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一封蜡丸的蜡壳还搁在案头匣子里,第二封便追着到了。
阿福这回连手都没抖——他已认得这套规矩,接过蜡丸直接送到案上,退到门边把门带上。朱聿恒拿起时先掂了掂:比上回轻,轻在纸薄。沈芷写字向来省,这回省得更狠。往常她至少要把话说圆,起承转合都留着;这回只剩骨头,一句顶三句。朱聿恒认得她的笔性:她越省,事越大。他把信纸摊平,数了数行数:十一行,比上回少了十四行。少的那些行里,原本该有点铺垫、有点转圜、有点她自己的话。她把这些都砍了,砍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事情本身。他把十一行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读到第四行时停住——那一行写的是老相国的年岁。七十六。这个数目他从前在旧档里见过,那时只是一笔,如今落到纸上成了一个人站在城心的样子。
沈芷这回省了纸,字压得密,一行抵两行。他没急着拆,先把它在案上搁了片刻,像搁一块烧红的炭。
拆开,字不多:清军破高阳,孙承宗城破殉国,此前组织城中百姓抵了三日。
一个月,两封蜡丸,两个人。头一个死在巨鹿的雪地里,身中数十箭;第二个死在高阳的砖砾中,七十多岁,守到城破。朱聿恒把信纸折好收进袖里,指节按在案沿上,慢慢发白。他忽然觉出一件事:这两封信都是从京里递出来的,都比兵部的邸报早。早出来的那半日不是赚的,是提前把刀送到了他手里。
窗外堡里照旧。归农所的窗亮着,铳坊的炉轰着,学堂那边娃娃念书的声音一阵一阵飘过来。这照旧他昨日刚看过一遍,今日再看,味道已经不同:昨日他还当是两个老人拿命换来的活气,今日他知道,换来这活气的人,一个都不剩了。
沈鋐那三处暗哨这回没误事。东城茶肆的眼先看见兵部连夜封了北边的军报,西城炭铺的耳听见驿传的差役私下说高阳没了,兵部后巷补鞋摊的脚走了两趟宫墙,带回来一句闲话:皇上这几日没上朝。三处里最快的是补鞋摊。沈鋐那处离宫墙近,书办进出都要从摊前过,谁夜里被叫进去、谁清早红着眼出来,他坐在马扎上看得清。这回他没等满三个时辰,破例提前递了一趟,递完在摊上又坐了两个时辰,把后头的话攒齐了才收摊。那一趟提前递的信里只有六个字:高阳那边完了。朱聿恒收到这六个字时,第二封完整的信还在路上。他拿着那张纸条在堂上站了半刻,什么也没做,就那么站着。阿福后来想起这一幕,说少爷那半刻的样子,比后来拆信时还难看。那半刻里他在想什么,阿福不知道。朱聿恒自己后来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手里捏着那张纸条,指腹把纸边捏皱了,皱得展不开。后来那张纸条他一直留着,夹在一本旧档里。留它的缘故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论内容,六个字;论用处,一点没有。可这六个字是河南最早知道高阳出事的东西,比蜡丸早了整整一日。他留着它,像留着那半日的先手。那本旧档是万历四十一年的驿传册,跟他手里那份乔允抄本不是一个来路。两样东西摞在一处,中间夹着六字纸条,像三块不同年头的砖垒在一个墙角。他有时翻开那本旧档,翻两页便合上,不是为了读,是为了看那张纸条还在不在。方存义有一回撞见,问他翻旧档翻什么。他说翻着玩。方存义说旧档有什么好玩的。他说好玩在它不催人,你什么时候翻它它都是那个样子,不像案上那些信。
三处各管一截,辰申戌三个时辰递一回,合起来便是河南的一双眼。眼快过旨,这是朱聿恒离京前定下的章程,如今派上了第二回用场。
