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崇祯十四年春,河南的风还带着去岁的寒。
朱聿恒立在归农所的垅头,看垅里的麦已经返青,一垄挨一垄铺到城墙根下。阿福捧着一册报单过来,是这一季的屯田清册。
阿福说:少爷,今年咱们的屯是三十七个。
朱聿恒说:去年是三十四。
阿福说:添的三个在北边,是去岁冬天开出来的荒。
那三块荒地原是黄河改道留下的滩涂。滩涂上长的是芦苇和盐蒿,土是沙的,抓一把漏得只剩几粒。开这三块地用了九百个工,工从各屯抽,抽的是冬闲的人。开完第一年不种粮,种的是苜蓿——苜蓿的根能扎进沙里,扎一年把土松了,第二年才能种麦。
老王说这一套是他爷爷那辈在黄河边上学来的,一共三样:头一年种苜蓿,第二年种豆,第三年才种麦。他爷爷说过一句话:地跟人一样,饿久了不能一下子吃饱,得先喝稀的。朱聿恒听完这一句,让方存义把这话记下来,记在归农所册子的头一页。
朱聿恒把册子接过来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问:这一页的人数不对。
阿福说:哪里不对?
朱聿恒说:这一屯写着四百一十二口,可我记得这一屯去年只有三百六十口。
阿福说:添的是流民。去岁冬里从北边下来的,来了五十二口,都安在这一屯。
朱聿恒把册子合上,往回走。走出几步又问:粮呢?
阿福说:方先生算过了,去岁秋粮加今春的存粮,一共一万七千石。
方存义算这一笔的时候开了三本册:一本记窖存,一本记公栈,一本记在田。三本并起来才是这个数。他跟朱聿恒说过一句:别人算粮只算窖里的,那是死数;我算粮算到地里,那才是活数。朱聿恒问:活数怎么算?他说:看苗。苗出得齐,一亩能打多少,我在地头走一趟便估得出来,估完打个八折记册。
这一条是吃过亏才有的。头一年方存义在田头估,估完不打折,照实数记;结果秋收下来差了两成,账对不上,公栈那一年差一点断粮。第二年他改了法子:估完打八折。打了两年,两年的账都对得上。他说:八折不是估少了,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留了退路,人便不会把话说满。
朱聿恒说:够多久?
阿福说:一万两千多人,够九个月。朱聿恒说:这九个月里扣了什么?阿福翻册子:扣了三样——种子、来年的种、还有公栈里周转的那一份。朱聿恒说:来年的种也扣了?阿福说:扣了。方先生说,粮吃到哪一年都行,地不能断种;断一年种,往后三年都补不回来。朱聿恒听完点了点头,说:这一条他算得比我想的深。
他想起头一年的一桩事:那年秋收下来,公栈的粮不够吃到开春。他当时要把种子也吃了,是方存义拦住的。拦的时候方存义只说了一句:吃了种子,明年便没有明年了。那一夜朱聿恒在书房坐到天亮,天亮以后把粮单重排了一遍,排完发现不吃种子也能撑过去——只是每日要少吃一顿。
二
他往铳坊去。
赵铁柱满手火药黑在校炮栓,见他进来也没起身,只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少爷,八千兵的铳够用。
朱聿恒说:真要扩呢?
赵铁柱说:一月能多拉出两千杆。
朱聿恒问:这两千杆里,各段是怎么分的?赵铁柱说:铳分三段——铳管、铳机、铳托。铳管最难,一根管要钻三日;铳机中等,一日出八个;铳托最快,木匠一日出二十个。三段配齐才成一杆。所以两千这个数卡在铳管上
十二盘钻是三年攒起来的。头一年只有两盘,是从开封城里买来的旧货;第二年自己造了四盘,造的时候没有图,是老匠照着那两盘旧货拆开量的;第三年又造了六盘,这六盘比前六盘都好——因为造的人已经造过一回。赵铁柱说:少爷,这十二盘钻若要再添,得添炉,不添炉便添不了。
朱聿恒问:添一炉要多少?赵铁柱说:一炉要砖八千、炭两万斤、匠人六个,还要三个月。朱聿恒说:那便添。赵铁柱愣了一下,说:少爷不嫌费?朱聿恒说:费银子的事我不嫌,费人的事我嫌。他顿了顿:一炉添起来,往后每年能多出两千杆铳;这两千杆铳到了紧要的时候,便是两千条命。——铳坊如今有十二盘钻,一盘一月出一百七十根,十二盘便是两千。
朱聿恒说:炮呢?
