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朱聿恒把那册新军名册摊在案上,翻到识字一栏,见大半名字后头空着。
八千人里认得字的不过千把。这个数目让他坐了半宿。八千个人里,能看懂一道令的只有一千;其余七千,令是靠听的、靠记的、靠跟着旁人做的。平日操演还看不出,真到了夜里、到了乱处、到了传令的人倒下的时候,这七千个人便要等别人告诉他们做什么。这不是兵的错,是他的错——他把人拉进营里,教了他们怎么走、怎么放,独独没有教他们怎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为什么放。他把这一层想透是在关门的那一个月。那一个月他坐在屋里,什么也不管,堡里照样转。转得动是因为有一批人知道该做什么;可那批人是跟着他三年、听他讲过三年的人。往后兵要扩到八千,他讲不过来。讲不过来便得让他们自己能读——读令,读图,读册。读令是知道自己那一伍往哪儿走;读图是知道哪道沟能藏人、哪段坡下雨会塌;读册是知道自己的粮从哪来、铳由谁校、家里几口人记在哪一页。这三样凑齐,一个兵才是活人,不是一根听喝的棍子。他见过那种兵。宣大的兵,蓟镇的兵,一队一队从他眼前开过去,走得像牲口,眼珠子是死的。那些兵也放铳,也排队,可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他从前以为那是朝廷的毛病,如今才看清:那也是不认字的毛病——一个人若连一道令都读不明白,他便只能听喝。
他想起上月立在演武场边说的话:兵要认得字,才明白自己守的是什么。这话出口,便得落地。
他提笔在册角写一行小字:学堂扩到二十所,屯田区每处一所,兵与农的子弟一并进。
二十所的位置是方存义和赵铁柱两个人走出来的。两人带了张草图,从正月初八走到正月十一,走了三日。图上一共标了三十一个点,最后留下二十个。留的法子只有一条:娃们从家里走到书屋,单程不超过五里。五里是怎么定的?是拿一个九岁的娃试出来的——那娃走五里,进门还能站住;走七里,进门便蹲在地上起不来。方存义记下这个数,回去把三十一个点划掉十一个。划掉的十一个里,有三个是屯田区最远的边屯,那三屯的娃要走十里。朱聿恒听罢只说一句:那三屯另设,宁可多立一所。多立的三所是二月里立的,立的时候没有先生,先由屯里认字的老户代着教,教了两个月,等第二批毕业生过来才换。赵铁柱走完那三日回来说了一句实话:这堡里如今走五里便能念书,他小时候要念书得走三十里。走三十里的那一年他十一岁,走到地方,先生已经散学了。
阿福在门口探头,说少爷又熬到这般晚。
他摇头,想这一夜熬的是往后几十年的根,比炮还值当。
先生是挑出来的,不是请来的。堡里能教书的拢共九个,五个是老校的头批毕业生,四个是外头投奔来的认字人。他不认履历,只认一堂课。他让九个人各讲一课,听讲的是他自己和三个老屯户。三个老屯户一个字不认得,坐在最后一排。讲完他不问讲得好不好,只问那三个老屯户:你听懂了没有。三个里有两个点头,那课便过;只有一个点头,那课要重讲;一个也不点头的,那人不教。九个人里过了五个。没过的四个他没有打发走,安排去册房抄册、去公栈记数,各安各的位。有个姓乔的,讲了三回都没过,第三回讲完自己说:我讲的他们听不懂。他说:你知道他们听不懂,这就比头一回强。这人后来去管了铳坊的料账,管得极清,清到赵德海一年里头一回没有催过料。炮是一门一门造的,造一门是一门;学堂是一所一所立的,立一所便是一处根。炮会旧,会废,会回炉;学堂里念出来的字不会废,念的人走了,字还在别人身上。他算过一笔账:造一门炮的工,够供一所学堂点两年的灯。两下里比,哪个值当,不用算。可这世上的人多半不算这一笔。朝廷不算,所以三年里拨给河南的学银是零;梁廷栋不算,所以他的参本里写的是宗室办校养士结党。办校养士,四个字听着便是结党。他这些年办学堂,一直不敢往上报,报了便是这四个字。他因此立了一条规矩:学堂不入册,不报数,不立匾。二十所学堂在堡里是人人皆知的事,在朝廷的册上却一行也没有。这一条看着是躲,其实是护——护的是这两万多个能念书的人。这一条他没写在《治要》上。写上去便是心虚,不写反而是理直气壮:学堂是本分,本分不必报。堡里的人也不觉得这事要报,他们只觉得娃念书是天经地义,跟种地一样。
