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进了山,头一件事不是吃饭,是住。
山里原有九屯,屯里能住一万。如今来了三万八千四百二十一,凭空多出两万八千张嘴、两万八千个身子。
十月里天就冷了。
朱聿恒把这一件事交给了王栓。
王栓看了三日地形,回来报:少爷,山里有三样能住人的。头一样是窑洞,山壁是黄土,掏一个洞,能住一家;第二样是草棚,背风的山坳里搭,一家一间;第三样是山洞,山里有十几个洞,大的能住三百人,小的住三十。
朱聿恒说:各能住多少?
王栓说:窑洞能掏四百个,一个住一家,四百家;草棚能搭一千二百间;山洞十几个,拢共住三千。三样加起来,住得下一万五千人。
朱聿恒说:差一万三。
王栓说:差一万三。
朱聿恒说:那就先住下这一万五千
他把住的分作三等。
头一等住窑洞:六十以上的老人,七岁以下的娃,还有病人。这三类人先分洞。
第二等住山洞:山洞最大,一家分一块地方,一块三尺宽,够躺下三个人。
第三等住草棚:其余的青壮。
分的时候有一样讲究:一家人分开住的不算数。老人住洞,娃住洞,爹娘住棚,那便是一家分三处。朱聿恒叫人改了——按家分,不按人分。一家一个号,号落到哪儿,一家人便住哪儿。
方存义说:那老人住棚要冻。
朱聿恒说:冻也要住在一处。他说完顿了顿:一家人拆开住,住得再暖也不是家;挤在一处,冷一夜也是一家人。
那一夜山里冷得石头都裂。
有一家五口分到了一个窑洞,洞里没有柴,五个人挤着睡,睡到半夜,最小的那个娃冻醒了,哭。
隔壁洞里的人听见了,送过来一捆草。
送草的那个人不认得这一家。
第二天这一家的人到处问那捆草是谁送的,问了三日没问出来。
朱聿恒听说了,说:记一笔——十月某日,无名者送草一捆。他说完看了看方存义:这一笔比捐一百石粮重。,剩下的一万三挤一挤——一家一间改成两家一间,挤不下的一家半间。他说完顿了顿:腊月以前一定要全住进去。腊月里山上要下雪。
王栓说:那要多少人掏洞?
朱聿恒说:所有人。他说完站起来:从明日起,凡是能拿镐的,一律去掏洞。掏洞算工,一日一个工,十个工抵一亩地。
那一冬,山里掏了五百一十七个窑洞。
二
住下了,第二件事是粮。
方存义把粮账摊开,摊的时候手有点抖。
山里的存粮:南九屯秋后收的,一万一千石;从开封带出来的湿粮,晒干以后六千石;红薯六十万斤,折粮六千石。三样加起来,两万三千石。
一日要多少?三万八千人,一日一人一斤半,一日五百七十石。
两万三千石,除五百七十,四十日。
方存义报完这个数,堂上没有人说话。
朱聿恒说:四十日。
方存义说:四十日。
朱聿恒说:那便减。
他定了三条。
头一条:一日两餐改一餐半。早上粥,粥要稠;晚上干粮一饼。晌午不供。
第二条:先老后幼,先女后男。分粮的时候,队伍从老人那一头排起。
第三条:挖。
挖野菜是春杏领的。
她领着三百个女人和半大的娃,一日出去两趟,一趟三个时辰。头一日挖回来两千斤,第二日三千斤。
挖的东西有讲究。春杏定了三条:不认得的不要,有白浆的不要,挖回来先由她过一眼。
有一日有人挖回来说:这个能吃,我以前吃过。
春杏看了一眼,说:不能吃。
那人说:我吃过。
春杏说:你吃的是煮熟的,这个生吃要麻嘴。她说完把那一样拨到一边:麻嘴的不要。
葛根是最费事的。葛根挖出来要捶,捶烂了泡水,泡三日,水一日换两回,泡出来的粉沉在底下,上头的水倒掉。
三百个人一日捶葛根,捶出粉两百斤。
春杏把粉交给方存义的时候说:这个顶粮,一斤顶一斤半。
方存义说:那三百个人一日只捶两百斤?
