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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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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198章 突围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9.8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3

一

九月十九,三万八千四百二十一个人开始往南走。

走的是水退出来的路。那路不是路,是一片烂泥,泥里有车辙,有死人,有塌下来的房梁。一辆车陷进去,要二十个人推。

头一日走了二十里。

二十里走了整整一日。

路是王栓带着人探的。他走在最前头,拿一根木杆往泥里戳,戳得下去的地方插一根芦苇,戳不下去的绕开。一日插了两千根芦苇。

车轮陷了怎么办,也是王栓的法子:车陷了,先把车上的人卸下来,再垫木板,木板垫在轮子底下,二十个人在后面推,推一步垫一块。

粮是分着带的。一人一日一斤半,炒面三斤装一袋,一袋吃两日。娃减半,一人一日十二两。

分粮的规矩是方存义定的:不按户分,按人头分;分的时候当着队里人的面过秤,秤砣由队里推出来的一个老汉按着。

有个婆娘多领了半斤,被那老汉当场夺回来,夺回来的时候那婆娘哭了。

方存义说:哭也不行。

那老汉说:我不是跟她过不去。我这一秤按偏了,后头三万八千个人都要少一口。

朱聿恒听说了这件事,说:这个老汉叫什么?

没人说得上来。

朱聿恒说:那便叫他掌秤的。他说完顿了顿:往后河南分粮,掌秤的人由队里自己推,不由上头派。

朱聿恒把队伍编成三段:头一段是六千三百兵,走在前头开路;第二段是一万一千家小和八千六百个娃,走在中间;第三段是城里跟出来的青壮,三千多人,走在后头,扛粮、推车、收拢掉队的。

他自己走在第二段。

方存义说:少爷,您该在前头。

朱聿恒说:我不在前头。

方存义说:那您在哪一段?

朱聿恒说:在娃这一段。

方存义说:少爷,您不在前头,前头的人便没有主心骨。

朱聿恒说:前头有赵铁柱。

方存义说:那您不在后头,后头掉队的人没人收。

朱聿恒说:后头有常守拙。

方存义说:那您呢?

朱聿恒说:我在这一段走一日,这八千六百个娃便都知道——这一队人里头,最要紧的是他们。

他说完看了方存义一眼:方存义,你算一算。河南如今剩下多少人?三万八千。这三万八千里头,能拿铳的六千三,能干活的青壮一万多,剩下的是老的、小的、女人。老的十年之内要过去,小的十年之内要长起来。

方存义说:那便要把娃看好。

朱聿恒说:不是看好,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这一队里的人。他说完往队伍里指:你看见没有,那些娃走的时候不哭。他们不哭,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是孤儿。等他们知道了,那时候再说什么也晚了。

方存义听完,没再说什么,走到队伍中间去了。

那一日他抱着一个走不动的娃走了五里。他说完往四周看了一眼:这八千六百个娃,是河南往后二十年的人。前头塌了能再垒,娃丢了我没法补。

那一日夜里宿在岗上。

夜里下雨了。雨不大,可三万八千人没有帐篷,一万人挤在仅有的几百间破房里,其余的坐在泥里,披着湿衣裳。

天亮的时候,队伍里少了三十七个老人。

少的不是走丢的,是夜里坐在泥里坐过去了的。

朱聿恒叫人把他们抬到一处高坡上埋了。

埋的时候没有棺材,用的是草席。一人一领席,一卷,埋在坑里,坑挖三尺。

埋完他叫人砍了三十七根木棍,一根棍上刻一行字。刻的不是名字——很多人的名字没人知道。刻的是:崇祯十五年九月十九,河南往南,死于此。

方存义说:少爷,不刻名字往后怎么认?

朱聿恒说:认不了。他说完看着那一片新土:这三十七个人,多半是城里跟出来的,家里人也没了。名字没人知道,那便记日子。日子是准的。

他又说:往后凡是路上死了的,就地埋,埋了插一根棍,棍上刻日子。不许丢在路边。

方存义说:那路边的死人呢?

朱聿恒说:路边的也埋。他停了停:咱们这一路走过去,后头跟着的人看见的是坑和棍,不是死人。这两样给活人看,比给死人看要紧。

二

九月二十午后,后头的骑兵追上来了。

先看见的是尘。尘从北边起来,起来的时候像一条黄龙,铺出去二三里。

后头的人报:少爷,马队。

朱聿恒问:多少?