窗外的炉火还旺,铳坊的火星子溅在黑里。他想起年初那回试炮,炮成了才知兵要有人拉得动;如今兵扩了,才知兵要认得字。
方存义捧着两本账进来,说五所老校的毕业生已能顶事,归农所的新册有几本就是他们记的。
朱聿恒接过来翻,册页上的字一笔一划,虽笨却清楚,比旁人代写的可信。头一年归农所的册子是请人代写的,代写的是个落第的秀才,字写得漂亮,数目却错。错在哪儿?错在秋粮那一栏差了七石。七石粮不是大数目,可那七石是三户人家一冬的口粮。查出来以后那秀才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们这儿的账太细。方存义听完说:细才好。细到什么程度?细到一本册子上要写清三样:数目、日子、经手人的指印。三样缺一样,方存义便退回。退回三次以后,代写的人不敢来了,册子全由堡里自己认字的人写。写得慢,写得丑,可一笔不乱。不乱是怎么练出来的?是方存义退回来的。头一年他退回过一百七十几次,退到后来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说:我再退,怕是没人肯写了。朱聿恒说:那便接着退。第二年退回的次数减到三十几次,第三年减到七次。七次是什么数?二十所学堂、五所老校、三处册房,一年写的册子有两千多本。两千多本里退七次,这个数目方存义自己都不信,核对了三遍。核对完他在册上写了一行:今年退七。写完觉得不够,又添了一行:明年退三。他点头,想这便是养人养地养规矩的活样——人认得字,账便立得住,墙便立得久。
天泛白时他揣着册往学堂走。
头一所老校的土墙前已聚了人。新丁里识字的帮着摆桌,不识字的跟着念横竖。他看那场面,想这便是系统——不是哪一个先生拿教鞭逼出来的,是认字的人带不认字的人,一茬一茬传。
课本是堡里自己编的,编过三版。头一版是手抄的,五个先生抄了三个月,抄出两百本。抄完发下去,头一月便坏了三成——娃们把书揣在怀里上山、下河、塞进草垛,纸软,一揉便烂。第二版换了法子:用铳坊的旧麻纸,压过石碾,纸硬了一层,可字还是墨写的,遇水便糊。第三版才刻了板。刻板的是个从开封逃来的刻字匠,一只眼睛坏了,另一只眼睛盯一天能刻三百字。他刻了整整两个月,刻完拿第一张印样来,朱聿恒翻到头一页,见上面只有三行:人有两手,能刨地;人有两眼,能认字;人有一张嘴,能问为什么。这三行是他自己写的。写的时候方存义在旁边看了半日,说:第三行多余,问为什么是要惹事的。他说:不问为什么,前两行也守不住。方存义没再说话,第二日把这句话抄进了自己的册子。
风从黄河那头吹来,带着土腥。他吸进这口气,觉出有人味。
头一年女娃是不进书屋的。不是他不许,是没人送。二十所开门的头半个月,堂里坐的全是男娃。第十七日来了个寡妇,站在门口不进,先生问她做什么,她说想让自家闺女念书。先生说没人拦着。她说没人拦着也没人送,她一个寡妇送闺女进堂,堂里坐的都是半大小子,人说闲话。先生回来学给他听。他第二日去了一趟那寡妇家,只说一句:闲话归闲话,念书归念书,你要送便送,谁说闲话我找谁。第三日那闺女来了,来了以后又来了四个。四个里头两个是屯户的闺女,两个是兵家的。半年以后,二十所里女娃占了一成半。这一成半里出了一个春桃,是那寡妇的大女儿,进堂那年十一岁,坐在最后一排。那寡妇便是头一个站在门口不进的那个。这件事他后来没有再提起,堡里的人也不提,女娃进堂成了跟吃饭一样的事。
赵铁柱在旁应,说新丁里三成报了名进夜校,余下的白日操演、入夜捧书。
