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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松锦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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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185章 松锦之战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8.8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3

一

抽兵的咨文在案头压了十日。

这十日里朱聿恒把那四条应对一条一条试过。

头一条是拖。

那封展限的咨文是方存义拟的稿。他拟了三遍,头一遍写得硬,朱聿恒划了;第二遍写得软,像求情,朱聿恒也划了;第三遍他换了个写法——不写困难,只写日子:春耕自二月起至四月止,共六十二日;屯田散在三十四屯,最远的一屯距堡四十里;聚拢、点验、造册、发械,需五十五日。五十五日加上路途,两月。稿上没有一个字诉苦,全是数目。朱聿恒看完说:这一稿能递。他回了咨文,措辞写得极恭:河南新军自交割后散归屯田,春耕在即,聚拢需时;请展限两月,两月后点齐北上。咨文发出去,第七日京里的回话到了:不准,着即起行,不得再延。

第二条是换。

那三千石粮和二千两银,方存义算了三日才敢点头。三千石是堡里两年的存余;二千两银要从三处凑——公栈的织机账上支八百,铁料换粮的结余支七百,剩下的五百他打算卖掉堡里存的两车旧毡。算完他跟朱聿恒说:这笔出去,堡里就只剩窖底了。朱聿恒问:窖底够不够。方存义说:够吃,不够再换。朱聿恒说:那就换。他说完停了停:三千石粮换九百条命,这买卖划算。他另写了一封,愿出粮三千石、银二千两,充辽东军饷,换这三千人不调。这一封他没有走兵部,走的是韩爌那条线,请老相国在朝里递一句话。韩爌递了。递上去第三日,回话下来:粮照收,人不免。

方存义把这两条记在册上,记完说:少爷,两条都断了。

朱聿恒说:还有第三条。

韩爌递那句话的过程,沈芷后来写信说了。老相国在朝房里把这话递给一位同僚,同僚摇头,说兵部如今缺的是兵,不是粮。老相国说:兵部缺什么我知道,可河南出粮也是兵。那位同僚还是摇头。老相国第二日又去说了一回,这回说的是另一层:河南若被抽空,流寇进了河南,谁来挡?这一句说动了人,可动得不彻底——动到最后,只留下粮照收三个字。

方存义说:真交。

朱聿恒说:真交。可交多少,由我定。

他把河南能凑出来的数报了上去——九百。报的时候附了一本册,册上写明九百人的名、年、籍、家中几口,末页另附一行:河南新军自交割后已散归屯田,可点之数止此九百,余皆佃农,不在军额。

这一行是他自己加的。

兵部收到这本册以后怎么样,朱聿恒是从常守拙嘴里探到的。常守拙那阵子又来过一趟,是押送军械的。他说:册进兵部那日,一位堂官翻了翻,翻到末页那一行,拿笔在旁边点了三点。点完说了一句:河南倒是实诚。朱聿恒问:就这一句?常守拙说:就这一句。他说完犹豫了一下,又添一句:那位堂官姓陈,跟梁大人不合。加完他对方存义说:这一行是真话。方存义说:是真话,可真话摆在这儿,人家看不看?朱聿恒说:他看不看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一行进了兵部的档。往后有人翻旧账,翻到这一行,河南便没有欺隐。

二

九百人怎么挑,朱聿恒定了三条。

头一条:挑有家的。有家的人想着回来,想着回来的人才会在路上护着自己的命。孤身的不要——孤身的人死在路上,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第二条:挑认字的。这一条赵铁柱不懂,来问为什么。朱聿恒说:认字的人看得懂令,看得懂令才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不认字的人只会跟着旁人走,旁人倒了,他便站着等死。赵铁柱听完说:那我这一营认字的只有三十七个。

挑人的头一日出了桩事。有个叫孙小七的兵自己来报名,报完方存义一查,这人家里没有人——爹娘死在崇祯十年的饥荒里,兄弟两个,弟弟去年没了。按朱聿恒定的头一条,孤身的不挑。方存义把他划了。第二日他又来,站在门口不走。赵铁柱问他为什么非去不可。他说:我去了一身轻。赵铁柱说:回来了呢?他说:回来也一样。赵铁柱听完去问朱聿恒。朱聿恒说:让他去。赵铁柱说:你定的头一条呢?朱聿恒说:头一条是怕他们不回来。这个人是怕回来没人等。朱聿恒说:三十七个全带走,一个不留。赵铁柱急了:都走了这一营谁带?朱聿恒说:你带。赵铁柱说:我不认字。朱聿恒说:你学。

