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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审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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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188章 审梁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8.8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3

一

召他进京的文书是三月里到的。

文书上写得很客气:着河南宗室子弟朱聿恒来京,问旧档事。问旧档事五个字底下,另有一行小字:谷王府一支,须本人对质。

方存义看完这一行,脸就白了。他说:少爷,这是套。朱聿恒说:是套。方存义说:那不能去。朱聿恒说:不能不去。

他把这一句说完,堂上又静了。这三年他每一次说不,堂上都要静一回,可这一回静得比往常都久,因为这一回他说的是。顾徽音后来跟他说:你从前遇事总是先算退路,这一回你没有算。朱聿恒说:算了。她说:算出来还是去?他说:算出来是去。他说完补了一句:因为这一趟不去,往后河南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人拿旧档翻出来问一遍。旧档这东西,压着是一张纸,翻出来是一根绳——绳子套在河南脖子上,套一天,我这三年就白干一天。

顾徽音说到这里停了停,又说了另外一桩。她说:我这一年把工部的留底又理了一遍,理出一样东西。朱聿恒问:什么?她说:三年前你烧过的那些,我这里还有底。朱聿恒站住了。她说:你烧的是正本,我抄的底本抄了两份,一份给了韩相国,一份在我这里。朱聿恒说:你为什么留着?她说:因为我做书办做惯了。书办的规矩是——凡经手的,都要留底。他说:那这一份你也烧了。她说:不烧。他说:为什么?她说:留着它,往后有人问你,你才说得清。

顾徽音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看的是那颗印。她说:印是刑部的,可行文走的是内阁。刑部问案用不着内阁行文,这一趟不是刑部要你去,是有人借刑部的名头要你去。朱聿恒说:我知道。她说:知道还去?

顾徽音把文书上那一行小字又看了一遍,看到的是须本人对质五个字。她说:这五个字最凶。朱聿恒问:凶在哪儿?她说:对质两个字,是说有人告了你,你得去跟他当面对。告你的人是谁,文书上没写;写了,你便能预备,不写,你便只能到了堂上才知道。朱聿恒说:那我便到了堂上再看。她说:看的时候你不能带一个人。他说:不带。她说:那你说的话没有人替你作证。他说:我说的话河南这一万两千多人替我作证,只是他们不在堂上。他说:去,因为我也有话要问。

她问:问谁?

他说:问梁廷栋。

堂上静了一会儿。

先开口的是顾徽音,她说的不是劝,是一句提醒。她说:少爷这一去,有一件事要预备——京里有人会问你河南的兵是谁的兵。朱聿恒说:是河南的兵。她说:这四个字在河南说得通,在京里说不通。京里要听的是朝廷的兵。朱聿恒说:那我便说是朝廷的兵,只是朝廷没给过一粒粮。她说:这一句倒可以。他说:这一句是实话。她沉默了一下,说:实话在京里最危险。他说:那我便说半句实话。赵铁柱先开口:少爷,我带二百人跟去。朱聿恒说:不带。赵铁柱说:那我一个人跟去。朱聿恒说:你也不能去。赵铁柱急了:那少爷一个人进京?

朱聿恒说:一个人。他说完看着赵铁柱,说:你这三年的本事长在哪儿,你知道么?赵铁柱说:不知道。朱聿恒说:长在你现在能管住一营人。三年前你只能管住自己的一双手,如今你能管五百个;再往后你能管一千个、三千个。赵铁柱说:那跟少爷进京有什么相干?朱聿恒说:相干在你若能管三千个,我进京这一趟便没有后顾之忧。赵铁柱听完不再争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少爷早些回来。朱聿恒说:一个人。

他说完这句,堂上几个人都不说话了。最后还是常守拙说了句实在话:少爷这一去,河南这头怎么办?朱聿恒说:照旧。常守拙说:照旧两个字说来轻巧——少爷不在,谁来拿主意?朱聿恒说:你们拿。常守拙说:我们拿不动。

朱聿恒站起来,在堂上走了两步,说:这三年我拿主意,拿的是大事。往后大事你们也能拿——粮怎么分,方先生有册;人怎么编,赵铁柱有名;地怎么种,王栓有图;书怎么教,先生们有课本。这四样都有规矩,规矩在,我不在也行。