春杏说:是。
方存义说:那不划算。
春杏说:不划算也要捶。她说完往那三百个人指了指:这三百个人,冬里闲着也是闲着,闲着的人要生事。让他们捶葛根,一日捶三个时辰,回来身上累,夜里睡得着。
方存义听完,说:春杏,你这一句比我这账本强。山里的地虽然淹了五屯,可坡上还有野芹、野韭、蕨根、葛根。凡是能吃的,一律挖回来;挖一斤记一个工。
方存义说:少爷,这不是长久的法子。
朱聿恒说:不是。他说完看着众人:这是四十日的法子。四十日以后,我要山里的地重新长出东西来。
三
地是朱聿恒自己去看的。
他看的是淹了的五屯。那五屯在谷底,水退了以后,地上一层淤泥,泥有一尺厚,泥底下是沙。
跟他一起看的是一个老农,姓宋,六十多,是南九屯的老屯户。
朱聿恒说:宋老,这地还能种么?
那老农蹲下去,抓了一把泥,捏了捏,说:能种。
朱聿恒说:怎么种?
那老农说:先排水。他说完往四周指:你看这谷底,水是从上头下来的,下来以后没有去处,便积在这儿。挖一条沟,把水引到河里去,地便干了。
朱聿恒说:挖沟要多少人工?
那老农说:一里沟要三千个工。
朱聿恒说:那便挖。
挖沟是从十月二十起的。
那五屯的地在谷底,水积着,要挖三条沟,一条三里,一条二里半,一条一里半,一共七里。
七里沟,一里三千工,两万一千个工。
冬里的地是冻的。冻土一镐下去一个白点,震得虎口裂。
朱聿恒定的法子是:一日四班,一班两个时辰,换着挖。挖之前先烧火——在要挖的那一段地上烧一堆草,烧化了冻土再挖。
烧草的柴从哪儿来?山上砍。砍柴也算工。
挖到十一月半,第一条沟成了。
沟成那一日,谷底的水开始往下走。走了一日一夜,那一片淤地露出来了,露出来的地黑得发亮。
宋老蹲在沟边上看了半天,说:少爷,这条沟是这五屯往后二十年的命。
朱聿恒说:二十年?
宋老说:二十年。沟挖好了,往后年年排水,年年能种。他说完往上看:要是年年不挖,三年便淤平了。
朱聿恒说:那便定一条规矩。
他叫方存义记:每年冬里修一次沟,修沟的工按户摊,一户一个工。摊到谁谁出,出不了的由屯里代出,代出的记工,秋后还粮。
方存义说:那要是有人不肯出呢?
朱聿恒说:那便让他看这五屯的地。地是他的,沟也是他的。
那老农又说:光挖沟不够。
朱聿恒说:还要什么?
那老农说:这泥是好东西,是黄河送来的肥。可泥底下是沙,沙存不住水。泥要跟沙掺,掺匀了,地才养得住。他说完抓了一把泥又抓了一把沙,两只手搓了搓:就像和面,光有面不行,光有水也不行。
朱聿恒蹲在那里看了很久,说:宋老,这一冬你不要干活了。
那老农愣了:那我做什么?
朱聿恒说:你教人。他说完站起来:山里所有屯户,一家出一个,来听你讲。讲一日记一日工。讲完这一冬,我要你带出三百个会看地的人。
那老农说:我不会讲话。
朱聿恒说:你就讲你刚才跟我说的话。
宋老头一回讲,讲的是看地。
听讲的是三十个屯户,都是各家挑出来的。那一日在第二屯的场子上,三十个人蹲成一圈,宋老站在中间。
他讲了三句。
头一句:看地先看草。他说完指着脚下:这地上长的是什么草?长芦草的地是碱地,长马唐的地是薄地,长苜蓿的地是好地。你不用尝土,看草就知道。
第二句:看地看天。他说完往上看:这块地四面有山没有?有的话,日头照几个时辰?照三个时辰的只能种一季,照六个时辰的能种两季。
第三句:看地看水往哪儿走。他说完蹲下去拿手指在土上划:下雨的时候,你站在这儿看水往哪儿流。水走得快的地方土薄,水积住的地方土冷。
讲完他站起来,说:就这三句。
底下的人不散。
有人说:宋老,就这三句?
