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围城到第二个月,城头上的人学会了过日子。
一日分六班,一班四个时辰。一个垛口三个人,一个放铳,一个装药,一个看。看到什么便喊,喊的话只有三句:来了、上来了、退了。
吃的两餐在城头下头,由城南棚里的女人挑上来。一挑两桶,一桶粥,一桶咸菜。挑上来的人走女墙里头,不走城墙正路,怕城外放箭。
城头上的粪桶一日倒一回,倒在城墙内侧挖的坑里,坑上盖土。这一条是顾徽音定的,她说:城里二十万人,一处脏,处处脏;一处脏起疫,比城外十万人都凶。
夜里不许点火。城头上黑着,城外也黑着。两边都不点,谁也看不见谁,只听见底下壕里的水响。
六月里天热,城头的石板晒得烫脚。河南兵把号衣脱下来垫着坐,坐着打盹,轮到哪一班便起来。垛口后头的木板晒裂了,王栓带人换了新的,换的时候顺手在板上多开了几个方孔——一个垛口三个孔,三人能同时伸铳。
城外也不闲着。那些土台一日一日往高里长,长到比城墙矮一半的时候,上头能站人往下看城。城里的人抬头能看见城外的人,隔着一道壕,隔着一堵墙,两边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有兵问:咱们打不打那些台子?
朱聿恒说:不打。
那兵说:台子一日比一日高,长到跟城墙一样高,咱们便全在人眼皮底下了。
朱聿恒说:长到一样高要三个月。
他停了停:他要筑三个月,咱们便守三个月。守三个月比筑三个月容易——筑台子要人往上抬土,守城只要人往下看。
二
粮紧是从七月头上开始的。
头一个信号是价。城里一斗米,五月里八十钱,六月一百二,七月初涨到三百。
第二个信号是铺子。粮铺的门前排了队,队排到街口,掌柜的说没货,说有货也不卖——卖了今日,明日自己吃什么。
第三个信号是朱聿恒自己去了一趟粮市。
他换了衣裳去的,阿福跟着。走到第二家铺子门口,听见掌柜的在里头跟人说:米有,价钱另说。
朱聿恒让阿福进去问,问回来是:一斗五百钱,现钱,不赊。
阿福回到门口,还带回一句话。
他说:少爷,那掌柜的说了一句别的。他说,米不是不肯卖,是不敢摆出来。摆出来,前日城东就有一家铺子被抢了,抢的人穿着号衣。
朱聿恒站住了:穿号衣?
阿福说:是。他说他分不清是哪一营的。
朱聿恒说:那便分得清。
他回城南棚,当天做了一件事:河南八千兵的号衣,袖子上缝了一道白布。白布宽一寸,缝在左袖,缝的时候当着人面缝。
缝完他出了一张告示,贴在四条街上:凡河南的人,左袖有一道白布。凡着号衣而左袖无白布者,不是河南的人;抢铺子者,无论何人,拿住了打四十棍,打完游街。
第二日,城东又抢了一家。抢的那三个人左袖没有白布,是城里雇的青壮。
高巡抚把那三个人打了四十棍,游了两条街。
游街的时候,街两边站着的人不骂,只是看。看到第三日,粮铺的门开了。
阿福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说:少爷,五百。
朱聿恒说:走。
往回走的路上,他拐进了城南棚。
棚里第七排第三间,住的是一个河南兵的婆娘,姓刘,男人在西城墙头上。她带着两个娃,大的七岁,小的三岁。
朱聿恒进去的时候,那小的正坐在地上哭。
那婆娘看见他,要起身,起了一半又坐下——她坐下去是因为没力气。
朱聿恒说:吃过了没有?
那婆娘说:吃过了。
朱聿恒说:吃的什么?
那婆娘不说话了。
朱聿恒回头对阿福说:去,端两碗粥来,稠的。
阿福去了。粥端来的时候,那大的先接过去,自己没喝,先递给小的。
朱聿恒站在门口看着,看了一会儿说:你男人叫什么?
