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进了九月,城北那根报水的杆子一日报三回。
杆上有十二刻。六月初是第七刻,七月中第八刻半,八月底第九刻。
报水的人姓马,六十一,从前是河工,在黄河堤上走了四十年。
他报水的规矩是方存义定的:一日三回,卯、午、酉,报的时候要报三样——水位、水色、流速。水色看浑不浑,流速看水面上漂的草。
朱聿恒问过他:马老,这个水涨到哪一刻要出事?
那老河工说:公子,水不看出事不出事,水看年份。丰年水小,荒年水大;上游有雨,三日到这儿;上游没雨,十日也不到。
朱聿恒说:那今年呢?
那老河工往北看了一眼,说:今年的水不像是天上来的。
朱聿恒说:那是从哪儿来的?
那老河工摇头:我不知道。我看了四十年,头一回看见九月的水这么稳——稳得像有人在底下托着。
朱聿恒听完,让他每日多报一样:天上有没有雨。
报了十日,十日里河南一滴雨也没有。
水照旧涨。进九月的头一日,报的是第九刻半。
方存义把每一次报的数记在一张纸上,记成一条线。那线一日一日往上抬,抬得不快,可一直在抬。
朱聿恒每日看那张纸一眼,看完不说话。
城里的人也看出来了。看出来的不是从杆子上,是从别的地方:城外的壕里,原来有半壕水,如今满了;壕边上那些半截的土台,底下泡在水里,泡得塌了一角。
有兵说:少爷,水涨了。
朱聿恒说:涨了。
那兵说:那是不是要淹城?
朱聿恒说:不淹。
他嘴上说不淹,手上没有停。
九月初三,他派赵德海带四十个人往西,沿黄河往上走,走到八十里外的堤上去看。
赵德海走了四日,回来报了三样。
头一样:堤上有人。不是河工,是拿刀的,一队一队的,从上游往下游走。
第二样:堤上有新土。新土堆在堤的背水面,一堆一堆的,堆得像坟头。赵德海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看了两堆。
第三样:他们拦人。堤上十里一个卡子,过往的人一律不许近堤。
朱聿恒听完,问:新土堆了多久?
赵德海说:看土色,三五日。
朱聿恒说:那便是了。
赵德海说:少爷,那咱们怎么办?
朱聿恒说:我算一下。他拿指头在案上划:上游到这儿八十里,水走八十里要一日。他掘堤要掘几日?掘开了,水一日到城下。他说完抬起头:咱们还有三五日。
赵德海说:那便快。
朱聿恒说:快不了。他说完把案上那张报水的纸往前推了推:因为这三五日是哪三日,我不知道。
那兵说:为什么?
朱聿恒说:因为黄河离城墙还有十五里。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也因为往年这时候也涨。
那兵听完走了。
朱聿恒站在城头上,往北看了很久。北边那一片水看得见,白晃晃的,望不到边。
他心里有一个说不清的东西在往下沉。
二
九月十二夜里,城外变了。
变的是壕。那一夜壕里的水忽然涨了三尺,涨上来以后不落,把壕边上堆的土泡塌了一片。
第二样是挖壕的人撤了。撤得干净,一夜之间,壕那边一个人也没有。
第三样是营。城里的人第二日天亮上城头一看,城外的营往后退了五里,退到一处高岗上扎着。
常守拙是被人抬上城头的。
抬他的是四个河南兵,抬的椅子是从城南棚里拆的一张太师椅——那椅子是谁家的,没人说得清,是搭棚的时候从废驿站里翻出来的。
常守拙坐在那张椅子上,一路都在咳嗽。
到了敌楼下头,他不肯抬上去,说:放下,我自己走。
他自己扶着墙走了七级阶梯,走到第八级走不动了,四个兵才把他架上去。
上了城头他先看的是北边。看了半晌,他说了一句话:
少爷,我闻见水味了。
朱聿恒说:隔着十五里能闻见?
常守拙说:天启六年那一年我也闻见了。那年我在开封府当差,管河工。闻见的时候是七月初八,出水是七月十一。他说完拿袖子擦了擦嘴:我这鼻子闻了三次水味,头两次都应了。
朱聿恒说:那便当它应了。
常守拙说:少爷,你早该问我。
朱聿恒说:我问了。他说完往北看:我问了,可我不知道该问什么。他年纪大了,城头的阶梯上不去,四个兵用一张椅子抬他。
他看完,脸就白了。
朱聿恒说:老人家看出什么了?
