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松锦的败报是腊月的风裹着雪进的京。
沈芷的信走的是辰线。信上只有三行:锦州破了;洪承畴没了;皇上在平台摔了两个茶盏,说十三万援军填进去,只捞出个殉国变降清的洪承畴,这仗打成了举国的笑话。
朱聿恒把这三行看了两遍,看完把信递给顾徽音。顾徽音看完,问:洪承畴到底是死了还是降了?朱聿恒说:降了。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三月里就知道。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说了。
顾徽音把信收起来,说:你三月里说那一句的时候,我以为你说的是气话。朱聿恒说:不是气话,是算出来的。他走到墙边那张图前头,手指点在锦州上头:这一处城三面临,一面通路,通路那一面靠海。守一座这样的城,里头的人得有粮,外头的人得有援。粮在笔架山,援在山海关,两样都不在守城的人手里。所以解只有一样——让这座城丢。顾徽音说:那他们为什么不早丢?他说:因为丢城的折子谁也不敢写,写了便是第二个袁崇焕。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这一句往后还是不要说了。他说:早就不说了。三月里他跟她讲过一句解是让锦州丢,如今锦州真丢了,这话反倒没有讲头了。
第二封信走的是申线,隔了六日到。这一封说的是兵部堂上。信上讲:败报进京的头三日,兵部堂上没人说话,堂官们进进出出,谁也不肯在值房里多坐一刻。第四日,有人上疏,说松锦失机,咎在调度;第五日又有人上疏,说咎在粮道。两本疏递上去,留中不发。
朱聿恒跟方存义说:两本疏都在绕。方存义问:绕什么?朱聿恒说:绕一个人。粮道是谁管的,调度是谁定的,这两样写在纸上就是一个人——梁廷栋。可头一本只说调度,第二本只说粮道,谁也不肯把两样并起来说。方存义说:那是因为并起来说,说的人自己先担着。
方存义另算了一笔账给朱聿恒看。他说:兵部这一年经手的银子,我照着邸报上的数估了一遍。十三万人援辽,粮一项岁费三百余万,中间过手的道、厅、仓、驿,一层一层,层层有耗。这个耗不是贪,是规矩——走到哪一层都得留,不留这一层的差事便办不动。他顿了顿:交上去的那一本干净,办不动事的那一本才是真的。朱聿恒说:你这个说法好。方存义说:这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在户部抄档抄了十年抄出来的。朱聿恒说:是。朝里的人不傻,谁先提梁廷栋的名字,谁就先成了梁廷栋的对头。梁廷栋倒不倒还不清楚,提名字的人先得预备着跟他一起倒。
他把这两封信并着压在案角,没有立刻回。
他三日后才回信。回的信只有两句,一句给沈芷,一句给韩爌。给沈芷的是:京里的话照旧记,不要替我说话。给韩爌的是:学生这一头不添乱,老相国保重。写完这两句他斟酌了很久,把不添乱三个字看了三遍——这三个字看着是退,其实是最难的一种进:一个手上有东西的人,得有多大定力才能按住不动。他把信封了,交到哨棚,走的是辰线。
这三年来他给京里写过许多封信,没有一封是求人的。头一年写过两封给韩爷的,是请老相国替河南挡一挡;后来不写了,因为挡的事老相国自己会做,用不着他开口。他如今写信只为两样:一样是报,一样是问。报的是河南的实情,问的是京里的风向。这两样并着,他心里便有一张图——图上京里的事是虚线,河南的事是实线,虚线怎么动他都改不了,实线一寸一寸都是他自己走的。哨棚那日送信的人是个十七岁的娃,跑这趟路跑了两年,脚底板一层老茧。
那几日河南落了头一场雪,雪不大,落一日化一日。地里的冬麦刚盖住脚踝,雪化下去正好润一层。老屯户们说这是好雪。朱聿恒站在田埂上看了一回,看的是苗,心里想的却是别的:这一场雪落到京里,落到的就是别的东西上面。
