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崇祯十五年二月末,锦州城破的消息进了河南。
报信的是往北贩货的两个贩子之一。
另一个没回来。回来的这个说,两人在宁远分的手:他往南,那人往北再走一趟,说要多看两处。分手那日那人说了一句话:我要是十日不回,你先走。他等了十三日。第十三日夜里他听见城外有动静,第二日一早就走了。走的时候把那人留下的一床毡子也带回来了,毡子如今交到了公栈。方存义在册上记了一笔:毡一床,人一名,无着。那人赶着一车没卖完的旧毡回到堡里,进门头一句话是:锦州没了。
朱聿恒把他叫进书房问了半个时辰。
那贩子还带回一样东西:一块布,是从宁远城外捡的。布是粗麻,尺把见方,上头印着一行字,字是印的,不是写的。字他念不出来,朱聿恒接过来一看,是清营发给降人的记牌——某营某队四个字,边上盖了一方印。朱聿恒把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看完问:这布在哪儿捡的?贩子说:在路边,压在一堆烂草底下。他说:那就说明有人扔了。降人拿到这块布,第一件事便是扔。那贩子说:他走到宁远的时候,路上已经断了行人;他在一家车马店里住了六日,第六日来了一队溃兵,溃兵说锦州的祖大寿开了城。他问溃兵是不是真的,溃兵说:城里吃人吃了两个月,不开也得开。
朱聿恒问:洪总督呢?
祖大寿开城这件事,朱聿恒后来想了很久。他不是不能理解——城里吃人吃了两个月,守到这一步,开城是人之常情。他不能理解的是另一层:朝廷从头到尾没有给这座城送过一粒救命的粮。锦州被围一年多,援兵去了三回,三回都被挡在半路。朝廷的办法只有一样:催。催洪承畴进,催祖大寿守,催到最后一城一军全没了。他在《备忘》上另写一行:锦州之失,不在祖大寿开城,在一年零四个月里头,朝廷没有送进去一石粮。
贩子说:说是没了。
朱聿恒问:怎么没的?
贩子说:有说战死的,有说自尽的,说什么的都有。他自己也不信,可他问了七个人,七个人里五个说死了。
朱聿恒听完让他下去吃饭。那人吃完饭又来了一趟,站在门口说:朱先生,我在宁远那六日,听见一桩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朱聿恒说:说。
贩子说:清营那边有人过来买粮,买得多,一买就是两百石。他顿了顿:两百石不是买给人吃的,是买给一营人吃的。一营人若是降了的,也得吃饭。
朱聿恒说:我知道了。
当夜他没有睡。他坐在案前,把松山这一年的事从头推了一遍:去年三月洪承畴出关,八镇兵十三万;七月驻松山;八月皇上催战;九月笔架山粮被烧;十月突围;十一月溃;今年二月锦州开城。一年。一年里十三万人没了,一座城没了,一个总督没了。他把这一年写在纸上,
他把这两行并排摆着看:一行是辽东这一年——十三万人、一座城、一个总督;另一行是河南这一年——两季麦、三千亩荒、四门炮、两百多个学生。两行摆在一处,他看出一件事:辽东那一年的东西全是朝廷给的,也全是朝廷收走的;河南这一年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朝廷给的,也没有一样能被人收走。他在《备忘》上另写一笔:能被人收走的,撑不住;收不走的,才叫根。写完看着那十几个字,忽然想:这一年河南做了什么?河南收了两季麦,开了三千亩荒,造了四门炮,二十所书屋添了两百多个学生。
二
三月里,京里的信到了。
沈芷写:二月十九,锦州失守的消息进京。皇上辍朝三日。
信上另有一段,写的是朝廷的处置:洪承畴赠太子太保,谥忠烈,荫一子锦衣卫指挥佥事,赐祭九坛,京师设坛遥祭。礼部拟的祭文里有一句骂贼不屈,从容就义。
沈芷在信末写了自己的话:这八个字是礼部一位主事写的,写的时候在值房里哭了。他哭了,别人也哭。满朝都信。
朱聿恒把这一段看了三遍。
他把信递给顾徽音。顾徽音看完,抬头说:不对。
沈芷是怎么看见那份祭文的,她在信上写了:礼部那位主事写好以后,稿子送到通政司过了一遍,通政司有个书办跟她认得。那书办抄了一份给她看,看了半个时辰就收回去了。她在信上说:那祭文我读了两遍,读第二遍的时候手抖。
她另写了一段,写的是她自己去过那场祭。她说:祭办到第五坛的时候,我去看了。坛设在城西,围了布幔,外头跪了一片人。我也跪了。跪着的时候我听见旁边一个老太太哭,哭得极伤心。我问她哭什么,她说她儿子死在松山。她说完接着哭。沈芷在信末写:那老太太哭的是真儿子,祭的是个活人。我把这一句记下了,没有说出口。她另写一句:我不知道抖的是什么。朱聿恒回信说:抖的是因为你知道那是假的,可你也在里头。
朱聿恒说:哪里不对?