那婆娘说了个名字。
朱聿恒说:他在西城头上,第三班。他今日吃了两餐,比你多。
那婆娘听完,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一边哭一边说:我不是怨他,我是怕他回不来。
朱聿恒说:回不来的人,家里照旧发粮,发到娃十八岁。这一条我说过。
那婆娘说:我不要粮,我要人。
朱聿恒没接这一句。
他走出棚,走了十几步,站住,对阿福说:从今日起,城南棚里的家小,一日两餐,先吃,吃完再给兵挑。兵在城头上饿一顿能撑,娃在棚里饿三日便完了。
阿福说:那兵呢?
朱聿恒说:兵有兵的粮,他有。可这一条不许乱——家小的口,先从河南的粮里出,不许动城里的一粒。
走出两条街,他站住了,说:阿福,你记着今日这个价。往后咱们定粮价,我跟人说的时候,要说得出这个数。
三
七月中,方存义把城里的粮账报上来了。
城里原有六万石,吃了两个月零十日,去了三万八千石,剩两万二千石。河南运进来的一万石,也去了大半。
方存义说:少爷,城里二十万张嘴,一日两百石。照这个吃法,剩下的吃一百一十日。
朱聿恒说:一百一十日是三个月半。
方存义说:是。可这三个月半里头,河南的兵要吃,城南棚里的家小要吃,城里那些买不起米的也要吃。三样加起来,一日不止两百石。
朱聿恒说:那是三百。
方存义说:三百。
朱聿恒说:这三百怎么来的?
方存义说:八千兵,一日二十四石;城南棚里的家小,一万一千张嘴,一日一百一十石;城里买不起米的,估摸着有三万人,一日六十石;再加上伤兵、病房、熬硝的、砌炉的、烧炭的,一日一百石。四样加起来三百出头。
朱聿恒说:一万一千张嘴?
方存义说:是。四千二百新兵里,三千一成了家,一家按三口半算,一万一千。
朱聿恒说:那便是一万一千个人守不了城,也上不了阵,却要吃粮。
方存义说:是。
朱聿恒说:那也要养。
他停了停,又说:方存义,你记着这一笔。往后算粮,先算娃。娃的嘴小,一顿吃不了多少,可娃的嘴不能停。一个娃三日不吃,一年也长不回来。
朱聿恒在案上算:两万二千石,一日三百石,七十三日。
算完他说:七十三日。
方存义说:是。
朱聿恒说:七十三日以后怎么办?
方存义说:开常平仓。
朱聿恒说:常平仓的账我看了。大人那六万石,头一批报上去的时候就说要开,如今报了两个月,没有回音。
方存义说:那便先开后报。
朱聿恒说:这一句话我在开封说过一回,在河南说过一回。他停了停:方存义,这一回我不说了。
方存义说:为何?
朱聿恒说:因为这一回开的是河南的粮。
四
河南的窖在开封以南一百二十里。
三年前丰年,朱聿恒存过一批粮。存的时候没人知道,册上没有,报给朝廷的数里也没有。这是当年定的三条:不落册、不报数、不入奏。
窖里的数是一万七千石。
朱聿恒把这一笔说出来的时候,堂上静了一会儿。
方存义先开口:少爷,这一笔要是说出来,往后便是入了册。
朱聿恒说:我知道。
方存义说:入了册,往后河南便不再是了。
朱聿恒说:入了册,往后河南便不是河南自己的了。他说完看着众人:可这一万七千石不开,城里七十三日以后要饿死人。饿死的人不问你落不落册。
赵铁柱说:那便开。人活着,册算什么。
赵铁柱这一句说得快,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朱聿恒看了他一眼。
赵铁柱挠了挠头,说:少爷,我说这句话是有来由的。去年洛阳破,咱们收了六千七百个败兵。我一个一个问,问他们为什么跑。
朱聿恒说:他们说什么?
赵铁柱说:说得最多的不是怕死,是册上已经没有我了。他说完声音低了一点:他们说,城一破,名册先烧,烧了以后人便不存在了。死了没人记,活了没人认。
朱聿恒说:那便记。
赵铁柱说:怎么记?
朱聿恒说:河南的册不烧。他说完站起来:从今日起定一条——凡河南的册,一式两份,一份跟着人走,一份埋在地里。城破了,人散了,册不许烧,也不许丢。
方存义在旁边说:埋在哪儿?
朱聿恒说:埋在山里那所书屋的后墙根,埋三尺,上头压一块石。埋的时候三个人在场,三个人各记一处,谁也不许告诉谁另外两处。
方存义说:那要是三个人都死了呢?