二
梁廷栋在兵部的处境,过了年便一路往下溜。
这一点朱聿恒不是从信上看出来的,是从另一桩小事上算出来的。这一年河南往北卖粮的三趟货,头一趟走的时候关卡收了三道税,第二趟收了两道,第三趟只收了一道。方存义把这三趟的账并给朱聿恒看,说:税少了不是好事。朱聿恒问为什么。方存义说:税是关卡的人收的,收多收少全看上头管得紧不紧。上头一乱,下头便松;松了不是恩典,是没人管了。朱聿恒听完说:那这一趟货走得比往常险。
方存义说:险也值。他算给朱聿恒听:河南这一年出铁三万斤,自产的一万一,剩下的两万得外买;买铁的银子从卖粮出,粮卖不出去,铳坊下半年便要停炉。他把这一笔说完,又添了一句:少爷,这三趟货回来以后,我说句不该说的——河南如今不是不怕京里了,是离了京里也能活。朱聿恒听完看了他一眼,说:这一句你记着,往后不要再跟第二个人说。方存义连连点头,退下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少爷,我跟着少爷三年,头一年学算账,第二年学闭嘴,第三年才学明白——闭嘴比算账难。朱聿恒说:那你是第三年才成的。方存义说:险。可险也走了,因为河南今年的粮要出去换铁。
他头一桩自救是把章程推给旧制。他在堂上说的是一句实话:抽调各镇兵马入援的令是按册办的,卫所军备自有巡抚、兵备道管,不属兵部直管,错不在部里。这句话在纸上立得住——洪承畴那十三万里头,有两万八是从卫所抽的,抽的时候走的是巡抚的印,兵部只行了转发。
沈鋐从后巷补鞋摊带回的话是:这句话堂上有人认。
沈鋐另带回一样东西:一张揉皱的纸。纸上抄的是兵部堂议的几条节略,抄的人是谁他不肯说。朱聿恒把纸摊开看,头一条写着援兵失期,咎在各镇;第二条写着粮运不继,咎在户部;第三条写着调度乖方,咎在前敌。三条看完,他说:这三条排得巧。顾徽音问巧在哪儿。他说:三条里头没有一条说兵部,可三条并着看,条条都往别处推——推给镇、推给部、推给死人和降人。一个人替自己开脱,最笨的是说自己没错,最聪明的是把错分成三份分给别人。认的人不多,可也没人当场驳回。
朱聿恒听完,跟顾徽音说:他这句推得干净。顾徽音说:那他便能过去?朱聿恒说:过不去。顾徽音问为什么。他说:因为这句是实话。朝里的事,假话能过去,实话过不去——假话查不出,实话一查一个准。卫所军备不属兵部直管,是旧制;可旧制另有一条:援剿大兵的进退,兵部有调遣之权。他把前半条搬出来,别人就把后半条搬出来。两条摆在一处,他这一推便成了自己递出去的一根绳。
第二桩自救是他找替罪羊。刑部先提了一个人:大同总兵王朴,说他先逃。王朴押到京里,押了不到一个月。沈鋐的暗哨听见刑部书办闲话,说王朴在监里喊了三夜,喊的是我是奉令。
朱聿恒听到这一句,在书房里坐了半宿。
那半宿里他做了一件旁人不知道的事:他把河南这三年的调令按年月排了一遍。排出来是十一张。头三张是要番号,中间五张是要册,后三张是要人。他把这十一张摊在地上,一张一张看落款的印。看到第七张的时候他发现一件事:这十一张里头,有四张的印不是兵部的,是内阁的。他把那四张挑出来,摆在一处。方存义第二日进来扫地,看见地上摊着纸,问:少爷这是排什么?朱聿恒说:排谁在催。方存义扫完地出去,回头说了一句:排出来也改不了。朱聿恒说:排出来是为了往后不糊涂。
他想起的是三年前的那张调令。那一张上头也有两个字——调河南新军入卫,落的是兵部的印。若那一年他真把八千人交出去,交到松山,交成十三万里头的一股,那么三年后这一句我是奉令,就该由他来说。
他把这半宿坐着,坐到最后立起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又划了。