他把两封信并排摆在案上,一封厚一封薄。厚那封是卢象升的,薄这封是孙承宗的。厚薄不同,落到他手里都一样沉。他把匣子打开,把上回那枚蜡壳也拿出来,两枚并排搁着。阿福进来送茶时看见,问少爷摆这个做什么。朱聿恒说摆着好看。阿福说不好看,两个疙瘩。他说不好看也摆着。阿福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心说少爷这两日说话跟从前不一样,从前不这样。从前少爷摆东西总有讲究,摆出来便是要人看的。这回摆两枚蜡壳,摆得毫无道理,也不解释。阿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敢问第二句。
二
高阳那三日,沈芷在信里只写了几十个字,朱聿恒却在灯下把那几十个字读了半个时辰。
清军围城那日,孙承宗已七十多岁,须发皆白,走不动远路。他没走。城里的官早已跑了大半,他便自己点人:粮在哪处囤、药在哪家药铺、壮丁按巷分成几队,一样样分派下去。老人记得住每一处的数,分派时不用纸,站在城心开口便报,报完让人去办,办完回头再报一遍给他。有人劝他往城里退,说城墙守不住了。老人不肯。他说退一步城里的人便散一半,散了就再也拢不起来。这话后来被人一路带到南边,朱聿恒听见时愣了一下——他自己这两年在河南说的也是这一类的话,只是他说的是退一步百姓退不得。
清军的骑第一日撞了三次。第一次撞东门,墙塌了半截,城里的人扛门板、搬石磨、拆屋梁往上补,补到天黑补住了。第二次撞北门,城上的滚木礌石用尽,老人让人把各家各户的铁锅抬上来,砸碎了往下撒。第三次是夜里,火把照得城外一片红,城上的人看不清,只听着马蹄声由远及近,撞上来,退下去,再撞上来。
第二日城里的箭用完了。孙承宗让人把铜器收上来熔了做箭头,收的时候先说清楚:记名,战后照价还给。老人自己先拿了两只铜炉出来。收上来的铜器堆在城心,堆到一人高。熔的时候没有大炉,只好分成十几处小炉同时开,开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箭头发下去,一人三支。有人拿到手嫌轻,说这箭头射不穿甲。旁边一个老兵说,射不穿也射,射完了捡回来再熔。那三支箭后来射出去两次,捡回来两次,第三次没捡回来——射箭的人死了。城破之后,城心的铜渣堆还在,清军路过时踢了一脚,见是些碎铜,没捡。
那天夜里城头换了三轮班,他一轮也没歇,坐在城心的一张旧椅上,有人来报便应一声,应得极短。
第三日破了口。墙塌了半边,清军的骑从破口涌进来,城里的人往巷里退,边退边堵。孙承宗立在城心,没动。他被俘后不肯降,自缢而死。跟着他守城的,有他的几个孙子和侄孙,一门十几口,都没活下来。沈芷在信里没写这些,只写了城破殉国四个字。一门殉难的事是后来那二十来个逃出来的人说的,说老相国家里的人全在城里,一个也没走。朱聿恒听了半晌没说话。他想起这老人替他重誊玉牒底那二字时,是在灯下,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描的。描完老人把笔搁下,说这两个字往后就是你的一道护身符,用得好挡一刀,用不好反招一刀。他当时问怎么用才算好。老人说别拿出来。这三个字他记到如今,箱底那份玉牒誊本,他一次也没拿出来过。这两年他几次到了要拿出来的边上,又缩了回去。拿出来便要跟谷王二字当面对质,对质一次,这条线便露一次。他算过账:露一次换来的好处,撑不过两年;藏住的好处,能撑到他自己攒够力气。他把这条账重新算了一遍,算完发现藏的好处还在,只是年头比他原先估的短。原先他估能撑五年,如今算下来,撑不过三年。三年内他得把河南这面墙立到不用藏的地步,立不到,那两个字便要被人翻出来。
