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月初七,离交割还有五日,朱聿恒改了主意。
改主意是初六夜里的事。那一夜他把《治要》的第二条又念了一遍:做长线,不争一朝一夕。念完他坐在案前问自己一句:交一千七百个老弱出去,换来的是什么?换来的是兵部在河南这一栏上画个记号,办完了。既是要换这个记号,交一千七也是换,交八千个名也是换——既然都是换,为什么要把一千七百个活人搭进去?这一问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愣。愣完他起身把案上那张点名册抽出来,看了很久,然后压到最底下。
原先的打算是交出去一千七百个老弱顶数,人走,册留。这一条是他腊月里定的,定完名也点了,粮也发了。如今他把这一条推翻了。
他把方存义和赵铁柱叫到书房,只说了一句:一个也不交。
赵铁柱是头一个想通的,方存义是最后一个。方存义想不通的那一层在账上:他说一千七百人的安家粮已经发了三遍,银子出去了,人没走,这在账上是一笔说不清的支出。朱聿恒说:那就写清楚——发的是安家粮,人安在河南,粮便安在河南,这笔账说得清。方存义说:兵部查账呢?朱聿恒说:兵部不查河南的账,河南的账不入兵部。方存义听完把算盘拨到最后一颗珠子,拨完说:那便说得清。
方存义先急了:那点好的一千七怎么办?粮发了三遍,人都知会过了,如今说不走,他们怎么想?
朱聿恒说:粮不退,名不销。他们照旧在册上,往后这册在兵部手里,人还在垄里。
赵铁柱问的是另一桩:那交出去的是什么?
朱聿恒说:交出去的是一本册,八千个名字,一个不少。兵部要的是数,我给他数。
堂上静了片刻。方存义把算盘竖起来抖了抖,抖完说:少爷,这一层我得想明白——人一个不走,名全交出去,那兵部手里的册跟咱们手里的册,是同一批人。
朱聿恒说:是同一批人,可兵部手里只有名,咱们手里有人。
方存义说:他们派个人来点呢。
朱聿恒说:点要半年。这半年里梁廷栋的案头上有辽东,有流寇,河南排第三。
赵铁柱听完在堂上转了两圈,忽然说:那我这三个营拆不拆了?
朱聿恒说:照样拆。
赵铁柱愣了:名都交出去了,还拆什么?
朱聿恒说:拆是为了往后。册在兵部手里,将来他们要调人,调的是册上的名;名对不上人,调不动。拆散了,人散在三十几个屯里,他们调一个名,找不着那一个人。
赵铁柱听完想了很久,说:那这三个营的弟兄往后叫什么?
朱聿恒说:叫屯户。农忙握锄,闲时握枪。
赵铁柱说:屯户手里有枪?
朱聿恒说:有。
赵铁柱咧嘴笑了一下:那成。
三个营里也有不肯拆的。第十一营有个老什长,抱着营旗不撒手,说这面旗是他从开封带出来的,旗在营在。赵铁柱劝了半日劝不动,来报朱聿恒。朱聿恒去了趟第十一营,看见那面旗——是一面褪了色的旧旗,边上烧焦了一块。他问:这旗上写的什么?老什长说:写的是我原先那一营的番号,那营如今一个人都不剩了。朱聿恒说:那这旗留着。老什长问:营拆了旗留着做什么?朱聿恒说:挂在书屋。往后娃们念书,抬头能看见这面旗,便知道这堡是从哪儿来的。老什长听完把旗叠好递给他,叠的时候手很稳。
二
初八到初十,三个营拆了。
进屯的说辞是王栓编的。他编了三样:投亲的、投匠的、投庄的。投亲的要报得出亲戚的名字,报不出的便改投匠——投匠的得真会一点手艺,会编筐也行;两样都不会的算投庄,投庄的是给屯里的老户做帮工。三样说辞编完,他带着人在三十几个屯里跑了一圈,跟屯长一个一个对,对完把名字记在屯册上。有个屯长问:这些人我认不认得?王栓说:认得,是你的佃户。屯长说:佃户要交租么?王栓说:交。屯长说:那成。