报的人说:看不清,看尘有三千。

朱聿恒说:三千。

他站在路边的一处高坡上看了半晌,看完下来,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车队围起来。

一百二十辆车围一个圈,围了半个时辰。

王栓先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圆,画完把车一辆一辆推到线上。车不够——一百二十辆车围不出那么大一个圈,圈里要装一万一千个家小和八千六百个娃。

缺的地方补粮袋。粮袋摞三层,三层上头压门板,门板上头再压一层土。

土是现挖的。挖土的人有两千,都是第三段的青壮,一人一只筐,从圈外往圈里运。

运到申时,圈成了。

圈有多高?齐胸。圈有多厚?三步。

王栓绕着圈走了一圈,走完回来报:少爷,圈是成了,可这圈只能挡一时。

朱聿恒说:挡一时便够。

王栓说:车是咱们的粮车,围了圈,粮便卸不下来。

朱聿恒说:粮卸下来,摞在圈里头。车围在外头,空车也能挡。

王栓去了。

他又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说:少爷,这圈围起来像一口井。

朱聿恒说:像井便好。井里头有水,咱们这口井里头有人。

一百二十辆车推成一个圈,圈口朝南。车与车之间塞粮袋,粮袋上头压门板。

第二句:娃进圈里头,蹲下,抱头。

八千六百个娃,一个一个往圈里塞。塞的时候不许哭,哭了由先生管。

第三句:铳手站外圈,三人一组,一组守三丈,不许往前走一步。

赵铁柱听完说:少爷,咱们的铳只剩六千杆。

朱聿恒说:够。

赵铁柱说:三千骑兵冲过来,六千杆铳挡得住?

朱聿恒说:挡得住。

赵铁柱说:少爷,马比人怕响,这话我头一回听。

朱聿恒说:三年前我试过。

他说:三年前在堡里点册那一日,有人牵了一匹马进来。铳在场上响了一声,那匹马立起来,把牵马的人甩出去一丈远。

赵铁柱说:我记得。那年我还在学写名字。

朱聿恒说:那一年我便记住了。他说完往北指:人听得懂,知道响了要躲;马听不懂,它只知道响的地方有东西在咬它。骑兵最怕的不是人死,是马惊。马一惊,人便在马背上坐不住。

赵铁柱说:那咱们专打马?

朱聿恒说:不打马,打响。他说完顿了顿:铳子打中马是碰巧,响声惊了马是必然。你不要瞄马,你要的是那一片响连成一条线——响了不断,马便一直惊。

赵铁柱听完,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说:少爷,那我去了。

他走到半路又回头:少爷,那要是他们也有铳呢?

朱聿恒说:他们有铳,可他们的铳在马上放不准。他说完看了他一眼:赵铁柱,你要记住一样——马比人怕响。

三

骑兵冲了三回。

头一回冲的是正面。冲到八十步,朱聿恒喊:起。冲到五十步,喊:放。

头一排响完,那一片马就乱了。马不是被打的,是被吓的——马没听过这个响,响起来的时候马头一偏,前蹄立起来,把人往下摔。

摔下来的人爬起来往后跑,跑不过马,被后头的马踩了。

头一回冲完,城下的——不是城下,是圈外的泥地上,躺下了一片人,也躺下了几十匹马。

第二回冲的是侧面。侧面是第三段的青壮,那些人手里拿的是扁担和锄头。

朱聿恒早有预备:他把三百杆铳派到了侧面。侧面只放了三排,那一片骑兵便绕着圈跑开了。

第三回冲的是圈口。

圈口朝南,是最窄的一处。骑兵从这里冲,冲进来便是娃。

守圈口的是赵铁柱那一营。

那一回朱聿恒没有喊,是赵铁柱喊的。他喊的不是,是——因为他看见敌人已经到了三十步。

三十步放,铳子打得更准。

那一回放完,圈口那一片泥地上再没有站着的人。

三回冲完,骑兵退到了一里外。

四

退了以后他们没有走。

他们把队伍散开,绕着这个圈跑,跑的时候放箭。箭是往圈里放的,放得不高,落在粮袋上、门板上、人身上。

朱聿恒下了一道令:不许追。

常守拙在旁边听着,拿拐杖顿了顿泥地,说:少爷这一条是对的。

赵铁柱说:老人家,怎么讲?

