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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火器工坊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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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179章 火器工坊升级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8.8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3

一

朱聿恒把《治要》卷起,掖进袖里,往铳坊走。

风里带着黄河的腥。他吸进这口气,想今日这卷纸要头一回落进铁里。

一个月前他还关着门不出;今朝站回来,纸写了,炮要铸了,河南的活法要一条条钉成硬的。他脚步稳,鞋底沾着渠埂的泥。这条路他走了三年。头一年是泥路,下雨踩下去能陷到脚踝;第二年垫了碎砖;第三年铺了石板,是方存义领人铺的,铺了两个月。铺石板那两个月,方存义天天在路边蹲着数车:一日来几车石,一车铺几丈,铺完还剩多少。数完记在册上,册末写了一行:共铺一百二十丈,余石三车。三车余石后来砌了归农所的台阶。台阶一共七级。老汉每日坐在第二级上拨算盘,坐了三年,把那级石头坐出一片亮。有人要换,他不许,说换了坐不惯。第二级那片亮是三年坐出来的。老汉自己看不见——他坐着,看不见自己坐的地方。是春杏有一日替他送饭时看见的,看见便说了。老汉听完笑,说:坐出印子了?那这石头认得我了。春杏把这事学说给旁人听,听完的人都笑。笑完各自回去做活。这堡里这样的小事天天有,没人记得清;可这些没人记得清的小事摞在一处,才撑住了这三年。朱聿恒听春杏学说这事时,正在翻册子。他听完没抬头,只把册子翻过一页。翻完那一页,他在心里把这事记下了:石头认得人,这便是扎下根的意思。他忽然想到,这三年来屯的人成千上万,能扎下根的都有一个共同处:他们在这地方留下了一样自己的东西——一块地、一个坑、一行字、一片被坐亮的石头。《治要》第四条写的是养人养地养规矩。写的时候他只想到人和地和规矩,今日看了那块石头才明白,还要养一样东西:养这些人把这里当成自家的那份心。这一条他没有补进纸上。补不进去——纸上写的是法子,这一条不是法子,是法子长出来的土。土写不进纸上,只能一日一日养。养的日子要多久?他算过:一个人从逃荒到扎下根,头一年是熬,第二年才肯修屋,第三年才肯在门上挂自己的名字。三年,一年也省不掉。这三年的数目他也算过:来的人三万,走了一万,留下两万。留下的这两万里,肯挂名字的那批,才是这面墙真正的砖。

阿福提着食盒跟在后头,说少爷晨起没用饭。

朱聿恒没接话,脚底踩过渠埂,看渠水稳稳流进田。两年前这条渠漏,水半路渗进土里,老汉蹲在渠沿拿手堵,堵不住,叹气。堵了三日。第三日老汉索性跳进渠里,用身子挡住一个漏口,挡了半个时辰,上来时嘴唇发紫。第二年砌石,他第一个报名出工。出工的那批人一共一百三十个,分作十三班,一班十日。轮到谁家,谁家出一个人,出的工记工分,工分能换粮。这一条是方存义立的,立完说:修渠是给自己修的,不能白使唤人。工分换粮的比是一斗工分换二升粮,这个比是方存义算出来的,算完贴在公栈门口。贴了三年没有改过一回,屯户信这个比,比信什么都实在。有一年遭了旱,粮少了三成,有人提议把比改一改,改成一斗换一升半。方存义不肯,说改了这一次,往后便次次都能改。他把这句顶了回去,顶完自己在册上添了一行:不改。这两个字他没有向任何人解释。屯户后来听说了,听说以后没人再提改比的事。有人说方存义倔,他听了只说一句:倔好,倔了才守得住。这话传到朱聿恒耳朵里,他想了一日。第二日他把方存义叫来,说了一句:以后凡是要改的规矩,先搁三个月再说。方存义说记住了。这三个月的规矩,后来一直守着。搁三个月,搁出了两个好处:一是不至于因一时之急改坏了根本,二是真该改的,搁三个月也不会忘。三年里搁过十一桩,改了四桩,忘了七桩。忘掉的七桩里有一桩是铳坊的工钱,有一桩是夜校的灯油。忘掉以后没人再提,说明那七桩本来就不必改。方存义说这叫搁没了。如今砌了石,缝拿黄泥和灰抹死,水不渗,苗喝饱,土发黑。

