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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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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183章 抉择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8.8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3

一

三样声音是同一日落到他案头的。

顾徽音当面说:交是死路,不交是反贼。她说完把工部底册往案上一推,推得重了些,册角撞在砚台上,墨溅出一小片,溅在她袖口。她没有看袖口,只看着他。

阿福在门口说:少爷不是来送死的。说完这句他就闭了嘴,站在门边不动,一直站到二更。中间他进来添过一次灯油,添完又退回去。

沈芷的信上写着:这局梁廷栋把缝堵死了,没有第三条路,旨到便交割,迟一日便是抗旨。信末另有一行小字:我把能问的人都问过了,问不出别的法子。

朱聿恒就着灯把这三句话看了三遍。

这三日他吃得极少。头一日阿福端来的糊汤他喝了一半,第二日的一口没动,第三日方存义亲自端了一碗去,站在案边不说话,站到他喝完才走。阿福守了三夜门。第三夜他熬不住,靠在门框上打了个盹,醒过来发现身上多了件外袍——是少爷出来添灯油的时候给他披的。他披着那件袍子坐到天亮,没有再睡。第四日早上他跟人说:少爷三日没有躺过。那人问他少爷在做什么。他说:坐着。看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提笔。他把信折好压在砚台底下,把工部底册合上推回去,然后吹了灯。

灯灭之后屋里黑了。他坐在黑里没有动,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这三年每回遇上解不开的事,他都是这么坐着——不点灯,不想,先空着。空到心里那团乱的东西沉下去,剩下的那一句便是答案。这一夜空出来的那一句是:不要紧。

那一夜堡里照旧转。铳坊的炉子烧到三更,学堂的窗格亮到亥时,垄里的水渠按着日子放水,第二天一早屯户照旧下地。他半夜起来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听见远处更夫敲梆子,敲得不紧不慢。他忽然想:这堡里没有一个人知道朝廷的旨已经压到头顶上了。

他心里反倒静了。静下来是因为他看清了一件事——这三年他做的那些东西,如今已经大到他自己拦不住、也毁不掉的地步了。兵部的旨能收走他手里的兵,收不走这一整套自己转着的活法。

第二天兵部第三道催办的文书到了,措辞里头头一回出现了两个字。

抗旨这两个字有多重,方存义是懂的。他在户部做过九年书办,见过三回抗旨的下场:一回是陕西一个知府,迟了六日交割粮草,参本一下,人押进京,死在半路;一回是湖广一个参将,抗的是调兵令,抄家;还有一回拖了两年才办,办完人已经疯了。他把这三桩说给朱聿恒听,说完补一句:这三个人里头,没有一个手里有兵。朱聿恒说:有兵的更糟。方存义说:是,有兵的连辩都不用辩。他把文书看了两遍,压在案角,还是没有回。

方存义忍不住问:少爷,要回一句么?

他说:不回。

方存义说:不回便是默认。

他说:不回是拖。

方存义说:拖得几日?

他说:拖到我把它想透。

这三日里堡里有一样东西变了,是赵铁柱先发现的:夜校多了十几个兵。往日夜校里坐的多是什长,这三日忽然多了普通兵。赵铁柱去问,问出来的缘由是:兵里头传了风,说要交兵了。传风的人是谁查不出来,可风一传,兵便都往夜校跑。赵铁柱问他们:你们跑来做什么?一个兵说:多认两个字,往后不管到哪儿都用得上。赵铁柱回来把这话学给朱聿恒听。朱聿恒听完沉默了半晌,说:这一条比什么都说明问题——他们没打算跟我走,也没打算跟兵部走,他们打算自己走。

二

第一日他翻册。

翻到第七营的时候他停得最久。这一营里有七十多个从开封逃出来的匠人,三年前围城的时候逃出来的,进来的时候手里都还攥着自家的工具:一把钳、一把锤、一柄小凿。这些人白日在铳坊、在公栈、在造车铺干活,入夜才回营操演,操演的时候常常打瞌睡。赵铁柱为这个罚过他们站,罚了半个月不见效,来问朱聿恒怎么办。朱聿恒说:他们白天干了十二个时辰的活,夜里还要走伍法,站也是白站,你想个别的法子。赵铁柱后来想了个笨法子:把操演挪到他们收工后半个时辰,只走两趟,走完便散。这一改,这一营再没人打瞌睡。