朱聿恒说:那就等下一个挖到它的人。
朱聿恒说:开。
窖是大屯那一处先开的。
窖口在一片麦地底下,上头压着一块石板,石板上盖着土,土上种着麦。三年前的麦收完以后,那块石板就没人动过。
赵德海带人挖了半日,挖到石板的时候,铁锹碰上去的一声。
石板抬开,露出一个方口。方口里头是一股干爽的粮味,那味道冲上来,站在边上的人都闻见了。
有人喊了一声:粮!
喊完那人不说话了,蹲在窖口边上哭。
那人是当年挖窖的人之一。他挖了那一年的整个夏天,挖完以后被交代了一句话:这个坑,不许跟人说,跟自己媳妇也不许说。
他守了三年。
朱聿恒到的时候,第一袋粮正从窖里递上来。他接过去,解开袋口的绳,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粮从他指头缝里流下去,流的声音很干。
他把那一把粮摊在掌心里看,看了很久,说:装车。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一笔记的时候,还是照老法子记——记在河南的暗账上,不进城里的册,也不进大人的账。谁问起来,就说河南新收的秋粮,运进城的。
方存义说:秋粮八月才有。
朱聿恒说:那就说早熟的。
常守拙在旁边听着,等众人都散了,才开口:少爷,窖在哪儿?
朱聿恒说:往南一百二十里,三处。一处在大屯,一处靠山,一处在一个废了的砖窑里。
常守拙说:谁守着?
朱聿恒说:大屯那处有二十个人轮着看,靠山那处没有人,砖窑那处只有一把锁。
常守拙说:那便要出事了。他说完拿拐杖顿了顿地:少爷,一万七千石这个数,河南知道的人有几个?
朱聿恒说:三个。你、我、方存义。
常守拙说:不对。挖窖的人知道,运粮的人知道,记暗账的人知道。加起来不下三十个。这三十个人的嘴,守得住三年,守不住七年。
朱聿恒听完没有说话。
第二天他派了赵德海带六十个人回河南,只交代了一件事:三处窖,一处二十个人,日夜看着;看的人不许问里头是什么,只管看着;谁问,报名字。
赵德海说:少爷,那要是有人硬抢呢?
朱聿恒说:抢粮的人,先给粮,再报名字。他停了停:抢粮不杀。抢粮的人是饿了,不是反了。
五
难的是怎么运进来。
城外围着,东西南北四门都封了。城墙上头是流寇的土台,土台后头是营。一百二十里路,一万七千石,一辆车装二十石,要八百五十车。
赵铁柱说:硬闯。夜里出城,抢一条路。
朱聿恒说:闯不得。八百五十辆车,一夜走不到,天亮了便全丢在路上了。
常守拙在旁边听着,忽然说:少爷,开封有几个门?
朱聿恒说:四个陆门。
常守拙说:还有水门。
朱聿恒说:水门在哪一年封的?
常守拙说:天启六年。他伸出三根手指头:那一年黄河涨水,水从水门倒灌进来,淹了半条街。巡抚下令砌死,砌了三层砖。
朱聿恒说:你记得这么清?
常守拙说:那年我在开封府当差,管的就是河工。砌砖的时候我在场,砌了九日。
朱聿恒说:那便由你领着拆。
常守拙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少爷,有一桩事我要先说。水门拆开了,水便能进来。八月的水比六月大,万一外头水位高过城里,这口子便不是运粮的口子,是灌水的口子。
朱聿恒说:那便看水。
他叫人到城北去看黄河的水位,一日报三回。报的法子也简单:在岸边立一根杆,杆上有刻,水到哪一刻报哪一刻。
头一日报的是第七刻。
第二日报的还是第七刻。
到第七日,报的是第八刻半。
方存义拿着那一张报水的纸,问:少爷,涨了。
朱聿恒说:涨了多少?
方存义说:一寸半。
朱聿恒说:记着。往后涨到第十刻,立刻告诉我。
朱聿恒抬起头。
常守拙说:城里那条河通城外,通到黄河。水门是走船的,平日里走货,如今走粮。他说完拿拐杖往地上点了一下:船小,一夜能进二十条,一条装三十石,一夜六百石。三十夜一万八千石。
朱聿恒说:船从哪儿来?