划掉之后他没有再写。第二日他把赵铁柱叫来问了一句话:三年前若我下令抗旨,你跟着我抗么?赵铁柱想都没想,说:跟。朱聿恒说:那八千人里有几个跟你一样的?赵铁柱说:不知道。朱聿恒说:你估。赵铁柱想了很久,说:头一年估三成,练了两年以后估七成。朱聿恒问:为什么变了?赵铁柱说:头一年他们跟着少爷是因为少爷给他们饭吃,后来跟着是因为他们认得字了,知道自己守的是什么。朱聿恒听完点了点头,把那张划掉的纸揉了,扔进炭盆。纸上留着划痕,划痕底下能认出四个字:奉令者无罪。
三
第三桩自救是韩爌那一叠旧档。
旧档的根子扎在早年间梁廷栋亲手办的一桩案上。
这一桩案朱聿恒只听人说过一回,说的是:那年有人告一个远支宗室私通流寇,告到了兵部,梁廷栋接了。接了以后他没有直接拿人,先调档——把那一家三代的底翻了个遍。翻完他没有拿人,因为翻出来的东西里有一件不对:告状的那一纸状子,落款的日期比事发的日期早了六天。一个人在事发之前六天就写好了状子,那便不是告状,是设局。梁廷栋当年把这一桩压下去了,压下去的缘由不清楚,也许是为了不得罪人,也许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朱聿恒听完之后想:这个人早年也是明白人。那年梁廷栋还是兵部郎中,为查远支宗室的底,调取了谷王府的旧档,想从玉牒里翻出朱聿恒这一支的来路。
这件事朱聿恒是从韩爌的信上知道的。老相国的信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写到要紧处还要添一句此节不可落纸。信上讲:梁当年调档,走的是兵部勘合,调了三样——谷王府的册、玉牒的底、万历三十六年到四十五年的驿传银账。前两样调了便调了,第三样不该兵部调。驿传银归户部与驿传道管,兵部郎中伸手去调,得有堂官的批。梁廷栋当年有没有这个批,如今查不出来,因为那份批文在万历四十七年一场火里烧了。
朱聿恒看到两个字,手停了一下。
他把这一段拿了给顾徽音看。她看完说:烧了批文,这一手当年极聪明。朱聿恒说:聪明是聪明,可他漏了一样。她问哪一样。他说:抄手的底。一份批文要发出去,发出去之前必经一道手——抄手。抄手抄完留底,这是规矩,哪一部都一样。烧了正本,抄手的底还在架阁库里压着,压着没人翻便是一张废纸,翻出来便是铁证。顾徽音说:那这一回翻出来的是谁?他说:我不知道,我也不问。她看着他:你三年前烧过东西。他说:烧过。她说:那你怕不怕?他说:怕。
三年前他也是这么想的:把东西烧了,便没有凭据了。可韩爌在信末写了另一句:烧了批,烧不掉底。驿传道的底册另有一份,存在户部的架阁库,那份没有烧。
他把这一句读了三遍。读完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雪。
雪里头有一个人正往堡门走,走得很慢,走两步歇一歇。那是东屯的一个老屯户,七十来岁,去年来归农所领过种。朱聿恒看着他走到门口,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门房,说了几句话,转身又往回走。后来门房把布包送进来,里头是六个鸡蛋。朱聿恒问门房他说了什么。门房说:他说今年冬麦出得齐,是少爷的种好。朱聿恒说:种是归农所发的,不是我的。门房说:我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他知道,可总要有个谢处。朱聿恒听完把那六个鸡蛋收了,让方存义记进公栈的账,注明东屯老丈送。
这一叠旧档,韩爌推了整整一年才推到刑部案头。推得不快,因为老相国推的不是案,是人——他得先算清哪几个堂官能站得住,哪几个站不住,站不住的先不说,说了反倒打草惊蛇。这一年里他告了两次假,告假的日子里,折子是从他家里递出去的。
朱聿恒没有去推这第一把,也没有去推中间那把。
他记着孙承宗在高阳立定的那一句:梁廷栋是刀,握刀的手不在这里。刀要倒,得等握刀的手先松。前三年的每一回交手,他都没有去掰那把刀——掰刀的人手要挨刃。他只是把河南的根扎深一寸,让那把刀砍下来的时候砍不着东西。
