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鋐立在堡门外,说:朱公子,我不跟你了。
朱聿恒从书房出来,看他一身旧衫,肩上还挎着那个装鞋底的家伙什。这个人跟了他三年——从谷王府旧档那一桩起,到后来替他望风、替他递信、替他认人。三年里他进出这座堡一百七十余回,回回都是站着的,今日头一回坐下了。
阿福在旁边端了茶来,端完没有走,站在廊下听。
阿福后来跟人说,他那一日在廊下站了小半个时辰,听着听着就糊涂了。他跟了朱聿恒十年,这十年里他一直以为沈鋐是堡里的人——虽然沈鋐不住在堡里,虽然沈鋐每回进出都不打招呼,可他从来没怀疑过。一个人不怀疑一件事,往往不是因为看明白了,是因为从来没想过要看。他这一日算是头一回看,看完心里发空。
朱聿恒说:你说。
沈鋐把那块灰布往前推了推,说:我先说这块布。
他说:九年前,我还在天津卫替人赶车。有一日夜里,一个人在城外的路上拦住我的车,问我:你认得朱家的那位远支宗室么?我说不认得。他说:那你往后认得。
朱聿恒问:那人穿什么?
他问这一句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影子。三年前那一夜他被人追到后巷,追他的人里头有一个穿灰布衣裳的;那一年冬天他在京城外头见过一队人,队伍里也有灰布。灰布这东西在京里不稀奇——布行里最贱的就是灰布,一匹九十文,做苦力的人穿、赶车的穿、抬轿的也穿。
沈鋐说:灰布衣裳。
朱聿恒听完这一句,把手里的茶盏放下了。他心里那一点影子落了实,可落实的那一刻他反而不确定了——若真是那个人,那这九年里的每一件事都得重看一遍。他重看的头一件是:这九年里沈鋐递给他的每一封信,信上的字都是沈鋐自己的;可信里头那些话,是不是句句都出自沈鋐?他说:你这些年递给我的话,有多少是你自己的?沈鋐说:头三年不是,后六年是。
朱聿恒的手在案沿上停住了。
二
沈鋐接着说。
他说那补鞋摊摆起来不容易。头一月没有生意,因为没有人在后巷补鞋;第二月他把摊子挪到巷口,挪完还是没有生意。第三月他想了个法子:先替巷子里几家铺子免费补,补好了挂在摊前给人看。这一挂便有人来了。来的人先看鞋,再看他,看着看着便坐下说话。他说:补鞋这门手艺,要的不是手快,是肯蹲。蹲得住,人才肯跟你说。
那一年是崇祯七年。那灰衣人给了他三样东西:二十两银子、一个名字、一句话。名字是朱聿恒;话是——跟着他,别让他知道。
沈鋐照办了。他先从天津卫挪到京城,在朱聿恒住处附近摆了个补鞋摊。摆摊的头半年,他一句话也没有跟朱聿恒说过,只记:几时出门、见什么人、带什么包回来。记满了一本。
朱聿恒问:那本册子呢?
沈鋐说:册子一日记两页,记了三年,记满十一本。记的都是琐事:几时出门,几时回来,带什么包,见什么人,回来脸上什么颜色。头一年他记得细,连朱聿恒那一日换了件什么衣裳都记;第二年他记得粗了,因为看出没有用;第三年他不记了——不是懒,是他已经在心里记。他说:记在册上的东西,到头来全烧了;记在心里的,三年后我一句也没有漏。
沈鋐说:烧了。
朱聿恒说:什么时候烧的?
沈鋐说:三年前。你从京城出来的那一日,我在后巷把那一本烧了,烧完我蹲在那儿看了半个时辰。
朱聿恒说:为什么烧?
