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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甲申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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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192章 甲申倒计时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8.9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3

一

北方急报是沈芷的辰申戌三线信先到的。

阿福捧着信跑进书房,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赤着脚站在门口说:少爷,西安破了,李自成占了,孙传庭的兵败在河南西边。

朱聿恒接信立在地图前,看那面红旗往东挪了一大截。

三封信说的是同一桩,可三样写法各有用处:辰线那封只报日子——十月十七;申线那封报的是兵——孙传庭的残部退到了哪里,剩多少人;戌线那封报的是人——沈芷说她托人打听过,孙传庭本人退到了潼关以东,身边只剩几千人。

朱聿恒把三封信摊在案上,一样一样看。

看完他问阿福:今日是几月?

阿福说:冬月初二。

朱聿恒说:西安破是十月十七。信走了十五日。

阿福说:快么?

这十五日是三路里最快的一路。辰线上有三个递铺,一铺换一人、换一马,跑到铺里把信往桌上一拍便走,下一铺的人不等看完便跑。这套法子是跟驿站学的,可驿站如今跑不动了——驿站的马饿死了三成,剩下七成也瘦。河南这三条线上的马是自己的,草料从屯里出,所以跑得动。

马料这一笔是方存义管的。三条线上一共四十二匹马,一匹马一日料三升,一年四十五石;草从屯里的垛上出,不计钱。方存义把这一笔单列了一本册,册名就叫《马料》。他说:京里的驿站跑不动,跑不动的根子在马料——马料一层一层剥,剥到马嘴里便只剩一半。

朱聿恒说:不快。十五日里,李自成能走三百里。

这个数是这么算的:步兵一日六十里,骑兵一日一百二十里;一支队伍里若有一成骑兵,一日便走七十里。他说完又算了一层:可队伍走得慢不是因为人慢,是因为粮车。粮车一日四十里,一支三万人的队伍,粮车要三百辆。三百辆车在路上排开,能排三里。

二

他往铳坊去。

赵铁柱满手火药黑在校炮栓,见他进来也没抬头,说:少爷,咱的炮够守这墙,李自成来了也扛得住。

朱聿恒说:你见过李自成的兵么?

赵铁柱说:见过逃出来的。

他说的是前年冬里收的那批人。那批人里有三个是从陕西过来的,其中一个胳膊上有一道疤,疤是刀砍的。赵铁柱问他怎么受的伤,他说:我跑的时候被人砍了一刀,我没有觉出疼,跑到第三日才发现。赵铁柱说:那一日我信了——人不要命的时候,是真的不要命。

朱聿恒问:那三个人如今在哪儿?赵铁柱说:一个死了,死在去年修渠;一个跑了,跑的时候偷了两斗粮,我没有追;还有一个还在,如今在第九屯种地。朱聿恒说:偷粮的那个为什么不追?赵铁柱说:我想了想,追回来也是关着,不如让他走。

朱聿恒听完看了他一眼,说:这一条你做得对。他说完让方存义把这一条记下来,记的不是赵铁柱不追,是记另外一样:凡偷粮出堡的,不追、不关、不除名,只在册上记一笔。方存义问:记了有什么用?朱聿恒说:记了,他日后回来,咱们知道他欠多少。

方存义问:若他不回来呢?朱聿恒说:那这一笔便永远记着。方存义说:记着做什么?朱聿恒说:记着,往后咱们查账的时候知道——这一笔不是漏的,是有人拿走的。他说完看了一眼窗外:一个人走了,账上留一笔,这堡里的事便没有一样是糊涂的。

朱聿恒说:什么样?

赵铁柱想了想,说:不要命。

他说完这一句,铳坊里静了一下。刘铁柱蹲在炉边添炭,添完抬头说:火器的根立在垄里的作坊,京里的眼翻不进来,可这根能不能挡住不要命的人,我不知道。

朱聿恒说:不要命分三样。头一样是不怕死,那是勇;第二样是不想活,那是绝望;第三样是不知死,那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活着是什么样。他说完看了刘铁柱一眼:李自成的兵里,第二样和第三样多,头一样少。刘铁柱说:那第二样第三样怎么打?朱聿恒说:第二样打不动,第三样能劝。