常守拙说:骑兵绕着圈跑,跑的是给咱们看的。他要的是咱们沉不住气,开门出去。他说完往北指:你看他们跑的那个圈,越跑越大。大到一里半的时候,圈上便有空当——那空当是给咱们留的,咱们一出去,他们便从空当里插进来。

赵铁柱说:插进来便怎么?

常守拙说:插进来便切。三万八千人排成一字长蛇,一刀切作两段,前头的不知后头的事,后头的救不了前头的人。

赵铁柱听完,咂了咂嘴:那便挨着。

常守拙说:挨着。他说完看着朱聿恒:少爷,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一回,是援朝鲜那一年,见过倭人的骑兵。那一回我们的人就是沉不住气,出去了三千,回来四百。

朱聿恒说:那便不出去。

他把这一条喊了三遍,喊给全圈的人听:不许追,追者斩。

喊完他补了一句:守住了,天黑便走。

赵铁柱说:少爷,他们绕着放箭,咱们就这么挨?

朱聿恒说:挨。

赵铁柱说:挨到什么时候?

朱聿恒说:挨到天黑。

他说:他们有马,咱们没有。咱们追出去,追三里便回不来;他们绕圈放箭,放一日也放不完,可他们的人要吃饭,马要吃草。天一黑,他们便要停下来。

赵铁柱说:那夜里呢?

朱聿恒说:夜里咱们走。

他说完叫人把车上的门板拆下来,横着挡在粮袋上头,挡成一个斜面。箭落到斜面上,滑下去,落空的多,扎进肉里的少。

这一个法子是王栓想的。

王栓说:少爷,门板斜着放,像房顶。

朱聿恒说:像房顶便成。

那一个法子救了多少人,方存义后来说是算不出来的。

他只算了一样:那一日从午后到天黑,圈里中箭的有四百一十七个。

四百一十七个里,死了十七个,其余的是皮肉伤。

方存义报这个数的时候说:少爷,若不是那斜面,这一日死的不会是十七个。

朱聿恒说:那是十七个还是多少人?

方存义说:我算不出来。

朱聿恒说:算不出来便记四百一十七。他说完顿了顿:往后凡是算不出来的,就记看得见的那个数,不许多猜一个,也不许少写一个。

他又问:箭呢?

方存义说:射进圈的箭有八千多支。

朱聿恒说:捡。

那一天夜里,圈里的娃被叫起来捡箭。八千多支箭,捡回来六千四百支。捡一支给一文钱,钱当场给。

有个娃捡了三十支,赚了三十文,跑到先生跟前说:先生,我赚钱了。

先生说:钱你收着,箭不许拿回家。

那娃说:我不拿回家,我交给河南。

朱聿恒听说以后,说:这个娃记下来。他叫什么?

那娃叫刘三儿,那年九岁。

五

阿福是在申时中的箭。

那一箭不是从绕圈的骑兵那边来的。绕圈的骑兵放的是平射,箭到圈边已经没有力气。这一箭是从一里外的一处高岗上来的,射的人骑在马上,瞄了很久。

那一箭是冲着朱聿恒来的。

朱聿恒那一日穿的是一件旧布袍,站在圈内一处高一点的粮袋上,正抬手指点什么。那处高岗上的人看见了他。

箭来的时候有风声。

阿福听见了。

他那时候在朱聿恒身后三步,手里端着一碗水。他扔了碗,扑上来,把朱聿恒往粮袋后头推。

他自己没有躲。

阿福跟着朱聿恒,是从京城跟出来的。

那一年朱聿恒离京,阿福十七岁,是他家里给派的小厮。头一个月他偷跑过一回,跑了三十里,被抓回来打了一顿,打完又跟着。

后来他就不跑了。

四年来他做的事很杂:喂马、记数、跑腿、守门、给朱聿恒端水。他认字,字是夜校里学的,学了两年,如今能记账。

他有一个习惯:朱聿恒站着的时候,他站在三步以外;朱聿恒抬手的时候,他先把东西递过去。

朱聿恒说过他几回,说:阿福,你不要老看着我。

阿福说:少爷,我不看着您我看着谁。

朱聿恒说:你看着路。

阿福说:路上有您。

此刻他伏在朱聿恒身上,肩上插着一支箭,血把朱聿恒的布袍浸红了一片。

朱聿恒抱着他,两只手压住伤口,压得死死的。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这个人不能死。

