪苍蝇多,陈的少。常守拙听完愣了半晌,说:这一样比我教的强。朱聿恒听说了,说:那便让他教别人。——两万人的营,一日出的粪能堆三尺;一万人的营只堆一尺半。我去了三个营门口,三个都是一尺半。
朱聿恒说:粮呢?
常守拙说:粮在城里。城里的常平仓有粮四万石,够两万人吃半年。
朱聿恒说:那为什么不开仓?常守拙说:开仓要三样齐全——巡抚的批、藩司的印、府县的勘合。三样齐全了还要报户部,报上去等回文,回文一来一往两个月。他说完看了朱聿恒一眼:少爷,这一套我熟。崇祯二年我在陕西,那年旱,仓里有粮,粮在仓里烂着,人在门外饿死。
朱聿恒听完这一句,想起河南的窖。河南的窖是三年前挖的,挖了九口,九口都记在册上。他当时定了一条规矩:窖里的粮每年要翻一遍,翻的时候要记霉了多少。方存义起初嫌麻烦,说翻窖要工。朱聿恒说:不翻,粮便烂;烂了你连烂多少都不知道。
方存义后来定了个日子:每年六月初翻窖。翻窖要三日,九个窖翻完要二十七个人工。他把这一笔报给朱聿恒,报完说:少爷,翻出来的霉粮去年是二石三斗,前年是五石一斗。朱聿恒说:少了。方存义说:少了,因为窖挖得比头一年好。
朱聿恒说:窖怎么挖才算好?方存义说:三样——底要垫沙,壁要抹泥,口要高。他说:这三样头一年都不懂,第二年懂了两样,第三年三样都懂了。朱聿恒说:那便把这三样写下来。方存义说:写在哪儿?朱聿恒说:写在《治要》第五条上,跟养人养地养规矩写在一处。
朱聿恒说:那为什么守不住?
常守拙说:因为那四万石没有动。
他接着说了开仓的另一样难处:仓里的粮不是想开便开,开仓要过秤、要记账、要有人担干系。担干系的是仓官——开了仓,往后查账查出来数目不对,是仓官的罪;不开,粮烂在仓里,也是仓官的罪。他说:两样都是罪,仓官便选一样——选不开。因为烂了是天灾,开了是人祸。
朱聿恒说:河南的规矩要反着定。方存义问:怎么反?朱聿恒说:河南定一条——开窖不必等人批,管窖的人自己便能开;开了以后三日内报账,报账的时候若数目不对,管窖的人要说明白。方存义说:那便人人敢开了?朱聿恒说:对。他说:办错了要说明白,可不能办的要担罪,这一条要倒过来。
方存义听完在心里过了三遍,说:少爷,这一条若传出去,管粮的人便都敢开了。朱聿恒说:要的就是这个。方存义说:可也有人借着这一条乱开。朱聿恒说:乱开要记账,账上有数;数不对,三日之内便能查出来。他说完看着方存义:你怕的不是乱开,你怕的是查不出来。
方存义被这一句说中了,低下头笑了笑。他说:少爷,我做书办做了二十年,最怕的就是查不出来。朱聿恒说:那便把查的法子想清楚。方存义说:我想过——开窖要两个人,一个人管钥匙,一个人管账;两个人不许是亲戚,也不许在一处住。他说完抬头:这样行么?朱聿恒说:行。
这两个人的名字方存义当日便报上来了:一个是公栈管秤的老周,一个是第五所书屋的先生。朱聿恒看了那两个名字,说:一个管秤,一个教书,两个人都不会算错账。方存义说:可他们也不懂粮。朱聿恒说:不懂粮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们不会合伙。
他说:我去的那几日,城里已经在议论了。议论的是一句话——福王不拨银。守城的兵三个月没领饷,兵要守城,先要吃饭。巡抚去府里要银子,要了三回,头一回要一千两,福王给了三百;第二回要两千,福王给了五百;第三回巡抚自己去,福王不见。
不见的缘由说法不一。说得最多的一样是:那日福王在府里听戏。常守拙说这一句的时候补了一句:我不知道真假。我只知道我在洛阳那几日,府门外头跪着三个人,跪了一日,也没有人出来。朱聿恒问:跪的是谁?常守拙说:是守城兵的家眷。
朱聿恒说:然后呢?
常守拙说:然后兵便散了。散的不是全部,散的是城门上那一班。那一班散了以后,西门便空了。
三
朱聿恒听完,在屋里走了两圈。
他说:福王有多少银子?