朱聿恒点头,想这便是河南的兵——不光铳擦得亮,字也要认得清,脚底和心头都立得住。三成进了夜校,这个数目是赵铁柱一个营一个营问出来的。问的时候有人不肯报,说念书是娃们的事。赵铁柱不劝,只说了句:你不认字,将来收到家里的信还得求人念。这一句管用,第二日报名的人多了一倍。报了名的人里有个四十三岁的老卒,进夜校头一日坐最后一排,把帽檐压得很低。先生点他名,他站起来答在,答完满堂都笑。他不恼,坐下去接着听。三个月后他成了全班认字最快的一个,快得连先生都奇怪。先生后来才知道:他夜里不睡,就着灶火的余光抄。抄的是什么?是课本。他自己的课本白日要交回先生,他便在夜里抄一页留着。抄了两年,抄满三本。那三本如今在他那一营传着,传了十几个人,纸边都翻毛了。传阅的三本课本如今在第七营。营里的人说这书有灵气,谁抄了谁认得快。这话朱聿恒听见了,没驳。
夜校的灯油是方存义定的数。一人一月二两油,多了不给,少了不够。二两这个数是他拿自家屋里的灯试出来的:点二两油,一夜能亮两个半时辰;两个半时辰够抄一页、念三遍、默写一遍。头一月发了油,第二月便有人来要添,说是抄到一半灯灭了。方存义不给,说你抄到一半灭了,是你抄得慢,不是油少。那人不服,回去练了一个月,练到月末油还剩半盏。剩的半盏他没有还,攒着,攒了三个月攒出小半瓶,拿去换了一支笔。方存义听说以后在册上记了一行:灯油二两,练出一个人。后来这一行被人抄了去,贴在第七所的门后头。贴了半年,纸黄了,字还在。他知道那不是灵气,是一个人夜里不睡抄出来的东西,旁人拿着便舍不得糟蹋。
日头刚露头,垄边的雾散着。他立在校门口看娃们捧册的样,想这便是往后几十年的根。
阿福在旁说这学堂比炮坊还热闹,进出的兵和农一样多。
他笑,说热闹才有人味,墙才立得久。炮打完了要补,这灯点着便一直亮。阿福听不懂这个比方,只点了点头。他跟了少爷这些年,学会了不少听不懂的话,听不懂便点头,点完照做。这回他点完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自己也不认字。这件事他憋了三年,头一回说出来。憋着的缘由他也说不出。大约是因为这堡里人人都识字了,连十岁的娃都能念一整页书,他一个跟了少爷十年的跟班,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他不觉得丢人,只是每次有人替他读信的时候,他总要侧过头去。侧过头去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他不怕人笑,怕人看出他心里那点东西。少爷说过,这堡里谁都不比谁矮一头;可他自己知道,不认字的人是要矮一头的,矮在哪里自己也说不上来。这一个月他倒想明白了一层:他跟着少爷,见的都是大人物,听的都是大事。这些事他听得懂,可一样也记不下,记不下便只能听一次忘一次。如今认了三个字,他忽然觉得那些大事能留在手里了。
二
他走到头一所的窗下,见几个新丁趴在炕桌上描红。
笔尖抖,墨汁洇开一团。教书的老先生是堡里认字的旧户,从前替方存义抄过册,如今戴副旧镜,一笔一笔教。
朱聿恒看那抖的手,想这便是系统落地的第一笔——手抖不要紧,写下的字替记性,记性替人心,人心替墙。
阿福在后面笑,说少爷看呆了。
他摇头,想这呆得值。炮是一时狠,字是一世根。
书屋的规矩只有两条:念得好的奖一支笔,念不出的不罚。不罚这一条是他定的,定的时候有先生反对,说不罚便没人用心。他说:用心不是吓出来的。先生不服,暗地里还是罚了——罚站。罚了半个月,那一堂走了三个娃。他知道以后没有骂那先生,只把那三个娃叫回来,问他们为什么不来了。娃说不认得字,站着也是站着。他说:那便坐着不认得。三个娃回来了,回来以后那先生改了法子:念不出的,他抄一遍给那娃,让那娃照着描三遍。描三遍便记住了。这一改,那一堂再没人走。那先生后来跟人说:我罚了半个月,把人罚跑了;我教了半个月,把人教回来了。这话传出去,二十所的先生都不罚了。
朱聿恒走进堂内,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兵认得字,才认得自个守的是啥。