赵铁柱说:炮慢,一月四门,再多便要添炉。
刘铁柱蹲在炉边添炭,添完抬头说了一句:火器的根立在垄里的作坊,京里的眼翻不进来。
朱聿恒听完笑了,说:这一句是你自己想的?
刘铁柱说:不是,是老匠说的。
刘铁柱接着说:老匠那日还说了另一样。他说,一门炮从泥到铁,最要紧的不是浇铁那一日,是晾泥那七日。泥里头掺了麻、掺了砂、掺了陈年的稻壳,三样掺匀了要晾,晾不透便有气;有气的模子浇进去,铁水一冲便炸。他说:这七日里人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朱聿恒说:等七日便等七日。
刘铁柱说:等的时候人闲着不好。朱聿恒问:那怎么办?刘铁柱说:老匠想了个法子——晾泥那七日里,人不闲,去铰铁、去搓麻、去修风箱。这几样都是平常顾不上的零碎活,攒到一起办,七日便不白等。他说完又说:老匠说这叫以闲养忙。老匠说,一门炮从泥到铁,中间要经过七十二道手,这七十二道手如今全在河南,一道也不在外头。
朱聿恒说:七十二道手里,有哪一道是外头的?
刘铁柱想了想,说:铁。
朱聿恒说:对,是铁。
他说完这一句,铳坊里安静了一下。赵铁柱把手里的炮栓放下,说:少爷,铁这一样,去年三趟货走得险。
朱聿恒说:今年不走货了。赵铁柱问:那铁从哪儿来?朱聿恒说:三处。头一处是收废铁——这一年河南收废铁收了一万一千斤,破锅、烂犁、断了的车轴,都算。第二处是淘铁砂,黄河边上有一段河滩,水退了以后滩上有黑沙,淘出来能炼。第三处最慢:自己开矿。
找矿找了半年,找的地方在堡西六十里的山里。去的人是刘铁柱带了两个老匠,去了六趟,头五趟都空手回来。第六趟带回一块石头,石头是红的,砸开里头有黑亮的砂。老匠拿火试了试,说:这是铁矿,可品位低,一斤矿石出不了二两铁。朱聿恒说:低也开。
老匠在旁边摇头,说:低品位的矿石炼起来费炭。朱聿恒说:费多少?老匠说:好的矿石一斤矿出三两铁,这个只出二两,差的那一两全靠炭补。他说完算了一笔:炼一万斤铁,好的要炭四万斤,这个要六万斤。朱聿恒说:那便多砍两万斤炭。老匠说:砍炭要人。朱聿恒说:人有的是。
朱聿恒说:我知道。
三
阿福跟到开封城头。
风大,阿福把衫裹紧了,说:少爷,咱们如今在开封城头站着,这城是河南的眼。
朱聿恒扶着垛口看城墙下的市。
市是早市,天刚亮,摊子已经摆满了。卖菜的在东头,卖布的在西头,中间是卖吃食的。人流从城门洞里进来,散进各个摊子前头。他看了半晌,看出一样东西:这个市上没有兵。
三年前他头一回来开封,城门底下站着两排兵。兵手里拿棍,见着挑担子的要搜,搜完还要收一文门钱。那一文钱不给官,给兵自己。他当时站在城门洞外看了半个时辰,看着看着就明白了:这两排兵不是为了守城,是为了在这城门底下吃饭。如今这两排没有了——不是被撤了,是养不起了。
阿福在旁边接了一句:少爷,那两排兵我认得其中一个。朱聿恒说:怎么认得的?阿福说:他来咱堡门口讨过饭。那是前年冬天,他穿着号衣来的,站在门口一句话也不说。我给了他两个馍,他吃完说了一句:我这两年没有领过饷。说完就走了。
阿福问:少爷,咱们现在算是什么?
朱聿恒没有回答。
顾徽音站在另一边,替他说了:算是在暴风雨里搭了个棚子。棚子不大,但能活人。
阿福听完想了想,说:那暴风雨什么时候来?