第三条:挑身上没有伤的。

查伤查出来的东西比方存义想的多。两千一百人里,身上有旧伤的四百三十七,有暗病的八十九;五十岁以上的三百一;真正的,扣来扣去只剩八百六十。方存义把这张条子递上去,说:少爷,河南这八千人的底,今日我才算看全——能打的就这八百多。朱聿恒看完说:那便说明这三年我做对了。方存义说:怎么讲?朱聿恒说:能打的人越少,说明这堡越不是靠打立住的。这一条是方存义查的,查了三日,从住在堡里的两千一百人里挑出八百六十个。差四十个,从屯里补。

赵铁柱要跟着去,朱聿恒不许。赵铁柱在堂上梗着脖子争了半日,说这三营都是我带出来的,我不去谁管?朱聿恒说:你留下,这三个营才散不了。赵铁柱说:我去一趟就回来。朱聿恒说:你去一趟回不来。赵铁柱说:少爷你咒我。朱聿恒说:我不咒你,我算过——这九百人带队的将,十成里活不成三成。你若是那三成,我认了;你若是那七成,这三个营便要重新起炉灶。

赵铁柱听完不说话了。

那天之后赵铁柱真的开始学写字。他学得笨,一天五个字,学了三个月,学了三百多个。他写字有个毛病:写得极大,一个字占三格纸。先生说他浪费纸,他说:我手大。先生说:手大跟字大有什么关系?他说:我握枪的手,握笔便轻不了。先生听完不再管他。半年后他能写一道简单的令:某营某伍,某时某地,某物若干。写完他自己拿着看,看了半日,说:原来一道令就这么点字。他蹲在堂下蹲了半个时辰,蹲完站起来说:那我留下。

带队的将最后定的是刘铁柱。

朱聿恒最后点头,是因为他算过一笔账:刘铁柱这个人,从开封城外捡回来的时候连名字都不会写,如今会写、会念令、会校铳。会这三样的人,在乱军里比会砍人的活得久——因为他看得懂旗,认得清路,知道什么时候该跟着大伙走,什么时候该自己走。这笔账他没跟刘铁柱说,只跟赵铁柱说过一句:我不派最狠的,我派最活的。他自己去报的名。报完朱聿恒问他:你知道这一趟凶险么?刘铁柱说:知道。朱聿恒说:知道还去?刘铁柱说:我这三年跟少爷学的,就是从知道凶险的地方走过去。他顿了顿:再说,我这杆枪跟了我三年,我想让它见一回真仗。

三

三月十九,九百人出发。

出发前发了三样东西。

药包上那几行用法是赵铁柱写的。他的字大,一个字占三格,一张小纸写不了几个字,写了三十几张才写完三百份。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看不下去,说:这字拿出去丢人。先生说:丢人也管用,人看得懂便是好字。这三百张纸后来跟着九百人走了。有个兵回来以后说:那张纸我留着。问他为什么留,他说:上头那几个字,是赵营长写的。一样是衣:一人两身,一身夹的、一身单的;一样是粮:一人三个月的口粮,另有一月干粮随身带;一样是药:金疮药、止泻的、防寒的,每人一小包,包上写着用法,认字的人自己看,不认字的由什长念。

铳发了三百杆,三人一杆。

药分三车这个法子是刘铁柱自己想的。他说:药这东西娇气,怕水、怕火、怕颠;三车分着走,坏一车还有两车。朱聿恒问他:若三车全坏呢?刘铁柱说:那就用刀。朱聿恒说:刀也断了?刘铁柱说:那就跑回来。朱聿恒说:跑不回来呢?刘铁柱想了想说:那就把铳砸了,别留给人家。这一句朱聿恒记住了,后来写进了讲武夜课的课本头一页。药是三百斤,分装三车,三车分开走——一车在前,一车在中,一车在后,中间那车若被人劫了,前后两车还在。