沈芷信末写:高阳城里躲过这三天的百姓往南逃了一部分,把老人守城的事一路带了下来,带到了河南这一头。带话的那一路人走得很慢。他们从高阳往南,白天躲,夜里走,一路讨饭,走到河南地界时只剩二十来人,其中四个是孩子。赵铁柱的人先把他们接进哨棚,给了粥,问清了来历才往堡里报。朱聿恒后来见过那二十来人,安排在归农所边上新盖的一排草屋里,能下地的下地,能动手的动手,孩子进学堂。里头有个十五六的少年,问他能不能进铳坊当学徒。朱聿恒问他认不认得字,少年说不认得。他说先去学堂念半年,念得下来再来。少年有点急,说半年太久。他说半年不算久,他这两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半年能成的。少年不服气,说他在高阳跟着大人搬了三日的门板。朱聿恒听了改口,说搬门板也算本事,那就先去铳坊搬三个月的料,搬完再进学堂念半年。少年这回应了,问搬料算不算学徒。他说算一半。少年走后,他把赵德海叫来,说这孩子父母都没了,先在铳坊记个名,月钱照学徒给,住宿安排在工棚。赵德海说这坏了规矩,学徒都要念过书。他说规矩是人定的,改一条也不塌天;真塌天的规矩是三道校验,那条不能改。赵德海说记住了。他走后朱聿恒又想了想,觉得改一条不塌天这话说得太满,第二天让人去铳坊把那条改口传下去:学徒要进铳坊,得先认满一百个字。少年听说后,当晚就去了夜校。夜校的先生后来报说,这少年是那一个月里来得最勤的一个。朱聿恒听了只嗯了一声,没多问。他后来去夜校看过一回,站在窗外,见那少年坐在最后一排,手指头点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往下挪。他站了片刻就走了,没进去。回去的路上他想到一件事:这堡里如今有多少人是不认得字的,又有多少人再过半年就能认得。这个数目他一直没让人算过。
她写,带话的人说,老相国最后那日在城心立着,说的还是那句老话——守比拿到难十倍。
朱聿恒把信放下。这句话孙承宗赠过他,在京里,灯下。那时他只当是老臣提点后进的一句场面话,接过来便搁着了。如今这话从高阳城心的砖砾里传回来,一个字一个字都有了分量:拿是一时的事,拿得住一城便算功;守是天天的事,守到城破人亡也不见得有人记得。
三
天亮后他照常出门。
先到归农所。老汉正把过冬的粮一囤囤码好,见他来要行礼,他摆手拦住,问这月收了多少人。老汉说百十口,粮够过冬,新开的荒地头一茬也入了仓。朱聿恒点头,伸手在囤上按了按,没多说。老汉又说新开的荒地头一茬亩产薄,胜在量大,明年再种一年土就熟了。朱聿恒问开荒的人如今在哪儿。老汉说还在东边那片坡上,搭了窝棚住着,不肯回堡里,说离地近,照看得上。他说由他们,另拨两口锅过去。老汉说窝棚那边没有井,吃水要走半里。朱聿恒让他找井匠去勘一处,勘到便打一口,打不出来就在坡下挖个蓄水的池子。老汉说这得花钱。他说花,钱从归农所的账上出,另记一笔,不要混在粮账里。
又到铳坊。赵德海报豫字铳已近九百,新出的都过了三道校验。他翻了翻册子,见每杆都记着匠名、火候、校验人,翻完合上,说了一句照旧,便出来了。赵德海追出来两步,说铁料上月进的那批杂,他已让人退回去了,往后进料先抽一根试打。朱聿恒说试试打不如试试看货,货到了先验色,色发灰的不要。赵德海记下,说这法子他头回听说。他说这是老匠教的,不是他想出来的。赵德海笑了一下,说铳坊里这些老匠手里都攒着些说不清的讲究,问他们怎么知道的,他们自己也说不清,只说师父这么教的。朱聿恒说这便是河南最值钱的东西——图纸写不出来的那部分。他让赵德海想法子把这些讲究一条条记下来,记一句是一句。赵德海说这活他一个人记不过来。朱聿恒让他从夜校里挑两个认得字的,一人拿一本,跟着老匠转,老匠说什么就记什么,不用通顺,记下来就行。赵德海说这样记出来的东西像一堆碎布。他说碎布拼起来也能做件衣裳。
方存义在堂上核账,两本并着看:一本朝廷的四柱清册,一本自留的户田铳真账。真账压在箱底。顾徽音从册房出来,见他脸色,问了一句是不是北边又有信。他说有。她没追问,只说真账昨儿又誊了一份,已托人往山里送,路远,得走三四日。他说送得对。