宋老说:就这三句。他说完咳嗽了两声:我种了四十年地,会的就这三句。你把这三句记住,回去看自家的地,看完了再来问我。
那三十个人回去看了三日。
第四日来了六十个——每一个人又带了一个人来。
到了腊月,听宋老讲过地的人有三百一十二个。
四
工坊是老匠领着人重起的。
铳坊的炉子在开封城南,水一泡,炉子塌了;十二盘钻机,从城南抬出来八盘,剩下四盘埋在泥里,挖了三日才挖出来。
山里没有现成的坊。老匠看中了半山腰一处岩洞,洞有十丈深,三丈宽,洞口朝南。
他说:少爷,这个洞好。洞里四季不冷不热,炉子的火不散;洞口朝南,冬天有日头;洞外有一条溪,水能淬。
朱聿恒说:那便在这儿。
重砌炉子用了二十日。砌到第十日,缺一样东西:耐火的泥。
老匠说:开封城外有一种白泥,砌炉子最好。山里没有。
朱聿恒说:那便找。
找白泥的是个娃。
那娃十二岁,叫石头,是城里跟出来的孤儿。他那一日在山北的崖壁下头玩,看见崖壁上有一层白,抠了一块下来,捏成团,捏了半天捏不烂。
他拿着那一块跑到岩洞来找老匠。
老匠接过来,捏了捏,又拿指甲掐了掐,掐出一道白印。
老匠说:你在哪儿抠的?
石头说:山北,崖底下。
老匠说:带我去。
那娃领着他走了五里。
到了地方,老匠抬头看那面崖,看了半晌,说:这一层白土有多少?
石头说:不知道,我抠了半个时辰,抠了一筐。
老匠叫人来挖。挖回来三百斤,掺水和了,捏成坯,搁在炉边上烤。烤了三日,坯不裂。
老匠拿锤子敲了敲,敲出的声音很实。
他说:能用。
朱聿恒知道了,叫人把那娃叫来。
那娃来了,站在他面前,两只手绞着衣角。
朱聿恒说:你叫什么?
那娃说:石头。
朱聿恒说:你找着的白泥,老匠说能用。你要什么?
那娃想了很久,说:我要进书屋。
朱聿恒说:为什么?
那娃说:我不认字,我抠了一筐白泥,不知道那是什么。我要是认字,我就能写下来。
朱聿恒说:从明日起,你去第七所书屋。他说完顿了顿:石头,你记着——往后凡是给河南找着一样东西的,头一样赏的不是钱,是书屋。
找了五日,找到了。找的地方是山北一处崖壁,壁上有一层白土,挖回来和了水,捏成坯,烧了三日不裂。
老匠捏了一块看了半天,说:能用。他说完又说了一句:比开封的白泥差一点,差一点不要紧,差一点少烧三炉。
第一炉铁是十一月初八出的。
铁是个难题。
废铁在开封收完了,城也淹了。山里要起炉子,铁从哪儿来?
老匠说:山里有矿。
朱聿恒说:矿在哪儿?
老匠说:我不知道。他说完往山外指:我在河南这几年,见过有人从北边山里背矿石出来,背的是黑石头。
朱聿恒派人往北找了十日。
找矿的人回来报:山北四十里,有一条沟,沟里的石头是红的,砸开里头有黑的。
老匠跟着去看,看了回来说:是铁矿。
朱聿恒说:好。
老匠说:不好。他说完蹲下去捡了一块,拿在手里掂了掂:这个矿瘦。一百斤矿石出铁十五斤。
朱聿恒说:那便多烧。
老匠说:多烧要多炭。一百斤矿石要四十斤炭,出铁十五斤。他说完算了算:出一杆铳要三十斤铁,便要两百斤矿石、八十斤炭。
朱聿恒说:山里的炭窑一日出多少?
老匠说:如今一日三千斤。
朱聿恒说:那便加窑。
那一冬山里起了六座新炭窑。烧炭的人从屯里抽,抽了一百八十个。
老匠后来说:少爷,这一冬烧的炭,比打的铁多。
朱聿恒说:那便烧。他说完笑了一下:炭烧了能再烧,炉子凉了手艺便断了。
出铁那一日老匠没有说话,蹲在炉子边上看着铁水往下淌,淌到模具里,红了一片。
淌完他站起来,说:少爷,成了。
朱聿恒说:多久能出铳?
