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强坐在那里，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也不准备插话。
听完一个老人的故事，如此而已。
别人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和自己无关。
难道你听故事，完了还要把自己带入故事里面去吗？
神经病才会那么做。
我周小强才不会呢。
“咳咳咳，”常不顺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也是十分疲惫了，“小强，你可不可以……”
周小强条件反射一样脱口而出：“不可以。”
“我，我还没有说是什么事啊。”
“不用说了，老东西，你的故事我听完了，你可以瞑目了，安心地去死吧。”
周小强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似乎那床上躺着的不是一个弥留的老人，而是猛虎，毒蛇。
老人艰难地伸出手，吃力地插进自己胸口的贴身衣物里，摸索了半天，拿出一个黑黢黢的物件来：“过来，小强。送你一个，一个宝贝。”
潜意识里，周小强觉得不能过去，可是，人嘛，总是贪心的呀，何况是一个80岁的耄耋老人珍藏在自己身边的老物件呢？
斗争了很短暂的时间，周小强还是挪步走到了床前，来到了老人身边。
老人一把抓住周小强的右手，那力量，吓了我们强哥一跳。
那怎么能是一个垂死老人该有的力量呢？
周小强挣了一下，没有挣脱，也就任由老人一双手抓着自己。
老人拉低周小强的身子，让周小强的脑袋贴近自己，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小强，这个我留着也没有用了，这是60年前，那个仙人临走送我的。他说，我救了他一命，他送我一个儿子，本是互不相欠了，奈何相见总归有缘，送我一块宗门令牌，说是百年后，他们通天门会来到这个世界收徒，到时候只要有人手持这枚令牌，定能入他宗门。”
周小强这次是真激动了。
这是天降机缘于斯人也啊。
周小强声音颤抖：“这，老头子，这真，怕是有点贵重了哦，你放心，你死后我定把你的棺材送回你们常家的祖地安葬，让你和族人团聚，不让你做孤魂野鬼，不过，世界那么大，我怎么知道他们去哪里收徒啊？”
“还有，还有40来年才满100年啊。”老人继续开口，“他说，沿着太阳下山的方向一直往走，走到通天木下，令牌中纹路会发光的地方，就能等到宗门的人来接引。”
周小强急切地想看看令牌的样子，无奈常不顺双手还是死死抓着他。
“小强，这个机缘，我，我送给你了，可不可以……”
周小强的声音一下子又拔高了几分：“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老头。除了把你棺材送回祖地，其他的条件你想都不要想，更不必提，我不会答应你的，你可以死心，你也可以安心地走了。”
癞皮也撞开门帘，冲了进来。
常不顺继续坚持：“我是想……”
“不要想，老头，人都会死的，你儿子只是比你早几年死而已；古往今来，无后绝嗣的人家多了去了，这没有什么值得伤心的；至于那些仇恨，死后白骨一堆，所有的恩怨都让它随风去吧。”
常不顺气息越来越微弱：“可是……”
周小强伸出左手捂住了常不顺的嘴巴：“没有可是，老头，真的没有可是了。你想啊，你儿子早死了，孙子又不是你们的血脉，家族早多年就没了，你的晚年本该是凄惨孤零的，可是你却有我和癞皮陪伴你到最后，多么幸福啊，满足了吧。你可以瞑目了，真的。”
常不顺叹着气，点着头，没有再坚持。
周小强松了一口气，癞皮也是觉得一下子轻松了起来。
之前气氛太紧张，太压抑了。
老人的气息已经十分微弱了，大有随时就咽气的趋势。
周小强叹息了一声，弯下身体，把老人的枕头往高处提了提，让老人躺得更舒服一些。
“小，小强……”
周小强浑身一震。
紧张地盯着老人的嘴唇，左手抬起，随时准备摁回老人要说出的话。
“小，小强，能不能，喊我，喊我一声师父？”
“嘘……”
周小强长吁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这个要求不过分。
一个老人吗，临死的时候，想跟着自己学艺的人喊自己一声师父，慰藉一下孤寂的心灵，这完全没有问题的。
癞皮更是爪子都把地上抠出一块地皮来，原来是叫声师父啊，嗯，这个，可以有的。
周小强浑身那叫一个轻松。
不出意外的话，这次稳了。
周小强俯下身子，在老人的耳边郑重而决绝地喊了一声：“师父。”
常不顺的颓靡似乎在这一声“师父”的呼喊中一扫而尽，他使尽浑身力气，答应了一声：
诶
随即脸上露出了周小强觉得诡异的微笑，那微笑，是一种奸计得逞之后的欣喜，敌人落入圈套后的得意，仇人得以诛灭后的快慰。
周小强实在不明白，一个快要咽气的老人，一个大仇未报，绝了子嗣的老人，怎么会有这样的笑容呢？难道是我刚才的话开导了他？让他想开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是功德无量啊。
此时，危机已至，周小强还浑然不觉。
“我，我终于可以瞑目了吗？”常不顺像是诈尸一样，拽紧周小强的手，突然坐起，圆睁双目，直视周小强，用他最后力气，嘶吼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父仇不报，枉为人子……”
老人那个“子”字的音拉得很长。
那个“子”字，是老人一生的执念。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老人在用自己的生命呼唤着那个“子”字。
从高到低，从有到无，从生到死……
周小强像是吓傻了一样站在那里。
“老东西，你，你是魔鬼吗？我周小强陪你走到最后，自问待你不薄啊，你为何临死还要如此坑我？”
癞皮也是快疯了，这个老东西，真是卑鄙。
老人咽气了，临死时候的表情十分怪诞。
脸上有微笑，因为微笑造成的面部肌肉线条弯曲，还僵硬地显现在那里。他眼睛里又满是愤懑与不甘，还有期冀，种种复杂的感觉糅合在一起，使得老人的眼珠子看起来特别的凸，特别的大。
周小强真的没有想到，常不顺会是如此卑鄙无耻的一个人。
人怎么可以坏到那个程度呢？
自己一声“师父”喊出，他来个“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父仇不报，枉为人子”。
“老东西，你死都不让我好过是吧？我哪里对不住你了？还看着我干什么？干什么？你闭眼啊，老子答应你，答应你行了吧？你的仇我来报，那个什么万家，什么霍家，我让他们灭族除宗，鸡犬不留，可以了吧？”
周小强的话语落下，本已咽气的常不顺却诡异地闭上了双眼，身体跟着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再看他的面部，只剩一片安详平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