他说完看着众人。方存义低着头在算什么,算完抬头说:少爷,我算过了。我不劝了。

他算的其实不是劝不劝,是河南这一年的账。算完他把册子摊开给朱聿恒看:粮窖里存粮一万四千石,够一万两千人吃七个月;铳坊存铁九千斤,够出三十门炮;归农所的种子分下去三成,剩七成压在窖里防潮。这三样并着,河南就算断了外头的路也能撑七个月。朱聿恒看完说:那你算这一趟做什么?方存义说:我算的是少爷若三个月不回来,撑不撑得住。朱聿恒说:撑得住?方存义说:撑得住。

二

他进京走的是往北的商道,跟着一趟卖毡的车走,走了十一日。

到京那日是个阴天。

进城的时候他走的是东门。三年前他从这座城出去,走的也是东门,那时候是清晨,城门刚开,他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看过一眼城墙。三年过去,城墙还是那道城墙,砖缝里的草枯了又长。他这一次进来,没有掀帘子——掀帘子看一眼是三年前的事,如今他不想看了。他想的是另一件:这座城里的规矩三年没有变,变的只是站在这里头的人。他没有先去刑部,先去了韩爌家。

老相国这一年七十四,比三年前又瘦了一圈。他见着朱聿恒,头一句说的是:你来做什么?朱聿恒说:来问一个人。韩爌说:问谁?他说:梁廷栋。

韩爌听完这一句,把手里的信笺放下了。他说:老夫先问你一件事——你恨他么?朱聿恒想了想,说:不恨。韩爌说:那你为何要去?朱聿恒说:因为我这三年的每一件事都跟他有关。我办的每一桩,都是绕着他办的;我立的每一条规矩,都是防着他立的。韩爌说:那你去做什么?朱聿恒说:去看看我防了三年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老相国听完点了点头,说:这一句比强。

他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说:老夫再问你一句——你去那一趟,要问他什么?朱聿恒说:问他三年前调河南新军入卫,是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韩爌说:这一句问出来,他答什么你都得不到。朱聿恒说:我知道。韩爌说:那你问它做什么?朱聿恒说:因为我得亲耳听他说一句。听过了,这一桩事在我心里便算过去了;不听,它便永远悬着,悬得日久便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韩爌听完把茶盏搁下,搁得很慢,说:你要去诏狱?朱聿恒说:要去。

韩爌沉默了很久,久到朱聿恒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后来他开口,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说:老夫这三年替你挡过七回。头三回挡的是弹劾:一个远支宗室在河南养兵办学,弹劾的人说这是结党。后四回挡的是调令。这七回里头,有五回挡下来了,两回没有挡住。

朱聿恒说:那两回学生知道。

韩爌说:你不知道。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朱聿恒说:另外还有一回事你不知道。三年前那道调你入卫的旨意,不是梁廷栋一个人的意思;梁廷栋递的折子,折子上头有人先点了头。老夫当年查过,查到一半就不敢查了。

朱聿恒问:为什么不敢?

韩爌说:老夫做了一辈子的官,做过大学士,也做过首辅,可老夫这一辈子明白了三件事。头一件:这朝里的每一件事都办得成,只要有人肯担;第二件:肯担的人多半没有好下场;第三件:没有好下场的那些人,后人记得住的没几个。他说完咳了一声:所以老夫如今不做担的事了,只做挡的事——挡得住一日是一日,挡不住便算了。朱聿恒说:老相国挡了三年。韩爌说:三年,值。

韩爌说:因为再往上,查到的就不是梁廷栋了。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朱聿恒说:老相国这一回为什么敢查了?