新丁们跟着描,笔尖抖,墨汁洇开。他笑说自己当年也不会,是熬出来的。他没说自己当年是怎么熬的。那是京城的事:架阁库里堆着成山的旧档,他一册一册翻,翻到眼睛发花,翻到手指头被纸边割出口子。翻了两年,翻出了一条能用的线。那两年他没有一个人在旁边教,全靠自己认。所以他知道一个人认字有多难,也知道认了字有多值。所以他定了一条:夜校不收钱,笔和纸都由归农所出。这一条是方存义算出来的——一年出的纸笔钱是四十两。四十两,一门炮的价。方存义在册上记这笔账时写了一行:纸笔四十两,换八千个认得字的人。这一行字方存义写完,自己看了三遍。三遍看完他把笔搁下,跟旁边的人说了句:这笔买卖划算。说这话时他脸上的神情,像是刚占了天大的便宜。朱聿恒听完也笑了。他说:四十两买的是纸笔,不是字;字是他们自己挣的。方存义说:那这四十两花得更值。两人笑了半晌,笑完各忙各的。
有个叫陈麦的农家娃,头回进学堂时连自己的名都不会写,半年后能记一屯的粮耗。他捧着册来见朱聿恒,说自个从前只认得自家的垄,如今认得旁垄的数。
朱聿恒接过来翻,字虽拙却齐。
陈麦隔了几日,自个也成了教册的先生,把认得的字教给垄里不认字的娃。
开春以后有外村的人来借先生。来的是黄河南边一个叫柳园的村子,村里百十户,一个认字的也没有,年年交粮被里长多算。里长算完报个数,村里人连账都不会对,只好认。这回来的是柳园的里正,是个老实人,自己先说了实话:我不识数,可我知道我们吃亏。朱聿恒听完说:先生可以借,一年一个,去三个月。里正问要什么。他说:不要粮,不要钱,只要一条——先生教出来的头一个认字的,必须是柳园本村的人,且得是个娃。里正愣了愣,说这算什么条件。他说:一个人认了字会走,一个娃认了字长在村里,走不了。里正听完点了头,第二年来接人时带了那娃来,七岁,叫柳芽。三年后柳芽成了柳园的第二个先生,柳园的粮账从此再没有被多算过。
朱聿恒看那场面,想这便是传帮带的筋——认字的带不认字的,一垄一垄传;先生走了一个,还有新的先生顶上。陈麦教的第一个娃是个放牛的,十二岁,放了三年牛,一只字不认得。陈麦教了他三个月,教到第二个月那娃跑了,跑回山上放牛去了。陈麦没去追。第三个月那娃自己回来了,回来说山上没人说话。这一回他坐住了,坐了两年,如今能记一屯的工分。这娃记工分有个好处:他不识假。老户报的工若是虚的,他拿册子一对便对出来。对出来以后他不声张,只把那一行圈起来,第二日拿给老户看。老户看了便改。改了三次以后,那一屯的工分再没有虚的。老户后来跟他说了一句实话:不是怕你,是服你。他说我不管你服不服,我只要你报的数对。老户说:数对了,分到手的粮便对;粮对了,家里的娃便不哭。这话说得实在,他记了很久。
阿福忽然说自个也想认字,省得老求人读信。
朱聿恒笑,说这便连你也收进夜校。
第二日,阿福真坐到炕桌前,笔尖抖,墨汁洇开一团。老先生一笔一笔教他写自个的名。
朱聿恒在门口看着,想这便是系统落地的又一笔——认字的人带不认字的人,连最憨的也进了堂。阿福写的头一个字是朱。老先生教他先写这一字,说这是少爷的姓。阿福写歪了,写了三十遍才写正。写正那日他拿着那张纸跑了半个堡,逢人便给人看。看的人都说好,他自己知道那个朱字撇太长,像少爷瘦了的样子。那张纸他一直留着,夹在床头一本旧书里。那本旧书是他从京城带出来的,带的时候不认得,如今认得三个字:大、明、人。三个字,他认了半年。
开学的头一日,堡里敲了锣,二十所同时开门。敲锣的是个十岁的娃,敲了二十下,一所一下。敲到第十五下时手酸了,换了只手接着敲。这娃是第三所学堂的学生,敲完跑回去上课,跑到门口被先生拦住,说你迟了。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先生让他进了,进门时全班都在笑。兵和农的子弟并坐一堂,娃们捧着册,先生一笔一笔教横竖。
三
到了正午,二十所的新址定下,分散在屯田区的垄边。
朱聿恒挨处走。
头一所,老屯户在教选种。他捏着麦粒,说这粒饱、那粒瘪,捏完让娃们自己捏。有个娃捏了半天捏不出来,他不急,说明年再捏。