常守拙说:三户。一户姓周,两条船;一户姓姚,一条大船;还有一户姓崔,三条小船。
朱聿恒说:那便去说。
常守拙去了两日,回来报:姓周的肯,姓姚的肯,姓崔的不肯。
朱聿恒说:为何?
常守拙说:他儿子被城外抓去挖壕了。抓去的时候是六月,如今两个月,没信。他说他夜里梦见儿子,醒过来便不去了。
朱聿恒说:那便替他找儿子。
常守拙说:怎么找?城外十二万人。
朱聿恒说:挖壕的人在哪一段?
常守拙说:东边,从曹门往北那一段。
朱聿恒说:那便去那一段喊。
八月十一夜里,出城烧壕之前,朱聿恒让那一股放铳的先不打,先喊。喊的话是常守拙编的,只有一句:壕那边的人听着,河南的粮进城了,城里有粥,有饭,有活干。
喊了三遍。
喊完以后,壕那边静了一会儿,接着有人往这边跑。跑过来的有二十几个,有扛着铲子的,有空着手的。
第二日点这二十几个人的名,其中一个姓崔。
那姓崔的是个十七岁的娃,看见他爹的时候,先跪下了。
他爹没扶他,先打了他一巴掌,打完把他拉起来,说:明日跟爹上船。
常守拙说:河南的渡口有十一条渔船,小的装二十石,大的装四十石。船户我认得三户,去年运过药料。
朱聿恒说:那便走水门。
六
七月二十,头一批船到了。
走的确实是水门。水门的闸门早就封了,封的时候砌了砖。王栓带人从里头拆,拆了一日一夜,拆出一个能过船的口子,口子上头用木板盖着,板上压土,土上种草。
头一夜进了二十条船,六百石。
第二夜进了二十四条,七百二十石。
第三夜下小雨,进了十八条。
第四夜出了事。
那一夜进了二十二条船,走到第十九条的时候,城外发现了。发现的原因是狗——城外新添了看壕的狗,狗一叫,箭便过来了。
箭射过来的时候,第十九条船上中箭的是个船工,姓姚,是那户姓姚的掌柜的侄子。箭中在肩膀上,他没喊,一只手撑着桨,把船撑到了水门底下。
船撑到了,他从船板上滑下去,滑到水里。
水里的人把他捞上来,抬进棚里。顾徽音剪开衣裳看,箭头进了一寸半,没伤着骨头。
拔箭的时候他醒了,醒了第一句话是:船呢?
守着的人说:船进了。
他说:进了便好。说完又昏过去。
朱聿恒那一夜在水门口站着,等二十条船都进完了才走。
走的时候他对常守拙说:明日歇一夜。
常守拙说:那便少六百石。
朱聿恒说:少六百石不要紧。船户要是怕了,往后一条也进不来。
第五夜歇了。第六夜,二十条船一条不少。
粮进了城,摆在城南那片棚的空地上。朱聿恒去看,看的是粮袋上印的字——那一批陈粮是三年前存的,袋子上印着崇祯十一年的字,字迹已经淡了。
方存义说:少爷,这粮存了三年。
朱聿恒说:能吃么?
方存义说:能。陈粮比新粮干,吃了顶饿,就是糙。
朱聿恒说:糙便糙。
他说完说了一句:三年前丰年,一斤麦五文,没有人要。我叫你们存,你们说存了放坏。如今这一斤麦,能换一条命。
七
粮进了城,头一件事不是分,是定价。
朱聿恒定了一条:河南的粮进城,不进铺子,进的是城南那片棚。棚里开二十个粥场,一日两餐,一人一勺稠的。不收钱。
第二件事才是粜。粜的价定在一斗一百二十钱——这是六月的价。
粮铺的掌柜不干了,聚了十几个人到巡抚衙门口,说河南压价,压得他们没法做买卖。
高巡抚叫朱聿恒去。
朱聿恒进衙门的时候,那十几个掌柜还跪在门外头。
高巡抚在堂上来回走,走了几趟,忽然说:朱公子,我年轻的时候在陕西当过一任知县。
朱聿恒说:大人是陕西人?