他想起《治要》里的话——养地是根,渠是根的脉。今朝这条脉要往炮上引:炮是守地的牙,地养出炮,炮护着地,一圈转起来,便是不靠哪一个人发令的活法。

铳坊的炉早旺了,半边天发红,火星子溅在黑里。

赵德海在棚口迎,手里捧着册。册上记着每炉铁水的火候、每根铳的校验人。老账房戴副旧镜,镜腿拿线绑着,翻一页停一停,手指点着数目。这副镜子是他从京城带来的,带来的那年镜腿就是断的,用麻线绑着。三年里换过七回线,第七回是顾徽音给换的,换的时候她说这线比镜值钱。赵德海听了,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他后来跟人说起那副镜子,从来不说镜,只说线。有一回线断了,他自己在灯下绑,绑了三次才绑住,绑完手指被线勒出一道血印。血印好了以后留了疤。赵德海看账累了就摸那道疤,摸着摸着便又看进去。那道疤在右手食指的侧面,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他自己摸得出来。摸到那道疤,他就想起那副镜子——镜是他从京城一路带到河南的,带的时候他还是京城一个小吏。那年他三十四,在户部一个冷衙门里抄档,抄了十一年。抄到第十一年上,有个宗室子弟来借档,借完说了句你这字抄得清楚。就为这一句,他跟着来了河南。来了以后他才知道,那位宗室子弟要的不是字抄得清楚,是有人肯替他记一本谁也翻不动的账。他记了三年,记得自己从一个抄档的变成了一个管册的。变了以后他回不去京城了。有一年他家里来信,问他什么时候回。他把信压在册底,没回。压了两年,信纸黄了,字也淡了。淡了他也留着。留到第三年,他把那封信取出来看了一遍,看完又压回去。压回去时他想:这封信他这辈子大约是不会回了。这习惯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

朱聿恒接过来翻,数目清清楚楚。他把手按在册皮上,想这册和《治要》、和顾徽音压的真账,三样并着,是堡里立得住的由头。今日要往这册里添上炮的那几页——匠名、火候、校验人,一行一行,和铳的册一般齐。

他立在炉前,把袖里那卷纸抽出来,摊在棚边的木台上。纸边卷着,他用手掌压平,四条墨字露出来。

赵德海在旁看着,说这纸比炮册轻,可分量不轻。

朱聿恒笑,说这纸是炮的魂,炮是这纸的牙——魂立住了,牙才咬得稳。赵德海听完想了半日,第二日来问:少爷,这纸要不要也抄一份搁在册房?朱聿恒说不抄。赵德海问为何。他说抄了便是给旁人看的,这纸是给自己看的。赵德海听完没再问。第二日他把册房的钥匙换了一把锁,锁是旧的,可他从那天起把钥匙系在裤带上,不再搁在案角。这个改动没人注意,他自己知道是为什么。因为那张纸上有四条:不靠哪一个人,做长线,在缝里扩,养人养地养规矩。四条里没有一条写着他的名字,可四条他都认得,认得是哪一年哪一件事里长出来的。第一条是老屯户站在门口那日长出来的,第二条是头一年三十一根废管长出来的,第三条是常守拙那四个字长出来的,第四条是他关了一个月门长出来的。关着门那一个月,他什么也没做成,可他把这三年见过的事一件件翻了一遍。翻完才看清,这三年真正立住的,不是哪一营兵、哪一门炮,是那些没人要求、自己加上去的规矩。三道校验是赵德海自己加的,水牌轮灌是渠上那两个人自己加的,药不入私宅是烧了半间屋以后加的,册角削圆是顾徽音加的。没有一条是他下的令。