沈鋐说:烧的时候手抖。他说:我蹲在那儿,一页一页往火里送。送到第七本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这七本里头有你二十岁那年的一整年。那一年你什么也没做成,每日出门,每日空手回来。我记那一年记得最细,因为那时候我看出你快撑不住了。他说完停了停:撑不住的人最好盯,因为他跑不动。
朱聿恒问:那一年我值不值得你盯?沈鋐说:不值。朱聿恒说:那你为什么还盯?沈鋐说:因为我盯的不是你这个人,是盯着你的人。头一年我在巷子里见过三拨人,三拨都往你住的那条街去过。我记下这三拨,一拨是兵部的,一拨是宗人府的,还有一拨我没认出来。他说:认不出来的那一拨,我才最上心。
沈鋐说:因为那一日我忽然明白,我不是在盯一个人,我是在看着一个人怎么从死路里走出来。
他说完这一句,把茶端起来喝了,喝得很慢。
三
朱聿恒听着,心里一样一样往回翻。
翻出来的头一样是三年前那一夜。
那一夜下着小雨。他被人从东城追到后巷,追的人有四个,他跑丢了一只鞋。沈鋐的摊子就在巷口,摊子后头有个木箱,箱子和墙之间有一道缝,缝里能蹲一个人。他蹲进去以后,沈鋐把一块油布搭在箱子上,接着坐下补鞋。那四个追兵跑到巷口问过一句:见着一个人跑过去没有?沈鋐说:往南去了。四个人便往南追。他在京城出事,被人追,跑到后巷,是沈鋐把他藏进补鞋摊的箱子后头。那时候他以为这是巧合——一个摆摊的老鞋匠顺手救了他。
第二样是次年春。
那两车粮来的时候正是青黄不接。堡里那时候有四百多人,存粮只够六日。粮到了以后方存义过秤,一车一百二十石,两车二百四十石。他问送粮的人是谁,那人说不知道,说是有人给了银子让他送。方存义要留他吃饭,他不吃,卸完粮便走了。这二百四十石吃了四个月,吃到新麦下来。方存义后来常说:那四个月是最险的四个月。他刚到河南,堡里还没有粮,有一日公栈门口忽然多了两车粮,送粮的人不肯留名。他查了半年,查不出来。如今想:那是沈鋐报出去的信,信到了谁手里不知道,可粮是真的。
第三样是去岁冬,兵部点册那一日。
那一日沈鋐蹲的位置正对着堡门,蹲了一整个上午。他手里的鞋是自己的,补了拆,拆了补,一上午没有补完。周经历进堡的时候要下马,马拴在堡门外那棵树上,拴马的地方正挨着沈鋐的摊子。马受了惊,尥了一蹶子,周经历在门口耽搁了一刻。这一刻里堡里把三样东西收进了柜子。周经历进堡的时候,沈鋐在堡门外蹲着补鞋,一句话也没有说,可他补鞋的位置正对着堡门。那时候朱聿恒以为他是在听,如今明白他是在挡——一个人蹲在那里,进堡的人便得绕一绕,绕这一绕,堡里就多出一刻工夫。
三样翻完,朱聿恒说:这三年你替我做的事,不止报信。
沈鋐说:头三年我做的都是交代下来的,后六年有一半是我自己要做的。朱聿恒问:什么分界?沈鋐说:分界在你从京城出来那一日。那一日你坐在我的摊子后头,我问你一句往哪儿去,你说往南。我说南边有什么?你说不知道。他说:就这一句。一个知道自己往哪儿去、又不知道那儿有什么的人,值得跟。
沈鋐说:不止。有些事是上头交代的,有些不是。
朱聿恒说:哪些不是?
沈鋐说:粮不是,档不是,那一年你烧东西我替你多烧了一回也不是。
四
沈鋐说到这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朱公子,当年让我跟着你的人,我查到了。
朱聿恒说:是谁?
沈鋐说:是孙承宗。
朱聿恒愣住了。
他脑子里头一个念头是:这不可能。孙承宗是高阳人,那年已经致仕在家,一个致仕的老相国,为什么要派人盯着一个远支宗室?
沈鋐说:孙阁老不是要害你,他是在护你。
他说:那一年兵部要查远支宗室,查的就是谷王府那一支。查这一支的由头是有人告了状,告状的人如今查不出来,可查这一件事的人是梁廷栋。孙阁老那一年在朝里还能说得上话,他说不动梁廷栋不查,可他能做一件事——派人跟着被查的人。
朱聿恒说:跟着有什么用?