高巡抚说:不是,是去做的官。崇祯元年,陕西旱,一年没有雨。我见过一家人,把树皮剥下来煮,煮成一锅糊糊,一家人围着喝。
他停了停:那一年我开仓,开的是常平仓。开了三日,上头的参本到了,说我擅动仓粮,革职查问。后来查了半年,查出来我没错,复了职。可那半年里,那一家人死了三口。
朱聿恒说:大人今日跟我说这个,是要我别开?
高巡抚说:是要你开得快一点。他说完把手往案上一拍:这一回我不等参本,我先开。你那一万七千石什么时候到?
朱聿恒说:头一夜到了六百石。
高巡抚说:那便从今日起,常平仓也开。两笔粮一起出去,看他们还囤不囤。
朱聿恒去了,进门先说:大人,我不压价,我卖粮。
高巡抚说:那他们怎么说你压价?
朱聿恒说:因为他们一斗卖五百,我卖一百二。他们不是嫌我压价,是嫌我卖得便宜。
高巡抚说:那你还要卖?
朱聿恒说:要卖。他说完看着门外那十几个掌柜:大人,这些人的米是从哪儿来的?去年秋后收的,收的时候一斗六十钱。他们卖三百、卖五百,赚的不是米钱,是人心慌的钱。
高巡抚说:那你要我怎么办?
朱聿恒说:大人出一张告示,就写八个字:囤米不粜,抄没入官。这一张告示出去,他们的米自己便出来了。
高巡抚说:抄没入官,会不会太狠?
朱聿恒说:不抄,只吓。吓出来了,米还在他们手里,只是价钱下来了。真不肯出来的,抄一家,剩下的便都出来了。
高巡抚把那张告示出了。出到第三日,粮市上的价是一斗一百四十钱。
八
七月末,城外变了。
变的第一样是鼓。原先城外的鼓一天响三回,如今一天响五回,鼓点也不一样了,慢而重。
变的第二样是旗。城外中军那一片,原来是一片杂色的小旗,如今换成了一面大黄旗,旗上绣着一个字。
变的第三样是人。城外那些土台忽然停工了,做工的人撤了,台子就那么半截撂着。
常守拙说:停工是要换法子。
朱聿恒说:什么法子?
常守拙说:我年轻时在兵部的旧档里翻过一本,是本朝的旧档,记的是正统年间的事——那一年也有一场围城,围了七个月。
朱聿恒说:围了七个月?
常守拙说:七个月。围的人不攻,只挖壕,壕外筑墙,墙外再挖壕。城里的人想出去,出不去;城外的人想进来,也进不来。
朱聿恒说:那后来呢?
常守拙说:后来城里粮尽,自己开了门。
朱聿恒说:那这一本旧档在哪儿?
常守拙说:在架阁库,我翻到的时候是天启三年。他说完咳嗽了两声:少爷,我记这个不是要吓你,是要说一件事——这一套法子不是他想出来的,是有人教他的,或者他自己也翻过旧档。
朱聿恒说:那便好办。
常守拙说:怎么好办?
朱聿恒说:凡是书上有的法子,破法也在书上。他说完叫方存义:去,把城里所有旧档、旧志、旧年的守城册都翻出来,翻到一样东西——凡是被围七个月以上的城,最后是怎么解的围。
方存义说:那要是解围的没有呢?
朱聿恒说:那便看它是怎么破的。
朱聿恒说:换什么法子?
常守拙说:不知道。可停工不是不打,是要换个打法。
沈芷的信是八月初三到的。三封信上写的还是那三样:日子、地方、人数。
这一回的人数写着一个新数:城外连营增至十二万。
朱聿恒说:这一封信走了几日?
阿福说:十一日。往常是七日。
朱聿恒说:多走了四日。
阿福说:送信的人说,路上多绕了两处卡子。他说完又说:少爷,还有一样——这一回是姓周的那一个送的,姓赵的没露面。
朱聿恒说:姓赵的在哪一处?
阿福说:西城茶肆。
朱聿恒说:那便等。等三日,三日不来,换地方。
他把三封信压在地图边上,压了一会儿,说:阿福,你记着——报信这条路比粮路更要紧。粮断十日,城里还有粥;信断十日,我便是个瞎子。
阿福说:那要不要再开一条?