老匠说:腊月里能出一百杆。他说完算了算:开春以后,一月三百杆。
朱聿恒说:那便够了。
老匠说:少爷,够什么?
朱聿恒说:够不丢手艺。
五
冬里,山外来人了。
来的是开封溃下来的兵。城破以后,有一千多人往南跑,跑到山外,被河南的斥候碰上了。
斥候回来报:少爷,外头有一千多人,说是开封的兵。里头有伤兵,有女人,也有娃。
朱聿恒说:领进来。
领进来以后按老规矩办:不问来处,先吃饭,铳寄存。
吃饭那一日宰了两匹马,煮了两大锅。锅边上排着队,一千多个人排了一里长。
吃完饭,方存义开始问话。问的是三样:会不会放铳,会不会认字,有没有手艺。
一千零四十个人里,会放铳的四百三,认字的二百一,有手艺的——铁匠、木匠、皮匠、绳匠——一百六十。
朱聿恒说:会放铳的进营,认字的进书屋当先生,有手艺的进工坊。
方存义说:那剩下的一百五十呢?
朱聿恒说:剩下的一百五十,我问一句
那一个要回河北的人,第二日来辞行。
他三十来岁,脸上有一块伤,是开封城头上留下的。
朱聿恒说:给你五日的粮。
那人说:多谢公子。
朱聿恒说:你回去做什么?
那人说:我娘在河北。
朱聿恒说:河北如今是什么样子,你知道么?
那人摇头:不知道。
朱聿恒说:那我便不吓你。他说完叫人:再给他一件棉衣,一双鞋。
那人愣住了。
他说:公子,我什么也没做。
朱聿恒说:你在开封城头上站过四个月,这便是做了。
那人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起来的时候眼睛红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公子,我到了河北,要是活下来,我回来。
朱聿恒说:回来便进营。
那人说:我要是不会放铳呢?
朱聿恒说:不会放铳便种地。他说完顿了顿:河南的地,凡是来的人都有一份。
那人走了。
方存义在旁边看着,说:少爷,给他棉衣做什么?山里的棉衣也不多。
朱聿恒说:一千零四十个人里,一千零三十九个留下了。这一个要走,走的时候穿得暖,他到了河北说河南的好话。
方存义说:那要是他说坏话呢?
朱聿恒说:那便坏话。他说完看着山口:方存义,名这个东西不是捂出来的。你给走的人一件棉衣,比你在山口立十块牌子强。——他们愿不愿意留下?
方存义说:愿不愿意?
朱聿恒说:愿意的留下,分地、分窑洞;不愿意的给三日的粮,让他走。
方存义去问了。
回来的时候他说:少爷,一千零四十个人,愿意留下的一千零三十九。
朱聿恒说:那一个呢?
方存义说:那一个说,他家在河北,他要回去。
朱聿恒说:给他五日的粮。
六
安置是方存义的事,可最难的一件他做不了主。
那一件是分窑洞。
窑洞有五百一十七个,要分给三万八千人。谁住洞,谁住棚?洞暖,棚冷。
有人闹。闹的是城里跟出来的那一批——他们说,我们是从开封跟着来的,凭什么住棚?
山里的屯户也不服:我们在这儿刨了四年地,凭什么让给你们?
方存义断不了,报上来。
朱聿恒听完,说:不要断。
闹得最凶的一日是十一月初。
那一日在第四屯的窑洞前头,城里来的一批人和山里的屯户对上了,两边各有七八十个人,中间隔着一堆柴。
山里那一边领头的是个老兵,姓冯,五十来岁,是第一批屯户。他手里拎着一把镐。
城里那一边领头的是个年轻人,姓何,是从开封跟出来的。
两边就要动手。
来的是个先生。
那先生就是那个教留种的陈先生。他挤进人堆里,站在中间,手里举着一样东西——一块木牌。
他说:你们先看看这个。
木牌上写的是一行的字:凡河南的人,左袖有一道白布。
那是去年在开封缝的那道白布。
陈先生说:这一道白布,是城里人先缝的。缝的时候是为了不抢铺子。他抬起头看着山里那一批人:你们这七八十个,去年在城里守了四个月,回来的时候袖子上也有一道白布。
他转过身看着另一边:你们是从城外来的,去年在城外掘壕、抬土,有的是被裹来的。可你们如今在这儿。
他说完把木牌举高:这一道白布如今还在不在?在。在哪儿?在你们各人的袖子上。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
那姓何的年轻人把手里的柴放下了。
姓冯的老兵也把镐放下了。
陈先生说:散了吧。窑洞的事,明日十家推一个人来商议。
后来朱聿恒听说了这一件事,叫人把那块木牌要来,挂在了第七所书屋的门上。
他说:这块牌往后不许摘。
方存义说:不断要打起来。
朱聿恒说:不断,要他们自己断。
他定了一条规矩:每一处窑洞的归属,由十家人推一个人出来,十个人坐在一处商议,商议三日;三日商议不出来的,抽签。
方存义说:抽签?