拆的法子是赵铁柱和王栓定的:一个营拆成十五股,一股七八个人,一股进一个屯,进屯的时候报的身份是投亲的、投匠的、投庄的。三十几个屯,一处不重。
枪藏了。藏枪这件事王栓做得细:
三把钥匙分三处的法子,是王栓从一件旧事上想出来的。三年前堡里收过一批降卒,里头有个什长夜里带着二十几个人跑了,跑的时候把那一屯的铳都撬走了。那回之后王栓便说过一句话:一把钥匙能开一把锁,一把锁能锁住人,也能锁死人。这一回他分三处,就是为了不叫任何一个人能把一屯的枪全取走。方存义听完这个法子,在册上写了一行:钥匙三,人三,缺一不开。写完想了想,又添一句:人心也是。每屯挖一口地窖,窖口压磨盘,磨盘上头堆柴;枪拆成三段——枪管、枪托、机头,分三处藏,一处的钥匙在屯长手里,一处在书屋先生手里,一处在那一股的什长手里。三把钥匙凑齐才取得出一把枪。
有个兵不肯交枪。那人名叫石贵,是从明军旧营逃出来的,枪跟了他九年。他说:枪是我的命。王栓说:枪是你的命,藏起来才是保命;你挂在墙上,人家进门便收走。石贵不听,抱着枪坐在门槛上坐了一夜。第二日赵铁柱去了,蹲在他旁边说了半日,说的是自己那杆枪——赵铁柱那杆枪也跟了九年,头一夜他就拆了三段埋了。石贵问:你舍得?赵铁柱说:不舍得。石贵说:那你还拆。赵铁柱说:枪是铁,埋三年挖出来还能用;人是肉,埋三年挖不出来了。
石贵听完把枪递过去了。
石贵后来成了那一股的什长。他藏枪那日把三段分在三处,藏完自己在屯里转了三圈,把三处的位置记在心里。记完他跟王栓说:这枪我藏得比铁匠铺的料还牢。王栓说:牢就好。石贵说:我藏的东西,我自己也取不出来。王栓说:取不出来才对。他这一股七八个人,进的是西边第十一屯,屯里的老户起初不收,说外来的人不知底。石贵第二日带着人把屯口那道塌了的渠修了,修完老户自己上门来请他们进屋吃饭。
初十夜里点验:三个营一千五百人,
屯册是陈二改的,改了三日。三十四个屯,一屯一册,每册添七八个名字,添完还要重算粮耗、工分、人丁三样。三日里他睡了两个时辰。改完他把三十四本册摞在案上,摞得半人高,摞完坐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跟人说:这三十四本册,如今比堡里那本真册还实在。堡里那本记的是兵,这三十四本记的是人。拆成一百零五股,散进三十四个屯。册上写的是退伍屯田,名字一个不抹。
三
火器那一头是老匠自己下的井。
下井那夜赵德海在井口守着。老匠上来以后坐在井边不走,赵德海问他想什么。老匠说:我师父死的时候,把那根铁钎交给我,说这门手艺传到我这儿是第三代。我这一辈子收了六个徒弟,成了两个。如今这图下井,我心里想的是——这图若真被人挖走,我这两个徒弟也就白教了。赵德海说:挖不走。老匠说:我知道挖不走,可我还是想了一夜。
铳坊里那几个学徒不知道图下了井。第二日他们照旧来上工,照旧描样、拉风箱、递铁钳,谁也不问图去哪儿了。有一个年纪最小的问过一句:师父,那几张图呢?老匠说:收起来了。学徒说:收在哪儿?老匠说:不该你知道的别问。学徒吐了吐舌头,没再问。赵德海在旁边听着,想这便是这一行的规矩——手艺传三代,靠的就是这句不该你知道的别问。
废井在东墙根,井口长满草。那夜他抱着桐油布包下到三尺深的砖龛前,把包塞进去,塞完坐在井底抽了半袋烟。抽完他上来,把井口的草重新理好,理完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赵德海问他:看了什么?