韩爌转过身,看着他,说:因为这一回要倒的本来就是梁廷栋。

他接着说:你记住这一条,往后用得着。朝里的案子从来不是查出来的,是定出来的——先定了一个人要倒,再去找他的事。他没倒的时候,那些事都在,谁也不提;他要倒了,那些事便一件一件自己冒出来。朱聿恒说:那梁廷栋这三年做的事,到底是错还是不错?韩爌说:错。朱聿恒说:那便是有错的。韩爌说:是,可朝廷办他不是因为他错,是因为他该倒了。这两样你得分清。查梁廷栋是奉旨,查别人是抗旨。老夫做了三十年的官,最明白的就是这一条:什么话能说,不看这话对不对,看这话时候对不对。

他说完咳嗽了一阵,咳完坐回去,又说了一句:你明日去诏狱,老夫给你一块牌。这块牌只能让你站在廊外头,不能让你说话。你站在那里,隔着一道铁栅,就这么看着他。

朱聿恒说:看着他就够了?

韩爌说:够。一个人倒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有人骂他,是有人看着他。

朱聿恒临走时,老相国叫住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给他。是一块木牌,巴掌大,上头刻着一个字,背面刻着刑部的半颗印。韩爌说:这牌子你拿着,进得去廊,进不去堂。朱聿恒说:够。韩爌说:你带着它,回来还我。朱聿恒说:回来一定还。老相国笑了笑,说:你这句话说得不好。朱聿恒问哪里不好。他说:什么叫回来一定还——你先说回来,后说还,那你是不打算还了?朱聿恒听完也笑了,说:那我先说还,后说回来。

老相国听完笑出声来,笑完咳嗽,咳完才说:你这三年变了许多。朱聿恒问:变了什么?韩爌说:从前你说话,句句都要留三分;如今你说话,句句都往实里落。朱聿恒说:那是形势逼的。韩爌摇头:不是。形势逼出来的人,说话是硬的;你如今说话软,软里头有硬。他顿了顿:这是见过事的人才有的。

三

诏狱的石门是朱聿恒以宗室子弟的身份迈进的。

他递了旁听的牌。锦衣卫的校尉认得这位远支宗室——三年前他在京城住过半年,那时候没人认得他,如今认得的人多了。校尉没拦,只把他引到审讯廊外,隔着铁栅立着,说了一句:大人,这里只能站着。

那校尉三十来岁,姓吴,是本地人。他领着朱聿恒往里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大人这三年在河南办的事,小人听说过。朱聿恒说:你听谁说的?校尉说:我娘家是归德府的,我舅舅一家前年逃到河南,如今在第七屯种地。他说完这一句便不再说了,走出七八步才添一句:他们如今有饭吃。朱聿恒听完站住了,看了他一眼,说:你是哪个卫的?

那校尉低下头,没有立刻答。走出十几步,他才低声说:大人,小人不能在这里说。朱聿恒说:那便不说。

他心里记下了一件事:南司这个姓吴的,往后河南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是一条线。他记东西有一条规矩——不落纸。三年前他吃过一回亏:落了纸的东西烧得掉,不落纸的东西收不走。他把这一条也教过方存义,方存义起初不服,说账不落纸怎么算;后来服了,因为有一年上头派人来查账,查的正是纸上的数。他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心想:落纸的都短,不落纸的才长。往后他要记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多到他自己也数不清。

校尉说:小人姓吴,锦衣卫南司。

朱聿恒说:好。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平静。三年前他在这条廊上走过一回,那回他被两个校尉夹着走,走的时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如今他自己走进来,站着,还能说一个好字。这一个字里头的东西他心里清楚:不是他有多大的胆,是他身后站着三十几个屯、二十所书屋、一万两千多个能各自拿主意的人。

廊很长,两头透光,中间暗。

他站在暗处,闻得见廊里的味道:潮、霉、还有一样说不出的腥。这味道他三年前闻过一次,那时候他被人带着走过这条廊,走到一半想吐,忍住了。如今他再闻,还是想吐,还是忍住。他心里想的是:这条廊里头不知走过多少人,走过的每一个都觉得自己不会走到尽头。

他由此想到另一桩:这三年里,河南也有许多人走过他们自己的廊。逃荒的人走过,从流寇手里跑出来的兵走过,被兵部点过名又放回屯里的佃户也走过。这些人如今在屯里种地,在书屋认字,在铳坊拉风箱。他没有救过谁——他只是把廊的另一头给他们开了一个口子,让他们走得出去。他站在暗处,能看见审讯堂里的一切,堂里的人看不见他。