朱聿恒说:抽签。他说完顿了顿:抽出来的签,谁也不许翻。
那一冬,山里抽了四百多次签。
抽完以后,朱聿恒叫人记了一笔:凡抽签得洞的,住三年;三年以后重抽。
方存义说:少爷,为什么要重抽?
朱聿恒说:因为三年以后,娃长大了,老人过去了,家里的人口变了。洞不重抽,人口变了便不公平。
他又说:还有一条。凡是抽到棚的,冬天多给一份炭。
方存义说:那炭够不够?
朱聿恒说:不够便烧得省一点。他说完看着窗外那一片棚:住棚的人冷,冷一冬;可他知道三年以后还能再抽一回,这一冬他便熬得住。人熬得住,靠的不是暖和,是盼头。
七
书屋是春杏管的那一部分。
山里原有九所书屋。三万八千人来了以后,九所不够。朱聿恒要加到二十所。
先生不够。城里跟出来二十九个先生,山里原有十一个,加起来四十个。二十所书屋,一所两个先生,要四十个——刚好。
春杏说:少爷,刚好是刚好,可这四十个先生里,有八个是六十以上的,讲不动四个时辰。
朱聿恒说:那便教一批新的。
他说:凡认字的兵,一日讲两个时辰
,剩下两个时辰自己学。学三个月,能讲的留下当先生,不能讲的回去。
第一批挑了一百二十个。讲到第三个月,留下六十一个。
春杏把那六十一个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一张纸写不完,写了两张。
她拿给朱聿恒看的时候说:少爷,这六十一个人里,有十九个是女人。
朱聿恒说:女人怎么了?
春杏说:从前女人不进书屋。
朱聿恒说:从前是从前。他说完看着那两张纸:春杏,你记着——往后凡是娃,不论男女,一律进书屋。女人认字,一家便多一个认字的;一家多一个认字的,往后十年便少一个被人骗的。
春杏说:那要是有人说闲话呢?
朱聿恒说:谁说闲话,你告诉我。
八
腊月里下了一场雪。
雪下了三日,山里白了一片。
窑洞口上挂着冰棱,草棚顶上压着雪,压塌了十七间。
朱聿恒那一夜没有睡。
他一夜走了四处:头一处是第三所书屋,屋里有三十个娃在认字,先生是那个从城里跟出来的陈先生;第二处是老匠的岩洞,炉子还烧着,洞里暖得像春天;第三处是病房,阿福躺在床上,顾徽音坐在旁边;第四处是山口,山口上站着守夜的兵。
走到病房的时候,他进去看了一眼。
阿福醒着。他肩上的伤好了大半,只是左手还抬不起来。
朱聿恒说:疼不疼?
顾徽音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她把药搁在阿福床头,抬头对朱聿恒说:再躺一个月。
朱聿恒说:一个月?
顾徽音说:一个月。他说完——她说完看了阿福一眼:他左臂那根筋接上了,可接得不牢。现在起来走,走多了要再裂。
阿福说:姑娘,我走得慢。
顾徽音说:慢也不行。
阿福说:那我一个月以后干什么?
顾徽音说:一个月以后先抬手,抬到肩膀;再一个月,抬到头顶。抬到头顶以后再说。
阿福说:那我要抬几个月?
顾徽音说:三个月。
阿福不说话了。
朱聿恒说:三个月便三个月。
他走出病房的时候,顾徽音跟出来。
她说:你这两日夜里不睡。
朱聿恒说:睡不着。
顾徽音说:为什么?
朱聿恒说:我怕一样东西。他说完看着那一片雪:我怕这一冬过去以后,人散了。三万八千人,从我手里接过来的。要是散了,我这一年做的全白做。
顾徽音说:那你看一样东西。
朱聿恒说:看什么?