刘铁柱问:怎么劝?朱聿恒说:给他一碗饭。刘铁柱愣住了,说:就这么简单?朱聿恒说:就这么简单。这种人你给他一碗饭、一间屋、一块地,三年后他便是另一个人。他说完停了停:河南这三年来的一万两千人,个个都是这么来的。

刘铁柱听到这一句,低着头笑了。他说:少爷,我也是这么来的。朱聿恒说:我知道。刘铁柱说:少爷怎么知道?朱聿恒说:你进堡那年是九月,那时候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进门的头一句话是问有没有饭。刘铁柱听完不说话了,蹲下去添炭,添了很久。

朱聿恒看着他添炭,心里想起这三年刘铁柱的变化:头一年他一句话也不说,只低头干活;第二年他会问一句为什么;今年他会在堂上抬头发问。这三步走了三年。他说:刘铁柱,你今年在堂上问了一句。刘铁柱说:我问什么了?朱聿恒说:你问那两样人怎么打。

刘铁柱听完把火钳放下,说:我那日不是要问,我是心里慌。朱聿恒说:慌什么?他说:我听少爷说第二样打不动,我心里就想——那咱们这三年不就白练了。朱聿恒说:不白练。他说:练了三年的兵,遇上第二样的人,打不动;可练了三年的兵,遇上第三样的人,劝得住。

朱聿恒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完这一句,两个人都看着他。

他说:所以我今日来不是听你们说扛得住。我来是问另一样——若李自成真来了,咱们能撑几日?

赵铁柱说:粮够九个月。

朱聿恒说:围城的时候,粮之外还有三样会先断。头一样是柴——没柴,粮生着吃不了;第二样是水——城里的井若被堵了,人三日便撑不住;第三样是盐——没盐,人四肢无力,拿不动刀。他说完问:这三样河南有么?赵铁柱说:柴和水我不知道。朱聿恒说:那你今日便去查。

赵铁柱查了三日,回来报了三样。头一样:柴。堡里存的柴够烧五个月,围城时若要煮饭、要烧水,五个月只够三个月。第二样:水。堡里有井七口,井都在堡内,堵不了。第三样:盐。存盐四百斤,一万两千人一日三斤,只够四个月。朱聿恒听完说:盐要去买。

买盐要走两处:一处是山西的解池,一处是北边的长芦。解池的盐近,可这两年路上不太平;长芦的盐远,要走二十日。方存义算了两处的价:解池一斤二十文,长芦一斤十四文,可长芦的运费要加六文。他算完说:两处差不多。朱聿恒说:那便两处都买。

买了多少?方存义定的数是两千斤,分三批。头一批八百斤走解池,第二批八百斤走长芦,第三批四百斤看前两批哪一处顺当再从哪一处补。押盐的活交给往北卖粮的贩子——他们熟路,且车上本来就要装货,捎一趟盐不显眼。方存义说:这一条最妙,妙在不显眼。

朱聿恒说:人不吃粮的时候呢?

赵铁柱答不上来。

朱聿恒说:那就是了。撑得住撑不住,看的不是粮,是人肯不肯站着。

这一句不是凭空来的。三年前头一年冬,堡里的粮也够,可那一夜逃了七十多个人。逃的缘由不是饿,是怕。后来第二年又遇上一回,那一回一个人也没有逃。两回的分别在哪里?他想过很久,想出来的答案是:第二年的那些人已经认得字了,认得字的人知道自己守的是什么。

三

从铳坊出来,他经过那畦菠菜。

春杏蹲在畦边数行数,数完抬头说:少爷,这一畦比上月密了半指。

朱聿恒说:密了半指是多少?

春杏说:一畦三十七行,如今是三十九行。

她说完又添了一句:少爷,行距缩了有一样不好。朱聿恒问:哪样不好?她说:土里争肥。行距一缩,一行一行挤着长,肥不够分,长出来的菜便细。她说完指给他看:少爷看这几行,叶子比边上黄。朱聿恒说:那便上粪。她说:粪不够。

朱聿恒说:沤坑呢?春杏说:沤坑有三个,一年出四十车。朱聿恒说:四十车够几畦?她说:够二十畦。他说:那便不够——堡里如今有多少畦?她说:一百二十畦。他听完沉默了一下,说:那便再加五个坑。她说:加坑要地方。他说:地方我来找。