顾徽音说:我去年整过工部那叠旧档,见过洪承畴的字。那个人的字收得极紧,一笔都不肯放出去。这样的人不会骂贼不屈——他会在心里算,算完了再动。
朱聿恒说:他算完了。
顾徽音说:算完了是什么?
朱聿恒说:活。
顾徽音把信放下,说:那这九坛祭,祭的是个活人。
京里也不是人人都信。沈芷打听到一桩:都察院有个御史,姓周,七十岁了,祭办到第三坛的时候他上了一道折子,问的是一句话——洪总督的尸首在哪儿。折子递上去没下文。第三日这位御史被调去南城巡仓。朱聿恒把这一行看了三遍,看完在《备忘》上添了一笔:崇祯十五年三月,御史周某问尸首,调南城巡仓。添完他想:这一笔比什么都说明问题。
朱聿恒说:是。
顾徽音说:你早知道了?
朱聿恒说:松山粮尽那日我就知道了。突围的兵没有粮,走不出三十里。他一个总督,身边有亲兵,亲兵不会让他死。清兵要的是这个人,不是这颗头。
三
四月,实证来了。
回来的人姓马,是那九百人里的一个。
他叫马三,第七屯的人,进堡三年,是那一批里挑出来的三十七个认字的之一。他倒下的那一日是八月二十四,倒的地方在堡门口,离他三年前跟着队伍出去的地方不到十步。抬进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一两肉,医棚的人说他能不能熬过那一夜要看命。他熬过了。熬过来的第二日他要水,喝了三碗;第三日他要粥;第四日他要纸笔——他要写字。
马三后来活下来了。他那一胳膊的伤治了半年,治完落了个残疾,右臂抬不过肩。他不能再拿枪,朱聿恒让他去第五所书屋管册。他管册管得极细,一笔一划,跟他写字一样歪。书屋的娃问他:马叔,你写的字怎么这么难看?他说:我学写字是在路上学的,路上没有纸,我在雪地上划。娃说:那你现在有纸了。他说:有纸了,可手坏了。娃说:那我替你写。从那以后第五所书屋的册,一半是娃们替他写的。他是五月里被清兵放的——放了三百多个伤兵,他是其中一个。他走了两个多月,一路讨饭,八月底才到堡。
他进堡的时候只剩一把骨头,一条胳膊用布吊着。进门头一句话是:我是第七屯的。说完就倒了。
醒过来以后他说的第一件事不是锦州,是清营里的一桩事。
他说:我被押在清营外头一个圈里,圈里关了两千多人。有天来了几辆马车,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的不是明军的号衣,也不是清兵的衣裳。那人身后跟着四个清兵,清兵给他牵马。
他说:我认得那个人。
朱聿恒问:怎么认得的?
马三说那年他在开封城外,十九岁,跟着他爹给城里送柴。洪承畴的队伍从城外过,过了两个时辰。他跟他爹躲在道旁的沟里看。看到一半他爹说:这队伍里有陕西口音的。他说:那便是洪督师的兵。他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听人说的。他说完站起来看了半日,看得清清楚楚——那人的马是黑的,鞍子是红的,走得不快不慢。他说:三年前那一眼我看了两个时辰,三年后在清营那一眼看了不到十步。可这两眼是一样的。
马姓的兵说:三年前我在开封城外见过他一面。那年他来河南督师,从城外过,我站得近,看见他的脸。脸瘦,眼窝深,说话慢。
朱聿恒问:你看清了?
