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腿的牛比瘸腿的人走得还慢。
山上到村头的刘寡妇家数里路，刘寡妇从晌午走到太阳西斜才到家。
路上的村民都知道了王大山爬刘寡妇床头的事，还是被刘寡妇自己抖出来的，一个个朝着刘寡妇后背吐口水。
周小强和老道悄悄转到刘寡妇家屋角的时候，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两间茅屋，屋顶的茅草应该有几年没有添新，都已经发黑了。
靠着茅屋的边上，是一个圆顶的牛棚。
那头受伤的牛此时正躺在牛棚的地上，因为疼痛，身上的肌肉不时地抽搐几下。
“阿贵，饿了吧？我们家的牛今天腿摔断了，从山上回来走了很久，娘现在就给你做饭。”
屋内传出刘寡妇温柔的声音，不亲见，根本想不到这个声音的主人，不久前还在众人面前撒泼打滚，寻死觅活的。为了一点点利益，更是将自己和他人偷情的事情当众抖了出来，完全不顾及颜面。
“娘，我不饿的。我不能下地，吃得少，一点都不饿。”
“娘的阿贵最乖了，来，这会儿太阳不烈了，娘抱你出去晒会太阳，过几天啊，我们就可以吃上盐了。”
“真的，娘？我们有钱买盐了？”
“娘还能骗你？”
……
刘寡妇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视野里，右手抱着一个男孩，左手提着一把竹椅。
刘寡妇刚放下手里的椅子，就听见男孩开口：“娘，我不坐椅子了，把我抱到大黄身边吧，腿断了，可是很疼的……”
远远地，周小强看见那个孩子的双腿处，空空荡荡。
老道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一双贼眼偷偷地在周小强脸上和那孤儿寡母身上来回瞅着。
漫步人间，疾苦处处。
亲眼所见的丑陋与无耻，不过是挣扎着要活下去的无奈而已。
这种事，遇到了不帮一把，不是周小强性格。
善良的人总是如此。
明知世道险恶，人心叵测，真遇到了，还是免不了动恻隐之心。
周小强走出拐角，老道紧随其后，马仔似乎是见到瘸腿老牛的痛苦，也很安静地跟在后面，不和癞皮玩闹。
“这位大嫂，叨扰了。”
刘寡妇抱着孩子走到牛棚边，听到声音，连忙回头，见到周小强和老道，脸上露出短暂的惊慌，随即镇定下来，一言不发地盯着两人，双手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大嫂别紧张，之前和你在山腰见过，”周小强在一丈外停下脚步，“我是一个兽师，和身边这位道长经过贵地，刚巧遇到此事。你家这牛不仅摔断了腿，脏腑也受伤了，你看它鼻孔里面，开始溢血了。”
刘寡妇听了，慌忙将孩子放在地上，蹲下去查看。
这一看，刘寡妇的脸瞬间就全白了。
这个家，唯一能支撑的，全靠这头牛了。
要是牛没了，将来……
怕是就没有将来了。
刘寡妇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和在众人前的哭闹不一样，她很安静。
“你也别伤心，大嫂，这头牛，我把它买下来。”
刘寡妇抬头看向周小强，伸手把失去双腿的男孩搂到身边，紧挨着老黄牛，眼睛里有惊喜，更多的是警惕。
别看刘寡妇在同村人面前像个斗鸡，面对大男人也敢上去又抓又挠的，见到陌生人，是很害怕的。
这也是人的通病。
因为她知道，同村人，无论男女，总会让着她一个寡妇三分。
可陌生人就不一样了，谁知道会做出什么来呢？
“我说了你别紧张，”周小强无奈地指了指身边的老道，“你不信我，还信不过我身边这位道长吗？”
老道赶紧把吃鸡腿沾满油污的脏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行了个拱手礼：“无量天尊，善哉……”
老道的样子周小强总觉得不像好人。
可一个那么大年纪的老道士站在那里，总是给陌生人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刘寡妇果然很客气地低头跟老道打了个招呼：“见过道长！”
在仙风道骨张老道的加持下，接下来的谈话就顺畅了许多。
“这头牛虽是伤得严重，我按健壮黄牛给你钱。你可以买一头小牛，多出来的，留些改善下生活。”
“多谢恩公，多谢……”
刘寡妇听了，拉着残疾的儿子，一个劲地给周小强磕头。
“不过，这钱我不能直接给你。”
周小强的话把刘寡妇吓到了，身体不自觉地往黄牛身边靠了靠。
“你不要着急，听我说完。这钱给你，你孤儿寡母的，容易招来麻烦。救命钱被人偷走了，往后如何生活？”
刘寡妇点着头：“那，那恩公想如何？”
“我看你这里就十几户人家，有村正里长没有？”
“我们这里叫王家沟，前几年和丈夫带着孩子一起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新朝建立，给我们落了籍，分了田地，丈夫力气大，不怕苦，帮着军队送粮食，得了些银钱，买了头牛，眼看着好日子就要来了，谁知年前他带着儿子进山砍柴，被落石砸死，孩子一双腿也……”
刘寡妇说到这里，连忙擦了擦眼睛：“王家沟这边以前住的都姓王，连年打仗，走了很多人，现在外来的也很多，加起来怕是有五十多户人家。里正有的，他家往西走半里地。”
刘寡妇指着小路的西边，指明了方向。
“那我们去找里保，把钱放在里保家里。”
刘寡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过，你不用担心，跟我走就是……”
半里地，不多一会就到了。
山西边的地势平缓，田地丰沃，住户也多。
里正年纪四十多，国字脸，一脸忠厚，竟也是个瘸子。
周小强说明了来意，里正很是热情，一个劲地保证。
看起来忠厚的外表和嘴里的保证，不能取得周小强的信任。
“王里正你这腿……”
王里正拍了拍瘸的那条腿：“你是问这腿怎么瘸的吧？之前打仗，被马踩的，我也是因为腿伤了，才回来的。”
“想不到王里正还从过军，不知道是哪支军队？”
“都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支军队也不存在了。不过兄弟你可能听说过，西疆军，我是押送粮草的，这腿也不是上战场伤的，是山路难行，马匹受惊，不小心被踩到了。”
周小强这回放心了。
……