常守拙说:少爷,他不是要灌城。
朱聿恒说:我知道。
常守拙说:他是要掘堤。
朱聿恒说:老人家,天启六年那一次,你从头到尾都在?
常守拙说:在。
他说:那一年七月初八,我在堤上。初十夜里,朱家口那一段决了,决口有三丈宽。十一日水到城下,十二日灌进城。
朱聿恒说:城里死了多少?
常守拙说:册上写的是八千三百。他说完停了停:册上写的是有名字的。没名字的、外来的、在街上死的,不算。
朱聿恒说:那一次是自决还是人掘?
常守拙说:自决。那一年上游下了半个月的雨。
朱聿恒说:那这一回呢?
常守拙说:这一回没有雨。
他说完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常守拙说:少爷,天启六年那一年,水是从水门灌进来的。水门是我亲手砌死的,砌了三层砖,砌了九日。
朱聿恒说:我知道。
常守拙说:今年七月,我又亲手把它拆开了。
朱聿恒说:那不是你的错。
常守拙说: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他说完闭上眼睛:可我这几年老做一个梦,梦见我把那三层砖一块一块拆下来,拆完了水就进来了。
朱聿恒说:我知道。
常守拙说:少爷既然知道,为什么不下令?
朱聿恒说:下什么令?
常守拙说:派人往北,抢堤。他说完咳嗽起来,咳完了又说:天启六年那年水门灌进来,是因为黄河自己决的口;这一回不是自决,是人掘的。人掘的便有地方,有地方便能抢。
朱聿恒说:黄河堤从这儿往西八十里,往东一百二十里。他说完抬起手往北一指:老人家,你告诉我掘在哪一段?
常守拙不说话了。
朱聿恒说:派五百人去,五百人撒在二百里堤上,一处两个人。掘堤的人有一万,抢堤的人有两个。
赵铁柱听完,把帽子往地上一摔:那就赌一把。
朱聿恒说:怎么赌?
赵铁柱说:派三千人,往上游走,走到哪儿算哪儿。碰上了就打,打不过也闹他一场,让他掘不成。
朱聿恒说:三千人往北走,走八十里,粮从哪儿来?
赵铁柱说:自带。
朱聿恒说:带几日?
赵铁柱说:五日。
朱聿恒说:五日以后呢?他说完顿了顿:三千人出去,粮吃完了,后头是水,前头是一万掘堤的人。赵铁柱,你这不是去抢堤,是去送人。
赵铁柱不说话了,蹲在地上,蹲了很久,说:少爷,那咱就这么看着?
朱聿恒说:不看着。
他说:我派一百个人出去。不往堤上走,往高处走——走到上游二十里的那几处高坡上,看着。看见掘堤,点火为号,一点火便往回跑。
赵铁柱说:跑回来也没用了。
朱聿恒说:有用。他说完看着北边:看见了他掘在哪一段,我就知道水从哪一边的城根先进来。差半个时辰,能多救两千人。
三
那一夜他一个人在堂上坐到天亮。
他心里有一件事,从进城头一日起就在那儿搁着,搁了四个月,越搁越沉。
他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他知道开封在崇祯十五年出过事,出的是水事;他知道那一次水是从北边来的;他知道城里淹了,死了很多人。
可他记不清日子。九月还是十月,他不记得。掘堤的是城外那一头还是城里这一头,他也不记得。
他知道的和他记不清的,中间隔着一层雾。
这四年里,他靠这个躲过了多少事:躲过了洛阳,躲过了松锦,躲过了梁廷栋。每一样他都算得早,因为每一样他都记得住。
这一回他记得有,记不住细。
天亮的时候,方存义进来,看见他坐在那儿,问:少爷一夜没睡?
朱聿恒说:睡了。
他说完站起来,说:方存义,我要你办一件事——把河南的册子理一遍,理出三样:能走的人多少,走不动的多少,粮食能动多少。
方存义说:少爷,要撤?