沈鋐说:用处在梁廷栋确确实实掂量过。他抬手比了个手势:梁廷栋查你,查到第三个月,派了一个人到后巷来问我——问的是这巷子里有没有生人。我说有,前几日来了个卖柴的。说了这一句我便知道:他是在问有没有人在盯你。他既问了,那便是他心里已经有了这个疑;他心里有这个疑,那他出手便留了三分。
沈鋐说:有用在梁廷栋那边。梁廷栋动手之前得先算一算:这个人背后有没有人。若这个人是个没人管的远支宗室,他一纸文书便能办了;若这个人背后有双眼睛,他便得掂量。孙阁老让梁廷栋掂量的,就是我这双眼睛。
五
朱聿恒回书房,翻出孙承宗当年赠的那一页字。
这一页纸不大,一尺见方,纸角已经发脆。送纸来的人是一个老家人,进了门只说了一句:我家老相国让送来的。说完便走,连茶也不喝一口。朱聿恒当时追出门问了一句:老人家贵姓?那老家人回头说:姓孙。他说完就走了,走出巷口上了车,车往北去。那时候朱聿恒以为他说的是自己姓孙。
那一页字写在三年前,是他离京前孙承宗托人转交的。纸上只有八个字:守比拿到难十倍。
那时候他读这八个字,读的是——拿到难,守更难。
如今他再读,读出来的是两个字。守比拿到难十倍——这十倍难在哪儿?他三年前答不出,如今答得出:难在拿到有尽头,守没有。拿到是一日的事,打下来便是打下来了;守是一日一日的事,今日守住了明日还得守,守到哪一日算完?没有那一日。所以守的人不能靠一口气,得靠一套东西。他以为老相国是勉励他。
如今再读,读出来的是另一层:孙承宗那一年就已经看透了梁廷栋。看透了梁廷栋是刀,握刀的手不在这里。一个看透了的人能做的不多,他能做的只有一样——给这把刀落下来的地方垫一层东西,让刀砍下去的时候砍不实。
那一层东西就是沈鋐。
朱聿恒把这一页字看了很久。
看到后来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看。对着窗看能看见纸背,纸背上有一样东西他从前没注意——一角压着一枚极淡的印,不是官印,是一枚私印,印文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一个边。他把纸放下,心里算了算:孙承宗那一年已经致仕,一个致仕的人还用私印压在送出去的纸上,那便说明这一张纸是他自己要送的,不是谁托他送的。看到后来他想起一件事:孙承宗是高阳人,崇祯十一年冬清兵破高阳,老相国一门四十余口殉国。那一年冬天,沈鋐的信断过三个月。
他那时候以为信断是因为路上乱。
如今他明白了:信断,是因为派他的人没了。
六
他坐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顾徽音进来过一回,进来看见他坐着,什么也没问,放下茶又出去了。出去以后她跟阿福说:别进去。阿福问为什么。她说:有些事得让他自己坐完。她说完自己也坐在廊下等,等到天黑,屋里没有点灯,她也没有让人去点。天黑透了以后,屋里那个人终于站起来了。
这一个下午他想明白的是一件很硬的事:孙承宗护了他三年,他一句谢也没有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有什么可谢的——一个从来没有露过面的人,你谢他什么?
想明白以后他起身,走到院里。
院里那棵老槐树是三年前种的,如今有碗口粗。他站到树底下,抬头看了看。
阿福在后头问:少爷,要不要给孙阁老立个牌位?
阿福接着又说了一句更朴素的话:少爷,我在京里的时候见过孙阁老一回。那一年他进京述职,从街上过,围了一街的人看。我不认得他,问旁边的人是谁,那人说:这是孙阁老,打过辽东的。我当时想,打过仗的人应该很凶;可他坐在车上,脸是白的,背是驼的,看着像个病人。
朱聿恒说:不立。
阿福说:为什么?
他说:立牌位是给死人的。孙阁老护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河南这一摊。这一摊还活着,牌位立在堂上反倒小了。
阿福说:那怎么记?
