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封面
第180章 秘密训练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扫描下载”飞鸟阅读”客户端
扫码手机阅读

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180章 秘密训练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8.8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3

一

朱聿恒把《治要》摊在案上,第三条写的是在缝里扩。

如今这道缝要往兵上撕开一寸:新军扩到八千。

他拿笔在册上添一个数,笔尖顿了顿。这八千不是凑人头,是把河南的活法立进八千双脚的脚底。这笔账他算过三遍:两万多人里能扛枪的青壮年大约一万一千,抽八千,余下的还要种地。抽多了地荒,抽少了兵不成样。八千是这两个数目挤出来的。他还算过另一笔:八千人一年要多少铳、多少药、多少布。铳坊一年出八百根,够;药是铳坊自己配的,一年两万斤,够;布是公栈收的,一年一万二千匹,差三千。差的三千他让学堂的先生去问了二十所学堂周边的人家,问出三十七架旧织机。三十七架机子凑成一处,归农所管,出的布记工分。头一个月出了四百匹,第二个月六百匹,第三个月够了。管这处的是个寡妇,带两个娃,男人修渠时压死的。她进公栈那年两个娃一个五岁、一个三岁。如今大的进了学堂,小的跟着她在机子边玩线头。她说这线头玩熟了,明年也去念书。朱聿恒后来真见过那个小的,在第三所学堂的窗下站着,踮着脚往里看。他让人搬了块石头搁在窗下。石头搁了两年,如今那孩子坐在窗内第一排。窗下那块石头还在。孩子长高了,不用垫石头也能看见窗内。石头没人搬,留在那儿,下雨的时候有人坐着歇脚。朱聿恒有一回路过看见,看见一个老人坐在那石头上。他问老人等什么。老人说不等什么,坐坐。这两个字他记了很久——一个人肯在一个地方坐着不为什么,这地方便是他的了。《治要》第四条写养人养地养规矩。写到养人这两个字时他停了很久,停完只写了两行。今日他想,那两行底下该再添一句:养到他肯在这儿坐着。这句他没有添进纸上。添进去便成了章程,章程一立,坐着的人便要按章程坐。有些东西只能自己长出来,长不出来便没有。他把这一层想明白,是在写完《治要》那一夜。那一夜他搁下笔,听着堡里的声响:算盘声、炉火声、娃娃念书的声气。三样声他听了三年,头一回听出它们是一处的。三样声如今变成了四样——多了一样操演的号子。号子起在卯时,比算盘声早,比炉火声晚。四样声错着落,一日一日,把这座堡撑住。他站在城头听过一回。那日风大,声音吹散了,他只听出一点。可就是那一点,让他站了很久。站到天黑,风停了,声音又起来。那时他才知道,声音不是被风吹散的,是一直都在,只是他从前没有站到能听见的地方。他后来常去站。站的时候不带人,也不说话。阿福头几回跟着,跟了几回便不跟了,只把灯搁在城头边上。灯搁在垛口的避风处,风大时不灭。搁了三年,垛口那块砖被熏出一片黑。