顾徽音说:已经来了,只是还没刮到这儿。阿福说:那咱们怎么知道它刮到哪儿了?顾徽音说:我从工部的旧档里看出一样东西——这几年陕西、山西的奏报里,报的次数比报的次数多。旱在前,盗在后;旱一年,盗起;旱三年,盗就成了势。她说完看了看朱聿恒:这个理他三年前就说过。
朱聿恒确实说过。头一年他在归农所的堂上说过一句:旱一年,人吃土;旱两年,人吃人;旱三年,人便成了流寇。那时候他刚从流民里收了三千人,说这话的时候堂上有几个老屯户在,听完没有人说话。如今三年过去,陕西旱了四年。他把这一层算清,心里那点侥幸没了。
四
回书房,朱聿恒翻两套账。
这两套账是三年前立起来的。头一套是明面的,从头到尾盖的都是宗室奉旨的印——奉的是什么旨?奉的是嘉靖年间一道老旨,许远支宗室在封地办屯、办学、办赈。这一道旨三百年了,纸都黄了,可它还在,还在就能用。
第二套是暗地的,压在箱底,谁也翻不进京里的眼。这一套上记的是河南真正的三样东西:人、粮、铳。这三样从来不上报,也从来不请销。
顾徽音说:明面那套,京里若来查,查出来的是一个奉旨办屯的宗室。
朱聿恒说:暗地那套呢?
顾徽音说:暗地那套根本不存在。
她说完把不存在三个字拆开讲了。头一条:不落册。河南的人、粮、铳,一样也不进官册,只在自家三本册上。第二条:不报数。凡河南的事,只报四个字,数一个也不报。第三条:不入奏。
这一条三年里坏过一回。那是前年,河南大熟,常守拙说该报个折子谢恩。朱聿恒想了想,说:报。折子报上去,写了两个字,数一个也没有。可底下还有一个附件——是归农所的清册抄本,抄本上有屯数。这一件他当时没注意,后来想起来后背发凉。从那以后,凡入奏的,他都要自己看过三遍。
看三遍有讲究:头一遍看说了什么,第二遍看没说什么,第三遍看别人能从里头读出什么。这三遍是顾徽音教他的——她在工部做了十年书办,最明白这一条:一份文书出去以后,读的人读出来的东西往往比写的人想写的多。她说:写的人只管写,读的人管你想不到的事。这一条最难——因为入了奏便有人问,问了便要答,答了便露底。
他说:对。不存在,才是最稳的。
他说完想起韩爌。
老相国最近的一封信是上月到的,信上只有五行字,说得却重。他说:老夫今年七十五,这两年记性差了,常常忘了事。可有一件没有忘——河南那一摊。他说:老夫在京里挡得住折子,挡不住天下;往后河南要靠自己。朱聿恒回了一封,只有一句:学生知道。
写完这一句他觉得不够,又添了一行:老相国挡了这些年,学生记着。添完他想了想,把这一行划了。划的缘由他自己清楚:老相国不要人记着。一个替你挡了七回风的人,你若说我记着,那就成了欠债;欠债是要还的,可老相国不要人还。他把信重抄了一遍,只留那一句。老相国这几年替河南挡过七回,挡的是明面上那些事。如今梁廷栋倒了,挡的人少了一个,可要挡的事一件也没有少——因为要河南东西的不是梁廷栋,是朝廷。
顾徽音问:那往后谁挡?
朱聿恒说:一个字——拖。见着催粮的,拖;见着点册的,拖;见着问兵在哪儿的,还是拖。拖得过去便过去了,拖不过去再说。顾徽音说:拖到最后呢?他说:拖到最后有两种:一种是朝廷自己顾不上了,一种是河南已经拖成了气候。她说:那若是朝廷顾得上呢?
朱聿恒说:那便说明天下太平了。顾徽音说:那是不可能的。他说:是。她说:那少爷为什么还说?他说:因为我要留这一句。留着它,我心里便知道——我做的这些事,为的是有一天天下太平,河南可以不必自立。
顾徽音说:可这一日怕是等不到了。朱聿恒说:等不到也要等。她说:那你如今做的事,岂不是白做?他说:不白做。我做的事,等不到那一天也有用——因为太平不是等来的,是一块地一块地守出来的。她说:那便守着。他说:守着。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一句我记住了。他说:那便说明天下太平了,河南也就不必自立了。
朱聿恒说:往后不用人挡。
她说:那用什么挡?