常守拙说:这个说不清。
他说完说了他亲眼见的另一样:府里往外拉车。他说:我到洛阳那日是腊月二十三,从二十七到正月初五,府里往外拉了九趟车。车是篷车,遮得严,看不出装的是什么。走的是北门,往北去了。朱聿恒说:往北?常守拙说:往北。朱聿恒说:往北是渡黄河。
常守拙说:往北。朱聿恒说:那九趟车拉的什么?常守拙说:不知道。朱聿恒说:往北拉,拉的便是能带走的东西。他说完在屋里走了两圈,说:常先生,你这一趟看见的这些,我要你写下来。常守拙说:我写不好。朱聿恒说:写不好也要写,写一句是一句。
常守拙回去写了三日,写出来七百多字。字歪,纸皱,有几处墨团。朱聿恒把那几张纸收进《备忘》第三页后头,压完添了一行小字:常守拙口述,崇祯十四年二月。有人说百万,有人说数百万。我只说一样我亲眼见的——我在洛阳城中走过一条街,那条街上有一座府里的库房,库房的墙是新的,去年才加高过。加高库房做什么?存东西。
朱聿恒说:他存着银子,不肯拿出来给守城的兵。
常守拙说:是。
朱聿恒说:那他如今呢?
常守拙说:死了。
朱聿恒问:怎么死的?
常守拙说:说法不一。有说被杀的,有说被烧死的。说得最多的一样是:他死在自己银库里。
朱聿恒站住了。
他站住,是因为这一句戳到了他三年前的一桩事。三年前他刚到河南,堡里第一次分粮,他定了一条:粮先入公栈,过秤记账,谁也不许多拿。定这一条的时候方存义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粮若不经手,便没有人知道粮在哪儿。他今日才知道,粮经了一百双手,最后还是会堆在一处不动。
他把这一层想明白以后,定了一条新规矩:河南的粮,每一季要报一处——报的不是数,是这一季哪些窖动过。方存义问:为什么要报这一样?朱聿恒说:因为不动的便是死的。他说完又添一句:往后凡有粮不动的窖,我要去看。
他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三遍。
过了三遍以后他说了一句:常先生,你记不记得三年前我说过一句话——守比拿到难十倍。
常守拙说:记得。
朱聿恒说:那时候我说的是守地难。今日我才知道,守银子比守地更难——因为守地的人知道地守不住便没命,守银子的人到死也不信自己会没命。
常守拙听完,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说:少爷这一句,该写进《治要》。
朱聿恒说:不写。常守拙问:为什么?朱聿恒说:因为这六个字太狠。常守拙说:狠才对。朱聿恒说:狠的话我不写进《治要》。《治要》是给往后办事的人看的,办事的人看狠话,学着狠;我要他们学的是别的。常守拙说:那写在哪儿?朱聿恒说:写在《备忘》上。
常守拙问:那是什么?朱聿恒说:一本册子。常守拙说:记什么的?朱聿恒说:记不该说的事。常守拙听完点了点头,说:那我这一趟见的一句也不该说。朱聿恒说:一句也不该说,所以要记。他说完停了停:记了不说,是留在往后;说了不记,是烂在今日。
四
堂上议了半日。
赵铁柱说:少爷,洛阳的兵散了,可洛阳的人没散。人往东跑,跑到哪儿去?
朱聿恒说:往开封跑。
赵铁柱说:那咱们收不收?
他说完讲了他见过的一桩:前日哨棚报,洛阳过来的路上有三百多人在走,走的是小路。他带人去看,看见那三百人里头有兵——兵的号衣还在,兵器没了。他问那些兵:你们往哪儿去?那些兵说:回家。他说:家在哪儿?那些兵说:不知道。赵铁柱说完看着朱聿恒:少爷,他们没有家。
朱聿恒说:那便给他们家。赵铁柱说:怎么给?朱聿恒说:一户一间屋、二亩地、一石种粮。赵铁柱说:那便是屯户了。朱聿恒说:是屯户。他说完看着赵铁柱:你也是这么来的,你还记得你进堡那一年么?赵铁柱说:记得。朱聿恒说:那便照那一年的法子办。
朱聿恒说:收。
方存义立刻拨算盘,拨完抬头说:少爷,收多少人?
朱聿恒说:你先算能收多少。
方存义说:按去年的例,一万人进堡要屋、要粮、要地。屋能腾两千间,粮从新收里出,地——去年开的荒还剩一千二百亩。三样凑起来,能收四千。
朱聿恒说:那便定四千。
方存义说:若来了八千呢?