两年前他手底下不过几百老卒;如今堡里两万多人咬着牙活,兵的根扎进了万人里,扩军便是把这根再扎深一尺。

阿福在门口探头,说少爷又熬到这般晚。

他摇头,想这一夜该熬——兵扩了,规矩得先立。不然八千人便是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比没有还糟。他见过散兵什么样。三年前他从京城出来,一路上遇见过七八股,有的几十人,有的几百人。那些人抢粮、抢衣、抢女人,走到哪里哪里的村子就空了。有一回他遇见过一股,八十来人,领头的是个原卫所的把总。那把总跟他讨粮,他不给。那把总说你不给我便抢。他说你抢了也走不出河南。那把总后来真抢了,抢了西边一个村,第三日就没了——被屯户拿锄头围了。围人的那天他不在,回来说是老屯户领的头。他后来问那老人为什么敢。老人说:他们抢的是我家的粮。他说:他们有刀。老人说:我有锄头,我一家七口都有。这话他记了三年。三年后他站在城头上看那一片地,忽然明白:河南这面墙不是砖垒的,是一户户人家拿自家的锄头撑起来的。所以他从不肯轻看这些锄头。八千兵里,一半的人锄头和铳都使得。赵铁柱说这叫两样都会,他说这叫两头都有根。两样都使得的人,逃荒路上活下来的多。他见过只会使锄的,遇着刀便完了;也见过只会使刀的,天下太平了便完了。所以他立学堂的时候,把锄和铳一样教。教锄的是老屯户,教铳的是赵铁柱。两人一度互相看不上,看了半年,如今能坐一处喝酒。两人头一回坐一处是那年秋收后。老屯户带了一壶自酿的,赵铁柱带了一块咸肉。喝到第三碗,两人说起各自的手艺,说到半夜。那夜老屯户说了句实在话:我教的是让地里多出粮,你教的是让人活到吃粮。两样缺一样都不成。赵铁柱听完闷了半宿,第二日把这话讲给了新丁听。讲完有个新丁举手问:那我们算哪一样?赵铁柱说:你们两样都是。新丁听完愣了愣,回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铳,又看看远处的地。那日操演收得比往常早。收了以后新丁们没有散,三三两两坐着说话。赵铁柱在远处看,看了半晌,没去赶。他后来跟朱聿恒学说这事,说完自己笑了:兵坐着说话,也是兵。朱聿恒说:那是。

方存义捧着两本账进来,鞋底沾着渠埂的泥,说粮够八千人吃半年,归农所新收的粮入了窖,数目一笔一笔清。窖是三年前挖的,一共九口,最大的一口能囤两千石。挖窖的时候有人说用不着,说一年吃不完。方存义不听,照挖。去年遭旱,九口窖开了四口。开窖那日方存义哭了。他是笑着哭的,一边开一边说:挖的时候你们笑我。笑他的那几个人如今都在,听他这么说,也笑。笑完有人问:明年还挖不挖窖。方存义说挖。问的人说粮够吃了还挖?他说:够吃的时候才挖得起。这句话后来被方存义写进真账的头一页,写在最上头。写的时候他自己添了四个字:丰年备荒。这四个字是方存义自己写的,写完拿给朱聿恒看。朱聿恒看完说:这四个字该刻在窖门上。第二年窖门上真刻了,刻得歪,可清楚。刻字的是个屯户,认得几个字,刻了一日。刻完他不肯收工钱,说这窖救过他一家的命。方存义记在册上,记的是四个字:不受工钱。这四个字方存义记了三年,记了十一回。十一回里头有九回是屯户,两回是匠。他说这十一回他一个字也不肯划掉。有一回册子要重誊,誊册的人问这十一回要不要保留。他说保留。誊完他自己核对了一遍,核对到这十一回,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多少遍他自己不记得。他只记得这十一回里,有一回是那个不肯收工钱的屯户,有一回是铳坊的老匠——老匠那回是替人修渠,修了三日,一文不要。方存义要给他记工分,他不许。他说:我这手是堡里的学徒教出来的,教我的先生也没收我钱。这话说得方存义没法再记,只好在册上写了一行白话:老匠修渠三日,不受值。这一行字后来被抄进了夜校的课本,抄在头一册的第二页。念这一页的娃娃有二十几个,念完都要问一句:不受值是什么意思。先生答:就是不收钱。娃娃还要问:为什么不收钱?先生答不上来,只说:等你大了自然明白。有个娃娃说:我现在就明白。先生问:你明白什么。娃娃说:因为他也欠过别人的。先生听完怔了半晌,回头把这一句记在课本的空白处。那一页后来被翻烂了,烂在那一句上。先生重誊了一页,誊完把旧的夹在册子里,没有扔。这本册子如今还在第三所学堂的箱底,压在最下头。朱聿恒知道有这一页,没看过。他有一回路过那所学堂,站在窗外听了半刻娃娃念书,听完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内的灯。那一日他下定了一件事:兵要认字。认了字,才认得自己守的是什么。这句他记在心里。