朱聿恒说:记在册上。
他回屋,把《备忘》取出来,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上记的是时辰对不上的那一笔。他把这一页看了两遍,然后落笔。落笔的时候他想的是:这一本《备忘》立在去年,头一页记的是洪承畴,第二页记的是梁廷栋,第三页记的是孙承宗。三页并着看,记的是一个朝廷怎么对待替它做事的人:一个降了被当死人祭,一个病故得不明不白,一个死了连个牌位也没有。——那一页记的是梁廷栋病故的时辰。他在这一页底下另起一行,写:
崇祯七年冬,天津卫,有人授银二十两,命一人随朱聿恒。授银者孙承宗。
写完他停了停,又在后头添了一句:此人九年不言,今日自言之。
七
送沈鋐走是五月里,麦收以后。
那日堡门外来了二十几个人送他。来的人里头有方存义、赵铁柱、常守拙,还有几个书屋的先生和一堆娃。娃们不认得他,只知道这个老头儿会补鞋,谁鞋破了都找他。有一个娃把自己的鞋脱下来递给他,说:爷爷,我这鞋还能补么?沈鋐接过来看了看,说:能。他蹲下去补,补了小半个时辰,补完才上车。
那日堡门外停着一辆车,车上装着他的家伙什:木箱、磨石、麻线、锥子。锥子磨得发亮。
朱聿恒送到堡门口,把三样东西交给他:二百两安家银、河南留的二十亩地的契、第五所书屋先生名册上添的一个名字。
沈鋐接了银子,接了契,第三样他没有接。
他另说了一件事。他说:我这些年进过书屋许多回,回回都在门口站着,没有进去过。有一回我站在第五所门口听,听见里头一个先生问学生:你们知道人为什么要有名字么?一个娃说:为了记住。那先生说:不对,是为了有人叫得应。他说:我站在门口听完这一句,站了很久。
他说:名册上那一行,你替我留着,不必写我的名字。
朱聿恒说:为什么?
沈鋐说:写上去便是个虚的。我不教,那一行便是空的;可你要的是空着还是有人?
朱聿恒说:我要有人。
沈鋐说:那便找个人填上。这堡里念过书的娃有几百个,里头总有一个肯教书的。
朱聿恒听完点了点头,说:那便找。
找人的事他交给方存义去办,办了七日,报上来三个人。头一个是陈麦,可陈麦如今管着三个屯的账,抽不出来;第二个是个姓柳的女先生,是柳园村借来的,她说她园村那头也缺人;第三个是个十七岁的娃,书屋里认字最快的那一个。朱聿恒定的是第三个。方存义说:十七岁,教得了么?朱聿恒说:教得了。
方存义说:他才十七。朱聿恒说:我到河南那年二十一,比他大四岁,那时候我连一屯粮怎么分都不知道。方存义说:那不一样,少爷是少爷。朱聿恒说:哪里不一样?我那一年会的是认字和算账,他如今会的是这两样,还多会一样——他在这堡里生的、长的,他认得这里的每一个人。他说完停了停:这一样我学不来。
方存义听完不再争了,退下去办。办到第三日他回来报了一桩难处:那娃去了第五所,第七所便缺人。朱聿恒说:第七所再从毕业生里拔一个。方存义说:拔一个便少一个,这样拔下去,明年便没人可拔了。朱聿恒说:那便教得快些。方存义说:怎么快?他说:让一个人教十个人,那十个人再各教十个。方存义听完愣住了,说:那不乱了?
朱聿恒说:不乱,只要一样东西不乱——课本不乱。他说:一个人教十个人,教出来的十个人各教十个,教到第三代便有一百个先生;这一百个先生教的若是同一本课本,那便不乱。方存义说:那课本谁定?朱聿恒说:课本如今有三版,刻板的那一版定下来不再改;要改也得三年一改,改的时候二十所一齐换。
沈鋐上车的时候又说了一句
他说的是补鞋摊交给谁。他说:摊子我给了巷口一个姓赵的,他跟我学了四年,如今能自己上手。这人我看了四年,看的是一样——他给穷补鞋的时候收钱,给更穷的补鞋不收钱,且不声张。朱聿恒说:不声张这一条最难。
沈鋐说:这个姓赵的本事不在补鞋。他原是替人赶车的,赶了八年,赶车的本事是认路。我挑他,挑的是这一样——一条线上的人要认得路,认得路才能绕开卡子。他说完想了想又添一句:往后河南若要在北边留一条线,这条线上的人得会认路,认得路的人才走得回来。沈鋐说:是,所以我把摊子给他。他说完把那把锥子也留下了,说:锥子留给他用。:少爷,那二十亩地,我也不要。
朱聿恒说:为什么?