顾徽音说:看今日早上那捆草。她说完往山下指:那一家冻醒的娃,隔壁送了一捆草。送草的人不认得那一家。
朱聿恒说:我知道。
顾徽音说:那便散不了。她说完转身回病房:一个地方的人会给不认得的人送草,这个地方就散不了。
阿福说:不疼。
朱聿恒说:骗人。
阿福笑了一下,说:少爷,我听说书屋加到二十所了。
朱聿恒说:加了。
阿福说:那我好了也去认字。
朱聿恒说:你认得字。
阿福说:我认得不多。他说完看着屋顶:少爷,我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想明白一件事。
朱聿恒说:什么?
阿福说:我以前以为跟着少爷便是跟着一个人。如今我知道不是——我跟着的是这么一大片。地在这山里,书屋在这山里,人在这山里。少爷要是走了,我还是在这儿。
朱聿恒听完,站在门口没说话。
他心里过的不是阿福这一句话。
他过的是这四年。
头一年他到河南,河南只有一座破堡和三十七个屯。那时候他想的是活命——怎么让自己活下来,怎么让跟着自己的人活下来。
第二年他开始想别的:怎么让这些人活得久一点,怎么让这地方离了他也能转。
第三年他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活不活,看的不是这个人有多能干,看的是他身后那一套东西转不转。铳坊转,书屋转,屯里的地转,这三样转了,他死了也还转。
如今阿福说了那一句——他跟着的不是我这个人。
这一句话,是这四年里他听过的最重的一句。
他站在门口,看着阿福那张瘦下去的脸。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走。
他说完这一句,心里补了一句:我也不死。
这一句他没说出来。
后来他在《治要》上写:系统比个人重要——这一句我写了三年,写到今日才真信。真信的那一日,是一个跟了我四年的小厮说的。他说他跟着的不是我。我听了心里先是空,后来才踏实。空是因为我不重要了;踏实是因为这地方成了。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走。
九
开春以后,山里头一样冒出来的是苗。
那五屯淹过的地,沟挖好了,泥和沙掺匀了,种上了。种的是麦,还有一样是新分的地种红薯——红薯藤是春杏留的那两千七段,一冬里插在坡上,插活了两千三。
三月里,山里的坡上绿了一层。
那一层绿里,头一样是荞麦。
二月种的荞麦,四月便能收——宋老算的日子没错。荞麦种了多少?三百亩。一亩收一石二,三百亩三百六十石。
三百六十石,三万八千人吃一日。
方存义报这个数的时候笑了:少爷,一日。
朱聿恒说:一日便一日。他说完也笑了:这一日是从冻地里刨出来的。
第二样是红薯。春杏留的那两千七段藤,插活了两千三,一亩按两千斤算,收了四万六千斤。
第三样是麦。麦种了一千二百亩,长势最好,可要五月才收。
朱聿恒去看过麦地三回。
第三回他蹲在地头上看,看了半个时辰,站起来说:宋老,这一亩能打多少?
宋老说:淹过的地头一年薄,一亩一石五。他说完顿了顿:明年能到两石,后年两石五。
朱聿恒说:那便等三年。
宋老说:少爷,地跟人一样,饿久了不能一下子吃饱。
朱聿恒听完愣了一下。
宋老说:我说错了?
朱聿恒说:没有错。他说完笑了:这句我听人说过一回。
宋老说:谁说的?
朱聿恒说:一个种地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
宋老说:那人说得对。
第二样冒出来的是铳。
老匠那一冬出了三百杆铳、十一门炮。腊月里的一百杆是头一批,开春这两百杆是第二批。三百杆铳摆在岩洞外头,摆了两排。
第三样冒出来的是人。
三月中,山里点了一次大点。点的不只是兵,是全山的人。
点出来的是三万八千零一十二。
比去年十月进山那日少四百零九,比从开封出来那日少四百九十二。
方存义报完这个数,忽然说:少爷,这四百多里头,只有三十几个是饿死的。
病的是两样。
头一样是风寒。冬里冷,棚里的人挤着睡,一个咳,一棚咳。咳重的转成肺热,肺热的人十个里死三个。
第二样是痢。痢是从水来的。山里的溪水看着清,可上游有死人、死牲口,一到开春雪化了,水便脏了。喝了脏水的人一日跑十几趟,跑得腿软,软了便起不来。
顾徽音一个人管不过来。
她那一冬瘦了十几斤,两只手冻得裂口,裂口里塞着药面。
朱聿恒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蹲在溪边看水。
他说:看什么?