他找的地方是堡墙外头那一段废沟。那沟是早年挖的排水沟,沟有三丈宽、一人深,填了半截,剩下半截荒着。他让人把沟底清出来,砌上砖,改成沤坑——一坑能装三十车。清沟用了八十个工,砌砖用了两万块。方存义说:两万块砖是修墙的砖。朱聿恒说:墙缓一年修。

常守拙头一个反对。他说:少爷,墙是保命的东西,缓不得。朱聿恒说:墙缓一年,沤坑早一年成;沤坑成了,一年多出二十车粪;二十车粪多喂二十畦菜;二十畦菜一冬出八百斤。他说完看着常守拙:这八百斤菜,到了围城的时候能救多少人?常守拙听完不说话了。

他说:怎么添的?

她说:行距缩了。原来一行隔一拳,如今隔四指。

他说:挤了不长。

她说:挤了不长,可我要的就是不长——菜长到一拃便掐,掐了又长,一冬能掐四回。

朱聿恒心里算了一笔:一畦三十九行,一行掐一把,一把约莫三两,一畦一回便是十斤上下;一冬四回,四十斤。二十所书屋,一所一日一把,一日二十把便是六斤——这一畦一冬出四十斤,够书屋吃七日。他把这一笔算完,自己笑了一下:算来算去,还是不够。

朱聿恒听完蹲下去看了看。畦里的菜确实矮,叶子贴着地,一撮一撮。

他站起来,心里过的却是别的:远人递来的活信是风,这一畦菜是证,黄河的声是哨——三样齐了,河南这一摊才算是活的。风看不见,可风先到;证摆在地上,谁也搬不走;哨一日响两回,响的是日子。

四

沈芷的辰申戌三线信又到。

这一回说的是:李自成占西安后练兵,东征的势头压不住。

沈芷在信上另写了一段,写的是李自成练的是什么兵。她说:听人说,他练兵不练阵,练的是跑——一日跑一百二十里,跑了三日还能打。她说完添了一句自己的判断:跑得动的兵,守不住的城便拦不住,因为他不走大路。朱聿恒看到这一句,把纸按在案上按了很久。

他给沈芷回了一封信,信上写了三样:头一样,请她打听李自成的粮从哪儿来;第二样,请她打听李自成手下的将是谁;第三样,请她打听一件事——李自成进了西安以后,杀了几个大户。这三样问出去,他心里那张图便不只是一条线,而是一张网。

这张网上朱聿恒定了三个点:西安、洛阳、北京。三个点连成一条线,河南在这条线的中段。他把这条线看了三夜,看出一样东西——李自成从西安到北京,中间必须有一个落脚的地方;落脚的地方要么打下来,要么有人开城。河南能不能不做那个落脚的地方,看的不是墙,是城里的粮。

他让方存义算开封城里的粮。方存义算了三日,报上来一个数:城里常年存粮约六万石,人口按二十万算,够吃三个月。朱聿恒听完说:三个月。方存义说:三个月。朱聿恒说:那便守得住三个月。方存义说:守得住三个月,第四个月呢?朱聿恒说:第四个月我来想办法。

这个办法他其实已经有了:从河南往开封运粮。运粮要走陆路一百二十里,一日一车走四十里,来回六日;一趟车装二十石,一百辆车一趟便是两千石。他说完让方存义算:若围城,这一百辆车还能不能走?方存义说:走不了。朱聿恒说:那便先运。

他定了个数:从今年腊月起,每月往开封运两千石,运到明年三月,共八千石。这八千石不进城,存在城外的一处窖里——那窖是河南这两年在城外挖的,挖的时候说是备荒。方存义问:这八千石记在哪一本册上?朱聿恒说:记在备荒那一本。方存义说:那不还是河南的粮。

朱聿恒立在地图前,手指沿着那面红旗的走向划——西安往东,过潼关,下洛阳,再往东便是开封。

划到洛阳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想起三年前去过洛阳一趟。那一趟是为了换铁,在城里住了三日。三日里他看过洛阳的城墙——墙很高,比开封高一层;墙上的砖是新的,看得出来年重修过。他当时还想过:这墙修得真好。如今他想的是另一样:墙是死的,站在墙上的人是活的。