第二所,铳坊的老匠在教简单的水车机关。他拿木棍比划齿轮咬合的理,说差一分便转不动。新丁们围着看,有个叫栓柱的伸手转了转,说这比扛铳轻省,却也得用心。
老匠另教了一手测水准:拿一根直木和一根吊绳,说渠要平才流得远,这和铳管要直是一个理。新丁们跟着量,栓柱量完说这比瞄炮省事,却也得稳手。
第三所,赵铁柱在教伍法和号子。新丁边走边唱,令便记进了脚底。
他还教了一桩夜行:带新丁摸黑走垄,说令要记进脚底,黑里也走得齐。有个叫石贵的什长,原是明军旧营逃出来的,说河南的令是兵自己唱出来的,跑不了。
赵铁柱教号子这件事,起先是有争议的。先生们说书屋里念的是字,号子是唱的,唱的不算书。赵铁柱不服,说令记在册上是死的,记在嗓子眼里才是活的。两边争到朱聿恒面前。他没有断谁对,只说一句:夜里黑,你手里的册子看不见,你嗓子眼里的令还唱得出来。先生们听完不说话了,第二日把号子抄进了课本的最后一页。抄的时候要记工尺,先生们不会记,找了铳坊那个一只眼睛的刻字匠,让他照着赵铁柱唱的调子记。记了七段,刻在板上,印出来贴在每所书屋的后墙。贴出来头一个月,操演的队伍走得齐了一层;第三个月,夜行的时候再没有人掉队。赵铁柱拿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看完说:这也算书了。
课程加了这三样之后,先生便不够了。
方存义在旁拨算盘,说二十所的先生薪从归农所出,不支使百姓一文。工程那所最缺先生,老匠分身乏术,得从毕业生里拔能教的。拔毕业生这件事起初没人肯。念了两年书就去教人,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够。头一个肯的是陈麦,第二个是春桃。春桃肯的缘由简单:她娘在公栈管织机,一天到晚算数,算错了要赔。她说她教算,是不想再有谁因为算错赔东西。
朱聿恒说:那就拔。
拔上来的头一个是陈麦,第二个是个叫春桃的姑娘——她是公栈那个管织机的寡妇的大女儿,念了两年,字比先生还正。她教算有个法子:不先教口诀,先教认数。她说一个人若连数目都认不全,口诀背得再熟也是白背。这一层是她自己悟出来的,悟了半年。悟出来以后她去跟先生说,先生听完改了自己的教法。
春桃教的不是字,是算。她说算这东西最实在:几亩、几斗、几口,算清了心里便不慌。
春桃的头一个学生不是娃,是个五十六岁的老汉,管着西边三口粮窖。老汉管了二十年窖,靠的是一把木斛和一双手:粮倒进斛里刮平,一斛是一斛,从不记账。方存义要他记账,他不记,说记不来。春桃便从数目教起,教了三个月,老汉能写一到一百,能写斗、石两个字。第四个月他自己拿了个本子,每出一窖粮记一笔。记到年底一对,三口窖的出入差了四石二斗。差在哪儿?差在他这二十年刮斛的手劲上——他刮得平,可刮的时候抖一抖,一年便抖出去四石。老汉知道以后坐在窖口半日没说话。第二日他把那把木斛劈了,换了一把新的,新斛边上钉了一道横木,刮到横木便停,抖也抖不出去。这道横木后来堡里的斛都钉上了。方存义在册上写:横木一道,一年省粮四石。
四
老屯户教完选种,另教一桩存粮的理:新粮入窖前要先晒,潮了便霉,霉了便断炊。
新丁们记在册上,说这理和铳坊校铳一个理,差一分便出岔。
朱聿恒看那晒场上的粮,想学堂教的不光是字,是过日子的法子。
他又教了一桩看苗:捏着叶说这叶卷便是旱,那叶黄便是涝。兵认得苗的脸色,垄里便少一分成色的亏。
朱聿恒看着那叶,想这便是过日子的根——炮守的是一时,苗守的是一世。
有个叫陈二的后生,是头一所老校的头批毕业生,如今管着东边一屯的册。
他捧着册来报,说这屯的粮耗、铳数、人丁,三样并着对,差一个便查。
朱聿恒接过来翻,笔画笨,可一笔不乱,想这便是教育落地的样——书声里长出的,不是酸秀才,是能顶一屯的人。
陈二说自个从前连名都不会写,如今能记三本账,靠的是老校里认字的先生手把手教。
朱聿恒拍他肩,想这便是老带新——和铳坊老匠带新匠、新军老卒带新丁一个理:网不断,人走了一个,活法还在脚底下传。