朱聿恒说:不撤。
他备的是三样。
头一样是高处。他叫王栓把城里所有砖楼、庙宇、学堂、大户的二层都点出来,点在图上,一处标能站多少人。点了三日,点出四十七处,能站四万。
第二样是船和板。水门那十一条船,他叫人不走了,船拴在城南;城里所有门板拆下来编号,一户一块,不许私藏。
第三样是干粮。他叫人炒了三万斤干面,装在布袋里,一袋三斤,一人一袋。炒面这东西不怕水,水泡了捞出来还能吃。
方存义说:少爷,这三样办了,城里的人就知道了。
朱聿恒说:知道便知道。
方存义说:知道了要慌。
朱聿恒说:慌两日,比淹死强。
他又说:还有一样,你自己去办——河南的册,一式两份,一份跟着人走,一份埋起来。埋的那一份你亲自去,埋在山里那所书屋的后墙根。
方存义说:现在就埋?
朱聿恒说:现在就埋。他说完看了他一眼:方存义,你跟我四年了。我跟你交个底——这一回我心里没数。
方存义说:少爷从来都有数。
朱聿恒说:这一回没有。
朱聿恒说:不撤。他说完停了停:备着。
方存义走了。
朱聿恒站在门口,往北看。北边那一片白水在日头底下晃。
顾徽音是那一日傍晚来的。
她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药,端给他,说:你三日没睡好。
朱聿恒接过碗,没喝,搁在案上。
顾徽音说:怎么了?
朱聿恒说:我怕一件我说不清的事。
顾徽音说:你说。
朱聿恒说:我说不清。他说完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在这一世里,头一回说不清。
顾徽音在他对面坐下来,说:那你怕的到底是什么?是水?
朱聿恒说:不是水。
顾徽音说:是人掘堤?
朱聿恒说:也不是。
他说:我怕的是我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可我不知道它哪一日来,也不知道它怎么来。我这几年来办的事,都是因为我比别人多知道一点。这一回我多知道的那一点,只有一半。
顾徽音说:那另一半呢?
朱聿恒说:另一半在水里。
顾徽音听完,把那碗药往前推了推,说:喝了吧。喝完了睡两个时辰。能算的你都算了,算不了的,等它来了再算。
朱聿恒说:等它来了便晚了。
他想:我能算粮,能算铳,能算人。我算不了这个。
四
九月十五,夜里二更。
那一夜没有月,城头上黑着。
朱聿恒在西门的敌楼上,忽然听见一声响。
那响声闷,像很远的地方塌了一座山。
他站住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第二声。
第二声以后,城外那一片壕里有了动静
那不是打仗的喊声。
后来城外的俘虏说,那一夜他们那边喊的是:水来了,水来了,往上跑。
高岗上的营离壕有五里,五里地,一万多人往上跑,跑的时候踩死了自己人。
壕里灌满了水,壕里还有人——是那些挖壕挖了两个月的人,夜里睡在壕底的草席上。水来的时候他们很多人没醒。
朱聿恒在城头上听见那一片喊声,听了一会儿,说:他们自己也没想到。
赵铁柱说:想到什么?
朱聿恒说:想到水会这么快。他说完往北看:掘堤的人算过水要走一日,可他没算到自己的营扎在壕边上。
赵铁柱说:那他们死了多少?
朱聿恒说:不知道。
他说完又说:赵铁柱,你记着——拿水当兵器的人,最后自己也要过水。水不长眼睛,这是水的好处,也是水的坏处。
那一夜城外死了多少人,河南的册上没有记。后来有人说上万,有人说几千。
朱聿恒只在《治要》上写了一行:九月十五夜,城外亦没。——不是水响,是人的喊声,喊得急,喊得乱,隔着五里地传过来,听不清喊什么。
第三声是在三更。
三更以后,城里的人从睡梦里惊起来。惊起来不是因为响,是因为脚下。城根底下的地皮在颤,颤了一下,又颤一下。
有人跑到城南来看水门的口子。看的人回来脸都白了,说:口子里往外冒水。
朱聿恒说:往外?
那人说:往外。城里的水往外走。
朱聿恒说:那是外头的水低。
王栓是四更天来的,浑身湿透。
他报了三样:头一样,水门的口子堵不上了——原来砌的三层砖早拆了,如今是木板盖着,水一顶,木板浮起来。
第二样,城南棚的地势比水门口子低三尺,水进来先到棚里。
第三样,他带人试过堵,堵了半个时辰,堵不上。
朱聿恒说:堵不上便不堵。
王栓说:那怎么办?