朱聿恒接过来翻,指着册上一个数,说扩军不征民粮,只吃屯田的利,老百姓碗里不能少一粒。这一条是铁律。三年前他头一回分地时讲过,讲完没当回事的人有,第二年就走了。留下来的都记住了这句话,因为这句话每年都兑现。有一年秋里收成差,公栈的粮不够兑,方存义要动窖。朱聿恒说不能动,动了便是失信。他把自己的一份先减了,减完各级跟着减,减到年底,一粒民粮没少。那一年堡里减了三个月粮,从他减起。顾徽音知道后把自己那一份也减了,减完照样理事,瘦了一圈。春杏那畦菠菜倒是长得比往年好,她浇得勤。那一年菠菜长得最好,秋里收了一筐。她把菜送到厨下,厨下的人说少爷不吃这个。她说不吃也送,送了才算数。她不知道那畦菜是沈芷临走前种的。知道了大概也还是这么送。这堡里有好些事是这么成的:做的人不知道缘由,可事情照样成了。这便是系统。系统最难讲,也最好认:一件事做成了,问起是谁主张的,没人说得上来——这便是系统成了。《治要》上写的四条,说到底就是这一句话。四条里没有一条写着要什么人,也没有一条写着要靠谁。这便是他这三年最大的收获。头一年他靠卢象升,第二年他靠孙承宗,第三年两个人都不在了,他才发现自己已经不靠谁了。关着门那一个月,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了。今朝站在演武场边看着这八千人,他才知道:他有的东西一直都在,只是他从来没数过。数一遍要多久?一日。这一日他花了三年才腾出来。腾出来的那一日,是老屯户站在门外站了一个月换来的。

方存义点头,说这理早记在真账里;去年遭了旱,也是这么过来的。

赵铁柱捧着老卒的名册在门口候。他说新丁的名字他一笔一笔填:哪家种地的后生、哪家铳坊的匠、哪家的子侄,都记清楚。新丁里三成是铳坊的匠,余下是种地的后生和老卒的子侄。赵铁柱说这些人根都在河南的土里,跑不了。他填名册有个规矩:一个人入营,要填三样——哪一屯、几口人、会做什么。填完按指印。这规矩是他自己定的,定完说:填了三样,这人便有处可寻。这规矩头一年有人嫌繁,说不就是当兵么,填这些做什么。第二年有人开了小差,追到东屯,三日就追回来了。追回来以后再没人嫌繁。开小差那人是西屯的,家里老娘病了。追回来后赵铁柱没罚,只让他每旬回一趟家。从那以后十六营定了条规矩:家里有事的,报了便准假。这条规矩立了以后,开小差的从一月三四个减到一月一两个。减下来以后赵铁柱自己做了一件事:把每旬准假的日子排成表,贴在营门口。表是木牌刻的,刻了十六块,一营一块。刻完赵铁柱自己挨营挂,挂了半日。挂完他站远了看,看了一阵,回头说:这营门总算像个营门了。朱聿恒站在他旁边看了半日,说了一句:还差。赵铁柱问差什么。他说差人认得门上那块牌的字。赵铁柱听完半天没说话。过了一阵他说:那得办学堂。朱聿恒说:办。赵铁柱问:兵也念书?他说:兵先念。

朱聿恒翻那册,名字密密麻麻,像一垄一垄的苗。他翻到中间停住,指着一个名字问:这个是谁。赵铁柱说是东屯王家的老二,去年秋里进的铳坊,如今能校一校。朱聿恒听完合上册子,说了一句:铳坊的匠来当兵,铳坏了有人修。赵铁柱说正是。他又问:那地里的人来当兵呢。赵铁柱说地里的人来当兵,走到哪儿都认得哪儿的土能种。这一层朱聿恒是后知后觉的。头两年他只当兵就是兵,如今才看清:河南的兵一半是农,农的那一半才是根本——打完了仗,这些兵回地里照样是把好手。这便是《治要》第四条里养人的那一层。养兵不难,难的是兵回来还是人。他见过太多营里的兵,当三年兵,回来便什么也不会了。河南的兵不一样。兵营里的册子上有一栏:会做什么。这一栏是赵铁柱填的,填了三年。将来哪一营解散,照这一栏安排,人人有处去。这一栏是三年前他自己要加的。加的时候赵铁柱嫌麻烦,说填名字就够了。他说不够。三年后赵铁柱自己说:这一栏填得值。填这一栏要问三句:会什么,想做什么,家里几口。问三句费时,八千人问了两个月。问完这一栏,营里的人互相认得了。认得有什么用?用处大。八千人里谁会修屋、谁会看病、谁认得路,问一句便知。这三年来派工派差,从来没派错过。这一条方存义最佩服。他说自己管账三十年,从没见过一本册子能这么用。朱聿恒说:册子是人填的。方存义说:填的人是你教出来的。