他把这一句在心里念了两遍,想起开封的墙。这墙洪武年间筑的,重修过四回:永乐一回,成化一回,万历一回,崇祯五年一回。四回重修,回回都说修得牢。可牢不牢看的不是砖,是砖缝里的灰——灰一松,砖便一块一块掉。他如今要做的,是给河南的缝隙里填灰。

灰是什么?他把这一样也想清楚了:灰是三样——屯与屯之间的路,路上的哨棚;书屋里的课本,课本上的字;铳坊里的炮,炮上的匠人名字。这三样看着不相干,其实是一样东西:它们都是把人和人粘起来的。粘住了,墙便不是一堵墙,是一整片。

洛阳往东三百二十里是郑州,郑州往东一百二十里是开封。开封往东北,渡过黄河,便是往北京的路。

他把手指从开封往东北划过去,划到一处停住,说:这里。

阿福凑过来看,问:这是哪儿?

朱聿恒说:这是李自成要去的地方。

阿福说:那咱们这儿呢?

朱聿恒说:咱们在路中间。

他说完这一句,把手指收回来,按在开封上。

顾徽音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少爷,你按在这一处按得这样重。朱聿恒说:因为这一处最要紧。她说:这一处是开封。他说:是开封,可也不只是开封。她说:那还是什么?他说:还是咱们站的地方。他说完把手收了回来。

阿福说:那怎么办?

朱聿恒说:不怎么办。

阿福说:不怎么办?

他说:路中间有路中间的好处。他要打北京,就得过河南;过河南就得停下来打,或者绕过去。绕过去他要花十日,停下来打他要花一月。他不会花这一月——他要的是北京,不是河南。

阿福说:那咱们便不用打?

朱聿恒说:拦他一下,不是跟他拼。阿福说:那是什么?朱聿恒说:是让他知道河南这块地不好走。他说:一支队伍过境,最怕的不是有人挡,是处处有人挡——挡一下便折几十人,折十处便折几百人。他算的是这一笔账,算完他便绕开了。阿福说:绕开更好。

朱聿恒说:绕开也有坏处。阿福问:什么坏处?他说:绕开的人走的是小路,小路两边是屯。阿福听到这一句明白了。他说:所以拦不拦,不是拦他的人,是护咱们的屯。朱聿恒说:对。他说完站起来:所以八营的伍法要改,改的不是怎么打,是怎么散开守屯。

赵铁柱改了七日,改出来的法是:一营五百人,散开守屯的时候分成十股,一股五十人,一股守一屯;十股之间靠哨棚联络,一股有事,哨棚点火,其余九股半个时辰内到。他把这一套报给朱聿恒,报完说:少爷,这样散开,人便不成阵了。朱聿恒说:不成阵才对。

朱聿恒说:要打。他不停,咱们也要拦他一下;拦一下,他才知道河南不好过。

方存义在旁边把这一笔算了出来:拦一下要多少人?他说:最少三百,最多一千;三百人拦一次,折损按一成算是三十人;拦十处便是三百人。他说完抬头:少爷,三百人换十日,值不值?朱聿恒说:值。方存义说:那便记在册上。

五

堂上议到掌灯。

赵铁柱说:少爷,咱的活还得干。风暴来了墙更要立。

他说完给朱聿恒看了一样东西:一根铳管。这根管他校了三年,校到如今,管壁比三年前薄了一分——是磨的。他说:少爷,一根管校三年,三年里这根管放了多少回,我记不清。可我知道一样:它从来没炸过。朱聿恒接过来看了看,说:这一根留着,别发下去。

赵铁柱问:为什么?朱聿恒说:这一根校了三年没炸,是这堡里最老的一根。老的物件留着有一样用处——往后新来的匠人校管校得烦了,你拿出这一根给他看,说这一根校了三年。他说完把管递回去:人看见三年,便肯再校一日。

朱聿恒拍了拍他的肩。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条:兵认得字,令便记进脚底,不靠哪一员将发令。这一条是三年前定的,定的时候是为了防兵部调兵;如今防的不是兵部了,是李自成。

沈鋐的暗线交了,河南的暗线还在。这一条是今岁才成的——沈鋐走的时候把三条线交给了那个姓赵的补鞋匠,姓赵的又各带了两个徒弟。如今这三条线上跑信的人,河南一个也不认得全,可信照样走得通。

方存义在堂上算了一笔账:若李自成真的过境,河南要预备三样——粮、屋、药。粮从窖里出,屋从堡里腾,药从铳坊配。三样里最缺的是药。

朱聿恒说:药能配多少?