沈鋐说:我要是拿着河南的地,到了天津卫,我心里想的还是河南。我这一辈子,前九年想的是河南,后头这些日子该想我家了。
朱聿恒听完没有再劝。他把地契收回来,塞进自己怀里。
八
车走了。
朱聿恒立在堡门口看着车往北去,直到看不见。
车看不见以后他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站的时候他心里过的是这九年里沈鋐进出这座堡的次数:一百七十三回。这个数他记得清楚,因为方存义的册上记着——凡进堡的外人都要记一笔,沈鋐的那一栏最长。他回堡以后做的头一件事,是让方存义把那一栏另抄一份出来。方存义问:抄出来做什么?他说:留着。
方存义说:这一栏我抄的时候另看出一样东西。朱聿恒说:什么?方存义说:这一百七十三回里头,有一百二十回是空手进来的。朱聿恒说:空手?方存义说:手上没有带东西。一个人进堡一百七十回,一百二十回空着手,那他进堡便不是为了送东西。朱聿恒说:那是为了什么?方存义说:我不知道。阿福站在他身后,忽然说了一句:少爷,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朱聿恒说:我知道。
阿福说:他为什么不回头?
朱聿恒说:还有一层——我也不回头。阿福不懂。他说:我从京城出来那一日,也没有回头。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回头看一眼,这一眼便记一辈子。沈鋐这九年看的是我,看久了也学会了这一条。阿福听完想了很久,说:少爷,那往后谁看咱们?朱聿恒说:堡里这一万两千多人,都在看。
朱聿恒说:因为他回头了便走不成。
沈芷的辰申戌三线信来报,是半个月以后的事。
三封信说的是同一桩,可写法各不一样。辰线那封只写沈已过河四个字;申线那封写的是日子与渡口;戌线那封最长,写的是渡口上遇见的一个船夫——那船夫说近日渡河的人多,多是往北去的。沈芷在信末添了一句:往北的人一多,便是北边要起事了。朱聿恒看到这一句,把三封信并着压在地图边上。信上说:沈鋐已过黄河,往天津卫去了,一路平安。三路信说的是同一件事,三个日子。
沈芷在信末另添了一段,写的是北边的流民。她说:近日渡河往北的人里,有一半是往南逃的又往北走。问他们为什么往北,他们说南边也在打仗。她说:这一句我听了心里发凉——一个人往南逃,逃到半路发现南边也打,那他该往哪儿?朱聿恒看到这一段,把纸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他把这一句抄进了《备忘》,抄在第三页的背面。抄完他又把这一句读了一遍。这一句里头的答案是有的,只是说不得——说不得是因为说出来便成了招人的旗号。他如今能做的只有一样:把河南这一块地守住,让往南逃的人逃到这里便不用再逃。
朱聿恒立在墙头看黄河。浪拍着岸,一声一声。
他想这人走了,河南的墙还立着。
老屯户捎来新挖的红薯,是用新开的坡地种的。
方存义把挖窖的账算出来了:坡地三百亩,要挖窖十二口,一口窖蓄水五十石,十二口六百石;挖窖要工一千二百个,一个工合粮二升,共二十四石。他把这一笔报给朱聿恒,报完说:少爷,这二十四石换六百石水,值。朱聿恒说:那你算算一年能蓄几回?