他说:用这套不存在的账。
五
河南自立,立的不是名号,是三样东西。
头一样是粮自己收。
这一条不是没有麻烦。前年县里来过一个主簿,说是奉命验屯,要在场里过秤。常守拙出面挡了,挡的借口是屯里有疫。主簿在城外等了三日,等不到便走了。走后方存义说:这一回侥幸,下一回呢?朱聿恒说:下一回还是挡,挡到挡不住为止。他顿了顿:再说,他验屯验的是什么?
常守拙在旁边听完,说了一句:主簿验屯,验的是奉旨办屯的那个屯。朱聿恒说:对。常守拙说:那咱们的屯本来就是奉旨办的,他验便验。朱聿恒说:他验的是数。常守拙说:数也能给他看。朱聿恒说:给他看哪一本?常守拙说:看少的那一本。两人说完都笑了。
三十七个屯的粮,收上来进公栈,过秤、记账、入窖,三样齐全才算数。这一套从头到尾不经官府的手,也不报官。报官的只有一样:奉旨办屯的宗室报了个丰收的折子,折子上写的是托皇上洪福。
第二样是兵自己养。
这一条河南做得最干净:三年来,兵部没有拨过一文饷给河南,河南也没有请过一次饷。方存义说过一句极实在的话:请饷是要写清人数和编制的,写清了便上了册;不请,便什么也没有。朱聿恒当时问他:那兵吃什么?方存义说:吃河南的粮。他说:那兵算谁的兵?方存义说:算吃谁家粮的人。
朱聿恒听完这一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说:这一句要记下来。方存义说:记在哪儿?朱聿恒说:记在《治要》第四条上。方存义说:第四条写的是养人、养地、养规矩,跟这一句不相干。朱聿恒说:相干。养人的头一条是给人吃饭,给人吃饭的人便是他的主。
方存义听完把这一句记下了,记完又问:那若是有一天别人也给饭吃呢?朱聿恒说:那便看谁给的久。方存义说:怎么看得出谁久?朱聿恒说:看是谁的地里长的。他说完指了指窗外:河南的饭是从河南的地里长的,长一年是一年,长十年是十年;别人的饭是从别人的车上卸的,车一走便没了。八千兵的粮从河南出,饷从河南出,衣从河南出。兵部从来没有拨过一文钱给河南,所以兵部也从来没有管过河南的兵。这一层三年前朱聿恒就想明白了:拿了谁的钱,便归谁管;一文不拿,谁也管不着。
第三样是令自己出。
去岁冬有一桩事最说明问题。那一次要调三个营去修堤,令走了两条路:明面的那条是常守拙出的,走的是卫所旧例,文书写的是;暗地的那条是赵铁柱出的,只一句话——明日辰时,河堤。两条路走出来的结果是一样的:三个营在辰时到了河堤。可外头人看见的,只是岁修。
那一次修堤修的是西门外那一段,修了十二日,用了一万四千个工。修完那一段堤比原先高了三尺。当年夏天发水,水到堤下退了,堤没有破。城里的人只说是岁修修得好,也没有人多问。方存义后来说:少爷,那十二日其实是把三个营拉出去练了一趟。
朱聿恒说:练了什么?方存义说:我看了账——那十二日里,三个营走的路、吃的粮、住的棚,全都是按行军的例支的。朱聿恒说:那便是练了。方存义说:可外头人看不出来。朱聿恒说:看不出来才是最好的。他停了停:往后若真要用兵,用的也是这个法子——先借一个名头,把人拉出去,走出去便是练了。这一样最难,也最说不得。河南的令如今有两条路走得通:一条是明面的,走卫所的旧制,由常守拙出面;另一条是暗地的,走屯、走书屋、走哨棚。两条路出来的令是同一个令,可走的路不一样,走到哪儿算哪儿。
方存义有一次问过:少爷,这两条路哪天会撞上?
方存义说:那撞上的时候怎么办?朱聿恒说:撞上便撞上。方存义说:少爷不怕?