朱聿恒说:那便先收四千。方存义说:那四千怎么挑?朱聿恒说:不挑。方存义说:不挑怎么收?朱聿恒说:先到先收。方存义说:那后到的便收不进来了。朱聿恒说:收不进来的进屯。他说完站起身:方先生,你算的是屋和粮,我算的是路。人走三日到这儿,再走三日到开封,中间若没有一处落脚,人便散了。
他让人沿路设了三处粥棚。粥棚设在路边,一棚两个人、一口锅,一日熬一石米。三处粥棚一共六个人、三口锅、一日三石。方存义算完说:一个月九十石。朱聿恒说:九十石换八千条命,值。方存义说:这九十石我记在哪一本册上?朱聿恒说:记在《赈》那一本。
收进来的人里头,朱聿恒另挑出了十一个。这十一个是洛阳那边来的,会种菜,且种得比河南早半个月——同样的菜,他们那边二月便能下地,河南要二月半。他把这十一个交给春杏管,让她把堡墙外头那一段坡开出来。春杏去看了那坡,回来说:少爷,那坡朝西,晒得少。朱聿恒说:晒得少便种耐阴的。
春杏说:耐阴的我不大会种。朱聿恒说:那便学。她说:跟谁学?他说:跟那十一个。她说:他们是外来的。他说:外来的才要学——他们带来的法子是洛阳的法子,洛阳的菜比咱们早半个月,这半个月便是本事。她说完想了想:那我明日便去问。
她第二日真去了,去了半日,回来带回来三样东西:一样是洛阳的菜籽,一小包;一样是两句口诀,讲的是什么时候下种;第三样是一个人——那十一个里头年纪最大的一个,六十三岁,姓吴,腿有毛病,走不了远路,可他愿意来教。朱聿恒说:那便请他教。春杏说:他腿有毛病,走不了远路,怎么教?朱聿恒说:那便把人送到他那儿去。
朱聿恒说:那便先收四千,剩下的安置在西边的九个屯里。那九个屯如今是空的——人去年冬天都往后挪了,屋还在,地还在。
方存义说:那九个屯离洛阳近。
朱聿恒说:近才有用。
他说完让王栓来问那九个屯的情形。王栓报:九个屯有屋一千一百间,屋是去年冬天腾出来的,如今空着;地四千三百亩,冬麦种下去了,如今在地里长着。王栓报完说:少爷,那九个屯的屋我去查过,屋顶有漏的三十七间。朱聿恒说:三日内修好。近,人跑过来第一日便有着落;远了,路上便散了。
五
收人的事定了,朱聿恒另定了三样规矩。
头一样:进门不问。
这一条的缘由是三年前的一桩事。头一年收人的时候问过,问出来一个人是流寇里的,那人当场便跑了,跑的时候还伤了两个。从那以后便不问了。方存义当时说:不问,坏人便进来了。朱聿恒说:坏人进来了,给他一碗粥、一块地,三年后他便是好人;问走了,他便回去当坏人。不问你是哪里的,不问你跟过谁,不问你做过什么。只问三句——你是哪一屯的、家里还剩几个人、会不会种地。这三句是三年前定的,如今一字不改。
第二样:先吃饭,后问话。
这一条有一个实证。去年冬里进来一个人,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刀。喝粥的时候刀还在腰上,阿福看见了没有说。那人喝了三碗粥,喝完自己把刀解下来放在桌上,说:这刀我不要了。他说完便哭了。朱聿恒听说了这一桩,让人把那把刀收进铳坊——不是当凶器收,是当铁料收。饭是热粥,一人一碗,进门先喝。这一条也是三年前定的。赵铁柱起初不明白,说:进门先喝粥,岂不是谁都能进来?朱聿恒说:对,就是谁都能进来。他说:流寇里头的人也是人,他若肯进来喝这碗粥,他便不是流寇了。
第三样:手上有铳的,铳要留下。
这一条是赵铁柱提的。他说:少爷,洛阳过来的兵,手里的铳是开封卫的号。铳上有号,人便有号;人若混进来,往后出了事查不清。他这一说,朱聿恒便定了这一条。定完赵铁柱又说:留铳要写名字。方存义说:写名字便要落册。朱聿恒说:落。他说:这一本不叫兵册,叫《寄铳册》。留不是收,是替你存——存在铳坊,登记名字,人在哪儿,铳在哪儿。这一条是新定的,因为洛阳跑出来的人里,有带着兵器的。
方存义问:他若不肯留呢?
朱聿恒说:那便不留人。方存义说:真赶?朱聿恒说:不赶。他若不肯留铳,便请他走,走的时候给一斗粮。方存义说:给了粮,他回头带着铳来打咱们呢?朱聿恒说:那他也不会打——一斗粮换一门铳,这一笔他算得清。方存义听完想了想,说:这一条其实不是规矩,是买卖。
朱聿恒说:那便不留人。
六
正月末,头一批人到了。
来的不是四千,是六千七百。
朱聿恒站在堡门口看他们进来。进来的人什么样都有: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背着的,有抱着孩子的。有一部分人衣裳还整齐,那是从城里逃出来的;有一部分人衣裳破了,那是路上被抢过的。
阿福在门口管粥。
粥有规矩:一人一碗,不许添;碗是粗瓷碗,一碗约莫三合米。阿福定了个法子:喝完的人把碗放到左边,空碗摞成一摞;摞到一百个便数一次,数完记在册上。这一摞一摞的空碗后来成了方存义算人数的一个凭据——他说:粥碗数比名册数准,因为名字能重,碗不能重。粥是三口大锅熬的,一日熬三回,一回熬两石米。头一日熬了六石,第二日十石,第三日十四石。
方存义第三天来报:少爷,新收的粮下个月便见底。
朱聿恒说:那便开窖。
方存义说:开的是哪一窖?