那一箭从他左肩胛进去,进去三寸,箭羽留在肉外头。

他扑倒的时候压在朱聿恒身上。

朱聿恒把他翻过来,看见那一支箭,脸色一下就白了。

阿福说:少爷。

朱聿恒说:别说话。

阿福说:少爷没事吧。

朱聿恒说:没事。

阿福笑了一下,说:那就好。说完他昏过去了。

朱聿恒把阿福放平,站起来,回头喊:顾姑娘!

喊的时候他的声音很稳。

赵铁柱在旁边看着,后来说:少爷那一声喊得跟平日常一样,我听了心里发毛——我要是少爷,我喊不出来。

朱聿恒喊完,又下了一道令:圈口加两排铳。

赵铁柱说:少爷,阿福……

朱聿恒说:圈口加两排铳。

赵铁柱去了。

朱聿恒蹲下去,把阿福的头搁在自己腿上。他的一只手还压着伤口。

他这时候才看清楚那一支箭:箭杆是柳木的,箭羽是雕翎,箭镞是铁的,进了肩胛三寸。

他心里过了一遍:三寸,没穿胸,伤不着肺。可失血要多少?箭镞拔出来的时候要出多少血?

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想过,心里才定了一点。

他想起三年前阿福跟他说过的那句话。

那一年河南闹蝗,阿福蹲在地里看了一晌,回来说:少爷,这地里的虫比我命硬。

朱聿恒说:怎么讲?

阿福说:我从小到大,活下来靠的是人家给饭。虫不是,虫自己找食。他说完笑了一下:少爷,我也要自己找食。

此刻朱聿恒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说:你自己找食找了四年,这一回不许这么算了。

六

顾徽音是跑过来的。

从她站的地方到圈口,隔着两百步。

这两百步里挤满了蹲着的娃和家小。她是跨着人过去的——跨过一个娃的背,跨过一个粮袋,跨过一个正在哭的女人。

跑了半路她摔了一跤。

摔在泥里,膝盖磕在一块砖上。她爬起来接着跑,跑的时候右腿的裤子从膝盖破到小腿。

旁边有人喊:顾姑娘!

她没应。

跑到圈口的时候,她先看的是箭,不是人。

这是她四年里养成的习惯。先看伤,后看人;先判断,后心疼。

她跪下去的时候,裙子下摆全糊上了泥。

朱聿恒问:怎么样?

她说:那一支箭不许动。

朱聿恒说:不动。

她说完剪开阿福的衣裳,剪的时候刀很稳。

割开伤口的时候,她的额头上出了汗,汗滴在泥里。

取箭镞用了两息。取出来她拿在手里看了一眼,说:三棱的。三棱的进肉容易,出来要带肉,幸亏没带出来大的。

她说完把箭镞搁在一块木板上,接着冲酒。

她那一日在第二段里管的是八千六百个娃,听见喊,从两百步外跑过来。跑的时候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裤子破了一片,她没管。

到了跟前,她先看的是箭。

她说:不许拔。

朱聿恒说:我知道。

她说:拔了便要流血,流到止不住。她说完跪下去,跪在泥里,把阿福的衣裳剪开。

剪开以后她看了一眼,说:进去三寸,没穿胸。

朱聿恒说:那便不碍事?

