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不知不觉地过了三天。
这天,下雪了。
往年的冬天也下雪,不过没有这次下得大。
大雪无声无息地,一夜之间,就盖住了这个世间所有的疮痍。
人们喜欢雪,是不是因为它能遮掩这世界上的丑陋与伤痕呢?
放眼洁白无瑕的一片,是那么完美,那么纯洁。
药庐是竹造的,空隙很大,漏风严重。
入冬的时候,怕常不顺冷,周小强在常不顺卧室的四周钉了一层兽皮,里面烧着一炉火,很温暖。
癞皮也不想出去了,按照癞皮的想法,马仔也要拉进这个温暖的房间里来。
周小强拒绝了癞皮的提议,不过还是把马仔拉进了放药材的厅子里。
“小强啊,外面雪那么大,今天也不用去巡视了,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
“故事?那不错,我还是喜欢听故事的……”
“汪,汪,汪……”
癞皮跳起来,立即打断了周小强的话。
这次癞皮说得很急,周小强却听得明明白白:你傻啊,我们快走啊。他不是在说故事啊,他是在说他经历的事故啊,千万不要听啊,快走,快走……
周小强一惊,好险,差点着了老不死的道了。
还好有癞皮,今日又躲过一劫。
站起身来,周小强紧了紧领口:那个,老爷子啊,雪下得太大了,我得出去看看屋顶,别压塌了。再说了,你身体都快不行了,还是留着力气多喘几口气吧,故事就算了,我也不是孩子了,不喜欢听故事。”
说完掀起兽皮制作的门帘,带着癞皮就就要往外走。
身后响起了老人的叹息声:“哎,人老了,快死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没有人愿意多听你说一句话,不要说你是我徒弟了,就算你是我亲儿子,亲孙子,也是这样的,巴不得我早点咽气啊。”
癞皮“嗷”地一声窜到马仔的身边,躺了下去。
癞皮心里悲呼:
老东西哦,你个老不死的,你太坏了啊。
这一招,自己那个傻傻的主人肯定扛不住的啊,完蛋了,前途本就不光明,如今这一搞,简直就是昏天暗地了啊。
事实上,癞皮预见得一点都不错。
周小强看着癞皮躺在马仔的身边,一脸的生无可恋,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退回了屋内,默不作声地坐在了炉火前。
常不顺望着一脸不高兴的周小强,高兴得快要炸了。
“故事从哪里说起呢?”
周小强愤怒了,一下子站了起来,歇斯底里地吼道:“别说故事了,老头,说你的目的吧,提你的要求吧,用你的死亡来要挟我吧,我妥协了,我放弃抵抗了,我认命了。”
“你看你,总是沉不住气,从认识你的时候就这样,老是对我,一个老人大吼大叫的。”
周小强默默地坐了下去:“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一个大雪的冬天,一个将死的老人,在一间温暖的屋子里,脸上洋溢着红润的微笑,跟永生的周小强讲了一个故事,癞皮不在屋内,也未能幸免……
你知道的,小强,我常家,世代做兽师,我的高祖父,曾祖父,祖父,父亲,都是御赐兽师。
不出意外的话,我也是。
可惜少年时期,进神山采药,太深入,迷了路,遇到百年一次的阎王冰,冻伤了身体。
回家后,父亲花了很多的心血,才把我的身体调理好。
在父亲被皇室赐匾后,我们常家在兽师界,医师界,那就妥妥的帝国顶流。这个很好理解吧?小强?兽师是给牲口看病的,但是药理相通,给人看病,那也是有绝对水准的。
关键是高祖父,曾祖父,祖父,父亲,我,五代同堂啊。
父亲成为御赐兽师之后,高祖,曾祖,祖父三人就潜心研究家传以及历代的兽医书籍,整理研究,花了无数的心血,终于完成了一部旷古绝今的药书《神兽经》。
可以说有了这部书的传承,我们常家世代成为御赐兽师,毫无压力。
哎。
泰极丕来,福兮祸所伏啊。我们家虽是五世同堂,却都是一脉单传,实在不知道为何。小强啊,我二十多岁还没有子嗣,只因少年时期冻伤了根本,这不免让父亲焦急,我也很惆怅。一次机缘巧合,我在行医的路上,救了一个仙人。用凡药,续了他的命。他痊愈后,赏赐了我一枚宝丹,可以让我恢复身体,能延续香火。
起初我不信,可是当我妻子怀孕后,我不得不信,仙丹之妙,实在是匪夷所思。
我四十多岁的时候,儿子娶了一门亲事,也是兽师家族,就是如今的御赐兽师霍家。那女子嫁给我儿次年就生下一子,第三年又生一子,第五年再生一子。
可怜我常家,代代单传,到了我儿子这一代,终于打破了诅咒一般,连生数子,让我如何不高兴?
父亲那时已经70多岁了,数十年过去了,我犹记得他当时的欢欣。
我也同样如此。
父亲和我一致同意,将家里的管事大权,移交给了我那敦厚的儿子。
谁知道那儿媳妇竟是一毒妇。
她早年未嫁我儿子时,就从我儿子口中得知家中三代御赐兽师呕心沥血编撰了药典《神兽经》的事,嫁给我儿只为了骗取药书。
那一年,又到了兽师赐封大比的时节,父亲那时候已经亡故,我儿子虽年幼,却深得父亲家传,医术更是在我之上。我一心扑在药理上,就放心地让他在家操持一切,自己又跑进了深山老林中。
霍家在那场比试中连连取胜,最后更是联合朝廷中人,设局诓骗我儿,害得他输光家产不说,还输掉了性命。
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事发一年之后了。
那个毒妇骗取了我家的药书,害死我儿子。
我跟官府为儿子申诉冤屈,可惜,他们霍家已经是御赐兽师,而我们常家,早成了昨日烟云。
当我想放弃仇恨,只想要回我常家三个孙子的时候,才知道,那个妇人在我儿子死后,嫁给了万家长子万通为妾。万家,是京都最大的药材世家。
而那三个孩子,都是她和万通私通所生,不是我儿子的血脉……
而我也被他们陷害,诊治病人的时候出了变故,身陷囹圄。
早年况先生家族遇变故的时候,我救过他们家的人,况先生看我可怜,把我救了出来,还从中说和,让霍家和万家放我一条生路,条件是永不得回京都。
小强啊,这就是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