老匠说:看这草。草压倒了,人便看出这儿有人下过。
第二日他让人牵了两头羊到井边拴着吃草。羊吃了三日,草乱了,乱得自然。这口井从此看着就是个拴过羊的废井。
三处作坊分工:铁匠铺熔铁,
犁铧铺那个匠人姓崔,一只手少了两根指头——是年轻时被铡刀切的。他开模的手艺是堡里最好的,好在他少了两根指头,反倒练出个好处:别人用五根手指头压模,他用三根,压出来的模缝比别人细。他说这是被逼出来的:指头少了,力气只能往一处使,使久了便准。赵德海起初嫌他慢,后来把最难的那一道模交给他,交完看了一眼,从此不再说话。犁铧铺开模,造车铺做炮架。三处互不相认——赵德海定的规矩,做炮的时候三处各出两个人,凑在一处做,做完各回各家,路上不许说话。有一回犁铧铺的人和造车铺的人在渡口碰上了,两下里都低着头走过去,谁也没看谁。这件事赵德海报给朱聿恒听,朱聿恒说:这就对了。
铳坊的炉照旧烧。老匠每日开一炉,烧的多半是湿柴。湿柴烟大,站在堡外看,烟囱冒得比往常还欢。
朱聿恒去铳坊看过两回。
铁的办法他想了三条。头一条是收破铁,这一条堡里做了三年,一年两万斤;第二条是拿粮换——太行那边缺粮,河南这边有粮,一石粮换三十斤生铁,走的是商路,一年能换一万多斤;第三条是省:一门炮的铁,三年前要四百斤,如今老匠改了膛壁厚薄,三百二十斤便够,省下的八十斤一年能多造两门。这三条他写在纸上给方存义看,方存义看完说:第三条最实在。朱聿恒说:第三条是老匠的功劳。头一回他问:这门炮还能造么?老匠说:能,慢些。第二回他问:若有一日这炉真停了呢?老匠沉默了半晌,说:停三年,手艺还在三年;停十年,我便传不下去了。朱聿恒说:那便不停。老匠说:不停要铁。朱聿恒说:铁我想办法。
四
二月十二,交割。
兵部来的还是那个姓周的经历,这回带了三个人,其中一个背着册箱。他进堡的头一句话还是问厕所在哪儿,问完才办正事。
册摆在堂上。三本:一本是交出去的,
烧掉的是旧册。旧册上记的数是三年前的实数,跟如今这本对不上——对不上的地方有四十多处。方存义说:烧了干净。烧那日他自己动手,在院里拿盆烧,烧完把灰倒进沤坑,倒完拿棍子搅了搅。搅完他站了一会儿,说:这本册我记了三年。朱聿恒说:我记得。方存义说:烧了不打紧,册上的东西我都在心里。朱聿恒说:那便不是烧,是挪了个地方。
阿福在旁边看着那盆灰,忽然说了一句:少爷,那本册我也抄过三个月的册页。朱聿恒说:我记得你抄过。阿福说:我抄的时候手抖,抄坏了两张,方先生没骂我。他说完蹲下去拿棍子把灰又搅了一遍,搅完站起来说:烧了也好,往后谁也翻不着。朱聿恒看着他,想这个人跟了他十年,十年里头一回说出这样一句话——从前他只会说少爷说得对,如今他会说烧了也好。一本是留底的抄本,还有一本已经烧了。
周经历翻开交出去的那一本,
随从背的那个册箱是兵部发的,漆皮掉了两块,角上包着铜。方存义在册进箱前亲手捆了三道麻绳,捆完还拿手压了压,压出三道印子。周经历看见了,问:捆这么紧做什么?方存义说:路远,怕散。周经历说:散不了,我这一路抱着睡。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朱聿恒听得出这不是玩笑——这人办了十一年差,头一回想把一件事办得妥妥帖帖。从头翻到尾,翻了两个时辰。翻完他抬手擦汗,说:八千。
朱聿恒说:八千。
周经历说:一个数不少。
朱聿恒说:一个不少。
周经历看了他一眼,说:我在兵部办了十一年差,头一回见交得这么齐的。往常交册,不是少了三百便是多出二百,多出来的都是空额,少掉的都进了私囊。
朱聿恒说:河南的册是自己造的,造了三年,错不了。
周经历点点头,又问了一句:人在哪儿?