朱聿恒在堡门口送。

送行那日阿福站在最后头。他不说话,也不往前挤,只在队伍走完之后,蹲下去把地上撒落的两把粮扫起来,扫完装进自己的口袋。有人问他捡这个做什么。他说:粮是粮。那两把粮他拿回去倒在公栈的粮堆上。倒完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也跟过一回远门——三年前从京城出来那趟,走了两个月,路上少爷只吃过一顿热的。他站在台上说了两句话。

头一句:你们是河南的人,河南记着你们的名字,名字在归农所的册上、在书屋的册上、在屯里的册上。

第二句:活着回来。

队伍走后的第三日,堡里出了一桩小事:第五所书屋门口挂了三十七块木牌。木牌是木匠剩下的边角料,一块巴掌大,上头刻着名字,刻得歪歪扭扭。挂木牌的是几个书屋的学生,十二三岁。他们说:这三十七个哥哥走了,我们把他们的名字挂在这儿,每日上学都能看见。先生问他们为什么要挂。一个娃说:挂在这儿,他们就算还在。朱聿恒听说以后去看了一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看完说:别摘。这几块木牌后来挂了整整一年。

说完他下来了,走到队前,挨个看过去。看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个人是李有粮的哥哥。他没有说什么,拍了拍那人的肩。

队伍走了。走了二里地,赵铁柱忽然追上去,追上刘铁柱塞了一样东西给他,是一小包土。赵铁柱说:河南的土。刘铁柱接过来揣进怀里。

四

四月里,京里的信一封接一封。

沈芷写:三月末,皇上催战的旨下了三道。洪承畴八镇兵十三万,驻在松山,原本的打算是持重缓进,等粮道稳了再战。皇上的旨不许等,一日三催。

信上另有一段:兵部这几个月筹的粮,走的是蓟州、宁远一线,路远车少,运一斤粮到松山,路上要吃掉三斤。这个数是沈芷从户部的册上抄来的。她另写一句:这样的粮道,拖三个月便断。

朱聿恒把这一段看了三遍。

沈芷怎么抄到户部的数,她在信上写了两句:管仓的那个书办爱赌,欠了印子钱。这两个月她替他还了两次,还完他便肯借册给她看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抄不完一本,她分了六回。信末她另写一句:这法子不干净,可管用。朱聿恒回信只写:不干净的事我这两年做了不少,做的时候想清楚是为谁做的便成。看完他把信摊在案上,拿笔画了三条线:一条是粮道,一条是兵数,一条是帅。

他给顾徽音讲过一回。他说:八镇兵是拼起来的,宣大、蓟镇、大同、山西各出一份,各镇的将各听各的,洪承畴指挥得动一半,指挥不动另一半。十三万人听着多,真能打的不过四五万,其余是凑数的。这样的兵,守得住,攻不得;缓着打还行,急着打必崩。

顾徽音问:那皇上为什么急?

顾徽音听完他这套说法,自己也算了一笔账。她拿的是工部底册的算法:从蓟州到松山,路是四百二十里,一车载粮八石,走一趟要十七日;路上人吃马嚼,去八石回程再吃,到松山剩三石。她说:照这个数,松山十三万人一日要吃一千三百石,得四百四十辆车日日不停地走。天底下没有这样走的粮道。朱聿恒说:所以我说,解是让锦州丢。

顾徽音听完这一句,把纸上那三条线看了很久,看完说:这一句你跟我说过,跟方先生说过,往后还跟谁说?朱聿恒说:谁也不说。她说:那这一句便烂在你肚子里。他说:烂着便是。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这些年最怕的就是这个——你心里明白的事,一样也不能说。他笑了一下:明白的事不说,做出来便是了。她看着他:做出来要多久?他说:三年五年,也许十年。她说:我知道了。

朱聿恒说:因为锦州被围了一年多,祖大寿在城里撑着,再撑下去城里就要吃人了。皇上看的是锦州,不是松山。他怕锦州丢了,便催洪承畴进。

顾徽音说:那便无解?