八千人的册,十六营,一营一本。他从第一营翻到第十六营,翻了整整一日。方存义站在旁边,翻到第七本的时候忍不住说了一句:少爷,这些数您去年就看过。

他说:那时候看的是数,如今看的是人。

这一日他看出来的东西跟去年不一样。册上写着八千,可真正拉得出去、打得硬的不过三千出头。第三营是三年前从流民里收的,人齐,心不齐,里头有七十来个至今还睡不惯床;第七营的匠人占了一大半,白日做工夜里才回营;第十一营的老弱占了一半;第十六营是去年才编起来的,一营五百人里有一百八十个连伍法都走不齐。

翻到第八本的时候他停住了。

第三营那七十个睡不惯床的,是三年前从流民里收的。收进来的头一个月,营里发了木板床,第二个月发现床板被人拆了当柴烧。查出来以后他去看了一趟,进营房见几十个人睡在地上,铺的是干草。他问为什么不睡床。一个年纪大的说:睡了三十年地,睡床腰疼。他听完没有罚,让人把床板收了,改发厚草垫。三年过去,这些人里头如今还有十几个照样睡草垫,睡惯了。这十几个如今是堡里最好的斥候——他们能在野地里睡,一睡便是三夜,醒过来照旧走。那一营的册上有三十七个名字,他一个个念过去,念到第十九个,想起这个人——三年前这人饿得躺在路边,是他给的一碗糊汤。如今这人还在册上,名字后头记着能认八百字。

他把这一本合上,问方存义:这八千人,若明日全交出去,你说谁会走?

方存义嘴上说算不出来,当夜还是算了一夜。他算的不是人心,是肚子。他把八千人的住址栏跟归农所的粮册对了一遍,对出来的数是:五千九百人家里有地有粮,交出去他们不会走;两千一百人住在堡里,粮从公栈支,交出去这批人最悬。他把这张条子递到朱聿恒手上,说:我不算人心,我算的是谁离了这堡活不下去。这两千一百人是你的兵,可也是最脆的兵。朱聿恒看完说:那这两千一百人一个也不能交。方存义说:那就只剩五千九。朱聿恒说:五千九,够了。

方存义拨了拨算盘,拨完摇头:这算不出来。数目能算,人心算不出来。

他没有再问,当日去了西营。

他问兵的时候有个规矩:不让官在跟前。赵铁柱要跟着,他让站在十步外。后来他跟赵铁柱说:你在跟前,他们说的便是你想听的话。赵铁柱不服,说我不开口他们还怕我。朱聿恒说:怕就是话。赵铁柱听完没再争,往后每次他问话,赵铁柱便自觉站到十步外。站了几次以后赵铁柱自己想明白了:那十几个人里头,答的最多,答跟着少爷的只有三个。他把这三个人的名字记下来,记在一张纸上,交到了朱聿恒手上。

西营的兵正在操演。操演完他留下三个兵问话。头一个说:家里有六亩地,我不走,我走了地荒了。第二个说:我跟着少爷三年,少爷走哪我走哪。第三个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听令。

他后来又问了十几个,答的最多。

回书房的路上他心里有了一层:这三个人是三种人。头一种认地,第二种认人,第三种认令。梁廷栋能收走的是第三种——令从兵部来,他们便跟着兵部的令走。第二种人他带得走。第一种人谁也带不走,也抢不走,因为他们认的是地。

他坐在案前把这三层画了个圈。画完他想:第一种人最多。

第一种人到底有多少,他让方存义算过。按册上的住址栏:八千人里住在堡里的只有两千一,其余五千九散在屯田区的三十几个屯里,一家一户,有地有娃。这五千九里头有三千七在书屋念过书,或者家里有娃在念。他把这两个数摆在一处看,看出一件事:这五千九不是兵,是农户;他们手里有枪,可心里认的是地。梁廷栋要收这五千九,收的是五千九张纸;他要留这五千九,留的是五千九户人家。

三

第二日他去了铳坊。

老匠那个儿子今年十九,跟他学了六年。学的时候老匠不让他碰炉,只让他在旁边看火色,看了两年才让他拉风箱,又过两年才让他递铁钳。如今他看得会六成——哪六成?泥料配比他懂,浇口角度他懂,模缝对不对他一眼能看出来;不懂的那四成是什么时候该改、为什么这么改。老匠说过一句实话:这四成教不了,得自己炸过两回炮才长出来。朱聿恒听完想:这便是纸上抄不走的那一半。

老匠正在开一门模,泥还没干,手上全是浆。朱聿恒站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看完了问了一句:这门炮,离了你,别人还造得出来么?