他提笔在册角写一行小字:兵扩八千,粮从屯出,不扰一民;将不从京城派,从垄里拔。这一句是这三年最要紧的一句。京里派来的将不认得这里的地,也不认得这里的人,兵不听他的。从垄里拔的将,吃饭和兵在一处,兵信他。十六营的什长里有十一个是种地出身,三个是铳坊的匠,两个是老卒的子侄。这十六个人里,有九个进过夜校,能写自己的名字。九个能写的里头,有四个写得不顺,一笔一画像刻的。赵铁柱说这四个人每日睡前要练半个时辰,练了两年,如今能写自己的名字和自个那一伍的伍号。伍号是从一到一百六十。八千人分一千六百伍,一伍五人。这个数赵铁柱背得出来,背的时候不用想。有一回朱聿恒随口考他:第七营第十三伍是谁。他想都没想便答了。答完又说:这一伍里有个后生叫石头,脚程最快,跑一趟哨要半日。石头这后生后来被拨去传令。传令的活最苦,跑坏了三双鞋。他不要新鞋,说旧鞋跟脚。这话被人学了去,学了两年还在学。传令这个活,如今十六营有三十几个人能做。赵铁柱说三十几个不够,要一百个。朱聿恒说那就一百个。

天泛白时他搁下笔,揣着那册往演武场走。

到了演武场边,他叫来几个从老卒里拔出的什长,说八千人不编成一堆,分作十六营,每营五百,营里再分伍分队,层层咬着——哪一营垮了,旁的营顶上。

什长里有个叫老周的,听完说这法子像铳坊分炉,一炉歇了别的炉还冒着。

朱聿恒笑,说正是这个理。

新营房是屯户帮着搭的,茅草苫顶,土墙厚实,一营一排,门前挂着各营的旗。他挨营走了一圈,见新丁把铳擦得亮,靠墙立着。

阿福在后面数营数,数完说少爷这回真把兵立起来了。数了三遍,三遍都是十六。第三遍数完他自己笑了,说这数好记。十六这个数目是赵铁柱定的。他原先要编二十营,朱聿恒说太多,管不过来。两人争了两日,争到最后折成十六。折的这个数后来一直没变。变过一次,是打散重编,编完还是十六。赵铁柱说十六这个数好,八八十六,两两相对,哪一营缺人都能从对面那一营调。调过三回,三回都是因为病。八千人里一年病倒的有三百多,多数是冬里的寒热。医棚那两个人说,这样的病多半是冻出来的,多添一件衣裳便少一半。他听了这话,让人给十六营各添了三百件冬衣。添完还差,他把公栈存的旧毡全拨了出去,拨完正好够。够是够,可第二年冬里又差了。差的这一年他让人把旧毡收回来洗净补好,补了四百件。补毡的是营里的兵自己,夜里补,一夜补一件。

朱聿恒摇头:立起来容易,立得久难。得靠《治要》的理一日一日浸进脚底,浸到不用人盯也照着做,才刮不走。《治要》第四条写的是养人养地养规矩。养规矩难就难在这里:规矩立下去人人点头,做到不用人盯,要两年。这两年里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日日重复。重复到有一天有人问为什么要这样做,回答的人说不上来,只说一直是这样——到那时规矩便成了。他见过成了的规矩是什么样:三道校验、水牌轮灌、药不入私宅。这三条如今在堡里,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违。这三条立成用了两年。他算过:河南如今立着的规矩有二十几条,其中成了的不到十条。剩下的十几条,还得再熬两年。熬的意思就是不出事。他这些年最怕的不是出事,是出了事没人按规矩办——按规矩办,出事也不算塌;不按规矩办,不出事也是在烂。