朱聿恒说:怕。怕的是另一样——我怕的不是撞上那一天,是撞上之前那几年。这几年里河南既不是朝廷的,也不是自己的,悬在半空。悬着的东西没有根,风一大便晃。方存义说:那便快些落地。朱聿恒说:落地要等一件事。方存义问:等什么?他说:等天下大乱到朝廷顾不上河南。
方存义说:那这一天什么时候来?朱聿恒说:我把三样数摆给你看。头一样:流寇如今在陕西,往东走便是河南;第二样:辽东那边今年又吃紧,朝廷的兵要往北调;第三样:京里的库银,去年底的数是三十万,今年二月只剩十二万。三样并着,你算算。方存义算完说:两年。他说:怕。可怕不管用——这两条路是两条腿,人走路两条腿总有并到一条线上的时候;并的时候若不摔,往后便走得更快。
朱聿恒说:撞上的那一天,便是河南真正自立的那一天。
六
沈芷的辰申戌三线信又到。
三封信说的是同一桩:李自成在陕西势头起了,孙传庭的兵吃紧。
三封信的写法各不相同。辰线那封只写陕事急三个字;申线那封写的是日子和地名,说孙传庭的兵退到了潼关以东;戌线那封写的是人——沈芷说她在京里听见一句闲话,说孙传庭的兵缺粮,缺到一日只吃一顿。她添了一句:兵一日吃一顿,还能打几日?
朱聿恒立在地图前,看那面红旗从陕西往河南西部挪。
阿福在旁边说:这路要是东去,头一个是哪儿?
朱聿恒说:洛阳。
阿福说:洛阳离咱们多远?
他又算了一层:队伍走得慢不是因为人慢,是因为辎重。一门炮一日走三十里,还要三十个人拉;一辆粮车一日走四十里。所以看一支队伍的速度,看的不是人,是车。
朱聿恒说:三百二十里。
阿福说:那远着呢。
朱聿恒说:不远。一个人步行一日走八十里,四日便到;一支队伍走得慢,十日也到了。
他把手指按在洛阳上,往东划:洛阳往东是郑州,郑州往东是开封。
阿福说:那咱们要不要管?
朱聿恒说:管不了。
朱聿恒说:还有一层没说——出兵便是宗室擅兵。这四个字一落,河南这三年的底全露了。三年前我为什么造册、为什么分地、为什么办学,全都可以解释成奉旨办屯;可一旦出兵,这些都变了:屯是兵屯,地是兵地,学是兵学。那时候朝廷要收,收的便不只是兵了。
阿福说:为什么管不了?
朱聿恒说:因为那是朝廷的事。洛阳有福王,有巡抚,有两万守兵,守得住守不住是人家的仗。
阿福说:福王府里听说有银子。朱聿恒说:有。阿福说:那守城的兵有饷么?
这一问把朱聿恒问住了。他确实不知道洛阳的兵有没有饷。他这三年的眼睛只看河南这一块,外头的事全靠沈芷的三线信。他跟阿福说:去,让哨棚发一封信,问沈芷。阿福问:问什么?朱聿恒说:就问一句——洛阳的兵,去年领了几个月饷。阿福领命去了。走出几步又回头问:少爷,问这个做什么?朱聿恒说:我要知道一个城是怎么守的。阿福说:看兵多少不就够了?朱聿恒说:不够。兵多少人人都看得出,饷发不发只有兵自己知道。一个城的兵领不到饷,人再多也是空的。阿福听完这一句,把手里的册子换了个手,说:少爷,那咱们的兵领得到么?朱聿恒说:领得到。阿福说:怎么领的?他说:粮按月发,衣按季发,药随时领。阿福说:那咱们的兵比洛阳的强。他说:强在这三样。朱聿恒说:这就不知道了。
他把这一句说完,自己心里过了一遍洛阳的情形:福王在洛阳二十年,府里的银子堆到什么程度,京里有人说,河南也有人传说。可银子堆在府里不是兵,兵要的是饷,饷要按月发。一个人府里有百万之富,守城的兵三个月领不到饷——这样的城,守得住才是怪事。他说完想了想:洛阳这一仗打不打得好,看的不只是兵,还有一样——城里的人肯不肯替守。三年前开封城门底下那两排兵,就是因为没人肯替守,才散的。我若出兵,出的是河南的兵,河南的兵一出,这三年的底便露了。
七
堂上议了一日。
赵铁柱主张管。
他说完讲了一桩旧事:三年前他在开封城外捡回来一批人,那批人是从流寇手里逃出来的。里头有一个老太太,一家九口死了七个。他问她流寇什么样,她说:不见人,只见火。他说:我这三年来想的就是这一句——流寇过的地方,先着火。他说:少爷,流寇打过来,头一个遭殃的是屯里的百姓。
方存义主张不管。