他没把这消息透给堡里。
阿福问过一回,说要不要给弟兄们说一声,卢爷和孙阁老都是堡里人认得的。朱聿恒说先不。归农所的老汉还盘着粮,铳坊的匠还校着铳,学堂的娃娃还念着书——这些人若知道北边护着河南的两位都没了,手里的活计便要慢下来,慢一日便少一日的粮、少一日的铳。阿福还想说,被他一句话截住:你要说就说给谁听。阿福张了张嘴,答不上来。是,说给谁听?说了弟兄们也上不了北边,也替不了那两位。说了只添一层沉。这话阿福后来才真正想明白。他跟了少爷这些年,见的都是少爷把事情摊开讲给众人听的场面,头一回见他把事压住不讲。压住不讲比摊开讲难——摊开讲,众人替你分担;压住不讲,你一个人替众人担。
阿福后来把这话自己在心里嚼了两日,嚼明白了:少爷不是瞒,是替堡里扛着。
他一个人把这消息压在袖里,压得住便压。压不住也得压。
这话他对顾徽音说过一半。她说你压着,压久了人是要病的。他说病也压着。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劝,回去把账又核了一遍。核完她又做了件事:把工部那份留底的誊本重新包了一层油纸,外头再裹一层布,缝死。朱聿恒后来看见那个包,问裹这么严做什么。她说山里潮,纸怕潮,潮了字就糊了,糊了便等于没有。他说你倒想得细。她说这不是细,这是她父亲教她的,工部的人一辈子只信一件事:留底。她还说,她父亲当年在工部,同僚笑他傻,说案子都结了还誊什么。他只回一句:结了是他们的,誊了才是自己的。后来果然有一桩旧案翻出来,全衙门只有他拿得出底稿,那一年他升了两级。她说完笑了笑,说她父亲升的那两级,最后也没落着什么好。
四
河南这面墙,原是搭在几处的:卢象升在宣大顶着清军,孙承宗在朝里替他说话,韩爌用赈灾样板四个字在旧关系里挡一层,沈芷在京城里递风,加上他自己在河南攒下的粮、铳、账、学堂。一月之内,前两处塌了。
塌了之后的局面他算得清楚:孙承宗一去,朝里肯替他出头的老臣便少了一个,而且是分量最重的那一个。韩爌那面盾还在,可韩爌的盾是软的——挡得住参本,挡不住旨意。韩爌自己也清楚。他这几日在京里做的一件事,是把赈灾样板这四个字往几个老同年耳朵里放,放得极轻,轻得像夸奖。夸奖的好处是不惹疑——谁也不会因为一句夸奖去疑心什么。可夸奖也只有这点分量,真到了要下旨的时候,一句夸奖拦不住。朱聿恒料得准。他在河南这些年,朝里替他说话的人从来不出头,只在不显眼的地方放一句话、递一个眼色。这样的护法慢,却也稳——出头的都倒了,放话的还在。
沈芷那道风还在,可风只能报信,报完还是要他自己在河南顶着。
梁廷栋那头,他料得到。卢象升死时,梁还要顾忌宣大那支兵;孙承宗一死,这点顾忌也清了。陈有功在保定兵备道上,四驿吃马那笔旧账还攥在梁手里,如今没人再从旁盯着。那笔旧账是万历三十六到四十五年间的驿传银,账在乔允手里抄过一份,抄本压在河南箱底。朱聿恒这两年没动它,动的时机不到:动了便是撕破脸,撕破脸河南便要挨刀。如今卢、孙两位都不在了,这份抄本的用处又变了——它不再是护身符,倒成了梁廷栋要抢的东西。他把这事想透,叫方存义把箱底那一份也分作两处存。方存义问分作两处,万一两处都查出来呢。朱聿恒说查出来是运气不好,不分是一定有这一天。方存义听完不说话,拿纸包了抄本,亲自送了一趟,回来时鞋上全是泥。朱聿恒问他走得可顺。他说顺,就是路烂。
梁不会再硬来——硬来他试过,没成;他会换法子,让皇上的疑自己长,长到十分,刀便从上面落下来,落下来时连参本都不必写。
常守拙那河南巡抚是梁廷栋举的人,平庸,前回兵部咨文下去,他回了个难指逾制,把球踢了回去。这回再有什么旨意到他手里,朱聿恒料他学得更乖:不替梁出头,也不替河南说话,两边都不沾。这样的巡抚在河南,好处是拦不住他做事,坏处是出了事也没人替他担。他想了想,还是写了封信给常守拙,措辞极平,只说河南今冬粮足、流民安插妥当,愿意照朝廷章程纳粮,请巡抚衙门派员点验。信写完他改了三遍,改到最后连自己都看不出里头有别的意思。这封信的作用不在信本身,在留一条痕:往后若有人参他,这封信便是个凭据,证明他从来没拒过朝廷的查验。