顾徽音说:碍事。她说完抬头:箭镞在肉里,要割开取。

朱聿恒说:割。

顾徽音说:没有干净布。

她抬头看了一圈,看的是她自己身上。

她穿的是一条布裙,裙子里头还有一层衬。她把裙子撕了,撕下来的布递给旁边的人,说:拿去用。

旁边的人愣住了。

她说:愣着做什么。

那一块布接过去的时候,旁边那个女人的手在抖。

那女人是城南棚里的,姓刘,就是那个说我不要粮,我要人的婆娘。

她丈夫死在城头上是九月十五那一夜。

她接过那块布的时候,认出来了。

她说:这是顾姑娘的裙子。

顾徽音说:是。

那女人说:顾姑娘,这裙子……

顾徽音说:包。

那女人把布按在伤口上,按了三次才按对地方。按好以后她抬头看顾徽音,看见顾徽音的膝盖——裤子破了,膝盖上一片血和泥混在一处。

那女人说:顾姑娘,你膝盖。

顾徽音说:我的膝盖不碍事。

那女人忽然就哭了。哭的时候她手上的活没停。

后来这一段是怎么传开的,没人说得清。到那一日夜里,圈里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顾姑娘撕了自己的裙子给阿福包伤。

有人把这一件事说给娃听。

有个娃问:顾姐姐冷不冷?

那个娃的先生说:冷。

那娃说:那我把我的衣裳给她。

先生说:你的衣裳小了,她穿不上。

那娃想了想,说:那我长大了给她做一件。

顾徽音自己没抖。

她拿刀割开伤口,割了三寸,把箭镞取出来。取出来以后她拿酒冲,冲完撒药,撒完包扎。包的时候用的是她自己的裙子。

包完她坐在泥里,喘了半天气,说:抬走。抬的时候不许颠。

朱聿恒蹲在她旁边,说:你手上的血是谁的?

顾徽音看了看自己的手,说:他的。

朱聿恒说:你的膝盖。

顾徽音说:膝盖是小伤。

她说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他三日内不许动,动了便要发热。发热了再来叫我。

朱聿恒看着她走回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四年前在京城里见她的那一日。

那一日她穿着一身绸,站在廊下,连一只蚂蚁都不肯踩。

七

天黑了以后,朱聿恒把队分了。

他留下五百人。

这五百人的差事是:守着这个圈,圈里点火,火要烧得旺;火堆边上插旗,旗要多;二十杆铳轮流放,一夜放三十回。

领这五百人的是一个什长,姓焦,三十来岁,脸上有一块胎记。

朱聿恒跟他说:焦什长,我要你做一件事

——装作这里还有三万人。

焦什长说:怎么装?

朱聿恒说:火要烧一夜,旗要插满,铳要响一夜。响的时候不要齐响,一处响一处歇,听着像很多人在放。

焦什长说:那要是他们冲进来呢?

朱聿恒说:他们不会冲。他说完顿了顿:要是真冲了,你放三排铳,然后往南跑,跑三十里,我在那儿等你。

焦什长说:那这五百人能回来几个?

朱聿恒说:能回来几个回来几个。他说完看着他:焦什长,我要你记住——你这一夜不是打仗,是骗人。骗住了,三万八千个人便活了。

焦什长说:少爷,我记住了。

主力是二更天走的。

常守拙走不动。

他那条腿这几年一年不如一年,从开封往南走了两日,脚踝肿得穿不进鞋。

朱聿恒要人抬他。

常守拙不肯:少爷,抬我一个人要四个人换班,四个人一夜能多背八个娃。

朱聿恒说:那便给你一匹马。

常守拙说:我不会骑。

朱聿恒说:我教你。

那一夜常守拙骑在马上,马走得极慢,他在马背上摇摇晃晃,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

那一条山道是他三十年前走过的。

三十年前他在这一带当差,从开封往南走,走的是这条放牛的小道。那时候道两边有村,村里有人家,如今村没了,人家也没了,只剩荒草。

他一边走一边认。认到一处石崖,他说:这儿原先有一座小庙。

朱聿恒说:如今呢?

常守拙说:塌了。

他又走到一处岔口,说:往左是往山里,往右是往朱仙镇。

朱聿恒说:往左。

常守拙说:往左。他说完咳嗽了两声:少爷,这条路我三十年前走过,那时候我还年轻,一日能走八十里。如今我一日走八里。

朱聿恒说:你这一夜走了八百里。

常守拙愣了一下:八百里?