他算给众人听:出兵三千,一月耗粮一千五百石,伤亡按三成算便是九百人;九百人从屯里补,一个兵要养三年才养得出。他说完把算盘一推:这一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他说:出兵要粮,粮从窖里出;出兵要死人,死的人从屯里补。这两样一算,河南便伤了元气。
常守拙主张观望。
他引了一句旧制:洪武年间定的卫所法里有一条,卫所兵不得擅离信地,擅离者以违制论。他说:这一条如今看着是死的,可它能用——河南若不出兵,谁也不能说河南违制;河南若出了兵,这一条便是刀。他说:等洛阳打起来再看。打多久,打成什么样,看明白了再说。
三个人说完,都看着朱聿恒。
朱聿恒说:三样都办。
他说:头一样,屯里的百姓要护
方存义问:挪多少人?朱聿恒说:九屯共四千三百人。方存义说:挪过来要屋、要粮、要地。朱聿恒说:屋从堡里腾,粮从新收里出,地——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地从北边那三块新开的荒里划。——不是出兵去洛阳护,是把他们往堡里收。三十七个屯,靠近西边的九个屯,今冬之前把人往后挪。
第二样,粮不能动。窖里的粮一颗也不出,出的粮从今春新收里出。
第三样,观望。观望不是坐着等,是派人去看。
要看的是三样:打了几日,死了多少人,败兵往哪儿跑。这三样里头第三样最要紧——败兵往哪儿跑,是往南还是往北,跑过来的人里头有没有能用的。他停了停:败兵也是人,收到屯里便是屯里的人。
他说完这三条,堂上没有人说话。过了半晌,方存义说:少爷这三条,其实还是一句话。
朱聿恒说:哪一句?
方存义说:不管别人的仗,只护自己的人。
八
夜里朱聿恒巡夜校。
灯下兵在念字,娃在数算。二十所书屋的门都开着,一所给二两灯油,二两油能点两个半时辰。点完了便散,散了明日再来。
他走进第五所,站在后头听。
朱聿恒听了半刻钟,退出去。退出去的时候他想起三年前头一夜校
那七个人如今都在:两个在归农所管账,三个在铳坊,一个在哨棚,还有一个死了——死在去岁冬天抢修水渠的那一场里。他把这个人记在了《备忘》上,记的不是名字,是一行:崇祯十三年冬,修渠,殁七人。:那时候只有一个先生、一盏灯、七个人。如今二十所、二十盏灯、一千多人。这一所的先生如今是那个十七岁的娃,教的是头一册课本。他教得很慢,一个字要教三遍:头一遍念,第二遍写,第三遍让学生在手上划。
朱聿恒听了半刻钟,退出去。
出来的时候看见春杏在畦边浇菠菜。她说:少爷,这一畦今春出得早。
朱聿恒说:早几天?
她说:早五日。
他说:为什么?
她说:土熟了。
朱聿恒说:三年前这一块地是白的。春杏说:白的,碱的,那时候我试过种,种下去不出苗。朱聿恒说:那怎么治好的?她说:三样——头一年种了苜蓿压碱,第二年挖了沟排水,第三年上的粪。她说完低头看了看:三年才熟一块地,这堡外头还有多少白地?朱聿恒说:去年量过,还有四千三百亩。
他蹲下去看了看。畦里的土是黑的,湿的,抓一把能捏成团,松手又散开。这土三年前是白的——白的是碱,长不出东西。
他站起来,往书房走。
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回头看那畦菜。春杏已经浇完了,正把桶往肩上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三年来他每一次遇上看不清的局势,都要到地里走一趟。走一趟回来,心里那团乱的东西便沉下去。这一趟他走出的是:地是河南最大的一样本钱,也是最难搬走的一样东西——流寇搬不走地,朝廷也搬不走地。
回屋翻《治要》,翻到末页。末页那一行他熟:撑住的人不靠旗号,靠地里活着的苗和认得字的人。
下一回,北方消息传来,李自成在河南击败孙传庭,占了西安。朱聿恒立在地图前,看那红旗已贴到河南西部——他的根据地,正好处在李自成东征北京的路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