朱聿恒说:垫高。他说完比划:把粮袋、土袋、木头、门板,凡是能压的,全堆到水门口子那一片的四周,堆一圈,能垫一尺是一尺。
王栓说:那只是挡一挡。
朱聿恒说:挡一挡便够了。他说完看着城南那一片黑:我要的是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够把一万一千个家小挪到高处。
王栓去了。
他走的时候,水已经到城南棚的门槛了。
那一夜王栓带着三百个人在水门口子堆了一圈,堆到天亮,堆出了一个半人高的围子。围子挡了多久,谁也没算;只知天亮的时候,城南棚里的人已经走空了。他说完想了想:外头的水一会儿就高了。
他说对了。
四更天,那口子不往外冒了。五更天,口子里往里灌。
灌进来的时候不是一股,是一片。城南那片棚的地势最低,水先到那儿。
五
朱聿恒是在城头上下令的。
他下的第一道令:弃城头。
八个营从城墙上撤下来,撤到城里高处——相国寺那一带、鼓楼那一带、几处大户的砖楼。
第二道令:救人。救的先不是兵,是城南棚里的家小。
第三道令:船。城里所有能浮的东西都归一处
王栓点了一夜的数,天亮报上来:十一条船,门板四百六十块,桌子一百二十张,粮袋八千条,木头两百根。
那十一条船,一夜走了多少趟,船户自己也数不清。
姓崔的那一家,父子两个撑一条船。那一夜他们不走水门了——水门灌水,船进不来也出不去。他们走的是城里,从城南棚到鼓楼,一趟能载二十个人。
崔家那个十七岁的娃撑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两只手全是血泡,泡破了,血粘在桨上。
他爹要替他,他不撒手。
他说:爹,我撑。
他爹说:你手烂了。
他说:手烂了,撑到天亮便不撑了。
天亮以后那条船靠在鼓楼的台阶边上,那娃从船上滑下去,坐在水里起不来。
有人要拉他,他说:别拉我,先拉上头的人。
后来人把他抬到鼓楼上,顾徽音给他裹手。裹的时候他睡着了。
朱聿恒听说了这件事,叫人记下来。记的时候他问:这娃叫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朱聿恒说:那就记崔家次子。他说完补了一句:往后凡是记不上名字的,记他爹是谁、他是第几个。人不能只剩一个数。——十一条渔船、四十间棚拆下来的门板、粮袋、木头、桌子,一律搬到城南,由王栓点着数往外发。
赵铁柱说:少爷,城外的兵呢?
朱聿恒说:城外的兵上了高岗。他说完往北指:水先淹的是低处,他们站得高。
赵铁柱说:那他们会不会趁水来攻?
朱聿恒说:不会。水来了,谁也过不来。
赵铁柱说:少爷,那咱们是不是……赢了?
朱聿恒看了他一眼,说:赢了什么。
赵铁柱不说话了。
朱聿恒说:这一仗咱们没赢,他也没赢。
赵铁柱说:那咱们守了四个月,图什么?
朱聿恒说:图一样东西。
他说:四个月前,李自成从洛阳往东,走三百二十里,快的十日,慢的一月。他走到开封城下,走了四个月,一寸也没往前去。
赵铁柱说:那如今呢?
朱聿恒说:如今他进不了城,可他也用不着进了。他说完往北看了一眼:赵铁柱,这一仗咱们守的不是城,是日子。他在这城下耗了四个月,耗了十二万人、四个月粮。他耗不起第二回了。
赵铁柱说:那咱们呢?