这一回握刀的手先松了。松的缘由不是河南,是松锦。
这句话朱聿恒在堂上讲过一回,讲的是给赵铁柱、方存义、常守拙三个人听。常守拙听完问了一句:少爷,那握刀的手是谁?朱聿恒说:不是一个人。常守拙说:那是什么?他说:是这个朝廷眼下缺的那一件东西。朝廷眼下缺银子,缺粮,缺能打的兵,最缺的是能把这三样凑齐的人。凑不齐,便只能拿人填;填完了再找一个人担罪。梁廷栋就是担罪的这一个。常守拙听完说:那少爷跟梁廷栋其实是一路的。朱聿恒说:不一样。他说完停了停:他填的是别人,我填的是自己。
四
正月底,朱聿恒做了一件事。
他把三年前那一叠东西从废井里提了上来。那一叠里头有:兵部调河南新军入卫的原令抄本、交割日周经历验册时添的那一笔小字、还有十九个毕业生对出来的河工虚冒四万三千两的账。三样捆在一处,用油纸包了三层。
方存义看着他包,问:这一包要送进京?朱聿恒说:不送。方存义说:那提上来做什么?朱聿恒说:看一眼。
他把油纸拆开,一样一样摊在案上,从头看到尾。
看到河工那一本的时候,他停得最久。这一本他看过许多回,可这一回看出来的东西不一样:这一本上头没有一个字提到梁廷栋。四万三千两的虚冒,走的是河工的道,经的是工部的手,落的是地方官的袋。它跟梁廷栋的关系,只是梁廷栋当年睁着眼让它过去了。
方存义在旁边说:这一本扳不倒他。朱聿恒说:我知道。方存义说:那还看它做什么?朱聿恒说:看它是为了记住——我不送这一本。
方存义说:少爷不送,是因为送了也没用?朱聿恒说:不是没用,是不该。这本账上头记的是河工,河工这一条线上挂着的不是梁廷栋一个人,是十几个地方官、两个道、一个巡抚。这一本若是递上去,倒的就不止一个梁廷栋,还得搭上几十个不相干的人。这些人里头有贪的,也有不贪的,一本递上去便分不清了。方存义说:那这一本便永远压着?朱聿恒说:压着。什么时候该翻出来,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现在不该。
他说完把三样重新包好,包完没有放回废井,搁在了书房柜子的最底一层。
第二日他把沈鋐叫来。
沈鋐这一年五十四岁,头发白了一半。他进门先把手里的鞋底放下——那是从后巷摊子上带回来的活计,他如今替人补鞋补得比替人望风还多。
朱聿恒说:这一回我要你做一件事,不是望风。
沈鋐说:少爷说。
朱聿恒说:我要你把一个人认清楚。这个人姓甚名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刑部做书办,抄过梁廷栋当年调档的旧卷。你不用见他,也不用说话,只要把他几时进值房、几时出、跟谁同桌吃饭这些,记下来给我。
沈鋐说:记这些做什么?
朱聿恒说:我还另有一层意思。沈鋐说:少爷说。朱聿恒说:你记的时候,不要让那个人觉出有人在记他。沈鋐说:这个我省得。我在后巷摆了这些年摊子,一条街上谁家几口人、几时开门、几时吵架,我都知道,可这条街上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知道。这叫望风么?不叫。这叫活着。一个人摆摊子摆久了,自然就长了这个本事——不长这个本事,摊子摆不住。他说完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
朱聿恒说:我要知道这个人是不是被人使唤的。若是他自己翻出来的,那便罢了;若是有人使唤他翻的,那我便知道使唤他的人是谁。
沈鋐听完,把鞋底重新拿起来,说:这事我熟。我替人补鞋补了这些年,最会的就是这个——看一个人的鞋。鞋底磨哪边,便知道他常走哪条路;鞋面上的灰是哪一路的,便知道他进过哪道门。
他走了七日,回来报了三条。头一条:那书办进值房比别人早,出得比别人晚。第二条:他每旬有一日不去值房,去的是城南的一处宅子。第三条:那宅子的门房姓梁。
朱聿恒听完,问:你确定姓梁?