他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一样一样都对得上。对得上的意思就是没有侥幸可存。
五
那畦菠菜绿着,春杏蹲在墙根浇,木桶磕在砖上咚的一声。
卢象升从前在信里问过一句开封的菠菜还好吗;孙承宗没问过菜,但那年在京里灯下说过一句,说人守的不是砖,是砖后头那些种地的、造铳的、念书的。如今这两句并到一处,都落在这畦菜上。朱聿恒从堂里望出去,见水泼下去,叶上的水珠滚一滚,落进土里。
春杏不知北边的事,只知大帅离豫前常来这墙根站一站。自打上月,她浇得比往常勤,天旱的日子提两桶。有一回浇晚了,天黑透,她提着桶摸到墙根,差点绊在砖上摔了。第二天朱聿恒让阿福在墙根挂了一盏小灯,灯不高,挂在齐腰处,正好照着那畦菜。春杏起初不知是谁挂的,后来知道了,也没说谢,只是从那以后浇得更早,赶在天黑前浇完。有一日下小雨,她没提桶,站在檐下看那畦菜。朱聿恒在堂里看见,也没出去。两人隔着雨,一个看菜,一个看人看菜。雨停后畦里的土湿透了,她那日没浇,第二日也没浇,第三日才提桶去,用手探了探土,见还润,又把桶提回去了。
朱聿恒没跟她说过原因,她也没问。
城外三里哨棚里,赵铁柱同刘铁柱对坐啃干饼。赵铁柱说操不能松,卢爷教下的哨线、孙相国托人带过来的壕法,都在河南的土里,谁松谁先吃亏。刘铁柱把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说老卒那张哨图昨日让人照着誊了三份,一份压哨棚,一份送学堂,还有一份他说要留在自己手里,怕丢了。赵铁柱说随他,图本来就是让人照着做的。老卒在旁边听着,把怀里那张旧的又摸出来看了一眼,纸边燎焦的黑痕还在。老卒说这图他原想带到棺材里去。朱聿恒说带到棺材里不如送进学堂,学堂里娃娃认得字,认得字便画得出,画得出便传得下。老卒想了半日,把图递过来,说那你拿去。他接了,回头让人照着誊了三份,原件仍还给了老卒,说这份你自己留着,誊的三份才是给人用的。誊图的是学堂里两个认得字的娃娃,誊了两天。誊完交给老卒看,老卒指出三处错:一处壕的深度写反了,一处暗桩的间距少了一个字,还有一处把抄成了。娃娃红了脸拿回去改。朱聿恒听说这事,说老卒这一眼比什么都值钱,往后誊出来的图都要经他过目。
朱聿恒沿城墙走了一圈。堡里的灯一串串,夜色里不晃。他数了数,比去年这时候多了三成——多的那些灯不是他点的,是人留下来的结果。人肯留,才肯点灯;点灯才要认字、要算账、要学手艺。这些东西一样样摞起来,才有了这面墙。他从前以为墙是靠几个厉害的人撑着,如今这两位一去,他才看见墙底下还有别的东西撑着,那东西不在京里,不在朝堂,在这万人手里。他走完一圈下来,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松动了些。不是不痛,是痛里头掺进了别的东西。这两年他攒下的粮、铳、账、学堂,一样一样都是这万人做出来的;做出来的东西不会因为谁死了就散掉。他从前不信这个,信的是人,是卢象升、孙承宗这样的靠山。如今靠山都没了,底下的东西反倒显出来了。他由此想到一件事:这两位老人替他挡刀的时候,他其实一直是靠着别人站着的。靠着别人站着,自己便不用把根扎得太深。如今没人可靠,根才不得不往下扎。这么一想,这两场死竟也成了他的一个逼——逼得他把河南这面墙从靠山底下挪出来,挪到这万人身上去。
六
夜里他上了城墙。
秋末的黄河在很远的地方流,风声水声都听得见,黑地里望不见水。北边那一片黑里,巨鹿的雪落过一场,高阳的砖塌了一片,两处他都没去过,两处的人他都见过。