朱聿恒说:你脑子里那一条路,走了三十年,来回不知多少趟。

走的不是大路,是往西南的一条山道。那山道是常守拙记得的——他年轻时在这一带走过,知道有一条放牛的小道能通到山里去。

三万八千个人走那条道,走了整整一夜。

走的时候不许点火,不许说话。八千六百个娃由先生抱着走,抱不住的背着走。

那一夜掉队的有四百多个,都被后头的人捡起来了。

捡人的是后队,领队的是方存义。

他定了一条:后队不许超过最后一个人。最后一个人不动,全队不许动。

那一夜最后一个人是一个七岁的女娃,鞋走丢了,光着脚在石头路上走。

方存义让人背她,她不肯,说要自己走。

方存义说:你走得慢。

那女娃说:我走得慢我也要走。

方存义说:为什么?

那女娃说:我爹说,走路不能让人背。

方存义蹲下去,说:你爹呢?

那女娃不说话了。

方存义把她背起来,说:你爹说的话是对的。可你爹没说,走了三十里以后不许人背。

那女娃在他背上趴了一会儿,说:那我歇十里。

方存义说:歇十里。

走了十里,那女娃说:放我下来。

方存义放下她。

她自己走了后头的二十里。

天亮的时候方存义跟朱聿恒说起了这个女娃。

朱聿恒说:她叫什么?

方存义说:她说她叫招弟。

朱聿恒说:记下来。招弟,七岁,河南人。往后书屋里的名册上,头一个写她。

八

第二日天亮,追兵发现了那个圈是空的。

他们追了一程。

追到午时,追到了那条山道的口子上。口子上有一片林子,林子里埋着河南的三百杆铳。

那三百杆铳放了三排,放完以后林子里没有动静。

追兵在口子上停了两个时辰,最后没有进来。

守口子的是第一营的营官,姓李,三十来岁,是洛阳收来的那一批。

他带的不是三百杆铳,是三百个人、二百八十杆铳、四门炮。

朱聿恒给他的令只有一句:放三排,然后埋铳,往南跑。

李营官放了三排。

放完他没有立刻埋铳,他叫人把铳都架在林子边上,架了一排,人躲在树后头。追兵在口子上看了两个时辰,看见的是一排黑洞洞的铳口。

两个时辰以后,追兵往北去了。

李营官等人走远了,才把铳埋了。埋的时候他埋得很细——一杆一杆用油布裹了,裹了放进坑里,坑上压石头,石头上做记号。

记号是三个小石子摆成一个三角。

他埋完以后带人往南追,追了三日追上大队。

见了朱聿恒他先报数:二百八十杆铳,一门不少,全埋在口子上;埋的地方我画了图。

朱聿恒接过那张图,看了很久,说:你为什么不扔了跑?

李营官说:少爷,铳是河南的命。

朱聿恒说:那你不也把铳埋了?

李营官说:埋了还能挖。他说完挠了挠头:再说,埋铳比扔铳快不了多少,可心里不一样。

朱聿恒说:那便给你记一笔。他回头对阿福说——阿福那时候还躺着,他便自己拿笔——记:李营官,崇祯十五年十月初一,全铳而退。

他们往北去了。

沈芷的信是十月初三到的。三封信上照旧是日子、地方、人数。

这一回写的是:李自成的人马从开封撤了,往北去了。撤的时候带走了掘堤的那一万多人,也带走了从河南掠来的粮车。

信上还添了一句:他没有派人往南追。

朱聿恒把三封信看了两遍,看完坐在石头上,坐了很久。

方存义说:少爷,他不追咱们?

朱聿恒说:他不追。

方存义说:为什么?

朱聿恒说:因为他的眼睛在北边。他说完抬起头:他要的是北京。河南这块地,在他眼里是个已经翻过去的坎儿;我这一支人,在他眼里是一粒沙子。

方存义说:那咱们是不是躲过了一劫?

朱聿恒说:躲过了一劫。可这一句话不好听。

方存义说:哪儿不好听?

朱聿恒说:躲过,是因为人家看不上咱们。他说完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方存义,记着这一日。往后咱们要做的事,就是做到有一天,人家看不上咱们的时候,咱们已经长得够大了。

九

十月初六,队伍进了山。

山在开封以南,是伏牛山余脉的一支。三年前朱聿恒在这一带看过地,看的时候只有三十七屯里靠南的九屯在这儿。

来接的是赵德海。

他带了两千人来接,接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三百辆车的干粮,还有一千件棉衣。

那一千件棉衣是山里的女人一针一线缝的,缝了两个月。

两下里在山谷口上会合。会合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先是一片的哭声。

哭的是娃。

春杏也在。她从山里走出来,走了三十里来接。她看见朱聿恒,先行的礼,行完说:少爷,菠菜畦淹了。

朱聿恒说:淹了多少?