他想起孙承宗。老相国当年在辽东待过四年,说过一句话:辽事之败,不在兵少,在帅不能专。朱聿恒当年读这句话,读的是兵少两个字;如今读,读的是帅不能专。洪承畴这个人他见过一回,是在京城,那年洪还在陕西剿寇。那人说话慢,一句一顿,看着极稳。可稳的人在朝廷里最吃亏——朝廷要的是快,快的人升得快,稳的人被催着快,一催便不稳了。

朱聿恒说:有解。解是让锦州丢。丢一座锦州,保住十三万人;守一座锦州,赔进去十三万人。

顾徽音听完沉默了很久,说:这话在京城里说,是要杀头的。

朱聿恒说:所以我在河南说。

五

五月里坏消息来了。

头一个坏消息是粮道断了。

笔架山囤粮被烧这件事,朱聿恒是从三处对出来的。一处是沈芷的信,一处是沈鋐从保定递来的条子,第三处是一个跑商的——那人从宁远过来,说路上遇见了散兵,散兵说笔架山那夜火光烧了半宿。三条来源各不相同,说的却是同一件事。他把三条并着写在纸上,写完想:这便是三处暗哨的好处——一处说可能是假,三处说同一个,便是真。清兵绕到松山背后,抄了笔架山,明军囤在那儿的粮全烧了。八镇兵三日无粮。

第二个坏消息是阵前逃了。

逃兵这件事,朱聿恒另有一层看法。他跟赵铁柱说过:逃的人不都是怕死。大同那三个营逃,逃的缘由是粮在他们自己车上——兵部让他们押粮,押着押着便成了他们的。这时候逃,是回家。赵铁柱说:那也是逃。朱聿恒说:是逃,可逃的缘由是朝廷先亏了他们。往后河南的兵若逃,我头一件事不是抓人,是查粮——粮若发了,逃便是逃;粮若没发,逃是我的错。这一条后来写进了河南军规的头一条。大同镇的三个营趁夜拔营跑了,跑的时候抢了自家的粮车。洪承畴斩了两个把总,止不住。

第三个坏消息是分兵。

分兵那夜之后,朱聿恒在书房里坐到天亮。他推算的是洪承畴的下场:突围的兵没有粮,走不出三十里便散;散了以后,能跑回宁远的不过两三万,剩下的要么死,要么降。洪承畴本人呢?他算了两样:一样是被杀,一样是被俘。他说这两种里,被俘的面大——因为清兵要的是这个人,不是这颗头。顾徽音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一个能带的将,比一颗死人头有用。洪承畴决议突围,分作两路,一路往西,一路往南。分兵那夜下了雨,两路在雨里走岔了,走岔之后各自为战。

朱聿恒听到第三个消息的时候,

那日铳坊里开的是一门小将军炮的模。泥要晾七日,这日是第三日。老匠把模翻转过来给他看模缝,缝细得像一根头发。老匠说:这门炮我不敢夸,可缝对了。朱聿恒看着那条缝,忽然想:辽东那头如今也在开模,也在造炮;那边的模缝对不对,没有人告诉他。他站了半个时辰,看老匠把模晾好,看学徒把泥料端走,看炉子里的火一寸一寸暗下去。正在铳坊看老匠开模。沈鋐把纸条递给他,他看完没有说话,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袖子,接着看老匠开模。

老匠开完那一模,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少爷,出事了?

朱聿恒说:出事了。

老匠说:要不要紧?

朱聿恒说:要紧。

老匠把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那便接着干。

临走时老匠送他到门口,忽然问了一句:少爷,咱们这堡,往后要不要打?朱聿恒站住了。他想了想说:能不打便不打。老匠说:若人家打上门呢?朱聿恒说:那便打。老匠说:打多久?朱聿恒说:打到他打不动。老匠听完点点头,说:我懂了。说完转身进屋,走到门口又回头:我这一炉还够烧三十年。朱聿恒说:那便烧着。

朱聿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你这话说得对。

那一日他在铳坊待到天黑。天黑以后他回书房,把案上那张画着三条线的纸拿出来,在那一条上添了两个字:无解。

六

河南这头,九百人走了以后留下一个空缺。

空缺是实的:三个营里最能打的三十七个认字的走了,刘铁柱走了,八百六十个没伤的走了。留下的多是年纪大的、有伤的、家里脱不开身的。

赵铁柱来找朱聿恒,说:少爷,这营如今是空壳。

补人的告示贴出去那日,头一个来报名的屯长姓侯,六十岁。他说:我这一屯出二十个。朱聿恒说:二十个太多,你这一屯才一百来口。侯屯长说:出二十个,回来十九个我也认。朱聿恒说:若一个也不回来呢?侯屯长沉默了半晌,说:那便出。他说完又添一句:我两个儿子都在册上,大的去了,小的也去。他这一屯最后出了十九个,少的那一个是他自己的小儿子——那年十六。