方存义说:金创药能配三千份,治风寒的能配五千份。

这两样的方子是一个老兵给的。那老兵三年前从陕西过来,进了堡,住了半年便死了。死之前他把两张方子给了医棚,说是他祖父传下来的。方存义当时不信,让人照方子配了一剂试,试出来有用,这才收进册子。如今这两张方子抄了两份,一份压在医棚,一份在方存义手里。

医棚如今有四个人:一个老医官,两个徒弟,还有一个管药的。老医官今年六十九,眼睛花了,看不清伤口,只能靠手摸。他摸伤口摸了四十年,摸得极准。他说:我看不见,可我摸得出深浅。他带的那两个徒弟,如今也能摸了。

朱聿恒说:够多少人?

方存义说:够八千人次。

朱聿恒说:那一万两千多人呢?

方存义说:不够。

六

夜里朱聿恒立开封城头,身边是阿福和顾徽音。

风从北边过来,带着黄河的土腥。

阿福说:少爷,西安破了以后,京城是不是就危险了?

朱聿恒在心里算了一下:西安到北京两千余里。中间隔着山西,山西有太行,有黄河,有居庸关。这三道关口如今各有多少兵,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一样——这三道关口全靠人守,而守的人要领饷。他把这个算完,只说了一句:要看朝廷还能不能拿出银子。

顾徽音在旁边补了一句:拿不出。朱聿恒问:你怎么知道?她说:我从工部的旧档里算过——京里的库银,崇祯十年是八百万,十三年是二百万,今年听说只剩几十万。她说完看着他:三年少掉七百多万,这钱不是花掉的,是漏掉的。

朱聿恒说:是。

阿福说:那咱们要不要去救驾?

朱聿恒没有立刻答。

顾徽音在旁边说:你答不上来,是因为你知道答什么都有错。

朱聿恒说:是。

他说:去救驾,河南这一摊就得交出去;交出去,这三年的东西便没了。不去,便是见死不救,日后史书上这四个字抹不掉。

顾徽音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不等他答,自己先说了她的算法。她说:我算的是三样——河南有多少人能拿铳,有多少人能教人拿铳,有多少人愿意拿铳。头一样如今是一万二,第二样是三百,第三样我不知道。朱聿恒说:第三样你去问。她说:问谁?他说:问书屋里那些娃。

顾徽音真的去问了。她问的是第五所,问的是一群十三四岁的娃:若有一日有人来打咱们的屯,你们怎么办?娃们的回答她记了七条,头一条是拿锄头,第二条是,第三条是叫大人。她把这七条拿给朱聿恒看。朱聿恒看完说:七条里没有一条是跑。

顾徽音说:我也看出来了。朱聿恒说: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她说:说明他们觉得自己有东西要守。朱聿恒说:对。三年前那些娃若被这么问,头一条一定是跑。她把这七条纸收起来,说:这一张我留着。他说:留着。她说:往后若有人问河南为什么守得住,我把这一张拿出来。

朱聿恒说:先把日子算出来。

他说:李自成占西安是今年十月。甲申是崇祯十七年。从今年十月到甲申年,中间还有两年多。两年多里,李自成要练兵、要东征、要打北京。

他说完停了停:我给自己立了个期限——两年。两年之内,河南要做到三样:粮够两年吃,兵练到能出堡打,书屋的娃再长两岁。

阿福说:长两岁做什么?

朱聿恒说:书屋里的娃,年纪最大的十七,最小的六岁。十五岁以上的有一百四十个,这一百四十个如今已经在铳坊做工;十三到十五的有三百多,这两年能长上来。他说完补了一句:我不要他们上阵,我要他们能守自己的屯。阿福说:那不也是打?