朱聿恒说:开西头那三窖。
方存义说:那三窖存的是陈粮。朱聿恒说:陈粮也是粮。方存义说:陈粮存了两年,霉了一部分。朱聿恒说:霉的挑出来。方存义说:挑出来喂猪?朱聿恒说:挑出来喂猪,好的下锅。他说完又添一句:开窖要记账,开了多少、霉了多少、下锅多少,三样都要记。
方存义说:那一窖是备荒的。
朱聿恒说:如今便是荒年。
七
那一夜朱聿恒立在城墙看北边。
北边的天是暗的,看不见火,可他知道那里有火。洛阳离这里三百二十里,三百二十里外的火照不到河南,可三百二十里外的人会走到河南。
顾徽音走到他身边,说:你在想什么?
朱聿恒说:我在想一样东西——洛阳的墙比开封高,洛阳的粮比开封多,洛阳的兵册上比开封多一倍。三样都强,可洛阳七日便破了。
她说:那开封呢?
他说:开封的墙不如洛阳高,粮不如洛阳多,兵也不如洛阳多。按这个比法,开封守不住。
她说:那你还守不守?
他说:守。
顾徽音说:你守得住么?朱聿恒说:我不知道。她说:不知道还守?他说:守不守是一回事,守不守得住是另一回事。她说:那若守不住呢?他说:守不住便走。她说:走到哪儿?他说:往南。她说:南边有地么?他说:没有,可南边没有人认得咱们,人认不得的地方才好活。
她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洛阳和开封不一样的地方只有一样
顾徽音听完想了很久,说了一句反驳:洛阳的人也不是一开始便散的。朱聿恒说:对。她说:那洛阳和开封的分别也许不在三样,在日子。她说完解释:河南这三年是一日一日长起来的;洛阳是几十年堆起来的。堆起来的东西高,可底下是空的;长起来的东西矮,可根扎着。——洛阳的粮在仓里,兵在册上,银子在府里,三样各在各的地方,谁也不挨着谁。河南这三样是长在一处的:粮在地里,人在屯里,字在书上,这三样是同一批人。
他说完停了停:三样分着的城,看着什么都有,其实一样也没有;三样长在一处的城,看着什么都没有,其实三样都有。
八
二月里,洛阳逃出来的人还在往东来。
到二月底,河南收了八千三百人。这八千三百人里,有三千七百个进了九个屯,两千六百个进了堡,剩下的两千散在各屯。
方存义把这一笔报上来的时候,添了一句:少爷,收进来的人里头,有四百多个是洛阳的兵。
朱聿恒说:兵怎么安置?
方存义说:按屯户安置。
朱聿恒说:不妥。
方存义说:那怎么办?
朱聿恒说:兵另编。他说完解释了缘由:败兵和屯户不同。屯户心里想的是地,败兵心里想的是那一仗。你把败兵混进屯里,他种地的时候会想起那一仗;你把败兵另编,他日日跟一样的人在一处,日子久了那一仗便淡了。方存义说:那淡了以后呢?朱聿恒说:淡了以后他便是兵。
朱聿恒说:兵另编。编进营里,可不要跟原来的营混——他们打过败仗,心里有东西。编新的,一营三百,编三个营。
方存义说:三个营归谁带?
朱聿恒说:归赵铁柱。他也是败过的人。
他说完这一句,自己笑了笑:败过的人带败过的人,比我带强。
九
夜里他翻《治要》。
末页上如今有五行字。他把前四行看了一遍,看到第五行是自己去年添的:护住的人也不靠名字,靠九年不说的一句话。
他在这一行底下添了第六行。
添的是:洛阳有三样,河南有三样;洛阳的三样各在各处,河南的三样长在一处。
添完他吹了墨,把册合上。
阿福在外头问:少爷,洛阳破了,下一个是不是开封?
朱聿恒说:是。
阿福说:什么时候?
朱聿恒说:李自成要打北京,开封是路上的一座城。他不停便罢,他若停,停的便是开封。
阿福说:那咱们怎么办?
朱聿恒说:备。
下一回,李自成的人马从洛阳往东挪,开封城下的兵一日厚过一日。朱聿恒把八千新军和屯里的青壮年并到一处,铳坊三日出一门炮——河南要备的这一仗,已经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