马三写的字歪得认不出,可他写完了三张纸。三张纸上写的都是同一件事:清营里那个客的模样、走的步子、身上的衣裳。写完他把三张纸摞在一处,摞完说:朱先生,我把这三张纸留在这儿。往后我死了,这三张纸还在。朱聿恒说:你不死。马三说:我不死更好,那我便是活的证人。这三张纸后来进了《备忘》的夹层。
马姓的兵说:看清了。他从我面前过去,走了不到十步。我当时还跟旁边的人说:这不是洪总督么,怎么在这儿。旁边的人打了我一巴掌,说不要命了。
朱聿恒问:后来呢?
马姓的兵说: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洪总督,那是清营里的一个客。
朱聿恒坐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
他还问了马三一句话:那圈里关的两千多人,后来怎么样了?马三说:放了一批,剩下的编了营。朱聿恒问:编进清兵的营?马三说:是。朱聿恒问:有人不肯么?马三说:有。不肯的那一批,第二日就不见了。他说完停了很久,又说:我不是不肯的那批。朱聿恒说:我知道。马三低下头:我活了,他们没了。朱聿恒说:你活了,他们才有个人记着。
马三后来在书屋讲过一课。讲的不是打仗,是走路。他说:从辽东走回河南,头一样要认得北斗,夜里走靠它;第二样要绕开官道,官道上有卡子;第三样要讨饭,讨饭得进村子,不能进镇子,镇子上有兵。他说完,底下有个娃问他:马叔,你走了多久?他说:两个月零七天。娃说:那你怎么记得这么清?他说:我每日在雪地上划一道,划到最后一共是六十七道。
马姓的兵又说了一句:那一日那人身上的衣裳,比清兵的还好。
四
当夜他召了三个人:顾徽音、方存义、沈鋐。
他把马姓的兵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复述完问:说不说?
方存义先摇头:不说。
方存义见过一次戳破的下场。那是他在户部做书办的时候,有一年湖广报上来一笔赈灾的账,账上写的数目跟实发的对不上,差了两万三千两。他那时年轻,把这一笔圈了出来,圈完报上去。报上去第三日,他的上司把他叫去,说了两句话:头一句是你圈得对,第二句是你往后别圈了。他问为什么。上司说:那两万三千两不是一个人拿的,是一串人拿的,你圈出来,这一串人都要死,死之前他们会先把你弄死。他听懂了,从此不圈。他说:这话说出去,头一个死的是咱们。朝廷刚设了九坛祭,你跳出来说人还活着,那便是打朝廷的脸。打脸的事,从来是说话的人死。
沈鋐说:不说。
沈鋐的理由是另一条:暗线的规矩。他说:做暗线这一行,头一条规矩是不能让别人知道你知道。知道的事越多,命越短;说出去的事越多,牵连的人越多。他这些年递出来的条子有一百多张,张张是实情,可没有一张是拿去戳谁的。他说:实情是握在手里的,不是喊出去的。喊出去的实情就成了把柄,握在手里的实情才是刀。他说:京里如今上下都信。信了便是真的,真的假的不要紧,要紧的是朝廷要不要这个。要。你要戳破,戳破的是朝廷要的东西。
顾徽音想了很久,说:我说一句不一样的——不说,可也不能不说。
朱聿恒说:怎么讲?
顾徽音说:不说是不能往外说。可这一笔得记下来。三年前我在工部的时候学了一样:账要记两本,一本给上头看,一本给自己看。这一桩也一样——外头祭他的忠烈,咱们自己册上记:崇祯十五年二月,锦州破,洪承畴没死。
朱聿恒说:记在哪儿?