风从棚口卷进来,吹得纸角掀。他拿一块石镇压住。这石是方存义从渠边拣的,平平一块,压得住河南的纸,也压得住河南的理。石是青石,一面平,一面糙。糙的那面朝下,压在纸上不滑。方存义拣它的时候在渠边转了半个时辰,拣了三块,只留了这一块。方存义拣石有个法子:先在手里掂,掂完往地上一磕,听声。声闷的有裂,声脆的才要。他掂了三块,磕了三块,只这一块声是脆的。这块石如今压在《治要》上。纸挪一次,石挪一次。挪了三回以后,石底下那片纸上印出一块方形的痕,痕里有石粉。朱聿恒看见了,没擦。那块痕后来一直在。纸卷起来,痕跟着卷;纸摊开,痕跟着摊。赵德海有一回看见了,问要不要换一张纸重誊。朱聿恒说不重誊。赵德海问为何。他说:石压过的纸才是压过的。赵德海听完没再说话。隔了一日他做了一件事:把册房那摞册子最底下压了一块砖。砖是他从院里拣的,不重,可压得住。压完他在册上写了一行:压砖。这行字没人看得懂,问了他也不说。他只道:砖压住了,册子挪不动。这话听着像废话,可他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压住了,便没人能半夜抽走一本。抽一本册子要多久?半刻。这半刻能做什么?能把三本换成两本,能把假的换到上头。他这些年防的就是这半刻。半刻能防住么?能。压一块砖,削一个角,系一根裤带上的钥匙——都是笨法子,可笨法子最靠得住。精巧的东西破得快,笨的东西没人愿意动。

二

老匠蹲在模前,手里的蜡软得像泥。

他拿蜡塑炮腔,手指转,泥随手敷。棚里静,只风箱声和蜡被捏动的细微响。风箱是两个人拉的,一人一边,一推一送。拉箱的两个后生一个十六,一个十九,进坊两年,如今能从声音里听出火候到了几成。听火候这门本事,老匠教了两年才教会。教的时候不说话,只让两个后生站在炉边听,听完自己报一个数,报完老匠点头或者摇头。头一年报十次错九次,第二年报十次错两次,如今十次能中八次。错的那两次都在同一处:铁料杂。有一回铁里混了废铁,火候听上去便不对,报出来的数偏低。后来赵德海在册上添了一栏:料源。添了这一栏,错的次数少了一半。添了这一栏以后,铁料进坊要过三道:称,看,记。称是称斤两,看是看色,记是记来路。三道过完才入炉。这道规矩是赵德海自己立的,立完有人嫌麻烦,他不理。嫌麻烦的是个老匠,做了两年,嫌三道过慢,要把看那一道省了。赵德海不与他争,只把上月那批料的两本记录摆出来:过了三道的出了四十一根,省了那道的那批出了二十九根,废了六根。老匠看完那两行数目,闷了半日,第二日自己把看那一道加了回来。加回来以后他再没说过麻烦。两年后他成了铳坊里手最稳的一个,如今带两个学徒。

朱聿恒立在一旁,不插话。他懂,这活靠手感,插话乱手。

失蜡法的路子是这样:先拿蜡塑出炮腔,外头裹泥,泥干,火一烘,蜡流出来,里头空出腔形,铁水灌进去,便是一根匀净的炮管。

这法子他头一年翻工部的旧册才学来。那时匠们手生,做出来的东西歪,放了两次便裂。老匠蹲在裂口前,手指摸着那歪腔,半天不说话。他那时夜里翻册,恨不得一日成事,翻到油尽。那一夜他翻的是工部旧册里的一卷《军器图说》。册是抄本,抄得潦草,图也走了形。他照着那张图试了三次,三次都裂。第四次他不照图了,让老匠自己摸索。摸索了半年,头一件做成的东西不是炮,是一根匀铳。老匠把那根铳捧给他看时手在抖,抖得铳都拿不稳。他接过来照了照管壁,说了两个字:成了。老匠听完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起来时他眼睛红的。他没有说谢,只说了一句:还有七根没校。朱聿恒记得这句话,记得比那根铳还清楚。一个人做成一件事,头一句想的还是下一件。这种人堡里不止一个。老汉盘完粮说的是明日还有几户没点名;先生教完一课说的是明日要改哪几本仿影;老卒教完壕线说的是明日要巡哪一段。他这些年就是被这些人推着往前走的。他自己倒常常是那个往后退的人。头一年他想退,第二年他也想退,这一个月他真的退了,退到门里坐着不出。退了三次,三次都被人拉回来。头一次是老屯户站在门外,第二次是顾徽音每日报一件外头的事,第三次是那碗端进来又端出去的饭。三次都不是什么大事,可三次都管用。