二

演武场的令头一日便立:卯时起身,辰时操演,令出即行,令收即止。

老卒赵铁柱领着新丁站队。皮鞭搁在一边,从头到尾没动过。他说河南的兵不耍明军那一套——明军营里兵欺负百姓,进了城便抢。河南的兵碰百姓一针一线,便按军法处置。军法是怎么个法?赵铁柱说得明白:头一回站一夜,第二回打二十棍,第三回除名。除名也不是赶走,是调去种地——种地也是给河南干活。这一条是朱聿恒加的。加的缘由是:除名若等于赶走,除名的人便成了流民,流民转头便成了匪。所以他宁可养着。河南这些年收下的流民有八千多,安顿下来的六千,走了的两千。走的那两千里,有多少成了匪,他不敢算。算过一回,算到一半停了。停了以后他定了条新规矩:凡来投的,先给饭,再问话,问完愿意留的便进册。不问来路。这一条惹过麻烦。有一回来了一百多人,里头混着两个抢过粮的。查出来以后有人要杀。他说不杀,让他们去挖渠,挖两年。两年后那两个人进了册,如今在地里。他这些年最怕的不是兵少,是匪多。

新丁里有个种地的后生,听这话愣了,说我自己便是百姓,哪能抢自己人。这后生叫栓柱,进营第十日才敢说这话。说了以后同伍的人都拿他打趣,打趣了三日。第四日不打趣了,因为他说的是实话。栓柱后来成了那一伍里走得最齐的一个。三个月后他被拔作伍长,拔的那日他红着脸站出来,站了半天说了一句话:我走得齐。一句话说完他就不说了,站得笔直。赵铁柱在旁边替他补了一句:这一伍三个月没掉过队。朱聿恒点了点头,说:那便去教别人。栓柱教的第一批有十二个人。十二个人里头十个走得齐,两个走不齐。栓柱说走不齐的两个他另教。三个月后,那两个也都齐了。齐了以后栓柱来报,说可以再教一批。朱聿恒问他教了多少人。他数了数,说四十七个。朱聿恒说:那就教到一百。

赵铁柱笑:这就对了。兵民本是一家人,枪口朝外不朝里;朝里便是反咬自己的牙。

朱聿恒立在演武场边看着。晨里的风带着土腥,他吸进这口气,想这便是纪律的核心——不是捆住人,是让人知道为什么而战。

明军的兵是拿鞭抽出来的。抽出来的兵不知为谁卖命,令如耳旁风,进一城便闹一城,百姓关门闭户,兵比匪还凶。河南的兵要是也这样,根便烂在自己家里。

操演到第十日,一个新丁夜里溜出营去镇上喝酒,被暗哨拎了回来。

赵铁柱没拿鞭,只让他立正站到天亮,说河南的兵令出即行,今夜你坏了一回,明夜便坏一营。

那后生站到腿抖,天亮时哭了。他说自己爹就是被流寇的骑踩死的,他懂令值钱。赵铁柱后来把这话讲给每一伍听。讲了三个月,讲到后来他自己都信了:这八千人不是抓来的,是自个遭过难、知令值钱的。八千人里遭过流寇亏的有两千一百多。这个数目是赵铁柱一个一个问出来的,问了两个月。问完他把这本册子单独立了一册,册皮上写四个字:有仇的人。这四个字他看了很久。看完他说:这册子收起来,不要给人看。赵铁柱问为何。他说:有仇的人是好兵,可让人知道你手里有一本有仇的名册,便是祸。赵铁柱听完把册子收进怀里,说那我贴身揣着。朱聿恒说不用,搁在册房最底下,压砖。赵铁柱说砖压得住么。他说压得住。赵铁柱还是不放心,隔三日去看一回。看了三个月,看够了,从此不去了。