朱聿恒说:那就再填。

填的办法他想了三日,定了两条。

头一条:从屯里补。

补进来的六百八由王栓编。他编的法子跟拆营时一样:不打乱屯,一股进一屯,一股七八个人。编完他报给朱聿恒,报完说了一句:少爷,这一回补的人和上一回拆的人不一样。朱聿恒问哪里不一样。王栓说:上一回拆的是兵,这一回补的是农。兵知道令怎么走,农不知道。朱聿恒说:那就从头教。王栓说:从头教要多久?朱聿恒说:赵铁柱教他那一营用了半年,你用一年。屯田区三十四个屯,每屯抽二十个,抽的是十八到三十五的、认过字的。这一条下来能补六百八。补进来的人白日种地,入夜操演,操演的还是那两趟短趟。

第二条:把书屋的夜校改成半军半农。

讲武夜课的头一课在第五所书屋上。讲课的是个老兵,五十六岁,进堡三年,腿上有伤,走不了远路。他上讲台头一句说的是:我不教你们怎么杀人,我教你们怎么活着回来。这一句底下哄堂大笑,笑完静了。他接着讲:怎么活着回来?三样——看得见令、跟得上队、舍得扔东西。扔东西是扔什么?是扔身上多余的。他说他见过太多人死在舍不得扔上:舍不得扔锅,舍不得扔被子,最后连命也扔了。二十所书屋,每所设一个讲武夜课,讲的是伍法、号子、铳的三段轮放。讲课的人是留下的老兵,听课的是屯户青壮。这一条是朱聿恒自己想的,想完他跟方存义说:书屋的灯原本只为认字,如今再添一样——认字的手里,也要会拿枪。

方存义听完说:那这书屋还叫书屋么?

朱聿恒说:叫。

方存义说:为什么?

朱聿恒说:因为进这屋的人,头一样学的还是字。字认不全,枪拿不稳。

他还定了第三条新规矩:

争议最大的是两个字。堂上有人说:女丁学什么伍法,家里活计还干不完。说话的是个老屯户,说完了春桃站起来回了他一句。春桃说:三年前开封被围,我娘在城头上搬了三个月石头。那时候没人问她家里活计干完没有。老屯户听完不说话了。散堂以后朱聿恒跟春桃说:你那一句说得比我说十句有用。春桃说:我说的不是话,是事。往后凡进夜校的,男丁一律学伍法,女丁自愿。这一条定下来的时候堂上有争议,争议的不是男丁,是自愿两个字——有人说女丁学了也没用。朱聿恒说:有用。三年前开封被围,城里女人上过城头。

七

六月,松山那边的消息断了二十日。

二十日里河南照旧:

麦收有麦收的规矩,是三年前定的,至今没改过:收的粮先入公栈,过秤,记账,三样齐全才进窖;谁也不许先下手,也不许多拿。这规矩头一年有人犯,犯了罚了三斗粮;第二年没人犯;第三年连孩子都知道。今年麦收十一日,犯了两次,都是新补进来的屯户不懂。方存义没罚,只让人把规矩念了一遍。念完那两个人自己把多拿的粮送回来了。麦收了,新开的荒地头一年有收成,一亩一石二;铳坊出了两门炮,试了三发,两发中;二十所书屋的讲武夜课上了十六回;归农所的新窖又挖了两口。

断信的第二十一日,沈芷的信到了。

这二十日里堡里没有闲着。麦收是从五月二十开始的,割了十一日。新开的荒地头一年收成,一亩一石二,比老地少三成——老屯户说头一年都这样,三年以后便追上。归农所挖了两口新窖,挖到第三日挖出水来,水浑,王栓说不要紧,垫一层石灰便行。铳坊这两月出了两门炮,河滩上试过,一门留在堡里,一门抬上了城墙。