老汉在旁边听完,插了一句:少爷,窖挖在哪儿?朱聿恒说:挖在坡顶。老汉摇头:坡顶挖窖,水下坡就走了,存不住。朱聿恒说:那挖在哪儿?老汉说:挖在坡腰,坡腰有一道横沟,雨天水往沟里聚。朱聿恒听完看了他一眼,说:你种了几年地?老汉说:四十年。朱聿恒说:那便听你的。
老汉得了这一句,当下便蹲下去在地上画。他画的是那道横沟:从坡腰斜着过去,约莫三十步长。他说:这一道沟是早年发水冲出来的,冲出来以后没人管,年年发水年年冲,如今沟底已经垫实了。朱聿恒说:垫实了好还是不好?老汉说:好。垫实了水才存得住;若是松土,水渗下去便没了。方存义说:回回雨天都蓄,一年能蓄三回。老汉说:少爷,坡上的红薯出得比平地好。朱聿恒说:那便多种坡地。老汉说:坡地缺水。朱聿恒说:挖窖蓄水。老汉听完说:那要多少工?朱聿恒说:我来出工,你出人。
九
夜里他翻《治要》。
这一本如今三十九页,比年初多了两页。这两页添的都是今岁的事:一页写的是梁廷栋的倒,一页写的是孙承宗的护。他把这两页并着看,看出一样东西——倒的那个人,倒之前手里的东西一样不少;护的那个人,护的时候手里什么也没有。他把这一层想通,忽然明白孙承宗那一句守比拿到难十倍还有另半句没说:守的人,手里往往是空的。
顾徽音站在门边听他说完,说:那半句我来补——守的人手里是空的,可得装作手里有东西。朱聿恒问:为什么?她说:因为你若让人看出你手里是空的,来抢的人便多了。孙阁老让沈鋐跟着你,跟的九年,跟出来的就是一个背后有人的影子。这影子是空的,可它挡了九年的风。
末页那一行他熟得能背:撑住的人不靠旗号,靠地里活着的苗和认得字的人。
他在这一行底下又添了一行:护住的人也不靠名字,靠九年不说的一句话。
添完他走到院里。二十所书屋的灯亮着,一格一格连成一片。春杏蹲在畦边数菠菜的行数,数完抬头说
她数的是三十七行。这一畦从三年前第一行种起,一年添几行,添到今年满三十七行。三十七这个数她记着,因为第五所书屋门口挂着三十七块木牌,牌上刻的是去岁出关那一百人里认字的三十七个。她说:少爷,这一畦的行数跟那些木牌一样多。朱聿恒听完在畦边蹲下了,蹲下去看了很久。
看完他起身说了一句话:那三十七块木牌,重新刻。春杏问:刻新的?他说:刻新的,旧的留着。旧的那些挂了一年,字淡了;新的刻深些,挂到书屋里头,挂在黑板边上。春杏说:为什么挪进屋里?他说:挂在外头的,风吹雨打三年便没了;挂在屋里的,一年一年传下去。
春杏问:刻什么字?朱聿恒说:刻名字,名字底下刻一行小字。她说:什么小字?他说:刻他们认得的头一个字。春杏说:那不一样。他说:不一样才对——三十七个人,头一个认得的字各不相同,有认得的,有认得的,有认得的。她说:那刻起来麻烦。他说:麻烦也要刻。
春杏听完没再说什么,第二日便去找木匠。木匠是堡里那个哑匠陈二的徒弟,这两年也带了两个徒弟。她去了以后发现木匠手里的木头不够——刻三十七块牌要三十七块板,他手头只有十九块。她回来说给朱聿恒听。朱聿恒说:那便先刻十九块,剩下的等有了木头再刻。她说:那便不齐了。他说:不齐也要挂。:少爷,这一畦今年能出四茬。
朱聿恒说:四茬做什么?
她说完又说:还有一样——今年这一畦换了种。朱聿恒说:换的什么种?
说到这一批种,还有一桩:换种那日来的是两个贩子,赶着一辆车,车上堆着粮种和菜籽。方存义要过秤记数,那两个贩子不肯,说他们这一行有规矩——种子不过秤。方存义问为什么。他们说:种子过了秤便要报税,报了税这一趟便白跑。方存义听完没有再问,只让人把种类和数目记在册上。
这一桩朱聿恒后来立了一条规矩:凡来河南卖种子的,一不过秤,二不记名,三不问来处;只记种类、数目、价银三样。方存义说:不记名,往后出了事查谁?朱聿恒说:查我。他说完又说:种子这东西跟别的不一样——别的物事买来是用的,种子买来是种的;种下去要长一年,长不出来找谁都没用。卖种子的人心里比我们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怕报税,也怕留名。她说:换的是从南边换来的那一批,跟红薯一批来的。换种的时候我挑了三日,挑的是籽粒饱的。她说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种子这东西,看不准便白种一年。
春杏说:学生堂里添菜,够添到秋里。
他说:那就添。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一片灯,忽然想起沈鋐说的那句我不跟你了。这个人跟了他九年,今日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也没有留一句要紧的话——因为要紧的话他都已经说完了。
下一回,崇祯十四年的风往河南吹,朱聿恒立在开封城头,身边是阿福和顾徽音。阿福问少爷咱们现在算是什么,朱聿恒没有回答,顾徽音替他说了——算是在暴风雨里搭了个棚子,棚子不大,但能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