朱聿恒在棚后听着,没出声。

有一回操演,镇上的货郎挑担从场边过,担子歪了,瓜果滚了一地。新丁们正列队,没一人去捡,等令收了才帮货郎拾起来。

货郎愣住,说明军过处哪有这般规矩。

赵铁柱听见,说这便是河南的兵——百姓的担子碰不得。

三

战术是赵铁柱拆开教的。

五人一列:前两人持铳,后两人持矛,中间一人传令。遇警不乱,各咬各的牙。

新丁里有个叫栓柱的,初时总踩别人脚后跟,被同伍的笑话,红了脸。赵铁柱说不怕,踩惯了便成样。栓柱咬牙练,十日内脚步并齐,号子喊得最响。

火器的操法是三段轮放:头一排放完退到后排装药,第二排上前放,第三排接着上。三排轮着转,火不断。

这法子是卢象升教的,朱聿恒在河南又改了两处:一是把三排改成三伍,伍小,转得快;二是每伍配一个装药的,装药的不放,放的不装。改完试了三个月,火比原先密了三成。

炮是另练的。一门炮配六十人,分三班:八人拉,六人推,四人装药瞄,两人传令。三班轮换,一日能走三十里,停下三里便能架起来放三发。

夜行也练。赵铁柱带新丁摸黑走垄,说令要记进脚底,黑里也走得齐。

新丁边走边唱号子。石贵说这比明军那套靠谱,黑里不掉队,令在歌里,歌在脚底。

赵铁柱另编了一首号子,把令编进调里。新丁边走边唱,令便记进了脚底。

石贵是老卒里唯一一个从明军旧营逃出来的。他说那边令出如山,却没人信,兵跑了一半。赵铁柱笑:河南的令是兵自己唱出来的,跑不了。

练到月余,赵铁柱试了一回急集:号一响,各伍一刻便起,背包列队,无一拖沓。

朱聿恒在棚后看着。他看的不是齐不齐,是那半个时辰里有没有人喊第二遍。

没有。

四

后勤是方存义管的。

八千人的口粮一日是八十余石,这笔账他算了三遍,算完说:屯田的粮够,但要动窖。

朱聿恒问动窖的后果。方存义说:动了窖,明春就得看天。

他想了三日,定了三条:一是兵的口粮从屯田的利里出,不动窖底;二是铳药分存三处,兵营只存三日用量;三是每营配一个认字的记粮,记粮的册每旬核对一次。

第三条是他临时加的。加的缘由是:他见过太多营里的粮账,数目对了,人吃不上。

铳药分存这条,是两年前烧了半间屋以后立的。兵营存三日,其余存归农所的库,用时去领,领多少记多少,剩多少退回多少。

医是后加的。头一年没有医,伤了便拿烧酒擦,擦不好便等。第二年他从流民里找了两个懂草药的,一个教认药,一个教包扎。

如今十六营各有一处药棚,棚里常备三样:烧酒、布、止血的粉。

朱聿恒去看过一处药棚。棚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那两个懂草药的里的一个,另一个是新拨的学徒。他问够不够。那人说:够一半。

他说:那就先够一半。

五

操演第三个月,朱聿恒做了一件事:他把八千人拉出去,和河南的正规明军比了一回。

比的不是打仗,是三样:一日走多远,集合要多久,放铳的准头。

明军那边来的是开封卫的一个千户所,五百人。走了一日,走了三十二里,掉了十七个人。

河南新军走了一日,走四十里,无人掉队,末尾收队的还是完整的一个伍。

集合:明军那边从号响到列队,用了一刻半;河南新军一刻。

放铳:明军那边放三轮,中靶的不到一半;河南新军放三轮,中靶的占八成。

朱聿恒站在场边看完,什么也没说。

那千户所的把总要面子,说今日是天热,兵渴。朱聿恒点头,说:是。

他心里想的不是赢。他算过一笔账:河南所有的卫所加起来,兵额三万,实不足一万,能战的不过两三千。他这八千人,论数目不及,论能战的,已经超过。

这个数目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说了便是祸。

《治要》第三条写的是在缝里扩。缝要扩,可扩出来的东西不能让人看见。

他回到书房,在《治要》那一页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兵在册上八千,在人心里两万。

六

夜里他翻赵铁柱送来的操演册,见每伍的勤惰都记着,红笔圈着懒的。

赵铁柱在旁报,说新军里认得字的还少,操演的令靠记不靠念。

朱聿恒点头。

他叫来顾徽音留下的两个账房,把八千人的名册并着真账理了一遍,说兵的数额、粮的耗、铳的数,三样要并着对,差一个便查。

他看着那算珠响,想河南的硬不在哪一门炮,在这三本账咬着的缝里——梁廷栋的眼翻不到箱底,参本压不垮,旨也召不动。

赵铁柱又报,说十六营的什长都已认得自家的根,令出即行。

朱聿恒点头,想这便是重整后的河南:兵立起来了,账立起来了,墙也立起来了。

八千双脚还差一桩事——迈进学堂的门槛。

下一回,他把这能打能走的兵,也送进学堂的门槛——兵认得字,才认得自个守的是啥。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47809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