朱聿恒说:长到十五岁便能拿铳。

七

回堡以后他做了三件事。

头一件:让方存义把全堡的药料清一遍

清出来三样缺:头一样是酒,堡里这一年酿的酒全喝了,存的不多;第二样是布,包扎用的布要用新的,旧的发硬;第三样是麻,缝伤口用的线如今用的是麻线,麻线不经煮。方存义把这三样开成单子递上来,朱聿恒看了,说:酒我来想办法。

酒这一样最麻烦,因为堡里这一年不酿——粮紧,酿酒费粮。他让人把旧法子翻出来:用红薯酿。红薯是坡地新种的,今年出了两万斤,蒸着吃吃不完。他让方存义算了算:一斤红薯出酒三两,一万斤红薯便出三千斤酒。方存义算完说:够用。,缺的列出单子,单子上开三样——金创药的几味、治风寒的几味、还有一样最不起眼也最要紧的:酒。酒洗伤口,一斤酒能顶三个人用。

第二件:让赵铁柱把八个营的伍法重排。

赵铁柱头一个不答应。他说:少爷,三段轮放练了三年,练出来的兵放铳放得齐,齐了才好看,好看才镇得住人。朱聿恒说:镇得住谁?赵铁柱说:镇得住流寇。朱聿恒说:流寇见过阵仗么?赵铁柱答不上来。朱聿恒说:见过阵仗的人,看的是你能不能接着放第二回。原先是三段轮放,如今改成两段——因为若真要打,人不会站得那么齐。赵铁柱问:乱了怎么办?朱聿恒说:乱了也要放。他说:三年前我教你们三段,是为了好看;如今改两段,是为了活命。

第三件:让常守拙往洛阳走一趟。

常守拙今年六十二,腿脚比去岁又差些。他听完没有推,只问了一句:少爷要我几时回?朱聿恒说:越快越好。常守拙说:那我便骑马。朱聿恒说:你骑不了马。常守拙说:那便坐车,车慢,去六日回六日,十二日。朱聿恒说:十二日便十二日。走的名义是办屯务,看的是三样——洛阳城里守兵多少、粮多少、人心怎么样。常守拙问:看人心怎么看?朱聿恒说:进一趟城,看街上的人脸上是什么颜色。

八

冬月十五,铳坊出了今年的第四十门炮。

这门炮的编号是,刻在炮尾。炮身上除了四个匠人的名字,还多刻了一行小字:崇祯十四年冬。这一行是老匠自己加的,加的时候他说:往后翻到这门炮的人,得知道它是哪一年造的。朱聿恒问:为什么?老匠说:因为往后的人要算这一门炮还能用几年。

这门炮试了三发,落点都在河心。老匠站在河滩上看着,看完说了一句:这门炮能打三里。

朱聿恒问:三里够么?

老匠说:够守墙,不够打人。

朱聿恒说:那便够了。他说完解释了一句:河南要打的不是人,是时间。一门炮打三里,李自成的兵便得在三里外停下;停下一次要花两个时辰绕,绕十处便是一日。他停了停:一日一日加起来,河南便多出许多日。老匠听完说:那这一门炮打的就不是人了。

朱聿恒说:打的是日子。他把这一句说完,自己在心里念了两遍。三年多前他刚到河南的时候,想的是怎么过冬;如今他想的是季——八个季,一季一季排。从过冬到排季,这中间隔着的不是三年,是一万两千多个人。他把这一层想明白,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落了地。

落地以后他做了最后一件事:把那八个季抄了一份,交给方存义。方存义看完说:少爷,这八个季里头没有一样是打仗。朱聿恒说:对。方存义说:那李自成来了怎么办?朱聿恒说:李自成来了,这八个季里的每一样都用得上。方存义听完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朱聿恒说:那便够了。

那夜他翻《治要》,翻到末页。末页上如今有四行字,头一行是三年前写的,最后一行是今年添的。他把这四行从头读到尾,读完在底下又添了一句。

添的是:日子是算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添完他把册合上,坐在灯下把这两年拆成了八个季。头一季做粮,第二个季做药,第三个季做伍法,第四个季做墙;五、六两季做铳,七、八两季做人。这八个季写完,他看着纸上那八个字,忽然想起孙承宗的那一句——守比拿到难十倍。守,原来就是这么一季一季地排。

他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窗外黄河的风刮过墙头,一阵一阵。这风他听了三年多,如今听出一样新东西:风里没有别的,只有日子。一日一日地刮,刮到甲申年,刮到他要作那个抉择的时候。他把灯吹了,屋里黑下来,黑里他坐着不动,坐到天亮。

下一回,洛阳城的炮声响起,李自成的红旗插上城头。朱聿恒立在河南的墙里,听见北边的风往开封吹——甲申的年,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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