朱聿恒摇头:废井那一本是河南的账,粮、人、地,一是一二是二。把这一桩塞进去,往后翻账的人看见,会问这笔是什么。方存义在旁边说:那便说不清了。朱聿恒说:是。真话要放在真话的地方,不能混在数目里。数目是要给人看的,真话不一定。他说完想了想:这一桩压在书屋门槛底下,往后翻到的人,得是个肯掀门槛的人。
顾徽音说:记在废井里那一本。
朱聿恒说:那一本是河南的真册,记的是粮、人、地。
顾徽音说:那就另起一本。
记两本这个法子,是她在工部学的。她父亲在工部做了二十年,教过她一句话:官家的账从来是两本:一本交上去,一本压在自家箱底。交上去的要干净,压箱底的要真实。她初听这话的时候觉得不体面,后来才明白:不这样办,人便活不下去;可若只办交上去的那一本,人便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她把这话说给朱聿恒听,朱聿恒说:这一句该写进《治要》。
方存义在旁边听着,忽然说:另起一本我赞成。可这一本叫什么?
方存义说:叫《备忘》。他解释:备忘两个字是他做书办时的行话——一件事记下来,不定哪天用得上,用不上也不碍事,这就叫备忘。朱聿恒说:这两个字好。好在不吓人。叫《实录》太大,叫《秘录》太险,叫《备忘》刚刚好——就是怕忘了。沈鋐在旁边听着,说:那往后这一本谁来添?朱聿恒说:谁遇上了谁添。沈鋐说:那便乱了。朱聿恒说:乱不了,添的人都得先看过头一页。
朱聿恒想了很久,说:叫《备忘》。
五
《备忘》头一页是朱聿恒自己写的,写了三行。
这本册子不进废井,也不进箱底。朱聿恒给它找的地方是第五所书屋——书屋的门槛底下有一块活砖,砖下是个空的。这本册子塞进去,砖盖回去,谁也看不出来。塞那日只有三个人在场:他、顾徽音、陈二。他跟陈二说:这一块砖,你记着。陈二说:我记着。他说:往后我要是不在了,这一块砖你指给信得过的人看。陈二说:少爷不在了,我还在。
第一行:崇祯十五年二月十九,锦州破。
第二行:三月,朝廷赠洪承畴太子太保,谥忠烈,赐祭九坛。
第三行:四月,河南归卒马某自辽东回,言清营中有客,其人即洪。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这三行字,忽然觉得手上发凉。
那三行字他写了三遍。头一遍写完觉得不妥,划了;第二遍写完又划了;第三遍写完他搁下笔,忽然想起三年前离京那一日。那一日出城是清晨,城门刚开,他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城墙。那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三年过去,他真的没有回去,也不打算回去了。他如今写的这三行字,是写给往后不认得他的人看的——那些人翻开这一页,头一句看见的是崇祯十五年。他想起三年前自己从京城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的那道荐书,是洪承畴的门下写的。那年洪承畴在陕西剿寇,名声正盛,京里人人都说这个人能救这个朝廷。
他跟顾徽音说过一句:我不是可惜他降了。
那道荐书的事他跟顾徽音说过。三年前他从京城出来,身上带的东西只有三样:一块玉佩、一道荐书、二十两银子。荐书是洪承畴门下一位幕僚写的,写的是荐他去河南办赈。那年他拿着这封信去见河南巡抚,巡抚看了,看了以后说了一句:洪督师的人,那便留下吧。他说:我这一条命进河南,是那个人一句话给的。如今那个人跪在清营里,我连一句也不能说。我是可惜朝廷到了今日,还要靠一个活着的人死了来撑场面。
顾徽音说:撑得住么?
他说:撑不住。一个朝廷要靠假话撑,撑一天是一天,撑到最后,连自己人也分不清哪句是真。
顾徽音说:那咱们呢?