这一趟站着他心里想的不是梁廷栋。他想的是三年前自己从这里走出去的样子——三年前他也是被人带着走过一条廊,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怎么活下去。三年后他走进来,想的还是这一件事,只是这一件事如今变大了:不是他一个人怎么活,是河南一万两千多人怎么活。

堂里的布置是老样子。刑部侍郎坐了正,锦衣卫千户立在一旁,书办在边上铺纸研墨。囚笼在堂当中,梁廷栋戴了枷,跪在里头。他这一年来老得厉害,鬓角的汗没有了,换成一身的灰。

四

审讯是在午后的光里开的。

问的是三样:伪证、贪墨、勾连。

头一样伪证,问的是松锦报捷。去年腊月以前,兵部递过三道捷报,三道都写着斩获若干。刑部如今拿这三道跟前敌的实际数目对,对出来的数差着一大截。侍郎问他:这三道捷报的数是哪里来的?梁廷栋说:是前方报来的。侍郎说:前方报的哪一处?他说:是各镇塘报汇总。侍郎说:塘报原本呢?他说:在部里。

书办翻了一阵,翻出一叠,摊在案上。侍郎说:这一叠里头,大同、宣府、蓟镇三处的塘报都齐全,独独少了宁远前敌那几张。梁廷栋说:那几张许是丢了。侍郎说:丢在什么时候?他说:记不清了。

侍郎也不逼,翻过这一页,问下一桩。朱聿恒在廊上听明白了这一手:不逼,是因为这一桩本来就不指望问出什么。刑部问案,问的每一桩都得落进供词里,供词将来要呈上去的。呈上去的东西要干净——数目、时辰、经手的人,一样也不能含糊。至于记不清这种话,问出来也写不进去,所以问一句便够了。

朱聿恒站在廊上听着,心想这一句记不清了是这三年来他听过的最笨的一句话。一个人若真有底气,说得出是我烧的,也说得清不是我烧的;一个人说记不清,那便是他知道自己说哪一句都不行。

第二样贪墨,问的是河工。这一样问得快,因为数目现成:四万三千两,走的是河南河工的道。梁廷栋这一回答得也快:河工银不经兵部的手。

侍郎说:不经手,可见过账?

梁廷栋说:见过。

侍郎说:见了虚冒,为何不举?

梁廷栋抬起头,说了一句:天下河工虚冒的,不止河南一处。

这句话说完,堂上那位锦衣卫千户动了动。他立了一整场没动过,这一句才让他抬了抬眼。朱聿恒看在眼里,心想:这千户是来监的,监的不是梁廷栋的嘴,是堂上这些话往哪儿走。一句话若只说河工,那是案;一句话牵出,那便是政。案可以办,政不能办——所以这一句话一出口,堂上便再没有人敢往下接。

堂上没有人接这一句。

朱聿恒在廊上想:这一句若是由韩爌来说,那便是铮铮直言;由梁廷栋来说,那便是供状。同一句话,站着说和跪着说,竟是这样两样。他由此想到河南——河南这三年办的事,若有一天也被问到堂上,问的人要的是什么?要的是数目、时辰、经手的人。这三样河南都有,且都比别处干净。他心里这一想,那点悬着的东西落了一半。

落了这一半,另一半还悬着。悬的那一半是谷王府。这一趟他被召进京,名头是谷王府一支须本人对质,可审了一整个下午,堂上没有一句问到谷王府。他不明白。散堂以后他站在廊上想了很久,想到最后只有一种解释:谷王府这一桩从来不是要问的,是拿来叫他来的。叫一个人来,得有个名目;名目用完了,案子照旧办。想到这一层,他后背发凉——从头到尾,他只是个名目。朱聿恒在廊上听着,心想这一句倒是实话,且是最要命的实话——他说的是这个朝廷的病,可他站在被告席上说,这句话便成了他自己的认状。

第三样勾连,问的是他当年调档的事。

这一样问得最慢。侍郎问:你任兵部郎中时,调取谷王府旧档与玉牒底,是奉谁的命?梁廷栋说:奉堂官的命。侍郎说:批文呢?他说:烧了。侍郎说:烧了便无对证,那便看另一头——驿传银那一笔,九年四万一千两,你经手过几回?