如今老匠闭着眼都能塑。

分模铸造是把炮管分段做模,一段一段合,合缝拿火候卡死,省得整模开裂。整模开裂便整根废;分段做,差哪一段便回炉哪一段,不废整门。

老匠的手指糙,可敷泥稳得像拿尺量。分模的缝他拿炭笔划线,合模时对着线,差半毫便重敷。量缝用的是一根竹签,签上刻了刻度,刻得极细。这竹签是老匠自己做的,做了三根,一根自用,一根给徒弟,一根收在赵德海册房里。收在册房的那一根,是给方存义核账用的:老匠报的缝数和册上记的对不对,拿这一根量一量便知。三年里对过四十一回,只差过一回,差的是半毫。那一回是冬天,手冻僵了,量的时候抖了一下。赵德海把这一回记在册上,注了四个字:天寒手僵。注完没有划掉,也没有改。他说错了就记着,记着才不再错。这四个字后来成了铳坊的规矩:所有错都记,记了不划。有人问记着有什么用,赵德海说:记着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错还是那个错,记着才有人知道那是错。这规矩后来也进了学堂。先生教算术时,让娃娃把做错的题留着,不擦。有一回一个娃娃哭,说留着难看。先生说:难看也要留着。娃娃后来把错题本留了两年。两年后他翻回去看,自己都笑了——头一年错的全是同一个地方。他把这一层说给先生听,先生说:那就对了。

朱聿恒看那道炭线,想这便是养规矩——一条线立住,后面百道工序都照它走。

匠名刻在每段模上,谁做的谁认。错一处拿红笔圈回,重做不罚,只记。人走了一个,下个匠照线做,炮不塌。

旁的小伙子看得眼直,手里的蜡捏歪了也不敢问。老匠瞥见,伸手把那歪的捏正,说力要匀,心要静,蜡不通人性,可通手感。这八个字后来成了铳坊的口头话。新学徒进坊头一日,老匠就要说一遍。说了三年的学徒有二十几个,如今人人都会说,可做得好的只有三个。这三个里有一个是哑的,就是造纸坊那个陈二。他进铳坊比别人晚一年,学得却最快。老匠说他手稳,稳得像石头。他听不见话,可看得懂手势,老匠一比划他就懂。他做的模,缝最直。老匠拿炭线对了三年,只有他敷的泥一次就能对上。有一回老匠在他背后看了半个时辰,看完在自己心里说了两个字:成了。老匠这三年只说过三回成了:头一回是头一根匀铳,第二回是陈二的模,第三回就是这门炮。三回里有两回是对别人说的,只有这一回他没说出口。没说出口的缘由他也明白:前两回是手艺成了,这一回是别的东西成了——这门炮不是他一个人做出来的,是四十一个人、两年、四十一根废管做出来的。这便是《治要》第一条最实在的样子:不靠哪一个人。老匠走了,还有陈二;陈二走了,还有二十几个学徒;都走了,还有那本册子。

朱聿恒想起《治要》里不靠哪一个人那句——老匠教新匠,便是把自己的手感传进别人手里。一人走了,手感还在,炮照出。

三

炮比铳大十倍。

铳是单人使的,炮是随军走的。铳护一步,炮护一里。这一里是量出来的。河滩试炮那日,赵铁柱拿绳子量了三回:第一回一百二十步,第二回一百五十步,第三回打到河心,量不出。赵铁柱把绳收了,回头说了句:够了。这两个字说得平常,可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他三十年在卫所里见过的炮不多,见过的都是笨重的大家伙,要十几个人拖,一日走不了十里。他见过那些炮是怎么用的:先架,架半日;再瞄,瞄半日;放一发,等半日。三发放完,敌军已经绕到侧后去了。那时候他就想,若有一门炮能跟着人走,该有多好。今日他站在这门炮边上,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念头。那时的他只是个守所的兵,连想都不敢往下想。如今这门炮就在眼前,两三个人便能拖着走,一日能走三十里。三十里是什么?是从堡里到屯田区东头一个来回,是流寇的骑队半日跑的路。炮能跟着人走,守字便不再只贴在城墙上了。他把这一层想透,是在河滩上站着的那半个时辰。想透以后他回头找赵铁柱,说了一句话:炮要配人,拉炮的人比炮金贵。赵铁柱听完点头,说这他懂。赵铁柱说这话时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线,画的是拉炮的路:从演武场到河滩,哪里转弯,哪里过沟,哪里坡陡要人推。画完他抬头说:这门炮,我给它配六十个人。六十个人分作三班,一班二十:八人拉,六人推,四人装药瞄,两人传令。三班轮换,一日能走三十里,走三里便能架起来放三发。