这一句是当堂上最要紧的一句。
朱聿恒说:册上的人如今散在屯里。交割办的是编制,不是点人。编制过来了,人照旧在河南种地,听调。
周经历说:听调是要能调得动。
朱聿恒说:调得动。令到便动。
周经历又问了一句:那这八千人的粮,往后从哪出?朱聿恒说:从河南出。周经历说:兵部不管?朱聿恒说:兵部从来没管过。周经历听完点了点头,在册上添了一笔小字,添完把笔搁下。他添的那一笔朱聿恒后来从常守拙嘴里知道了,写的是:河南新军粮出自本省,不入部册。这一笔看着寻常,可往后再有人问河南的兵为什么粮不从兵部支,这一笔便是凭据。
周经历没再问。他把册收进册箱,让随从背上,自己在册上画了押。画完他站起来,忽然说了句实话:朱先生,我这次回去,兵部会问我一句话——河南这八千,是真是假。
朱聿恒说:你怎么答?
周经历说:我说册是真的。至于人,我没点,我不知道。
朱聿恒说:答得好。
交割完他留周经历吃了顿饭。饭是便饭,一盘咸菜、一盘炒蛋、一盆糊汤。周经历吃得很快,吃完放下碗,忽然说了一句:朱先生,我这趟出来,兵部给我派的差事是,不是。朱聿恒给他添了勺汤,说:我知道。周经历说:你知道,那我便放心了。他说完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往后若是换了人来验人,我劝朱先生早做准备。朱聿恒说:我记着。
周经历笑了一下,说:我做十一年差,学会的就是一句——不知道的事不说知道。说完他告辞走了。
五
二月二十,京里的信到了。
梁翻册那一段,是西城炭铺的暗哨递出来的。炭铺掌柜有个侄子在兵部做杂役,专管送水。那日他送水进堂,看见梁廷栋翻一本册,翻完搁下,拿笔在册角画了个记号。他回来说给叔叔听,叔叔写在纸上递出去。沈芷在信上说:这个记号是什么意思,我问了三个人,三个人说的都一样——办完了。她另写一句:办完了三个字,比什么都值钱。
沈芷写:交割的册二月二十六进兵部,梁廷栋翻了一遍,翻完搁下,当日就在河南那一栏上画了个记号。那个记号的意思是——办完了。
信上另有一段:梁廷栋这半个月没提河南。他案头上堆的是辽东——松山那边洪承畴八镇兵被围,一日三道文书催粮催饷,兵部的银子全往那头走。河南这一栏,办完了便是办完了。
朱聿恒把这一段读了三遍。读完他把信递给顾徽音。
信上另有一段说的是韩爌。老相国这半年在朝里挡了三回风,挡得吃力——台谏里有人翻旧账,说他当年主辽事的时候误过军机。这本是十年前的事,翻出来只为压他一头,压倒了河南这堵墙。沈芷写:老相国近日告了两次假,说是身子不适。朱聿恒看完想:告假是真的,不假也撑不了多久。他提笔回了一封信,只写一句:老相国若撑不住,便不必撑了,河南这头我自己立得住。写完他想了想,把自己立得住四个字划了,改成这堡立得住。
顾徽音后来见着了这封回信的底稿,看完那句划掉又改过的字,问:为什么改?朱聿恒说:写自己立得住,是把这堡跟我绑在一处;改了,是把这堡跟这堡里的人绑在一处。顾徽音说:这不一样么?他说:不一样。我在,两句都一样;我不在,头一句便塌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些日子说话,一句比一句狠。他说:不是狠,是这些话我憋了三年,从前不敢说,如今说出口便收不回了。她说:那便收不回吧,横竖这堡里的人已经听惯了。
顾徽音看完说:他不查了?
朱聿恒说:他不查了。
顾徽音说:那咱们这本册,就成了一张废纸躺在兵部架子上。
朱聿恒说:是。躺在架子上的纸,谁也不会去翻第二遍。
顾徽音把信放下,坐了半晌,说:我这三年来头一回觉得,咱们做的事有些不体面。交一本空册出去,哄的是朝廷。
朱聿恒说:是不体面。
顾徽音说:那你还做?