老匠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造得出,得学三年。

老匠这门手艺是从他师父手里接过来的。他师父是陕西人,在西安城外造了三十年炮,造到六十二岁上瞎了一只眼。瞎了以后他不再上手,只在旁边听——听铁水倒进模里的声音。他说声音对了炮便成,声音不对炮便是废的。老匠跟了他十四年,头八年也没上手,只听。师父死的那年留给他一根用了三十年的铁钎,说:这根钎子我换过三回柄,头一回是我师父给的。如今这根钎挂在铳坊的墙上,钎头磨得只剩半寸。老匠跟朱聿恒说这话的时候指着那根钎子:一门炮的理,一半在上头。

他问:学三年,这三年你不在呢?

老匠说:那便得有人看着学。我儿子看了两年,看会了六成。

他问:那六成够不够?

老匠想了想,说:够造,不够改。炮要改的时候,还得我。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走出铳坊的时候他心里又多了一层:

那门照假图造出来的样炮,后来摆在铳坊门口摆了三日。三日里进出的匠人都拿眼睛瞟它。第四日老匠自己动手把它拉到后院,砸了。砸的时候赵德海在旁边看着,问:砸它做什么?老匠说:看着堵心。砸完他把碎铁收起来,说:这铁还能回炉。赵德海报给朱聿恒听,朱聿恒说:他肯砸,说明他心里那道坎过去了。一门炮的理,一半在纸上,一半在人身上。纸上的那一半能抄走,人身上的那一半抄不走——抄不走是因为那不是字,是手上的准头、眼里的火色、听声音就知道铁水到没到火候的本事。这本事三年才能长出来,长出来便长在那个人身上,谁也拿不走。

赵德海在门口等他,说假图的事有难处。老匠不肯画。

他说:我知道。

赵德海说:那怎么办?

他说:不画也行。交出去的图,错在明处便够了——让人一看就觉得这图不成,可也看得出这图是从真本上脱下来的。真本在哪儿,他们猜不出来。

赵德海听完说:那便不画了,我另找个人描。

他摇头:不画。真本压箱底,交出去的图我另想办法。图这个东西,交不交不要紧,要紧的是造炮的人还在不在炉边。

赵德海愣了愣,说:少爷的意思是——

他说:炉子别停。梁要收就让他收,收走一门炮,收不走三百个认得火色的人。

火色这个东西,赵德海给他讲过一回。铁水在炉里,颜色从暗红到橙到白,中间有七八层。到了哪一色该出,书上是没有的,靠眼睛。眼睛看差一层,浇出来的炮不是脆便是软。这七八层里最难辨的是第三层和第四层——差得极细,书上写的都是过之则老,不及则嫩,可什么叫老什么叫嫩,只有站在炉边看三年的人才知道。赵德海说:这门手艺一本册子写不完,写完了也没用,因为每个人看炉的光不一样,早上的光跟晚上的光就不一样。朱聿恒听完说:所以这东西只能长在人身上。

四

第三日他出了堡。

堡里的铁从两处来:一处是太行那边过来的生铁,走的是商路,一年三趟;一处是收来的破铁——废铳、破锅、塌了的钟、战死的马掌,什么都收。收破铁这一项是方存义三年前定的,定的时候人人说寒碜,如今一年能收两万多斤。这两万多斤化开,够打三百杆火铳。梁廷栋要卡河南的铁,卡得住商路,卡不住破铁——破铁在地里、在河滩上、在烧过的村子里,谁都能捡。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带人,自己走了二十里,看了三屯。