他另写了一封信给沈芷,信上只有两行:京里若有人问洪的事,你便跟着大伙说;你自己的册上,另记一行。沈芷回信问:记在哪儿?他回:记在你账本头一页——你三年前把课本那三行抄在那儿了,如今再添一行。她回信说:添了。添完她另写一句:这一页如今有两行,一行教人怎么活,一行记人怎么活。
他说:咱们不撑。咱们记着。
顾徽音听完这一句,说了她自己的一桩事。她说:我在工部的最后一年,整过一叠旧档,档里有一笔银子,出处不明,我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写的是此数可疑。添完我自己害怕了半年,怕被人看见。半年后我把那一行擦了。擦完我回宿处哭了一场。她说:我哭不是因为我擦了,是因为我发现擦掉一行字这么容易。朱聿恒说:所以这一回咱们不擦。记着不是为了戳破,是为了往后有一天,有人问起这一桩,有人拿出一本册子来,说这一日是这么回事。
六
五月到八月,陆续有人回来。
回来的人一共一百四十七个。
治病的活是顾徽音领的。三年前她连伤口都不敢看,如今她一个人管着三间医棚。她定的规矩有两条:一条是先治伤后问话,一条是药不分人——回来的人跟堡里的人用一样的药,一样的分量。这一年医棚里的药不够,她拿自己的首饰换了两回。朱聿恒知道以后要还她,她说:不还。他说:为什么?她说:我还记得我头一回进医棚吐了的那天,你没笑我。九百人出去,回来一百四十七个,其中三十二个是伤得太重被清兵放回来的,其余是一路讨饭走回来的。
朱聿恒定的规矩:回来的人不问罪,不查逃,先吃饭,后问话。
主张查逃的是个新补进来的屯长。他在堂上说:兵败了回来,总得有个说法,不然往后谁都敢跑。朱聿恒说:他们不是跑回来的,是走回来的。屯长说:那也差不多。朱聿恒说:差得多。跑的是临阵脱逃,走的是从辽东走回河南。辽东到河南两千多里,走回来要两个月,路上讨饭、躲兵、过河。他停了停:你走一趟试试。堂上静了。那屯长不再说话。散堂后朱聿恒定了一条:往后凡回来的,一概不称逃兵,称归卒。
这两个字是方存义想出来的。他说逃和归是两回事:逃是先走了,归是回来了。一个说的是走,一个说的是回,看的是同一件事,看的角度不一样。朱聿恒听完说:那就用归。贴告示那日有人问:归卒算不算兵?朱聿恒说:算。归卒照旧领军粮,照旧分地,照旧进夜校。有个归卒听了这个称呼,站在告示底下哭了半日,旁人问他哭什么,他说:我以为回来要杀头。问的话只有三句:你哪一屯的?路上还剩几个人?见着谁了?
三句问完,登记、治病、分地。
这三句问话是朱聿恒自己定的,定的时候有人嫌少。赵铁柱说:不问他们怎么打的么?朱聿恒说:不问。赵铁柱说:那咱们什么都不知道。朱聿恒说:知道三样就够了——头一样问他是哪屯的人,第二样问路上还剩几个,第三样问见着谁了。头一样是认人,第二样是算数,第三样是找人。至于怎么打的,往后有工夫问,如今问,问出来的是他们自己都不愿意想起的东西。赵铁柱听完说:那便不问。分地这一条是方存义加的,加的时候他说:这些人回来最怕的是被人看不起。给他地,他便是屯户,不是逃兵。
有个回来的人不敢进堡,在堡门外跪了半日。
分地那日方存义亲自到医棚去办。他带着屯册去的,一人一页,按手印。有个伤得太重按不了手印的,他让那人拿笔在册上点了一个点,点完说:这便是你的印。那人说:一个点也算?方存义说:算。他说完把册合上,说:你们这些人,回来便是回来了,往后谁也不许多问一句。这话他说了两遍,第二遍声音大了些,大到外头的人都听见了。朱聿恒出去把他扶起来。那人哭着说:我们那一营全没了。朱聿恒说:我知道。那人说:就我回来了。朱聿恒说:那你便是那一营。
这一句话后来在堡里传开了。
七百多个没回来的名字,他一个也没有划。
第五所书屋门口那三十七块木牌,这年冬天添到了一百多块。添的不是朱聿恒让添的,是书屋的学生自己添的——他们把九百个人的名字一块一块刻出来,刻了三个月,刻完挂在门口,挂成了一片。木牌不够用,后来改刻在一块长木板上,板长一丈二,挂在书屋的正墙上。先生问他们:这么多人名,你们念得完么?一个娃说:念不完。先生说:那还刻?娃说:刻着,往后慢慢念。这一条他跟方存义说过:名字不划。方存义问:那这册往后怎么算?他说:就那么在册上摆着。摆着,往后有人翻这本册,翻到七百多个名字,会问一句这七百多个是谁。一问,便有人答。