信上只有三行:松山粮尽,人相食。洪承畴下落不明。锦州尚在。

朱聿恒把这三行看了很久。看完他把信递给顾徽音,然后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堡里的夜,二十所书屋的窗格亮着,一格一格连成一片。

窗下的风从黄河那头过来,带着土腥。这风他听了三年,记得住每一年不同的地方:头一年带着灰,那是逃难的人烧村子的灰;第二年带着腥,那是地里刚翻出来的湿土;今年带着麦香,是新收的麦子摊在场上的味道。他想起卢象升离豫前夜立在这墙头说的那句替我看着黄河。看什么呢?看这条河还在流,看两岸的地还有人种,看这堡里的灯还亮着。这三样如今都在。

他想起三月十九出发的那九百人。

那三十七个认字的,朱聿恒脑子里能叫出名字的有十九个。他三年前教过其中七个写字,教的时候是夜校头一年,灯油一人二两。这三本册如今都记着他们:一本压在归农所,一本在书屋,一本在屯长手里。他想的不是他们死活,是另一件事:这三十七个人若死了,三本册上的名字谁来划?他想了很久,最后在纸上写了一行:名字不划。三个月的粮,如今刚好吃完。

他忽然想起刘铁柱怀里那包土。

顾徽音在他身后说:要不要派人去打听?

他说:派人。

他另去信给沈芷,让她在京城也撒一遍——不撒纸条,撒话。沈芷回信问:撒什么话?他回:就一句,河南还记着你们的名字。沈芷回信说:这一句太文,散兵听不懂。他想了想,改成六个字:回河南,有人等。这六个字撒出去两个月,头一个回来的人是七月末到堡的,一条腿。那人进门说的头一句话是:我是第七屯的。

顾徽音说:派谁?

除沈鋐之外他还派了第二手:往北的商路。堡里这两年往北卖过粮,走过三趟,路上认得几家车马店。他让方存义挑了两个老实本分的贩子,给了他们一趟货——两车旧毡,让他们在宁远、锦州一带转一圈,不为卖货,为看人。他交代的话只有一句:看见有往南走的散兵,问一句是不是河南的;是,就给他一块饼和一句话——往南走,河南还记着你们的名字。

他说:沈鋐。

他走之前朱聿恒给了他一样东西:一本小册子,册上是九百个人的名字,名字后头写着他们的屯和家。朱聿恒说:你不用记,你拿着。路上若遇见河南口音的,你翻开问他认不认得册上的人;认得,那便是你能带回来的。沈鋐把册子揣进怀里,说:这册子比银子管用。他说完便走了,走出堡门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更夫刚敲过第四遍梆子。沈鋐领了这个差,走了七日。他没往北走,往东北走,走的不是官道,是商路。他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三百张纸条,每张条子上写着一句话和一处地名;一样是三十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两个字。他沿路把纸条散给货郎、脚夫、店家,把木牌挂在沿途的茶棚和车马店门口。他说:人若活着,总会往回走;往回走的人看见河南两个字,便会问;一问,话便传回来了。

顾徽音说:沈鋐走的是京城那条线,去不了辽东。

他说:那就让他去能去的地方。九百个人里有三十七个认字的,认字的人若活着,一定会往回捎信。信往哪儿捎?往河南捎。捎到哪儿?捎到堡里、捎到屯里、捎到书屋——捎到他们名字在的地方。

他回过身,看着案上那盏灯,说了一句:

这三年他做的事,孙承宗当年用四个字说过:守比拿到难十倍。他那时不懂在哪里,如今懂了——难就难在守的东西不是死的,是一万多个活的、会跑的、会饿的、会怕的人。人有腿,会跑;人有嘴,要吃;人有心,会怕。守城是守砖,砖不会跑;守人是守心,心天天都在动。他立在窗前,看着那一片窗格,想这便是他这三年的全部:把一万多个会跑的人,用一本册、一所书屋、一块地,一个一个拴住。窗下那畦菠菜今夜有人浇过了,叶子上的水珠子映着书屋透出来的光。我这三年立的东西,这一回要派上用场了。立的时候为了守,如今为了找人。

下一回,锦州城破的消息传进河南,明朝举国祭奠那个的洪承畴——可朱聿恒心里清楚,那人还活着,并且已经跪在了清营的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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