沈鋐说:不确定。是门房自己跟人说的,说的时候很得意。
朱聿恒说:够了。
沈鋐走之前又添了一句:少爷,那人鞋我知道。朱聿恒说:哪双鞋?沈鋐说:他每旬去城南那一日,穿的鞋跟在值房穿的不是一双。值房里穿的是旧靴,底子磨得平;去城南那一日穿的是新鞋,鞋帮上有线头没剪干净。朱聿恒说:这说明什么?沈鋐说:说明那一日是去见要紧的人。一个人见要紧的人,才肯换新鞋;换了新鞋又舍不得剪线头,说明这双鞋他自己花钱买的,不是人家给的。朱聿恒听完,看了沈鋐很久,说:你这些年补鞋,补出了一门学问。
五
二月初九,刑部接手了梁廷栋的案。
接手的由头不是松锦,是驿传银——万历三十六年到四十五年那一笔,九年里头河南、湖广两省的驿传银,账面进出对了三回,回回都有短。短的数不大,一年三五千两,九年拢共四万一千。这个数在户部眼里不算什么,可它连着一条线:那九年里经手这笔银子的驿传道,后来都升了;升得最快的那一个,如今在兵部。
朱聿恒是从沈芷的戌线信上知道这一节的。沈芷在信上说:这一条线不是翻出来的,是有人摆出来的。摆的人不露面,露面的只有一个老相国。老相国这一回没有告假。
朱聿恒在城墙上看黄河。
那日城墙上有个人在等他,是常守拙。常守拙这一年六十一,腿脚不如从前,上城墙要歇三回。他歇够了说:少爷,我有一句话憋了许久。朱聿恒说:你说。常守拙说:三年前少爷让我捧着那道旨意进堡,我心里是不愿意的。朱聿恒说:我知道。常守拙说:少爷知道?他说:你捧旨的那只手在抖。常守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抖是因为我以为少爷要完了。如今看,完的是别人。他说完看着河,看了很久又说:少爷,我这一辈子在卫所里混,混的最明白的一件事是人不能跟印较劲。如今我改了主意。
那日风大,河面上有一层薄冰,冰底下水还在走。冰是碎的,一块一块往下漂,撞在岸上,碎成更小的。
他想起卢象升。卢象升离豫前夜立在这面墙上,说过一句:替我看着黄河。
卢象升那一夜还说过别的话,只是那一句记得最清。他说的是:我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河南这一摊你接着。朱聿恒当时说:督师吉人天相。卢象升笑了一下没接。如今三年过去,这一摊他接着了,接得比自己想的要大:三年前是一堡,如今是三十几个屯、二十所书屋、一万两千多人。他有时候想,若卢象升那一夜什么也不说,他会不会走另一条路。想来想去,想不出——因为他从京城出来的那一日,就已经没有别的路了。那时他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只当是一句托付。后来卢象升死在巨鹿,他懂了一半——托付的东西是要接着干的。如今他懂了另一半:看黄河看的不是水,是这条河还在不在流。
梁廷栋这三年跟他交手许多回,回回要的都是河南这一块东西:先要番号,后要册,后要三千人。他要的不是朱聿恒的命,是河南的根。朱聿恒一回都没有跟他正面对撞,一回也没有把人交出去。他唯一做的事是把根往深处挪。
如今梁廷栋要倒,倒的缘由跟河南没有一点关系。
朱聿恒立在城墙,把手按在墙砖上,砖是凉的。他想:这便是守。守比拿到难十倍——拿到是一日的事,守是三年的事,且守的时候你根本看不见自己在守什么,只看见日头一日一日翻过去。
六
二月十六,梁廷栋下狱。
消息到河南是二月二十。那日河南落了今冬最厚的一场雪,落了一夜,早起推门,门被雪顶住,推了三下才推开。
阿福起来扫雪,扫到一半跑进来,说:少爷,京里的信。
朱聿恒接过信,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了。信是沈芷写的,上头只有一句:十六日,下刑部狱,褫职,家产查封。
他把信折起来搁在案上,没有说话。
阿福在旁边站了很久,最后问:少爷,要不要做点什么?朱聿恒说:不做。阿福说:旁人倒了,咱们总得庆一庆。朱聿恒说:不庆。阿福说:那少爷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朱聿恒想了想,说:像搬开了一块石头。阿福说:那不是好事么?他说:是好事,可搬石头的人不会笑——他搬开这块,抬眼看前头,还有一地的石头。阿福听完把扫帚拿起来,说:那我便接着扫雪。他说完出去,把门口的雪扫出一条道,一直扫到屯口。
那一日堡里照旧。铳坊的炉照旧烧,书屋的门照旧开,归农所照旧发粮。雪太厚,屯里的路走不动,方存义让人把粮送到屯口,不叫人进堡。二十所书屋那日只到了一半的学生,先生照旧讲课,讲完让学生把今日的字写在雪地上——雪地当纸,一人一块,写完站远了看,一片黑字。
朱聿恒听说了这一桩,走到第五所书屋外头看了一回。雪地上那些字写得歪,一笔一划,水一化便没了。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一个学生问他:少爷,写在雪上的字,化了算不算白写?