头一屯在东边,去年开出来的荒地,如今麦苗已经起身。一个老屯户蹲在埂边刨土,见他来了,站起来说:少爷,我这地是自个种活的。他问:怎么讲?老屯户说:兵在不在这地都认得人,你种它它便长,不种它便长蒿子。

第二屯的册是陈二管的。

陈二说的那条路,是去年冬天修的。从前这一屯往堡里送粮,走的是一条绕山的旧道,来回三十六里,路上撒的粮一年是十七石。去年冬天他带着屯里的人把山根那道豁口凿开,凿了四十天,路短了十四里。十四里,一年省下七石粮。七石不是大数目,可陈二在册上专门记了一笔,记完还画了个图,图上标着旧道和新道。他把图拿给朱聿恒看,朱聿恒问:这图谁画的?陈二说:我画的。朱聿恒说:画得好。陈二说:我在学堂学过看图。他把册摊在日头下给朱聿恒看,一页一页翻,翻到粮耗那一栏说:这一栏今年比去年少三成。朱聿恒问少的三成去哪了。陈二说:不是少了,是路修好了,路上撒的少了。

第三屯的学堂正在上课。

那个三年前在路边讨饭的娃如今叫李有粮,十一岁。他进堡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一年冬天差点没熬过去。如今他在第五所书屋念书,念到第三册,能写三百个字。他写字有个毛病:写得极慢,一笔一笔描,描完还要对着光看。先生问他为什么看得那么仔细。他说:我怕写错。先生说:写错了擦了重来便是。他说:纸金贵。这句话先生学给朱聿恒听,朱聿恒听完让人从归农所拨了两刀纸给第五所,拨完说:往后谁说纸金贵,便从我这里支。他从窗下过,听见里头念的是课本头一页那三行。念书的娃里有一个他认得——三年前那娃在路边讨饭。

回堡的路上他绕到那畦菠菜旁边站了一会儿。春杏提着桶过来浇,见了他也不避,蹲下去把桶里的水顺着垄沟倒。他说:这菜比上月密了。春杏说:密了半指。她说完抬头问了一句:少爷,是不是要出事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

春杏说:这两日来问话的人多了。

他笑了一下,说:出不了事。

春杏说:那就好。她说完接着浇,浇完提着桶走了。

他看着那畦菜,想沈芷在人远在京城,菜在这边长着。

当日夜里他立上城墙。

黄河那夜起了雾。他立在城墙上往下看,渡口那两盏灯在雾里晕成一团黄。有条渔船靠了岸,渔夫收网,网上挂着三条鱼。他看那渔夫收完网蹲在船头抽烟,抽完把烟锅在船帮上磕了磕,磕完躺下睡了。他忽然想:这个人不知道河南有个宗室,不知道兵部有道旨,不知道梁廷栋是谁。这个人只知道今夜有雾,明早要出船。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这样活着。他这三年做的事,说到底是为了让这些不知道的人,能一直这么不知道下去。黄河在脚下流,浪拍着岸,一声一声。他想这声音他听了三年,头一年听着心慌,第二年听着心定,如今听着像有人在耳边说话。说话的那个人是卢象升——卢象升离豫前夜立在这墙头,说过一句替我看着黄河。人已殁于巨鹿,话还压在案角。

五

回到书房,他把年初写的那页《治要》摊在灯下,四条从头念了一遍。

头一条是不靠哪一个人。他当年写这一条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靠皇帝;这三年过下来,他才明白这一条的后半截更硬——不靠自己。他自己若哪天不在了,这堡还能不能转?这一问他在第三日夜里问了自己三遍,三遍的答案都是能。这个答案让他心里发空,也让他心里发定。第二条是做长线,不争一朝一夕。这一条这回最有用:梁廷栋要的是这一朝一夕的名册,他要的是往后十年的人。十年和一天比,谁重谁轻,账上一看便知。

念到第四条养人养地养规矩的时候,他停住了。

停住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三年他一直在做一件事,可他自己到今天才把这件事说清楚——他把和分开来了。

梁廷栋要的是什么?要的是这两个字,是册上那个八千的数,是兵部能往各镇发的一道调令。这三样都是名。名写在纸上,纸在册里,册在他案头。梁要,他给。

他要的是什么?要的是这八千个人,是三百个认得火色的匠人,是一万多个认得字的屯户,是二十所夜里还亮着的书屋。这些都是人。人不在册上,人在垄里、在炉边、在学堂的炕桌前头。