朱聿恒说:咱们还剩六千兵、一万一千个家小、三万条命。
赵铁柱说:少爷,那不就是输了么。
朱聿恒说:是输了。他说得很平:城没了,粮没了,死了这么多人,这就是输了。可输和完是两回事——输了,人还在;完了,什么也没有。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又说:往后不许说咱们赢了。说赢了,人便不认账;说输了,人才往回看。他掘堤,是要把这座城淹了淹死人;水淹了城,他也进不来。他说完往北看:赵铁柱,你记着,水这个东西不长眼睛。它淹城里人,也淹城外人。
六
城南棚里那一夜,是顾徽音领着人走的。
她那一夜没有回病房。病房里躺着九十七个烧伤的、二百多个铳伤的,她叫人把能走的抬走,走不动的抬到棚顶上——棚是木架子搭的,架子塌不了;塌了也能浮。
她定的规矩只有一条:一个人管三间棚,管的人不许先走。
她还定了一样:药料比粮先搬。
方存义不服,跑来说:姑娘,粮是三万人的命,药是几百人的命。
顾徽音说:粮湿了还能吃,药湿了就没了。她说完指了指棚外:粮在城南,水先到城南;药在第七所书屋,书屋的地势高。我要趁水还没到城南,把药搬到书屋去。
方存义说:那要人。
顾徽音说:我要四十个人。
方存义给了她四十个人。
那一夜四十个人搬了三百口箱子,从城南搬到第七所书屋的二层。搬完的时候水到了膝盖。
顾徽音最后搬的是那一匣蜂蜜。
她抱着匣子往楼上走,走到一半,脚下一滑,摔在水里。匣子飞出去,落在台阶上,盖开了,蜂蜜淌出来,在水面上散成一片黄。
她坐在水里看着那一片黄,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匣子捡起来,把剩下的半匣端上楼。
上楼以后她跟那几个帮忙的女人说:记一笔——蜂蜜三十斤,用了十七斤,剩十三斤,湿了三斤。
那一夜她自己管了四间。
第三间棚里有个烧得重的,趴在板上动不了。她把那块板拆下来,拆下来的板能浮,她让四个人抬着那块板往外走。
走到半路水到了膝盖,那板上的人说:姑娘,放下我。
顾徽音说:不放。
那人说:放了我,你还能救别人。
顾徽音没理他,跟那四个人说:走。
后来那块板到底浮起来了。浮起来的时候那板上的人哭了一声,哭得很轻。
天亮以后点棚,城南二百六十间木棚、四十间土棚,塌了一百八十间。里头的人,出来了一万一千二百。
少了一千三百。
七
水进城的那一夜,城里没有乱成一片。
乱是乱的,可乱里头有一样东西没散——河南的令还在。
八个营从城头撤下来以后,一营一处,占了城里六处高地。每一处营里,一个人喊,其余的人跟着走。喊的还是那三个字:起、放、停。
这一夜放的铳不多,放的是吓唬水的?不是。放铳是为了让人听见——黑夜里看得见的是水,看不见的是人;听见铳响,人便知道往哪儿走。
赵铁柱那一营守的是鼓楼。
赵铁柱不会水。
他从小在河南的山里长大,山里没有水,只有井。他这一辈子下过的最深的水,是到腰。
那一夜他站在鼓楼的台阶上喊,喊到天亮。
天亮以后他看见那块卡在房顶上的门板,门板上四个娃。
他跳下去了。
跳下去以后他才知道水有多深——水到他胸口,脚底下是烂泥,泥里有砖、有桌子、有死人。他往前走了三步,走不动了。
他抓住了那块门板的一角。
抓住了以后他没有往回拖,他先把门板从房顶上推开。推开了,门板浮起来,上头四个娃哭成一片。
他说:别哭,别晃。
他一只手扒着门板,一只手往回划。划了十几下,划到鼓楼底下,上头伸下来七八只手,把娃一个一个拽上去。
最后一个拽上去以后,赵铁柱自己起不来了。
上头的人拽他,拽了三次,第三次拽上去了。
他趴在鼓楼的台阶上吐水,吐了半天,抬起头说:那四个娃呢?
有人指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又趴下去。他站在鼓楼的台阶上,喊了一夜。
喊到天亮,嗓子哑了,说不出话。他拿手比划。
天亮以后他坐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那一片水。
水上有木头、有门板、有桌子、有粮袋,上头坐着人。也有不坐东西的,扒着木板漂。
有一块门板上坐着五个人,四个是娃。
那块门板往南漂,漂到一个房顶上卡住了。
赵铁柱看见了,跳下水去推。
八
天亮了以后,朱聿恒大略知道了这一夜的数。
城墙塌了两段,一段在西,一段在北。西面那一段塌了二十丈,塌下来的砖压着城根底下几间房。
城里低处全在水里。水深的地方过了屋顶,浅的地方到腰。
八千河南兵,点出来六千三百。
城南棚里的家小,一万一千二百。
城里的人,死的一时点不清。
方存义把三本册摊在一块木板上——堂上已经进水了,册只能摊在木板上。他一边摊一边说:少爷,这个数我报不上来。
朱聿恒说:报不上来便先记三样:兵点出来的数、家小点出来的数、粮湿了的数。
方存义说:粮湿了多少?