带新这件事后来立了规矩:一个先生带出一个能顶事的,才算满师。满师的堡里给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他自己的名和他带出来的人的名,两个名并排刻。这块牌不挂屋里,挂在书屋的门框上,进门的人抬头便见。头一年满师的只有三个人,第二年十一个,第三年二十六个。二十六个里头有六个是女娃,六个里头有春桃。春桃带出来的人是个十三岁的放牛娃,那娃如今管着公栈的织机账。织机账是三十七架,一架一张,一日一记,记了两年没有错过一笔。公栈那个管织机的寡妇说过一句话:我闺女带出来的娃,比我算得还准。她说这话的时候春桃就站在旁边,没有接话。她不接话的缘由她自己知道:她娘算错了要赔的那些年,她站在织机边上看着,看了一整年。
陈二领着东屯的册来,说自个管的一屯,老户起初笑他毛娃。
笑了他三个月。三个月后那屯的账是全堡最清的一本,从此没人笑了。
五
朱聿恒立在学堂垄边,看日头偏西,书声和号子并着起。
他想这便是河南的另一副牙——兵和书生并着立,不靠哪一根绳独挑,靠的是这纪律、这战术、这后勤、这书声拧成的网。
阿福在后面数营数,说少爷这回真把兵和书生并成一堆了。
他摇头,想并成一堆容易,并进心里难,得靠《治要》的理一日一日浸。
《治要》的第四条写的是养人。这一条他写过一遍,写的时候只写了半页,如今看来那半页是空的。他把那半页摊在灯下,添了一行:养人不是给人粮,是给人能自己挣粮的本事。添完想了想,又添一行:给粮是本,给本事是根;本用完了便断,根扎下去自己长。添完他吹了吹墨,把纸压在砚台底下。压了一夜,第二日拿出来再看,觉得还是不够,又添了第三行:书屋不养士,只养人;士是要去朝廷的,人是留在地里的。这三行他没有给任何人看,只给方存义看过一眼。方存义看完说:第三条最要紧,可也最招人。他说:招人也得写。方存义说:那便不写进册。他点头:不写进册,写进课本。一年以后,这三行进了第四版课本的头一页,字是刻的,刻板的还是那个一只眼睛的匠人。
傍晚他回书房,翻出年初写的那页《治要》,见第三条写着在缝里扩。
他想如今这缝里不光扩兵,还扩学堂——兵和书生并着立,墙便多一副牙。
阿福端了碗糊汤过来,说少爷今日的字写得慢。
他笑,说这行字要立进万人的脚底,慢些才稳当。
方存义捧着册来,说二十所的生额一笔一笔算过,归农所的新窖够供。朱聿恒接过来翻,想粮在窖里、书在堂里、根在垄里,三样并着,墙才立得久。
赵铁柱在旁报,说十六营的什长都报了名进夜校。
朱聿恒点头,想账立得住,人心便定,墙便立得久。
月底沈芷的信到了。信走的是辰申戌三条线,从京城出来,绕保定,进河南,到他案头用了二十三日。信上大半说的是京里的粮价和兵部的动静,末了两行忽然问起书屋:听闻河南立了二十处念书的屋子,可是真的?若是真的,可否抄一份课本来看看?他把那两行读了三遍。回信的时候想了很久,回得极短:是真的,课本另抄一份附去;不立匾,不入册,所以京里没有这句话。写完又添一句:你要看便看,看完了不必说。信发出去他算了算日子,回信到京城要二十三日,课本抄一份要十日,来回一趟近两个月。两个月以后他收到第二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课本那三行,我抄在账本头一页了。他把这一行看了半晌,把信折起来压在《治要》那页底下。压好了,他抬头看窗,黄河那头的风正往这边刮。
他回书房,摸着墙砖,凉。想这学堂的灯点着,墙便一直亮。
朱聿恒立上城墙,黄河在脚下流。他想起卢象升离豫前夜立在这墙说替我看着黄河,如今黄河还流,话还压在案角;二十所学堂的书声在堡里响,替那哨线接着走。
这书声立起的墙,要比炮还经用——炮打完了要补,书声点着便一直亮。
下一回,梁廷栋借着围剿流寇的名头,一道旨意到了河南——要他交出全部新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