名和人从来是两样东西。朝廷历来只认名,不认人——因为名好数,人不好数。梁廷栋这一辈子在兵部做的是什么?是数名。他数惯了名,便以为收走了名,人便跟着走了。

他把这一层想透,是第三日的后半夜。

想透之前他先走过一条错路:抗旨。这条路他想过整整一个时辰。抗了会怎样?梁廷栋下一道参本,写他拥兵自重,皇上一准,河南便是反贼,周边的兵一齐来剿。到那时候他手里八千人、二十所书屋、三万屯户,全成了靶子。他守得住三个月,守不住三年;守得住堡,守不住垄里的地——地是要人种的,兵一来,人跑光,地便荒。想明白这一层的时候是后半夜,想明白之后他把案上那张写了一半的抗旨疏撕了,撕得很碎,碎到拼不起来。

想透之后他坐在案前,把蜡丸信从案角拿了过来。那是孙承宗高阳那夜送出来的,纸上四个字:守比拿到难十倍。他当年读这四个字,读的是;如今读,读的是——守的不是兵,不是炮,不是这一张册,是这万人身上长出来的本事。

他吹了灯,和衣躺下,躺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起来了。

六

第四日他把众人召到堂上。

这一堂坐了十一个人:顾徽音、方存义、赵铁柱、沈鋐、阿福、刘铁柱、陈二、王栓、老匠、春桃,还有一个是从开封逃来的刻字匠。刻字匠本不该来,是老匠把他带来的,说图的事他懂。朱聿恒看了看这一屋子人,想这十一个人里头有四个是三年前文盲,有两个是从流民里收的,有一个是从敌营逃出来的。这一屋人放在三年前的京城里,一个也进不了他的书房。

他把话说得极短:名交出去,人留下来。

堂上先静了片刻,然后炸了。

顾徽音头一个反对:兵部不是傻子。你交了名册,人还在垄里,他们派个人来点,一点便是空的。

他说:点要人,查要时间,走要银子。梁廷栋在兵部,手上有辽东、有流寇、有宣大、有蓟镇,河南这一摊在他的案头上排第几?他要的是快,是交割办完回去交差。他不会为这一千七百个名,派一个从六品的经历在河南住半年。

方存义第二个性疑:册怎么做?一千七百个人的名点过了,粮也发了,如今全退回去,那些老弱怎么想?

他说:粮不退。名册照旧造,人照旧在名册上,只是这一回交的不是这一本——另造一本。他停了停:这一本上写八千,一个不少。

堂上又静了。

方存义说:写八千,那交出去的便是八千。

他说:交出去的是八千个名字。名字是纸。

赵铁柱第三个开口,问的是另一桩:少爷,那我们还算兵么?

刘铁柱在堂下坐着,满手火药黑,一双眼睛瞪着地。赵铁柱问完那句,他忽然站起来了,说:我不算了也要算。我这条命是少爷从开封城外捡回来的,捡回来的时候我连自己的名都不会写。如今我会写,会念令,会校铳。册上有没有我不打紧,这三样在我身上。他说完坐下去,坐下去的时候手还在抖。抖不是怕,是憋了三年头一回在堂上说话。

这一问把堂上问静了。

朱聿恒看着他,说:你算种地的,也算拿枪的。名头在册上,本事在你身上。册走了,本事走不了。你明日去垄里干活,后日有人来打你,你还是能站成一列。站得成列,你就是兵;站不成列,册上写十万也没用。

赵铁柱听完想了很久,说:那我明白了。明白完他又添一句:可我心里不舒服。

朱聿恒说:我知道。我这三夜也不舒服。

阿福在门口说:那少爷的兵就没有了。

他说:兵是名,人是实。梁要名,我给他名;他要人,我给他一个也拿不走。

沈鋐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京里那头,梁若发现交的是空壳呢?

