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大半本全都是十里八乡正常的丧葬白事生意，每一笔金额都在一块五到六块钱之间，时间跨度也很符合农村老人去世的正常频率。
直到翻到今年六月份以后的页面。
纸页上的记录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楚灼伸出手指，点在六月十四日的那一栏上。
“你们看这里。”
众人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只见那一栏上，没有写村名，也没有写定的什么纸活儿，只用毛笔写了一个孤零零的“四”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三毛。
暨昭然把页面往后翻。
六月二十一日：四，一块。
六月二十八日：四，一块二。
七月初五：四，七毛。
七月十二日：四，九毛。
……
一直到九月初六，也就是案发前三天，上面依然赫然写着：四，一块！
短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这个代号为“四”的人，竟然在陈桂英这里交易了整整十四次！
屋子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万涿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的不可思议。
“不是，这‘四’是个啥人啊？”
“他的价格好像每次都比别人的低？”
暨昭然说：“价格便宜还在其次，最反常的是这个次数。”
“陈桂英做的是死人生意，又不是国营饭店卖大肉包子的，怎么可能有人每隔五六天就来照顾一次生意？”
楚灼在心里默默点头。
这年头谁家办白事还兴办会员卡包月充值的？
每隔五天买一回丧葬用品，就算是阎王爷冲业绩也没有这么个死法。
楚灼盯着账本上那个笔画浓重的“四”字，沉声说道。
“陈桂英对别的客户都写明姓氏和村屯，唯独对这个人，只写一个‘四’字当做代号，连买了什么东西都刻意隐去不写。”
“这说明陈桂英心里非常清楚，她和这个‘四’之间的交易见不得光，一旦写出来，可能会惹来大麻烦。”
暨昭然啪的一声合上皇历账本，眼神冷冽。
“这个‘四’，每隔五到七天就会跟陈桂英交易一次。”
“上一次记账是九月初六，按照他们的交易规律，昨天或者今天，正好又是他们见面的日子！”
“陈桂英昨天上午锁好院门自己走出去，极有可能就是去找这个‘四’了！”
线索瞬间豁然开朗！
万涿兴奋地一拍大腿。
“太好了，只要把这个‘四’揪出来，案子就破了一半！”
“可这十里八乡叫老四、四儿、四爷的人海了去了，光凭一个字，咱们上哪儿找人去？”
暨昭然把账本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外人不知道，但跟陈桂英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肯定有数。”
“回村部，找孙老五和村支书！”
十分钟后，下坎子村大队部办公室。
白事班子的头儿孙老五和年过六旬的老村支书被请到了办公桌前。
暨昭然将皇历账本翻开摊在桌面上，指着上面一连串的“四”字。
“两位老同志，你们一个是陈桂英生意上的老搭档，一个是看着村里人进出的老支书。”
“你们仔细想想，在陈桂英平时来往的人里头，有谁外号带‘四’，或者家里排行老四，而且最近这几个月跟陈桂英走得特别近？”
孙老五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眯着眼睛盯着账本看了半天。
“跟桂英大嫂打交道的‘四’？”
“要说排行老四的，隔壁马家屯倒是有个马老四，专干劈竹篾子的营生，桂英大嫂扎纸人用的竹竿子，都是从他那儿进的货。”
万涿眼睛一亮，刚想让小赵记下来，暨昭然却直接摇了摇头。
“不是马老四。”
“这本账上记的都是进账，如果是买竹篾子，那是陈桂英往外掏钱，不会记在收款这一栏里。”
孙老五一想也是，敲了敲烟袋锅子，继续琢磨。
旁边的老村支书拧着眉头，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要说咱们村里头，能跟陈桂英扯上关系的‘四’，我倒是能想起来三个。”
“第一个是村南头的孙四喜，那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脑子有点轴，前两年夜里走道掉进粪坑里吓破了胆，总疑心有小鬼缠着他，隔三差五就找陈桂英讨点黄表纸烧一烧。”
小赵刷刷地在笔记本上写下“孙四喜”三个字。
老村支书接着往下说。
“第二个是冯老四，这人是个二流子，平时不爱上工，净干些偷鸡摸狗、倒买倒卖的勾当，前阵子我还见他在陈桂英家胡同口转悠过。”
孙老五听到这儿，突然一拍脑门，插话道。
“哎，说到胡同口，我可想起来一个人！”
“老支书，你还记不记得前街那个乔老四？”
老村支书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你是说乔家那个老四，乔有财？”
“他爹娘前年咽气之后，他不是搬到城里头大杂院住去了吗，还在城里摆了个小摊子？”
孙老五吐出一口浓烟，笃定地说道。
“人是搬进城了，可他爹娘留下的那两间破土房还在咱们村西北角呢，离陈桂英家也就隔着两条胡同！”
“上个月我去给东村老刘头帮忙，回来的路上还碰见乔老四骑着他那辆破二八大杠往陈桂英家去呢！”
“当时我还跟他打了个招呼，问他咋回村了，他说回来拿点旧东西，神色慌里慌张的，车把上还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兜子！”
楚灼和暨昭然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宅子就在村西北角，离陈桂英家只有两条胡同！
这完美契合了陈桂英鞋底干净、没有走远就进入第一现场的推论！
暨昭然当机立断，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孙四喜、冯老四、乔有财。”
“一个一个查，现在就去！”
八十年代办案没有天网监控，也没有手机定位，靠的就是两条腿和一张嘴，把所有的可能性死磕到底。
一行人先去了村南头找孙四喜。
此时的孙四喜正光着脚丫子，在生产队的水渠里跟十几个社员一起挖淤泥。
一听说警察找他了解陈桂英的事，孙四喜吓得裤腿子都忘了挽，差点一头栽进泥水里。
“公安同志，我可没害桂英婶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