朱聿恒想,河南的仗不在城墙里,在城墙外的野地。流寇的骑队说来便来,来时不打招呼;炮往野地一立,便把守字拉到城墙外头去。

这便是《治要》里在缝里扩的理——不跟朝廷争面子,只在地里挣里子。里子便是这门炮、这根铳、这群匠。

腔长,壁厚,火候差半分便炸。可匠们不慌,一段一段校,合缝拿手敲,听声辨松紧。这功夫是两年喂出来的,急不得。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想到铳坊墙上那两个字——无废。两年前有人抄上去时被人骂了一顿,如今那面墙熏得发黑,字看不清了,可人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有一回一个新来的学徒问那墙上的黑字是什么,没人答他。他自己跑去问老匠,老匠说了两个字,说完继续干活。学徒后来在册上翻到那一页,才明白那两个字是废管子换来的。那一页他翻到的是第十七页,页上一共四十一行,每行一根。最上一行记的是头一年头一炉,最下一行记的是上个月。他数了一遍,数完合上册子。四十一根废管,加起来是一百多斤铁。一百多斤铁回炉,能出十几根好管。赵德海算过这笔账,算完说:废的不是铁,是工。工是什么?是蜡、是泥、是炭、是七日七夜的守,是一个人一个月的手。铁回炉还能出,工回不来。所以他立了那条规矩:学徒头一年只许看。有人问这样会不会慢。他说慢。问的人又问慢了怎么办。他说慢了就慢了,河南又不等着这一门炮救命。这句话说完,再没人问。

头一门小将军炮的蜡模塑完,棚里匠围过来,拿灯照那蜡模的腔。腔直,壁匀,没有一处气泡。

老匠直起腰,把蜡模看了三遍,第三遍看完才点头。

泥要敷七层。头一层最细,后六层一层比一层粗。敷一层,晾一日,晾足七日才进窑烘。烘的时候火要小,小火烧三日三夜,把蜡慢慢逼出来,逼得干净,腔里才不留渣。烘窑是砖砌的,一趟只能烘一门。烘的时候人要守着,一夜添三回炭。添炭的活最苦,冬天冷,夏天烤,一年到头没有一日停。添炭的是四个人,两班倒。四个人里有三个是外处逃来的,一个本地的。本地那个年纪最大,五十三,添了三年炭,手上没一块好皮。他添炭有个法子:先拿湿布包手,再抓铁钳。布一日换三次,换下来的布焦黑,扔在院角堆着,堆了一年。有一回新来的学徒拿那堆布去引火,被他追着打了半条巷子。打完他自己倒哭了。他说那堆布是他三年的皮。这话听着糙,可院里的人都听懂了。第二日起,院角的布有人收,收了搁进一只旧筐,搁在炉边。筐满了便倒在院角那堆废铁旁边,倒了三年,堆成一小堆。有人要在那儿搭棚,他不许,说这堆留着。留着做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朱聿恒有一回路过看见了,问了一句。他想了半天,说:看着心安。朱聿恒听完没再问,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自己也想起堡外那道石墙——那也是一堆没用的碎石堆的。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布灰。天快黑了,炉火把那堆照出一圈红。他忽然觉得,这堡里最结实的东西,多半都是这么堆出来的。他回到书房时天已黑透。案上那卷《治要》还在,石压在上头。他伸手把石挪开,把纸卷起,掖进袖里。石留在案上。他没有把石搬走——石是压纸的,纸走了,石还得等着下一张纸。这一夜他睡得比往日早。睡前他想的是明日演武场上的那六十个人——拉炮的肩、瞄炮的眼、传令的嘴,一样都得照《治要》的样走。

这七日里谁也不许动模。有一年一个新学徒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在泥上摁出一个坑。老匠没骂,只把那一段泥铲掉重敷,重敷便又七日。