梁廷栋这回没有立刻答。

他低着头,枷压在肩上。朱聿恒在廊上数着他低头的工夫,数到约莫十几个呼吸。这十几个呼吸里,堂上一声也没有。后来梁廷栋开口,说的是:那一笔银子的出入,部里只过路,不过手。侍郎说:过路也要过目。他说:过目便是知。侍郎说:知而不举,与同罪何异?梁廷栋说:部里的规矩,隔司不问。

这一句说完,侍郎把手里的册子合上了。朱聿恒在廊上看得清楚:合册子这个动作,是这一场审讯里头一个带情绪的动作。前头问的那些,侍郎都是平静的,问一句翻一页;这一句听完他合了册子,那便是他动了气。动气的缘由朱聿恒猜得出——隔司不问这四个字,是把这一场审讯整个推开了:你问我的每一桩,我都可以说我这一司不问我那一司的事。他低着头,枷压在肩上,把脖颈压出一道红印。

五

审到一半,梁廷栋抬眼,隔着铁栅撞上朱聿恒的视线。

他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说:你赢了。

朱聿恒望着那笑,想这笑里没有服,只有认。一个人认输的时候是不笑的,认命的时候才笑。

他说:我没赢。

梁廷栋说:你站在这儿,我跪在这儿,这还不算赢?

朱聿恒说:这不算。你这三年要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到手——番号我给了,人一个没走;册我造了,册上的人是河南的佃户,不是你的兵;你要的三千,我只给了九百,那九百还是我自己挑的。你要的是河南的根,三年了,这根一寸也没有动过。

梁廷栋看着他,看了很久,说:那你今日来做什么?

朱聿恒说:来看你。

梁廷栋说:看我什么?

朱聿恒说:看你到底是谁。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说了。堂上的审问还在继续,侍郎又问了几句,问的都是数目。这些数目朱聿恒听过便忘,他不关心这些。他关心的是跪在那里的这个人三年前坐在兵部堂上的样子——那时候这个人说话慢,一句一顿,每一句都挑不出错。

六

梁廷栋哑了半晌,说:那你呢?你以为你能赢?这个朝廷、这个天下——你改变不了什么。

这句话朱聿恒听过许多回。从梁的调令里听过,从朝廷的火漆里听过,从每一个劝他不要白费力气的人嘴里听过。他没有立刻答。

他说的是一件极小的事。

他说:我去年在河南的一个屯里,见着一个老汉。这老汉六十来岁,不认字。他家分的地在东坡,去年秋收打了十七石粮,按规矩交三石,余下十四石是他的。我把这十四石跟他讲清楚,讲了三遍他才明白。他明白以后问了我一句:少爷,明年还是这样么?

梁廷栋没有说话。

朱聿恒接着说:我说还是这样。他说那就好,那我把这块地好好种。他今年种得比去年细,因为他说这地往后是他的。

他说完停了停,又说:这一桩事里头没有一样是朝廷办的,也没有一样是你能收走的。

他说完这一句,隔着铁栅看着梁廷栋。这是这一场里他头一回正眼看这个人。三年前他在兵部堂上见过梁廷栋一回,那时候这个人坐着,他站着;今日这个人跪着,他站着。三年过去,站着的那个人和跪着的这个人换了位置,可他心里没有一点痛快。他想的是:换位置这件事本身没有意思。有意思的是为什么换——换,不是因为他赢了,是因为那把刀自己卷了刃。你收得走我,收得走番号,收得走册,你收不走那块地他怎么种。

梁廷栋低着头,枷上的铁链子响了一下。

朱聿恒说完这一句,堂上那书办停了笔。这一停不是因为他要记,是因为他掂不准该不该记——一万个这三个字写进供词里,算什么?算不上数目,也算不上供。停了三四息,侍郎没有发话,书办便也没有落笔。朱聿恒在廊上看着那一支悬着的笔,心里想:河南这一万两千多人,到今日才头一回要落到京里的纸上,落不落得成,看的不是我说了什么,是这一支笔肯不肯动。朱聿恒说:我知道。梁廷栋说:那你凭什么?朱聿恒说:凭他们已经不散了一回。他说完补了一句:三年前河南遭灾,逃了七成;如今又遭了两回,一回也没有逃。