朱聿恒说:开。他说完想了想:从城南棚里挑两个娃,十四五的,瘦,能钻。让他们装作拾荒的,从水门出去,往南走,走到河南,把信交给赵德海。一个娃走一趟给五斗粮,走十趟给他家十亩地。
三封信上都添了一句:李自成到了。
九
朱聿恒是八月初五上城头看的。
他站在西门的敌楼上,往城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看完了下来,赵铁柱问:少爷,看出什么了?
朱聿恒说:看出了三样。
他说:头一样,中军往后挪了。原来在五里外,如今在十五里外。挪得越远,越不容易被炮打——他知道咱们有炮了。
赵铁柱说:第二样呢?
朱聿恒说:第二样,土台停工。他不要台子了。台子是爬城用的,爬城要死人;他如今不死人了。
赵铁柱说:那他怎么打?
朱聿恒说:壕。
老匠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少爷,挖壕这一件事我懂。
朱聿恒说:你说。
老匠说:挖壕跟钻管是一个道理。钻一根管要六个时辰,六个时辰里钻头要换三次,换的时候手不能抖。挖一条壕也是这样——挖得深不深,看的不是力气,看的是挖的人换不换班。
他说完伸出三根指头:一万人挖壕,一日挖一里,二十日挖二十里。听着吓人,其实有一条软肋——挖壕的人要换班,一换班,便有半个时辰是空的。
朱聿恒说:那便打换班。
老匠说:是。天亮换一回,午时换一回,天黑换一回。这三回里头,天黑那一回最好打——黑了看不见,换班的人打着火把,火把一亮,你便知道人在哪儿。
朱聿恒说:那一夜便定在天黑。
老匠又说:还有一样。挖出来的土堆在壕边上,土堆是松的。扔火把要往土堆上扔,不能往壕里扔。土堆上的火着起来,风一吹,火自己往壕里落。
朱聿恒听完,说:这一句记下来。他说完在案上拿碗比了一个圈:他不爬城,他挖壕。绕城挖一圈,壕挖成了,城里便出不去;壕外再筑一道墙,墙筑成了,外头便进不来。这叫围城打援——他围的不是城,是援兵。
赵铁柱说:那咱们的援兵呢?
朱聿恒说:没有援兵。
赵铁柱说:一处也没有?
朱聿恒说:左良玉在襄阳,离这儿八百里;保定那边抽不出人;朝廷的旨下了两个月,旨上还是那四个字。他说完看着赵铁柱:没有援兵,他这壕白挖。
赵铁柱说:那他图什么?
朱聿恒说:图一样东西——他要把这座城围到粮尽,围到城里自己开城门。他算准了城里吃不到冬天。
赵铁柱听完,憋了半天,说:少爷,那咱们趁早走。
朱聿恒说:走不了。
赵铁柱说:河南的兵能走。八千人,一夜就出去了。
朱聿恒说:八千人能走,二十万人走不了。他说完看了赵铁柱一眼:我这八千人是河南的屯户,他们的婆娘娃在城南棚里,他们的地在河南。人走了,地跟不走。
赵铁柱说:那就把家小也带走。
朱聿恒说:一万一千个老的、小的、走不动的,一夜走一百二十里?走到一半,后头追上来,前头是黄河。他说完摇了摇头:赵铁柱,走这一条路,只有城里那六万石的粮在的时候还好说;粮吃完了再走,那不是走,是逃。
赵铁柱说:那便不走了?
朱聿恒说:不走。他往城外抬了抬下巴:他要围,便让他围。他有十二万人,一日吃多少粮?他围三十日,粮从陕西运过来要走多远?我守一日,他耗一日;他离他的粮远,我离我的粮近。
赵铁柱说:那谁先熬不住?
朱聿恒说:看谁的地近。
十
八月末,朱聿恒打了一仗。
这一仗不是守,是出城。
八月二十七夜里,他挑了三千人,从水门出去,走的是常守拙说的那条河。出去以后不走大路,顺着河滩往西摸了五里,摸到新挖的那道壕的东头。
那道壕挖了二十日,挖了七里,壕深一丈,宽一丈二。壕上头堆着土,土堆上插着木桩。
三千人分作三股:一股放铳,一股扔火把,一股不动。
放铳的那一股把铳口压平了打,打的是壕那一边的人。扔火把的那一股把蘸了油的草把点着,往壕里扔。壕里堆着草席和木板,是给挖壕的人夜里睡的。
火起的时候,壕那一边乱了。乱了半个时辰,城外的鼓响了,火把往这边来。
朱聿恒喊:回。
三千人退回水门,天亮以前全进了城。点名的时候少了四十一个。
方存义说:少爷,烧了七里壕。
朱聿恒说:那便记一笔。
方存义记的时候问:这一笔记在哪一本上?