他在城砖上坐下,把手按在砖上。砖凉,凉得跟去年冬天一样。他想起孙承宗在京里那回,说到边墙时用手在桌上比划,说这一处薄、那一处虚,比划完叹了口气,说朝廷不给钱,只能拿人补。那回孙承宗还说过一句:边墙不是砖垒的,是人心垒的。朱聿恒当时听着只觉得是句好看的话。如今他想,这话说反了半句——人心垒起来的东西,也得有砖才立得住。老人手里没砖,只好拿命填。他手里有粮有铳,虽不多,总算不用拿命去填。这念头刚起,他就把它按下去了。河南的粮够不够撑三年?铳够不够撑到流寇来?学堂里那几百个娃娃,能不能撑成三百个能算账、能教书的?一样也没有准数。他如今有的,只是比高阳多一点的东西,多一点而已。
他也想起卢象升在黄河边勒住马回头说的那些话。两个人说的不一样,落到一处是一样的:都把这面墙当成了能成的事,都愿意为它死。
预知历史的诅咒,这两回他尝得比哪回都清楚。他知道巨鹿,知道高阳,从架阁库翻旧档那年起就知道。可知道有什么用——他试过递话,试过托人说情,试过写信劝缓,一样都没成。这三样他一样也没再试。不是死心,是试明白了:这盘棋的走法是朝堂拿人命磨出来的,磨的人不下场,下场的人改不动。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能留住的留住。巨鹿留住一面旗,高阳留住一门人的名。河南这边能留住的更多些:账、铳、地、认得字的人。留住一样是一样。他把这话在心里念了两遍。念完睁开眼,天已经亮了一半。黄河那头的水声更清楚了些——上游昨夜下了雨,水涨了。他想明日要派人沿堤走一趟,看看水痕到哪儿。这样的小事他记了两年,记成了一条河的涨落簿。
如今他只能坐在这里,看这两笔一字字落到案上,落到河南的夜里。
他不去想明日。明日还有粮要发、铳要校、书要教。可这一夜他只坐着。
归农所的老汉拨完最后一档吹了灯,铳坊的炉熄了只剩一点红,学堂的娃娃睡了,檐下没了声。堡里一点点暗下去,只剩城墙上的一盏灯笼还亮着。他坐在灯影里,看着那盏灯,坐到天边泛白。
天亮时他站起来,膝盖僵了一下,扶着垛口缓了缓,走下城去。回到堂里,他把门关上,插了闩。窗也合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桌上那盏灯还亮着,照着案上两枚蜡壳。他坐下,没点第二盏。阿福在门外站到天黑,听见里头没有一点动静,也不敢敲门,只把晚饭热了三回。三回之后,饭凉了,他端回去,第二日照旧热。这一热,便热了整整一个月。头几日阿福还敲门,后来不敲了,只把饭搁在门槛外,搁下便走。方存义来问过两回账上的事,也被阿福拦在门外。赵铁柱从城外赶回来,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那扇关着的门,问阿福少爷怎么了。阿福说少爷在屋里。赵铁柱说我知道他在屋里。赵铁柱在院里站到天黑,临走时把一筐新出的铳管搁在阶下,搁完也没说话,骑马回了哨棚。那筐管子在阶下搁了三日,没人搬,也没人动。第三日夜里下了一场雨,阿福把它搬进了檐下。搬的时候他看见筐底压着一张纸,是铳坊的校验单,上头写着这一筐管子的数目:四十二根,三道校验全过,校验人签了名。阿福不认得几个字,只认得那个签名——是赵铁柱歪歪扭扭画的一个赵字,画得比旁人大一倍。阿福把那张校验单抽出来,压在堂上的案角,想着等少爷出来时给他看。等了一个月,少爷出来那天他自己倒忘了这回事。那张单子在案角压了很久,后来被风掀到地上,被人扫地时拾起来,又放回去了。堡里这样的小事天天有,没人记得清;可这些没人记得清的小事摞在一处,才撑住了那一个月。
阿福在门外等了半晌,里头没声。
下一回,他没再上城墙——关了门,不出门,不见人,不管事,在屋里坐了整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