方存义听完在自己的册上写了一行:名七百五十三,无归。写完他想了想,把两个字划了,改成没回来的人,名也在。
七
八月末,京里的信又到了。
沈芷写:朝廷的祭办完了,办得极盛。
朝廷为什么急着办这场祭,朱聿恒想明白了。这一场祭祭的不是洪承畴,是朝廷自己的脸。松山十三万人没了,锦州没了,辽东只剩宁远一座孤城——这样的败仗,得有一个说法。说法有两种:一种是认错,一种是找一个人来当忠烈。认错要有人担责,担责要杀头;找忠烈不用,找忠烈只要一场祭。所以他算定:这一场祭,办得越盛越好。礼部那位写祭文的主事升了两级。
信上另有一段:洪家在京里接了赐第,挂了匾,匾上是四个字——一门忠烈。
朱聿恒把这一段读了三遍,读完把信压在《备忘》底下。
那一夜他立上城墙。黄河在脚下流,浪拍着岸,一声一声。他想起卢象升——卢象升是真的死了,
卢象升最后一次来河南,是在堡墙上站了一夜。那一夜他说的话不多,临走时留了一句:我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明日要下雨。朱聿恒当时回了一句:督师吉人天相。卢象升笑了一下,没有接。如今他明白那一笑是什么意思——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人,听见别人祝他活,是笑不出来的。死在巨鹿,尸首找不着,是手下人从死人堆里认出来的。孙承宗也是真的死了,死在高阳,一家四十余口。这两个人的死,朝廷记得清清楚楚,可给他们办的身后事,比洪承畴这一场薄得多。
死的没人祭,活的祭了九坛。
卢象升死后,朝廷给的追赠是太子少师、兵部尚书,谥忠肃,赐祭一坛。孙承宗身后更冷清:高阳城破,一门四十余口,朝廷追赠太傅,谥文正,可祭办得草草,因为他家里已经没有主事的人了。朱聿恒把这三桩摆在一处比:卢象升一坛,孙承宗草草,洪承畴九坛。死的拿一坛,活的拿九坛。他把这一笔添进《备忘》,添完想:往后有人翻到这一页,不用多说,看一看这几个数便懂了。懂了之后呢?他想不出。懂了之后也许什么也不会发生,也许有人拿这一页去问一问。他不指望这一页能改什么,只指望这一页在。
他在墙头站到二更。
下来的时候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院角那畦菠菜还在,冬里盖了草,草掀开一半,叶子还是绿的。春杏这一年浇得更勤,浇完总要在畦边站一站。他看那畦菜,想起种菜的人如今在京城——她在京城替他看着兵部的门,看着礼部的祭,看着那些人哭。她信上说过一句:我在这里看着,看着看着便怕。他回信写的是:怕便记下来,记下来便不怕了。下来以后他回到书房,把《备忘》翻开,在第二行底下添了一行小字:一门忠烈,四字匾在京城某胡同。
添完他吹了墨,把册合上。
那块从宁远捡回来的记牌布,他没有扔。他用桐油纸包了,塞进《备忘》的夹层。包的时候他想:这一块布往后是最硬的证据——朝廷说洪承畴死了,可这一块布是从降人身上扔下来的。布不会说话,可布在。
他想起三年前立的那些东西:
书屋、屯、真册、废井,如今再添一样:一块门槛底下的活砖。这些地方散在堡里、垄里、井里、砖底下,看着各是各的,其实是一样东西——是这个岛上肯记真话的地方。朝廷有起居注,有实录,有邸报,那些东西记的是该记的;他这些地方记的是真的。两样往后并行,谁压过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眼下这一本,是这么写的。写完这一句他抬头看窗,堡里的灯还亮着,一格一格。他把册子合上,塞回门槛底下,把砖盖回去,盖完拿脚踩了踩,踩实了。二十所书屋、三十几个屯、一本真册、一口废井。这些东西立的时候是为了守,如今他忽然明白,它们还另有一层用处——它们是这个岛上唯一肯记真话的地方。
下一回,松锦惨败的账终于算到梁廷栋头上——崇祯要替罪羊,韩爌在朝中把那叠压了许久的伪证、贪墨、勾连的旧档轻轻一推,梁廷栋的末路,便从这道缝隙里开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