朱聿恒说:记在战册上。战册上不记打了几仗,记三样:出去多少人,回来多少,办成什么。这一夜出去三千,回来两千九百五十九,办成的是烧了七里壕。
方存义说:那死了的四十一个呢?
朱聿恒说:另记一本。这一本跟在战册后头,一页一个名字,写完名字写一行:哪里人,家里有什么人。
方存义说:那要写多少本?
朱聿恒说:写到不用写为止。
他又说:城外那一头也有账。第二日天亮,我上城头看了——壕边上多了六个岗棚,岗棚里有人,还有狗。他这一夜丢了七里壕,换回去一样东西:他学乖了。
方存义说:那咱们下一回还去么?
朱聿恒说:去。他学乖一次,我换法子一次。守城的人最怕的不是敌人学乖,是自己不变。
朱聿恒说:烧了七里,他还能再挖七里。
方存义说:那这一仗白打了?
朱聿恒说:不白打。他挖二十日,我烧一夜。
那一夜抬回来的伤兵有九十七个,烧死四十一个。
烧伤的跟铳伤不一样。铳伤是一个洞,烧伤是一片。顾徽音把烧伤的人另搁一间棚,棚里不许点火,不许进风,人身上盖的是新浆过的布——布要软,硬布一蹭便把皮蹭掉了。
药不够。金创药对烧伤没用,她用的是蜂蜜调的药面,蜂蜜是从城南一户养蜂的人家收的,收了三十斤。
有一个烧得重的,背上一片全是泡。他趴在板上,疼得直抖,抖了一整夜。
顾徽音坐在他旁边一夜没睡,一夜给他扇风。
天亮的时候那人说了句话:姑娘,你歇歇。
顾徽音说:我不歇。
那人说:你是谁家的姑娘,怎么来做这个。
顾徽音说:我从前是京里的。
那人听不懂京里是什么,也没力气问了。
朱聿恒是天亮以后进的那间棚。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看完了他对阿福说:去,把城里所有养蜂的人家都找出来,蜂蜜照市价收,收了送到这儿来。
阿福说:少爷,那要花不少钱。
朱聿恒说:花。钱是死的。他挖一夜,我烧一夜——他挖得越久,人越疲;我烧一夜,人歇十日。他说完往北看了一眼:这一仗打的是日子,不是地。
那一日他站在城头上看黄河。
黄河的水涨了。八月里不该涨这么多,可水就是涨了,涨得河滩上的柳树只剩个顶。
朱聿恒看了很久,心里浮上一件说不清的事——他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可记得不真。
记得不真,是这一件事最难受的地方。
他知道黄河在这几年里决过口。他知道开封在崇祯十五年的秋天出过事。他知道那一次城里淹了,死了很多人。可他记不清是哪一月、哪一日,也记不清是谁掘的堤——是他自己掘的,还是对面掘的,还是水自己冲开的。
这三样他一样也拿不准。
他试过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想到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水是从北边来的,来的时候先是城外那一片壕满了,接着是城根,接着是城墙的缝里往外冒水。
他把这几样叫人记下来,记在一张纸上,压在《治要》里。
记完他跟常守拙说:我要你办一件事。
常守拙说:少爷说。
朱聿恒说:你明日往南走一趟。回河南,去根据地那边,找方存义留下的人,让他把三件事办了——头一件,山里的屯往高处再挪二里;第二件,粮窖往高处挪;第三件,每一所书屋里备一条船。
常守拙愣住了:船?
朱聿恒说:船。他说完看着北边:我有一种说不清的怕。我说不出怕什么,也说不出哪一日。可我要预备一样东西,万一哪一日真来了,能救人。
常守拙说:少爷,万一不来呢?
朱聿恒说:不来便不来。他说完笑了一下:预备了不来,白费的是我一个人的心思;不预备而来了,死的是一万二千个人。
下一回,水来了。不是从城外来,是从北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