沈鋐报的是另一桩:梁廷栋这几个月忙的不是河南。兵部的日子如今不好过——辽东那头洪承畴带着八镇兵在松山,一天三道文书催粮催饷;关内的流寇在河南西边滚动,剿了又起。梁廷栋案头上堆着这两摊,河南这一摊排第三。沈鋐说完补一句:他若腾出手,最快也是秋后。朱聿恒说:秋后是几个月?沈鋐说:六个月。朱聿恒说:六个月够了。

朱聿恒说:他会发现。发现的时候,要么是半年以后,要么是他已经不在兵部了。这两样我都算过。

顾徽音说:算过不等于准。

他说:是不等于准。可这一局里,没有准的路,只有能走的路。

堂上议到深夜。议定的是三件事:

三件事各有人领。造册归方存义,十九个抄手由他调;精锐化进屯田归赵铁柱,三个营怎么拆、拆到哪几个屯,由他跟王栓定,定完报册;铳坊的图与炉归老匠,真本存废井,炉不停——这一条是朱聿恒亲自交代的,交代完他又添一句:炉若非停不可,停之前告诉我。老匠问:告诉少爷能怎样?朱聿恒说:我不能怎样,可我要知道。领完这三桩,众人散时天已经亮了,堂上的蜡烛烧剩三根,最短的一根只剩指头长的一截。名册另造,八千之数一个不少;精锐三个营化进屯田与作坊,册上写退伍屯田;铳坊的炉不停,图不交真本。

散的时候顾徽音走在最后,

她走到门口回身说的那句话,朱聿恒后来想了很久。她说的是实话:这条路一走,他便把朝廷给他的那层皮脱了。宗室这个名头他这些年用得很省,可到底用过——办学堂靠它挡风,拉新军靠它压人,跟开封卫所打交道靠它省事。往后这些都没有了。他想起三年前从京城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的只有一块玉佩和一道荐书。如今他要脱掉这层皮,剩下的东西比那时候多得多——多的不是名头,是人。走到门口回身说了一句:这条路走出来,你便再也不是宗室了。

他说:我本来也不靠这个。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七

三日后,新册造成。

这三日方存义把二十所书屋里字写得最好的十九个人叫进堡,关在一间屋里抄。抄了三日,抄出三本。纸是归农所存的旧麻纸,墨是堡里自己烧的松烟墨,写出来的字发灰。方存义嫌灰,要换,朱聿恒说不换——太新的纸看着像假的。这一层方存义没有想到,听完记在心里。十九个人抄完,眼睛都熬红了。抄完那夜方存义请他们吃了一顿饼,饼里夹了咸菜。吃到一半有个抄册的娃说:这册上八千个名字,我抄了三百个,如今能默出二百个。方存义说:那你记住了。娃说:记住了,往后他们走了,我还能报出名字来。

方存义把册捧到他案上,翻开给他看。八千个名字,一个挨一个,笔画笨,可一笔不乱。翻到末页他停住了——末页上写的是他自己。

他伸手把那一页抚平,说:这一页留着。

方存义问:留着做什么?

方存义听完没再问,把册合上,用麻绳捆了三道。捆完他站在那里不动。朱聿恒问:还有什么?方存义说:我在想,这一本交出去,往后堡里的真册便只剩废井里那一本了。朱聿恒说:那就再抄一本。方存义说:抄在哪儿?朱聿恒说:抄在人心里——你这十九个人默得出名字,那便是一本册。方存义听完想了半日,说:这个法子比井里那个强,井里的会烂,人心里的烂不了。

他说:有这一页,这本册便是真的。

当夜他又上了城墙。河面上起了雾,浪一下一下拍着岸,声闷。堡里的灯还点着,二十所书屋的窗格透出光,一格一格连成一片。他想起三年前刚来的时候,这一片是黑的。

他把三样声音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交是死路,不交是反贼,没有第三条路。

过完他想起一件旧事:三年前从京城出来的时候,路上遇见过一个算命的,说他命中有一道坎,过得去过不去全在自己。他当时不信。如今他信的不是算命的,是那个全在自己——这道坎过不过得去,不看梁廷栋,不看皇上,只看他这三年把根扎得深不深。

过完他抬手把领口拢了拢,风从黄河那头过来,带着土腥。他吸进这口气,觉出有人味。

下一回,他要把这第三条路落到交割的册上——名先交出去,人藏进垄里,火器的根挪到梁的眼翻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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