朱聿恒说:做。朝廷先不体面,我才不体面。三年前河南大饥,朝廷拨的粮是多少?零。这几年河南的兵、粮、学堂,哪一样是朝廷给的?没有一样。朝廷不出一文,却要收走八千人和一座铳坊。收走之后做什么?拿去填辽东,填完便散。
顾徽音听完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你说得对。
她心里不舒服,可她做了一件事:把工部底册的副本重新收了一遍。这一遍她收得很细,三页一叠,用油纸裹了三层,裹完不是塞进箱底,而是分作两处——一处交给方存义进废井,一处她自己收着。收完她跟朱聿恒说:这一叠我分两处,是想着往后若要亮出来,得两个人同时点头。朱聿恒说:你想得比我细。她说:我这三年别的没学会,学会了一样——要紧的东西不能只放一处。可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朱聿恒说:我知道。我也不舒服。
六
交割办完那半个月,堡里出了一桩事。
那两千一百个住在堡里、粮从公栈支的兵,头一回慌了。慌的缘由不是交册,是往后我们算什么。
有人来问赵铁柱:咱们的粮往后从哪儿出?赵铁柱答不上来,来问朱聿恒。
朱聿恒把这一批人召到操场,站在土台上说了三句话。
说这三句话之前他先在台上站了一会儿。台下黑压压站了两千多人,站得很齐,齐得让他心里发紧。这三年这些人是他一手拉起来的,可到今日他才看清他们是谁:一半是从流民里收的,三年前还在吃土;四分之一是从明军旧营逃出来的,逃的时候连号衣都扔了;剩下的是本地屯户的子弟,进营的时候还是娃。他站在台上忽然说不出话来,站了半晌才开口。开口的第一句他改了,改成了:你们都是河南的人。
头一句:粮照旧从公栈出,一文不少。
第二句:往后你们一半算屯户,分地;一半算护院,护的是这三十几个屯和二十所书屋。
第三句:册在兵部手里,可你们的名字也在归农所的册上、在书屋的册上、在屯里的册上。三本册都在,你们便都是河南的人。
说完他让人当场分地。分的是去年冬天新开的那片荒,一人六亩。分完当场画押,画押的人排了半日的队。
有个兵分完地蹲在地头哭。
按手印那三百多人里有个四十七岁的老兵,进堡三年,书屋去了两年,只认得六十个字,自己的名字写不全。画押那日他按了手印,按完问先生:我这个印,算不算数?先生说:算数。他说:跟写名字一样算数么?先生说:一样。他不放心,又问了一遍。先生说:一样。他听完把那只红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完说:那我明日学写自己的名。第二日他真去了书屋,学了三个月,学会写三个字:他自己的名字。旁边的人问他哭什么。他说:我这辈子头一回有地。
这件事传出去以后,来问的人少了。
来问的人少了,来报名的人多了。三月里二十所书屋一齐添了一百三十七个新名字,全是领了地的兵家里的娃。第五所那位先生来报,说报名的那一日排了长队,队排到门外,有个当兵的领着两个娃来,进门先问:念书要不要钱?先生说不要。那当兵的站着又问:纸笔呢?先生说也不要。他听完把两个娃往前一推,说:那就念。推完他自己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走。
二月末,方存义把账报上来:
分地那日是二月的最后一天。地是去年冬天新开的荒,一片三百多亩,一人六亩,量地的绳子是堡里自己搓的麻绳,一丈一节打了结。量完当场画押,会写名的写名,不会写的按手印——按手印的有三百多人,按完手心都是红的,红完有人举着手看,看出神了。排队的队从早上排到午后,排到最后的十几个人天都快黑了,方存义点了灯接着办。办完他说:今日这一日,抵得过三年。这两千一百人里有一千三百人领了地,领完地当夜就把名字添进了屯册。他说:少爷,这些人往后跑不了了。朱聿恒问:为什么?方存义说:有地的人跑不了,跑了地便没了。
七
三月初,堡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常守拙这一回来,是被人推出来的。松山那边催得急,兵部要往河南派差,派谁谁都不肯——路远,路上有流寇,河南这头又刚交割完,谁去都得担干系。推了三日,推到常守拙头上。他接了差不敢不来,来之前在京城家里哭了一场。这些话是他喝了两碗粥以后自己说的,说完他抹了把脸,说:朱先生,我这人没用。朱聿恒说:你肯来,便是用了。