他说:一个老汉而已。

朱聿恒说:一万个。

七

审讯散在申时。

梁廷栋被押下去的时候,路过廊下。他没有再看朱聿恒,眼睛看着地。走了七八步,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是对着地上说的:你那个老汉,明年也许就死在流寇手里。

朱聿恒没有答。

他走出诏狱的时候,那校尉在后头送他,送到门口说了一句:大人,方才堂上那句话,小人听懂了。朱聿恒问:哪一句?校尉说:一万个。朱聿恒说:你听懂了什么?校尉说:小人在南司当差这些年,见过的案子多了,案子里的人都是一个一个的。大人说的是一万个,一万个怎么审?朱聿恒听完笑了一下,说:一万个不用审。校尉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他出诏狱时,雪已住了。他立在狱门外看天,天是灰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他想这便是他三年扎下的根——不在一印一令,在万人手里的活法。梁赢了名,输了根;他没赢谁,只是把根扎进了地里。

韩爌的马车在街口等他。

上车以后老相国又问:他临走跟你说的那一句,你怎么想?朱聿恒说:他说那个老汉也许死在流寇手里。韩爌说:这句话不是气话。朱聿恒说:是实话。韩爌说:那你怎么答他?朱聿恒说:我没有答。韩爌说:为什么不答?朱聿恒说:因为答不了。他说的那件事是真的会发生的——流寇往东打,河南首当其冲,那个老汉也许真活不过明年。韩爌听完,把手在膝上拍了一下,说:你这一句答不了,比答了强。上车以后老相国问他:你跟他说了什么?朱聿恒说:说了一个老汉。韩爌说:就这个?他说:就这个。韩爌沉默了一会儿,说:说得好。老夫这一辈子在朝里,听的都是大话;今日听你一句小话,倒比那些大话都重。

八

回河南是四月里。

到堡那日正是午后,铳坊的炉在烧,书屋的门开着。他没有先回书房,先去了趟地头。冬麦已经起身,绿得发黑,一垄一垄排到远处。

春杏在地头浇那畦菠菜。

这一畦菜她浇了三年。头一年是她自己要浇的,说这菜不费地,埂边一溜正好;第二年归农所要把这一溜改成麦,她不肯,争了两回,争下来了;第三年这一畦成了堡里的一个例——凡新来的人,头一顿饭里都有一碟菠菜,为的是让他知道这地方能种出菜。朱聿恒今日站在畦边,春杏把桶往旁边挪了挪,他忽然问:这菜今年出得怎么样?春杏说:比去年好。他说:为什么?她说:土熟了。这畦菜从三年前种下,如今还在,一年一年地接着种。她见着他,也不说话,只把水桶往旁边挪了挪,让他过去。

他站在畦边看了一会儿。这一畦菜他三年前看过一回,那时候他刚到河南,连明年的粮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今这一畦菜还是这么大,可堡外头的地多了三十几个屯,屯里的人多了上万。

夜里他翻出《治要》,看末页那一行。那一行是今年添的:印是人给的,人一松手印便没了;地是自己刨的,刨到哪儿便在哪儿。

他在这一行底下又添了一句,添得很慢:梁守的是印,我守的是人;印会换手,人不会。

添完他吹了墨,把册合上,塞回柜子的最底一层。

合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一页。这一页上如今有三行,一行是撑住的人不靠旗号,一行是印是人给的,一行是梁守的是印、我守的是人。三行并着,头一行讲的是理,第二行讲的是势,第三行讲的是人。他把这三行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这三年自己其实只做了一件事:把一件事从一个人身上挪到一万人身上。挪的这一步走了三年,走到今日才算走完了一半。窗外二十所书屋的灯一格一格亮起来,他看着那些灯,忽然想起诏狱里那条廊——廊很长,两头透光,中间暗。他从那条廊里走出来了,往后还有别的廊要走。

下一回,诏狱里传来梁廷栋病故的消息,朱聿恒正在田埂上走,听见了,停住脚,站了一会儿,想这不值得他高兴,只是这条路上一块搬掉的石头,前面还有更多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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