她说:看水从哪儿来。
朱聿恒说:从上游来。
她说:上游有什么?
朱聿恒说:有死人。
她说:那便不能喝了。
朱聿恒说:那怎么办?
她说:烧开。她说完站起来:我要你出一张告示——山里所有人,喝水一律烧开。不许喝生水。
朱聿恒说:那柴呢?
她说:柴由屯里给。一户一日一斤半,专门烧水。
朱聿恒说:一斤半够么?
她说:够烧一锅。
那一日告示出了。
出了以后有人不听,说烧开的水有股味。
顾徽音叫人抬了一桶溪水来,搁在屯里的场子上,桶上搁一块木板。
她说:谁要喝生水,从这个桶里舀。
舀的人有三个。
三日以后,那三个人都跑肚了。
跑肚以后,山里再没有人喝生水。
朱聿恒说:我知道。
方存义说:那剩下的是病。
朱聿恒说:病也要记。
他把这一笔自己在册上添了一行,添完说:往后要立一样东西——医。山里要有自己的医,不能只靠顾姑娘一个人。
方存义说:那医从哪儿来?
头一个报名的是那个姓刘的婆娘。
她丈夫死在开封城头上,她自己带着两个娃。
她来报名的时候,顾徽音不收。
顾徽音说:你不认字。
那婆娘说:我不认字。
顾徽音说:学医要认字,要记药名。
那婆娘说:我学。
顾徽音说:你三十多了,两个娃要养。
那婆娘说:我夜里学。
顾徽音不说话了。
那婆娘说:姑娘,我在开封城破那一夜,看见你撕了自己的裙子。那一条裙子,我认得——那是京城里的料子。我当时想,这样的人都肯跪在泥里,我还有什么不肯的。
顾徽音听完,把笔搁下,说:你叫什么?
那婆娘说:刘氏。
顾徽音说:刘氏,你记着——学医不是学救人,是学看。看伤口,看脸色,看水,看粪。这些看着脏,看惯了便不脏。你要是吐了,我不收你。
那婆娘说:我不吐。
顾徽音说:那便从明日来。
那一批报名的有二十六个人,收了二十个。
二十个里,女人十一个。
朱聿恒听说了这个数,说:二十个够么?
顾徽音说:不够。她说完顿了顿:可这二十个学会了,一人教三个,便有六十个;教三年,便有二百个。
朱聿恒说:那便教三年。
朱聿恒说:教。他说完顿了顿:挑二十个认字的,跟着顾徽音学;学三年,一个医管三个屯。
十
三月末,朱聿恒上了一趟坡。
那坡在住地的南边,站在坡上能看见整片山谷:谷底的窑洞口上冒着烟,一层一层的草棚顺着山坳排下去,坡上的地里绿了一片,岩洞外头摆着两排铳。
再往远处看,是三十七屯里靠南的那九屯,屯与屯之间有路,路上有人走。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阿福跟在他后头——他左手还吊着,人已经能走了。
阿福说:少爷,咱们这三年做的事,如今都在这谷里。
朱聿恒说:不是三年,是四年。
阿福说:那便四年。
朱聿恒说:阿福,你说这四万人为什么不散?
阿福说:因为没地方去。
朱聿恒说:这是一样。他说完看着那一片草棚:还有三样——他们的地在,学校在,规矩在。地在,人便知道自己明日吃什么;学校在,人便知道自己娃往后是什么;规矩在,人便知道自己被人怎么对待,也知道怎么对待别人。
阿福说:那要是这三样都没了呢?
朱聿恒说:那便散了。
他说完往山下走。走到半路,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
那一夜他在《治要》上添了一行。
添的是:三万八千人进山,过了一冬,少了四百零九。这个数我认。往后要减的不是死的数,是病的数。地能修,铳能重打,人死了补不回来——往后的事,头一件是医,第二件是种。
下一回,崇祯十六年。这一年天下更乱,可这一片山谷里的人,反而多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