底下的人报:城南棚里囤的粮,湿了四千石;常平仓在低处,全泡了。
朱聿恒听完,说:湿了的粮不许扔。
方存义说:湿了要发霉。
朱聿恒说:发霉也吃。他说完咬着牙说了一句:发霉的粮煮三滚,能吃;饿了三日的人,不挑。
那一日他把城里所有湿了的粮摊在庙前的空地上晒。
晒粮的是女人和娃。一人在空地上占一块,一块摊一斗,一日翻三回。
翻到第三日,绿毛出来了。绿毛出来以后,有人不肯吃。
朱聿恒走到那一片摊着的粮跟前,蹲下去,抓了一把,摊在掌心给大家看。
他说:这一把里有霉,也有粮。霉在水上头,粮在底下。你们把上头一层刮了,底下的煮三滚。
有个老汉说:公子,吃了要坏肚子。
朱聿恒说:坏肚子是一日的事,饿死是永远的事。
他说完让人支了一口锅,就在庙前煮。煮好了他自己先盛了一碗,站在那儿吃完了。
吃完他把碗一亮,说:我吃了。往后这一锅谁煮的,谁先吃;谁不吃的,不许拦别人吃。
那一天庙前支了三十口锅。
绿毛刮出来的粮,装了六百袋,堆在庙后头。朱聿恒叫人记:霉粮六百袋,喂猪。
九
高巡抚是那一日中午见的朱聿恒。
他是从衙门里蹚着水出来的,出来的时候官服的下摆全湿了,靴子没了,光着脚。
他手里托着一样东西。
朱聿恒说:大人。
高巡抚把手里那样东西递过来:巡抚的印。
朱聿恒接了印,那印是铜的,沉,托在手里压手。
高巡抚说:城里还有三千多人。
朱聿恒说:我带。
高巡抚说:带得动么?
朱聿恒说:带得动。他说完顿了顿:粮我分他们一份,路我给他们一条,到了河南,地我给他们一块。
高巡抚点了点头。
他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说:朱公子。
朱聿恒说:大人。
高巡抚说:我那十一道疏的底稿,你抄了一份没有?
朱聿恒说:抄了。
高巡抚说:抄了便好。他说完笑了一下:我这一辈子没办成几件事。今日才知道,办不成的事也要有人办——你不办,往后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他说完往水里走。
水到他腰上,他走得极慢,一步一步往外挪。
朱聿恒站在原地没动。
阿福在旁边说:少爷,要不要派人?
朱聿恒说:派。
他派了六个人跟着。
那六个人后来回来报:大人回了衙门,上了二层的堂。第二日午后,衙门塌了半边。
朱聿恒没有接。
高巡抚说:拿着。
朱聿恒说:这个我不能拿。
高巡抚说:朱公子,我今年五十三,在这城里一年半。城没有破在人手里,破在水里——我不算失守。可我不算失守,我也管不了往后的事了。他说完把印往前一送:这一城的人,往后靠你。
朱聿恒接了。
接了他又说:大人跟我们一起走。
高巡抚摇了摇头。
他说:我走不了。城里还有几千人泡在水里,我走了,他们连一个主事的都没有。他说完转身往衙门那边走,水到他腰上。
朱聿恒站在水里看着他走远。
他站了很久。
阿福说:少爷,水在涨。
朱聿恒说:我知道。
阿福说:那咱们上高处去。
朱聿恒说:再站一会儿。
他站那一会儿,想的不是高巡抚。
他想的是四年前他刚到河南的时候。那时候河南只有一座破堡、三十七个屯、一万来口人,亩产一石八。他头一年做的事是教人认字,第二年做的是种菠菜。那时候他觉得天大的事都能算。
如今粮算过了,铳算过了,人也算过了,日子也算过了。
水没算过。
阿福又说了一遍:少爷。
朱聿恒回过神来,说:走。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那一片水。水上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烙着两个字。
那是高巡抚给的那一枚。
朱聿恒弯腰把它捞起来,揣进怀里。
阿福在旁边说:少爷。
朱聿恒说:我知道。
那一日下午,开封的巡抚衙门塌了半边。
朱聿恒那一夜在《治要》上添了一行。
添的是:我算过粮,算过铳,算过人,算过日子。
写完他把这一页给顾徽音看。
顾徽音看完,说:这几句写得不像你。
朱聿恒说:哪儿不像?