常守拙又来了。这回他捧的不是旨,是一封兵部的咨文。咨文上写:辽东松山战事吃紧,着河南新军抽调三千,即刻北上,归蓟辽总督调遣。
常守拙把咨文递过去,手抖得比上回厉害。他说:朱先生,这一回不是梁大人的意思,是部议。部议定的,内阁也点了头。
朱聿恒接过来看了两遍。
三千这个数是兵部按册抽的。册上八千,抽三成八,凑整便是三千。方存义算过这个数,算完说:他们抽的不是人,是三成八。朱聿恒说:他们若按河南的实际抽呢?方存义说:那得先知道河南实际有多少。朱聿恒说:所以这一回,还是名。方存义说:还是名。他说完停了停,又说:可这一回名后头是要死人的。
方存义说:还有第四条。朱聿恒问:哪条?方存义说:不交。朱聿恒说:不交是抗旨。方存义说:是抗旨。可抗旨这一条往年是死路,如今不见得——如今年头不一样了,辽东吃紧,流寇遍地,朝廷手里没有兵来剿河南。他敢不敢为一个河南,再开一条战线?朱聿恒听完没有说话。他把这四条在纸上排了一遍,排完吹了吹墨,把纸压在砚台底下。压完他抬头看着窗外那片还亮着的窗格,想这四条里没有一条是干净的。
三千。册上八千,兵部按册要三千。
他抬起头问常守拙:若河南交不出这三千呢?
常守拙说:交不出便是违令。
朱聿恒说:若交得出呢?
常守拙说:交得出,这三千人便往北走。走到哪儿,我不知道。
朱聿恒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想起卢象升。卢象升当年也是这么走的——带着兵往北,走到巨鹿,走到了头。走之前他来河南,站在堡墙上留下一句替我看着黄河。那时候朱聿恒还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如今明白了:一个人把一件事托给你,托的不是这件事,是他走了以后没人管的那一摊。如今这一摊摊到他手上,摊的是三千条命。
朱聿恒把咨文搁在案上,看着窗外的操场。
操场上那一队走的是收工后的短趟,两趟,走完便散。他看着这两趟,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八千抽三千,抽谁?住在堡里的两千一百人刚领了地,领完地的人抽不走——抽走了地便荒,荒了人便不回来。屯里那五千九散在三十四个屯,册上写的是佃户,兵部按兵册要人,要不到佃户头上。算来算去,能抽的只有一批:名在兵部册上、人还没有落地的那一批。这一批有多少?他把方存义叫来问。方存义拨了拨算盘,说:九百。操场上赵铁柱正带着一队人走伍法,走的是那两趟收工后的短趟。走完他照旧喊一声散,散完自己也往书屋去——他如今每晚去认字,认了半年,能写自己的名字和营里常用的十几个字。
他想这三千人若真走,走的是册上的名;可名背后的人,如今散在三十四个屯里,一半领了地,一半在书屋念书。兵部要调三千,他要么交人,要么交名。交名这一招他才用过一回,如今要用第二回。
可这一回不一样。上一回梁廷栋要的是河南的根,这一回要的是三千条命,去填松山那个无底洞。
他把这三日心里过的三样应对,一条一条摆出来。头一条:拖。咨文上写的是即刻,可即刻两个字没有日子,拖一个月是即刻,拖三个月也是即刻。第二条:换。河南出粮出饷,换这三千人不走——兵部缺的是银子,河南缺的是人,两下里能不能换,得试探。第三条:真交。若前两条都不成,便真交三千,可交的这三千得是能回来的三千——带足粮、带足药、带足铳,去一趟松山,能回来多少算多少。他把这三条写在纸上,写到第三条的时候手停了很久。
他坐在案前,把这份咨文看了整整一日。
天黑下来他没有点灯。窗户开着,风从黄河那头过来,带着土腥。他吸进这口气,听见远处书屋的窗格里传出来的念书声——二十所,一处也不落,一处一处连成一片。他想起孙承宗高阳那夜送出来的四个字:守比拿到难十倍。拿到八千个名,一纸便够;守这八千个人,如今要拿命去填。窗下那畦菠菜春杏今日浇过了,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子。种菜的人远在京城,菜在这边长着。
下一回,梁廷栋调拨的援军,偏偏就从河南抽走那一批——他看着自己的兵,被拉去填辽东的无底洞,这第三条路,也要经头一回大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