春杏说:淹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一分在坡上,长了三十九行。

朱聿恒说:三十九行便三十九行。

春杏说:少爷,我从那三十九行里留了种。

朱聿恒说:山里的屯淹了几屯?

春杏说:淹了五个。南边这九屯,地势高的四个没事,低的五个淹了。淹了的五个屯,人都在,地没了。

朱聿恒说:地没了便没了。

春杏说:少爷,我还留了一样东西。

朱聿恒说:什么?

春杏说:红薯种。坡上那三百亩红薯,水淹不到坡顶,我让人把坡顶那二十亩的藤留着,剪了三千段,插在更高的地方。

朱聿恒说:插活了没有?

春杏说:活了两千七。

朱聿恒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说:春杏,你今年多大?

春杏说:十九。

朱聿恒说:十九岁的人想着留种。

春杏说:不是我想着。她说完往身后指了指:是书屋的先生说的。先生说,什么都能没,种不能没。地没了明年再开,种没了便一年也种不成。

朱聿恒说:那位先生叫什么?

春杏说:姓陈,是城里逃出来的那二十九个先生里的一个。

朱聿恒说:那便记一笔——陈先生,教留种。

朱聿恒看了她一眼,说:好。

那一夜点名。

点出来的是三万七千二百六十。比水退那日少了一千一百六十一个。

方存义报完数,说:少爷,这一千多里头,有六百多是路上丢的老人。

朱聿恒说:从今日起定一条:河南的队伍里,常备担架五百副。担架用什么做?

王栓说:两根杉木杆,一块帆布。

朱聿恒说:杉木从哪儿来?

王栓说:山里有。

朱聿恒说:那便砍。帆布呢?

方存义说:城里的布铺抢出来了三十匹。

朱聿恒说:三十匹够做多少副?

方存义说:够做两百副。

朱聿恒说:那便先做两百副,剩下的用草席。

他又说:还有一条。担架抬人的时候,抬的人算工。抬一日记一个工,十个工抵一亩地的活。往后凡是抬过人的,秋后分粮的时候多分一份。

方存义说:那不就人人抢着抬了。

朱聿恒说:抢着抬便好。他说完顿了顿:方存义,你记住——一个地方肯不肯抬走不动的人,看的是这个地方有没有往后。抬一次是善心,抬一百次是规矩。善心靠不住,规矩靠得住。

朱聿恒说:记。

方存义说:记在哪一本上?

朱聿恒说:记在死人的那一本上。他说完停了停:不过这一本往后要改一改——凡是路上走不动的,不许丢。走不动的抬着走,抬不动的轮流抬。抬一日抬十里,也比丢下强。

十

那一夜他在山里的一所书屋里睡的。

书屋是三年前盖的,墙是夯土,顶是草。草顶被这一年的雨水沤烂了一角,屋里漏,漏的地方摆着一只瓦盆接水。

他躺在草铺上,听着外头的雨。

雨打在草顶上,声音很闷。

他把《治要》摊开,就着油灯添了一行。

添的是:这一路走了十六日,丢了一千一百六十一个人。丢的人里,有六百多是走不动的老人。往后再有这一日,先备一样东西——担架。担架不值钱,可它能把走不动的人抬到山里。这一件事我今日才知道,知道得晚了。

写完他吹了灯。

灯灭了以后他没睡着。

他想的是十六日路上看见的那些脸。娃的脸,老人的脸,那些从开封城里跟出来的人的脸。

这些人如今都在山里。

山里的地有多少?屯里的粮有多少?三十七屯里靠南的九屯,被水淹了几屯?工坊要重砌,铳坊的炉子要重盘,一年能出多少杆铳?

他把这些一样一样在心里过。

过到天亮,他起来了。

下一回,山里这一处地方要经一场考验:三万八千张嘴要在山里过冬,屯田的地淹了一半,工坊要重砌,三万八千个人能不能不散——全看这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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