顾徽音说:你往常写的都是该怎么办。这一回写的是办不了。
朱聿恒说:那便是不像。
顾徽音说:我倒是觉得,这一页比前头几页都真。
朱聿恒说:为什么?
顾徽音说:因为前头几页是给人看的,这一页是给你自己看的。她说完把纸还给他:你这一年多,头一回在自己跟前认输。
朱聿恒说:认输了还守不守?
顾徽音说:守。认输和放手是两回事。她说完看了他一眼:你认的是我算不了水,不是我不管了。
朱聿恒把那一页收进《治要》里。
收的时候他说:往后《治要》要分开记。一本记能算的,一本记算不了的。算不了的那一本,往后有人接着往下添。
顾徽音说:谁来添?
朱聿恒说:往后的人。这些都能算,因为我记得住。这一回我算不了——不是我笨,是我记不清。记不清的事照样会来,来了照样要人命。往后要记着:能算的算到底,算不了的,要留一条后路给算不了的那一天。
十
九月十八,水退了一尺。
朱聿恒把残部拢到一处。拢的地方是城南一处高岗,岗上原先有几间庙,庙没塌。
拢起来的人:河南的兵六千三百,家小一万一千二百,城里跟出来的百姓三万有余。
点名点了三日。
兵点完了点家小,家小点完了点百姓。点到第三日,方存义报了一个数:三万八千四百二十一。
朱聿恒说:这个数里,娃有多少?
方存义说:八千六。
朱聿恒说:那便先给娃立一本册。
他说:这一本册上记三样——娃的名字、娃的爹娘在哪儿、娃识不识字。识字的明日进书屋,不识字的后日进。
方存义说:少爷,这个时候还办书屋?
朱聿恒说:这个时候更要办。他说完往那一群娃指了指:你看他们。他们这一夜看见的是什么?是水,是死人,是塌了的房。他们若不进书屋,往后一辈子记着的便是这个。进了书屋,记着的便是别的。
方存义说:那先生呢?
朱聿恒说:城里跟出来的先生有多少?
方存义去问了,回来报:二十九个。
朱聿恒说:够了。二十九个先生,一日教四个时辰,八千六百个娃分作四起。他说完顿了顿:课本用旧的那一种。头一行还是那七个字。
方存义说:河南是我的家。
朱聿恒说:是。
三万多人站在岗上,往北看,看的是那一片水。
水面上飘着木头、门板、死人。
方存义问:少爷,往哪儿走?
朱聿恒说:往南。
方存义说:南边是河南。
朱聿恒说:是河南。他说完看着那一片水:开封这一处是守不住了。咱们回山里去。
他说完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
城墙还在,塌了两段;城楼还在,泡在水里;城头上的那一排垛口,露出水面一小截,像一排牙。
他看了很久。
阿福说:少爷,走吧。
朱聿恒说:走。
走以前他做了两件事。
头一件,他叫人在岗上立了一块木牌,牌上写着:河南的人往南走,走朱仙镇,六十里,沿途有粥。写完了他把那块牌立在路口。
第二件,他把巡抚的印包在一块油布里,埋在岗上的一棵树底下。埋的时候三个人在场,各记一处。
阿福说:少爷,这印埋了,往后怎么办?
朱聿恒说:往后有人要,让他自己来挖。
他说完往南看。
南边那条路是水退出来的,路上一片烂泥,泥里有车辙、有脚印、有死人。
三万八千四百二十一个人,从这条路上往南走。
走的时候天阴着,没下雨。
下一回,三万多人往南走,走的是一条水退出来的路。城外高岗上的人看着他们走,看着看着,派出了一队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