朱聿恒走的时候,那位先生追出来,说了一桩事。她说:少爷,这一月书屋的册上添了四十七个新名字,其中三十一个是归卒家里的娃。朱聿恒说:归卒家里的娃来了好。先生说:来了是好,可有一桩难处——这些娃在家里听他们爹说过辽东的事,听过夜里走路的、吃过雪的、见过人吃人的。他们来书屋,头几日坐不住。朱聿恒问:那你怎么教的?先生说:我不教字,先教他们每日来。来满一月,坐得住再教。他说:这个法子好。先生说:这是第五所那位马先生教我的,他说人在路上走两个月,回来也要走两个月才走得回屋里。
朱聿恒说:不算。
学生说:可它没了。
他说:字是没了,写字的人还在。
七
夜里他翻出《治要》。
这一本写了三年,头一年写的是怎么活,第二年写的是怎么撑,第三年写的是怎么传。末页原先是空的,这一年添了一句:撑住的人不靠旗号,靠地里活着的苗和认得字的人。
他提笔在这一句底下又添了一行。
添的时候他想的是梁廷栋这个人。梁这一生守的是印——一部兵部尚书的大印。他这一生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这颗印在他手里多待几年。他办事讲章程,调兵讲旧制,整人讲证据,桩桩件件都挑不出错。这样的人倒的时候,倒得比谁都难看,因为他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的:印不是他的,兵不是他的,连他整人的那些章程也不是他定的。
朱聿恒写完那一行,把笔搁下。
搁下笔他想起另一桩:这一年河南的铳坊出了四门炮,赵铁柱把其中一门抬上了城墙,抬的时候用了四十个人,抬了半日。炮上刻着匠人的名字,刻在炮身中段,字很小。朱聿恒当时问:为什么刻这么小?赵铁柱说:匠人自己要求刻小的。朱聿恒问为什么。赵铁柱说:他们说炮是要杀人的东西,名字刻大了,杀的人便算在他们头上。朱聿恒听完去看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说:那就刻小。
那一行写的是:印是人给的,人一松手印便没了;地是自己刨的,刨到哪儿便在哪儿。
写完他吹了墨,把册合上。
阿福在门口问:少爷,梁廷栋倒了,咱们是不是可以松一口气了?
朱聿恒说:不能。
阿福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倒的是一个人,不是一件事。梁廷栋这个人没了,梁廷栋要做的那件事还在——朝廷还是要从河南抽人,还是要从河南抽粮,还是要河南把根交出去。下一个来做这件事的人,也许比他更明白。
阿福听完,把扫帚靠在门边,说:那咱们怎么办?
朱聿恒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过,觉得说得还不够。他又添了一句:照旧不是不动。阿福问:那是什么?他说:照旧是该种的地种,该念的书念,该校的铳校。这三样里头没有一样是给京里看的,也没有一样是给谁赔不是的。别人倒了咱们照旧,别人来了咱们也照旧——这一条比什么都难,因为人最容易犯的毛病是跟着别人的事走:别人高兴便高兴,别人慌便慌。阿福听完想了想,说:那少爷自己慌不慌?朱聿恒说:慌。阿福说:那少爷也照旧?他说:慌着也照旧。
朱聿恒说:照旧。
他说完这句,起身把门推开。外头的雪停了,月亮出来,照在雪上,堡里白得发亮。二十所书屋的窗格黑着,明天一早还要亮起来。
下一回,梁廷栋在狱中见了朱聿恒,笑了一声说你赢了,朱聿恒说我没赢,你输是因为你自己,两个人的话,便在那间牢里开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