朱聿恒听说这事,定了条规矩:学徒头一年只许看,不许碰。这条规矩看着苛刻,其实护人——手痒的时候碰一下,废的是七日的工。规矩定了以后,学徒进坊头一年只做三件事:看,记,递东西。递东西也有讲究,递错了挨骂,递对了没人夸。挨过骂的如今都成了匠。

四

浇铁那日,棚外站满了人。

铁水从炉口出来,白得刺眼,顺着槽流进浇口。浇口是斜的,斜十五度。这个角度是试出来的:太陡,铁水冲力大,冲坏腔壁;太缓,铁水到不了底。试了十一回才定下这十五度。棚里没人说话,只有风箱的响和铁水流的响。

朱聿恒站在炉口侧后,看那道白线灌进去。他忽然想起头一年灌第一炉铁的情形:那时匠们手生,炉子炸了一回,铁水溅出,烫了两个人。他夜里翻册翻到天亮,第二天照旧开炉。烫的两个人一个在手上,一个在脸上。手上那个如今还在铳坊,脸上有疤;脸上那个走了,走的那年冬天,老匠给他多包了两月的工钱。

如今炉稳了。

铁水灌满,等着凉。凉三日,才能开模。

这三日里赵德海把册子摊在棚口的木台上,预备好新的一页,页头写了三个字:炮字册。

第三日开模。泥壳一敲就碎,碎落一地,露出里头黑亮的炮管。

老匠伸手摸了摸管身,摸到尾端停住,说:这儿有一道细纹。

众人围过去看。纹细得像头发丝,不摸看不出来。

老匠说:废。

朱聿恒问:能用么。

老匠说:能。放十回不成问题。第十回我不敢说。

朱聿恒点头:那就废。

那根炮管被抬到院角的废堆上,和四十几根废铳管摞在一处。赵德海在册上添了一行,写字,注了三个字的缘故:有细纹。

第二门接着做。这一回老匠把泥的配比改了:沙少一成,麻多一成。改完重新敷,重新晾七日。

五

第二门炮开模那日,是个晴天。

管身黑亮,从口到底一样粗细,敲上去声音实。老匠拿灯从这头照进去,朱聿恒站到另一头看——能看见一点光。

光是直的。

老匠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说:这回成了。

炮管抬到河滩的空地上。架子是木匠现打的,两根粗木,一个转轴,炮搁上去能仰能俯。

装药,装弹,点火。

火绳一点,炮身一震,声音比铳大十倍,震得河滩上的沙都跳了一下。烟顺着风散,弹落在百步开外的土堆上,砸出一个坑。

围观的什长们咧了嘴。

有人要上前看,被赵铁柱拦住,说等烟散尽。

第二发打得更远,落在一百五十步外。第三发打在河心,水花溅起一人多高。

朱聿恒站在后头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想的不是这三发,是这三发背后有多少道工序:蜡要软得刚好,泥要敷七层,火要小烧三日,铁水的火候要卡在那一线,开模要等足三日,管身要拿灯照过。少了哪一道,这门炮便是一堆废铁,或者更糟——是一根会炸的管子。

他想起《治要》第二条:做长线,不争一朝一夕。这门炮便是这四个字的活样子。

六

日头偏西,河滩上的人散去。

朱聿恒留下来,站在那门炮边上,伸手摸了摸管身。铁是凉的,摸上去有一层细麻的手感,是砂模留下的。

阿福在旁边问:少爷,这门炮能挡多少人。

朱聿恒说:挡不了人。

阿福愣了。

朱聿恒说:炮挡的是骑。骑冲过来,炮响一回,冲势便断一回。断三回,那队人自己就乱了。

阿福听完,蹲下去看那炮口。看了半晌,说:这口还挺圆。

朱聿恒笑了一下。

他卷起《治要》,塞回袖里。炉火还映着半边天,匠们还在校炮,火星子溅在黑里,落进黄河的风。

炮造得更大更狠,可立住炮的不是这门炮,是那道刻字的规矩,是老匠带新手的那双手,是册子上那一页字。

他想起明日要去演武场——炮成了,得有人拉得动、打得准。

养规矩的下一笔,是把这基本法,也立进新军的脚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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